云逸宁被自己的猜想狠狠惊到,心头倏地收紧。
青衣卫提前盯上父亲,难道是自己重生后的一系列全新选择,改写了事情原先的轨迹?
可,这怎么会?
她才刚回来,虽做了些改变,但根本没触及核心。上一世那可是震惊朝野的巨贪案,她什么大动作都没做,这件事的轨迹怎会轻易偏移?
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巨贪案绝不会提前,绝不会……
她不断说服自己,逼着自己转移念头,然之前念头一起,便再难挥去,更渐渐抽走了她的所有底气。
是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底气,毕竟她以前又没试过重活,她实在不知重活会是个什么样子?
再者,她重活的这件事,于这世间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改变,所以她又如何能肯定其他事会一成不变,会完全照着上一世的时间轨迹而行?
她脸色煞白,被抽干了底气的她,就似被人抽走了所有筋骨,让她几乎坐立不住,脑子里除了刺耳的嗡鸣,便只剩下“这怎么可以”这几个字在不断盘旋,飞转。
是的,这怎么可以?
巨贪案怎么可以提前发生?
若巨贪案提前发生,就意味着父亲会被提前定罪,流放的判决会提前到来。
但她都还没找到父亲谋害母亲的证据!她也还没来得及带母亲离开云家跟父亲脱离关系!
所以父亲怎能提前被捉?怎能再连累她们一次?!
惊恐、痛苦、绝望,顷刻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砸下,将她死死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薛梅并不知小徒弟心中所虑,只见她突然脸色大变,嘴唇发白,额冒冷汗,本来还闪闪有神的双眼,此时更是怔怔无光,在颤抖中愈发失去焦点。
这——
薛梅大惊,立即出声唤她:“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然连唤数声,面前人也全无反应,似是泥塑的人儿一般。
她越看越不对劲,当即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想要用力将人唤醒。
谁料她双手才刚碰上去,刚才还无甚反应的人,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小兽一般,整个人猛地一颤,往后退。
薛梅惊诧不已,忙用力将人扶住,放柔声音,“姑娘别怕,是薛姨,你可是觉得哪里不适?薛姨给你请郎中过来,可好?”
云逸宁怔住,分散的元神终于一点点聚拢回来。然聚拢的心神仍被那张大网网住,坠在冰窟窿里。
冷意席卷全身,她白着脸,颤抖着唇。满腹的心事,如黑夜海中翻天巨浪般的恐惧不甘,她无从诉说,更无法向任何人道出。
她只能兀自消化着,憋得她胸膛几欲破裂,眼睛一点点涨红。
薛梅此时已看了清楚,确定这并非突发急病的症状,倒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吓掉了魂。
虽不知这孩子小小年纪能藏着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重担,然这会儿显然不是能问根究底的时候。
她当即做好判断,只当她是被自己方才说的吓着了,用力扶住她的肩头,柔下声音,坚定着眼神,望进她的惶惶双眼。
“宁儿,暖暖,你看着我。别再多想,看着我。告诉薛姨,是不是薛姨刚才提到有青衣卫跟着你父亲的人,让你吓到了?”
话落,少女惶惶不定的眼神下意识闪了闪。
薛梅一下就捕捉到了,心中一喜,继续柔声劝道:“暖暖,别怕,如今满京城都在搜捕向明会的什么副教主,青衣卫的人跟着,估计就是在查这事,不会碍着咱们把那楚玉娥找出来的——”
向明会?
云逸宁微怔了下,只觉这三个字似化作了利刀,倏然就将勒紧了她的大网斩断。
是啊,她怎的把这一茬给忘了。
虽说上一世直到流放离京,她都没听过捉捕向明会的任何消息。但其实当时她一直被养在深闺,很少机会去留意这些。
既如此,她又怎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并没有青衣卫在秘查向明会之事?
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重新往心口注入了力量。
薛梅一直紧张留意着,只见她涨红的眼中,目光终于开始一点点闪烁起来,就似烛光被突然闯入的风吹动轻摇。
太好了,总算“活”过来了!
