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流放前,我踹走渣爹护娘亲》 第1章 夺命归来 “这里!我在这里!救命!” “姑娘!姑娘您醒醒!不好,姑娘又魇着了,春喜你快去禀了夫人,赶紧请郎中过来!” 有婢女着急忙慌应下,飞快冲出屋去。 脚步声跑远之际,云逸宁终于被唤醒了来,猛地睁开眼弹坐起,捂住喉咙大口喘起了气。 喉咙,喉咙没破,身子—— 她抬手摸向头上身上,直到指尖划过满头如缎青丝,摸到脸上双臂光洁无损肌肤,眸中惊惶才随之一滞。 奇怪,她明明被扔在火里快死了,这下怎会一点儿事也无? 记忆中,过去她受父亲牵连,被流放到大周最南之地,在被称为蛇虫之乡的樾州,已生活了四年。 那晚夜里,她满身疲惫从撞云山赶回了白村自家,谁料刚进家门,就被歹人拿刀架在了脖上,又听见另一歹人从她屋中搜出了什么。 她被钳制着拖进屋里,一直背对着两人,什么也无法看见,尚未搞清歹人到底拿走了什么,那两人就抹了她的脖子,又烧了她的屋子。 她倒在血泊中,如何都想不通,她那破烂屋子能有何物值得人潜入偷走。 且她尚未替母亲报仇,又如何能死? 她被满心不解不甘推搡,不认命地想要爬出屋找人来救。 气息在她挣扎间散得飞快,就在最后一口气散尽前,她似听见有人在屋外喊她,又似看见有什么人猛然撞入火中,直直朝她奔来—— 所以,她这是被人救出来了? 不对,她喉咙早被割破,也确实感受到了皮肉被灼烧之痛,就算她被人救出,身上也绝不可能这般完好无损。 “姑娘您感觉如何?来,您先喝杯热茶定一定。”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如一盆清水泼来,将她眼前火光以及周身炙热泼散。 云逸宁一怔,转过头,待看到那熟悉的清秀面庞,一道闪光当即划破混沌识海,让她终于清醒过来。 这是冬晴—— 是了,她怎的忘了,她已经回来了! 数日前,她到青阳湖捉鱼给阿娘做汤补身,不慎掉进水里,被婢女救上来后就发了高热,接连数日昏睡恶梦不断。 几度昏沉间,她渐渐发现自己已从流放之地回到了往昔。 此时她才十六有余,离她和母亲受父亲牵连流放还约剩半年时间。 “暖暖!暖暖她怎么样了?” 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同样焦急的脚步传进里间。 云逸宁飞转的思绪一顿,唰地转头抬眸。 一抹温婉身影带着一脸关切,猛地撞入眸中,当即在她鼻中撞出一股浓烈酸涩,又转瞬涌上眼眶。 是阿娘!活的阿娘! 噩梦中——她索性将其称为上一世好了—— 上一世,阿娘被父亲骗得好苦,最后惨死在了流放途中,被随意埋在了无名山岗。 而她父亲,在外人人称赞的谦谦君子,实则在背地里贪赃枉法,还偷偷养了一对外室母子。 只是这外室一事,母亲上一世至死不知,她则是到了流放地后,在父亲病逝前才终于知晓。 当时父亲已意识混沌,将她错当成了那个外室交代遗言。而她也是听了那些遗言才知,阿娘身子虚弱久治不愈,竟极可能是她父亲和那外室的手笔! 忆起昔日种种,云逸宁只觉心口有无数把钝刀子同时在割。 “阿娘!” 她悲痛难抑,一把掀开被子扑过去将母亲搂紧,转瞬泣不成声。 秦氏从未见女儿哭得如此肝肠寸断,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又因这哭声,一颗心似被人徒手撕成了几瓣,赶紧抱住女儿心疼安抚。 “阿娘在,暖暖莫怕,都是做梦而已,梦醒了什么坏人坏事也都没了。” 都是梦? 不,那都是她真切经历过的! 可这样的事她又如何跟阿娘说? 没事,她不用说,做就行了! 这次她定要保住阿娘性命,定不让阿娘和自己再平白被牵连,去受那流放的苦—— “暖暖!” 思绪翻涌间,蓦地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而来。 秦氏一怔,秋水明眸涌上诧异,“夫君?夫君怎的提前回来了?不是说户部今日有很多事忙吗?” 第2章 父女与夫妻 云文清着一身官袍快步入内,神色焦急又匆匆。 “我放心不下暖暖,跟上峰告了假回来看看,暖暖她如今怎么样了?” 看着夫君这般紧张,秦氏只觉方才为女儿撕裂的心,无形中似被一双温暖大手重新粘合,轻柔包裹。 跟满心幸福的母亲不同,云逸宁一听到父亲的声音,下意识就将母亲又抱紧了些,垂下的眸中恨意翻涌。 秦氏没看见女儿眸里情绪,却感受到了女儿突然通身绷紧,诧异之余忙心疼着轻抚起女儿后背。 “看,这下爹爹也来了,我们都陪着暖暖,暖暖莫怕。” 听着秦氏柔声安慰,云文清快步上前,儒雅清俊的脸上浮上心疼,“暖暖怎的哭了?是哪里还难受吗?” 他担忧问着,伸手探向女儿额头。 云逸宁强压下眸中恨意,竭力克制着不去避开那只伸来的大手。 “爹爹。” 她回忆着当年流放前的自己,做出与往常相同模样,垂眸轻唤一声。 这一声唤得乖巧如常,然云文清看着听着,总觉其中透着一丝莫名的疏离。 疏离? 为何? 女儿从小就甚为依赖自己,可从未有过疏离。 云文清心生疑惑,深深看向女儿。 只见女儿小脸苍白,泪痕斑驳,神情虚弱又疲惫。 是了,女儿虽不算娇气,却也是从小被宠爱大的,之前落水受了大惊,又吃了这几日病痛之苦,到昨晚终于醒来一回。无奈他当时还在衙门,未能陪在身旁,女儿为此有些小情绪也是正常。 云文清恍然一笑,疑虑尽消,将手放在女儿额上认真感受了下,随之微松一气收回手,“没发热,没发热就好。” 一家三口正说着话,婢女领着郎中快步从外头进来。 郎中一番望闻问切,又重新开了方子。 云文清礼貌谢过,待下人照吩咐带郎中下去付诊金离开,夫妻俩又继续留下来关心了女儿几句,直到女儿重新睡下,云文清才扶着秦氏朝外间去。 “郎中说暖暖继续调理几日便好,素娘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瞧你,这几日一直忧心操劳,下巴都给忙尖了。” 素娘是秦氏闺名,听着这温言软语,不觉心口酥软,微红着脸羞赧道:“妾身晓得的,夫君最近公务繁忙,也不用再这般辛苦告假往家跑了。” 云文清看着妻子,声音又放柔了些,“暖暖是我们独女,她病成这般,我做父亲的岂能不担心?还有你这身子本就虚着,郎中说了让你切忌操劳。对了,我刚买了两斤血燕回来,已吩咐厨房拿了些给你炖下——” “血燕?” 秦氏一听,惊讶着停下脚,“最近血燕售价一直在涨,可是普通燕窝的三倍有余,我这身子喝汤药慢慢调理着便好,哪需用上这般矜贵东西?” 云文清站定,一脸不赞同,“你呀你,给我给女儿就算那星星月亮都要设法弄来,给你自己却是一分心思都不舍得花费。” 说着,拉过秦氏双手握住,温情脉脉说道:“素娘,你可是说过要同我白头偕老的,我只希望你能快些好好的。总之燕窝我已买了,也吩咐了厨房每日给你炖来,你若执意不用,为夫可是要伤心了。” 秦氏心口被幸福填满,终于含笑应了下来,继续由夫君扶着,一同低语往外头院子走去。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云逸宁躺在床上缓缓睁眼,双眸覆满寒霜。 这便是她的父亲! 真是好一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虚伪得让人恶心! 第3章 听遗言 其实从小到大,父亲留给她的印象都是光辉且美好的。 记忆中,父亲是公认的有才有貌,从小刻苦亦有几分天赋。就是出身不高,父母早亡,由其大伯照顾长大,不过是万千寒门学子中的一员。 后外祖赏识资助其学业,得以考中进士外放做了一地父母官,后整顿赋税做出成绩,被调回京做了户部主事,又逐渐升到了如今的五品户部郎中。 一谈起父亲过往,母亲总是目光温柔一脸自豪。 上一世巨贪案发,父亲替上峰做假账等一系列罪行暴露,母亲虽很失望,却也始终相信父亲是被人胁迫才做了错事,还心甘情愿陪他共度患难。 她从小仰视着父亲的光辉形象长大,自然也跟母亲有着同样想法。 直到父亲弥留时,一脸不舍拉着她手喊出“玉娥”这个名字,她才知父亲昔日的光辉形象,不过是鬼怪给自己画的皮,毒药给自己裹的蜜。 “玉娥,是我对不住你,我说过要娶你为妻的,你知道我是真心的。我们辛苦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了,无奈我却出了事,当真是天意弄人呐! 不过此时想来,若那会儿你当真照咱计划进府做了我妻,你跟晨哥儿就要随我流放到这鬼地方了—— 对了,晨哥儿怎的没在?唉,晨哥儿聪慧又俊秀,可是个顶好的孩子,我说过会让他做我嫡子,亲自栽培他成才,终究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食言了,他怕是要恼我一辈子了吧。还好我给你们的银子,足够你们余生无忧了。 