正想再多安抚几句,好彻底唤回孩子心神,随之就见被她扶着的少女徐徐吐出一口郁气,缓缓抬眸看向了她。
“薛姨,所以那些青衣卫跟着父亲,不是在查父亲,而是在查向明会的恶徒?”
少女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弱又沙哑,但这沙哑的声音落进薛梅耳里,却像是天籁一般,瞬间就松开了她揪得死紧的心。
真好,只要肯说话就好,只要能把憋着的东西倒出来就好,如此也就不会再把她自己憋伤了。
想着,她忙笑着点了下头,“没错,我觉得十有八九会是如此。”
说着,忙飞快斟酌了下,认真分析道:“我最近听说,前阵子青衣卫奉命捉拿向明会恶徒那会儿,在外地就有衙门官员也跟着被捉入了大牢,据说他们是被向明会蛊惑着入了教的,不多,就那么零星几个,但也证实了向明会已渗透进了朝中,青衣卫因此暗查官员,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云逸宁心头一颤。
这消息她还真的从没听过。
所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没准青衣卫还真如今日这般,为了查向明会之事,曾暗中跟过云文清等朝中官员。
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是啊,上一世她本就有许多事都不清楚,她实不该这么快就下判断,自乱了阵脚。
又一口浊气从肺底呼出。
薛梅见她眼中终于恢复了清明,心中大喜,又因她方才的虚弱模样而生出怜惜。
想着,不觉用力握了握少女单薄的肩头,怜爱道:“姑娘,你不用多想,那些青衣卫他们跟他们的,真碍不着咱们办咱们的事。
就算真碍着了,也有薛姨在。薛姨既答应了你,再难也会帮你把事情办到。总之听薛姨一句,就算天真塌下来,也有薛姨替你顶着,你千万别再多想,为难自己,真犯不着的。”
天真塌下来,也有薛姨替你顶着......
云逸宁听着,不觉就恍惚了神。
上一世她家破人亡,流放千里,狗苟蝇营,至死也只有自己在面对一切,从没听到有谁跟她说过,天塌下来,有她/他替自己顶着。
如今,她终于听到了。
她只觉这猝不及防砸过来的沉甸甸承诺,与此刻扶住她肩头的双手一起,正将她稳稳托举,让她方才还摇摇欲坠的一颗心,一下子就有了坚实的依托。
所以这一世跟上一世真的不一样了,也终究会不一样的!
倏地,她鼻头一酸,晶莹在眼中闪烁。
她隔着水雾,对上那温柔又坚定的目光,终于重新扬起唇角,重重点下了头。
“好,我会记住的,多谢薛姨!”
薛梅见她重新开怀,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满目爱怜一笑。
想起方才未完话题,她又忙松开手,亲自将云逸宁面前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上一杯热的,递过去。
“来,今天风大,先喝点儿热的暖一暖。”
云逸宁接过,捧在掌中。
薛梅微笑着看她,把方才中断的话题接上,“对了,鹤城那边,我们的人因为发现了两名官兵跟着你父亲的人,而那两人似也留意到了他。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便暂时隐藏起来,先暗中观察一下再说。不过你放心,他也没有走远。
且鹤城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我已经告知了他,若有麻烦,他会前去找人帮忙,所以要找出楚玉娥并不难,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再传过来。”
云逸宁听着薛梅说的安排,再想到薛梅刚刚的承诺,只觉心里也跟手中的热茶一样暖融融的。
“好,辛苦薛姨了。”
她笑盈盈道谢,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那盒苏神香,不自觉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虽说青衣卫跟着父亲,极有可能是为了查向明会之事。然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免有更多变数,她还是要尽快找到父亲谋害母亲的证据才行。
想到薛梅方才给出的承诺,她不觉就生出了一个想法——为了让这件事更加稳妥,她觉得还是得换个全新的定位去做。
如此飞快斟酌一瞬,她放下茶杯,郑重看向薛梅,“薛姨,其实还有一事,我之前一直未有跟您言明。”
薛姨见她神情,忙也跟着正了神色,“你说,薛姨听着。”
云逸宁看着她关切的眼,拿定主意,低声道:“不瞒薛姨,我怀疑母亲的病,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