玉娥,我快不行了,你替我告诉晨哥儿,他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孩子,父亲无时不在念着他。往后你就照我说的,好好把咱儿子养大,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言犹在耳,云逸宁只觉胸膛快被恨意撑破。 如此负心汉,真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这一世她定要将这男人踹开,带母亲离开这个狼窝! 然母亲贤惠,就算知道那对外室母子,只怕也会忍着伤心让他们进门,再加上父亲的巧言令色,最后定会谅解父亲的所谓苦衷。 嗯,要让母亲决意离开,除了找到那对母子,还必须证实父亲一直在对母亲暗下毒手。 她拿定主意,仔细琢磨了下父母方才交谈,一把抹掉脸上泪水,将冬晴和春喜都叫了进来。 冬晴和春喜是她心腹,两人年岁与她相当,皆从小就买来仔细调教。 其中冬晴沉稳细心,是算账理事的一把好手。春喜则更为活泼好动,进府前还学过些许拳脚。 云家被判抄家流放那会儿,下人全被官府收走重新发卖。 对下人来说,如此明显要比随主家流放好上许多。然母亲身边的檀葵,还有她身边的冬晴和春喜,却都铁了心地跟着她们。 流放途中,檀葵一直用心照料阿娘,可阿娘拖着病体,终是没扛住咽了气。檀葵说不能让阿娘孤单一人,便也决绝跟着去了。 父亲自出事后就愈发行尸走肉,什么都不管,冬晴和春喜就帮着她亲手埋了阿娘和檀葵,之后她伤心过度发热病倒。 当时她们已接近大周南地一带,所过之处山林繁多,冬晴为了给她治病悄悄钻进林子采药,让春喜帮着打掩护。 一开始还算顺利,可没多久就被官兵发现,冬晴被捉回来毒打了一顿,很快就没了命。 她知道后自责不已,春喜劝她振作,不要让冬晴白死,她便硬挺了过来。 待到了樾州边界,官差们眼看就要完成任务,有一晚聚在一起吃肉饮酒。 其中有官差醉酒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春喜为了护她,跟那醉酒官差搏斗将其杀死,却也被赶来的其他官差砍死在了刀下。 往事沉痛又血腥,像血布一样紧捂着她,让她窒息。 云逸宁双手紧握,看看身材纤细个子中上,凤眼鹅蛋脸,很是清秀的冬晴。又将目光移向个子相当却更壮实一些,杏眼圆脸,憨实又不失英气的春喜。 这是她回来后,第一次清醒着仔细打量两人。 看着两人鲜活站在跟前,想着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她不免心中波涛汹涌,双眼酸涩,喉咙亦一时哽塞难言。 冬晴和春喜见状,无措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姑娘这眼神,里头的哀伤比长河的水还要汹涌,怎的跟刚经历了什么生死大事似的? 第4章 细安排 冬晴比春喜年长一岁,春喜一直将其当姐姐看待,又自认脑子没有冬晴好使,这下便朝冬晴用眼神茫然请教。 冬晴会意,转过来,带头恭敬问道:“姑娘您有何吩咐?不管何事,姑娘您尽管交代,婢子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替姑娘办妥。” 春喜反应过来,忙也跟着表了忠心。 云逸宁努力从昔日情绪中抽身回来,朝两人感激一笑。 “冬晴,春喜,多谢你们。” 虽只平凡一句,听着却饱含了千言万语。 冬晴跟春喜虽不知这未尽的千言万语是些什么,却也被说得心头发暖,更郑重着静候主子发话。 云逸宁也不再耽搁,收拾好心情吩咐道:“冬晴你这就去厨房,设法将阿爹给阿娘买的血燕弄点儿回来,炖下的和未做的都弄一些。 春喜,你去趟外南城的金杏胡同打听一下,看有无一个名叫楚玉娥的妇人,那妇人带了一个男童名唤晨哥儿,五六岁大。你找出她们所住宅子,之后回来报我。” 金杏胡同这地方,以及楚玉娥的姓氏和晨哥儿的年岁,皆是上一世她听罢父亲遗言后,设法套出来的。 可惜父亲说罢这些,很快就断了气,让她无法再套出更多具体信息。 不过好歹知道了人名地名,也够她将人找到。 说着,她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肃起神色,“记着莫要声张,务必小心行事,绝不可让老爷和夫人知晓。春喜在打听时也务必低调,不可引起旁人注意。” 春喜向来对主子吩咐无条件执行,听罢当即应诺,风风火火下去忙活。 冬晴却心生担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娘要查血燕,莫非对老爷有什么怀疑?” 云逸宁知晓冬晴心细,但这份敏锐还是让她惊讶了下。 不过就要心细敏锐才好。 接下来她定少不了冬晴跟春喜帮忙,手下人如此忠心能干,她便也能更放心一些。 只是她才回来,如何跟她们说明这些却还有待斟酌。 想着,她朝冬晴欣慰一笑,“我确实有些怀疑,具体等回头再跟你们细说。现在你先将那血燕拿来,此外再去寻下檀嬷嬷,将母亲用过的药方讨来。 讨药方时,就跟檀嬷嬷说,是我担心母亲身体,想为母亲研究新的食疗方子,烦请她将母亲用过的药方一并整理出来,我好对照参考。” 主子之前就时常学习做些吃食给夫人调理身体,为此还专门买过医书研究。 冬晴也觉这说法合理,只是一想到这吩咐背后的原因,又不免心中惴惴。 不过主子向来稳重,做事很有分寸。 想着,她虽满腹狐疑,却也不敢耽搁,忙应声退下往厨房过去。 ...... 次日下午,春喜便从外头回来,将发现一一汇报。 云逸宁听罢,诧异道:“当真没有?” 春喜点头,“当真,婢子都排查过了,胡同里确实没有姑娘描述的人家。” 奇怪,莫不是楚玉娥以前住在金杏胡同,后来搬了家? 正想着,就听春喜往下道:“婢子想,会否姑娘说的人家已经搬走,就又设法打听了下,确定那边的确有人家搬走过,是前年搬的,至于搬去哪里,倒是无人知晓。 不过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姓陈,男主人则姓廖,是经商的,据说长年在外,数月才回来一趟。他们有个两三岁大的男孩儿,名叫团团。 除此家里还有一个老妇,是男主人的母亲。这听起来似乎不大像是咱们要找的人。” 云逸宁手握茶盏,拧眉思索。 当年她套出父亲话时,她们已到达流放地数月。而此时尚有近半年父亲才会被判流放,楚玉娥这会儿尚未搬到金杏胡同也说不定。 然细想下来,搬走的那户人家,那孩子年岁算起来其实跟晨哥儿相差不远。男主人偶尔回去这点,其实也跟养外室的状况吻合。 只是那老妇—— 云逸宁手指摩挲杯盏,拧眉攒额思索。倏地,一念头划过,心中不禁冷笑一声。 第5章 请帮手 是啊,父亲一直顶着好夫君好父亲的名声备受称赞,想必为了这身假皮,安置外室时定会慎之又慎,不会轻易让人注意,为此弄些障眼法也是可能。 然雁过留痕,只要做过就定会留有痕迹。不管多难,她都要把这些痕迹给一点点扒拉出来。 云逸宁沉吟一瞬,抬眸吩咐:“春喜,我口脂没了,你替我去买一下,以此为由出门寻下薛娘子,看她这两日何时得空,我有要紧事需见她一面。” 薛娘子全名薛梅,曾在她儿时教过她学习拳脚。 当时她正处在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一学的阶段,有一段时间迷上了游侠轶事,整日吵着习武。 母亲为人开明,又向来宠她,觉得小娘子学些身手倒也可以保护自己,便去说服了云文清同意,又亲自多方打听,请了名声身手俱佳的女武师进府教习,还让学过些拳脚的春喜一同陪着。 可惜她习武天资不高,学了些防身本领就没再继续。春喜却学得极快,也很是热衷。母亲便请薛梅继续留下教习春喜,想着让其学成后贴身护卫她。 春喜很是感激母亲栽培,加倍努力学习,薛梅亦一直用心教学,直到其友人多番来请,薛梅才辞了云府这边的教习工作,去友人镖局做了女镖师。 不过这些年薛梅跟她们母女一直都有往来,双方相交多年,关系很是不错。 春喜听罢吩咐,很快猜出主子用意,当即正色应下就要下去忙活。 云逸宁却想到什么,忙又问道:“你之前打听那些,有无引起旁人及府里注意?” 春喜坚定摇头,“绝没有,姑娘您吩咐过的,婢子记得牢牢,不敢声张。” 云逸宁满意点头,安心将人放走。 少顷,冬晴也从仁德堂办完事匆匆回来。 听罢冬晴汇报,云逸宁再次紧皱眉头,“皆是上好之物,并无不妥?” 冬晴点头,“曲郎中是这般说的。” 仁德堂的曲郎中是京中名医,医术医德皆受人赞颂。云逸宁特意给了冬晴银子,让其带着血燕悄悄前去请其掌眼。 云逸宁想着曲郎中掌眼之结果,蹙眉又道:“那些药方呢?曲郎中如何说?” “婢子照吩咐将夫人情况告知,曲郎中认真看了方子,说那些都是温补调理之方,倒是极对症的。不过曲郎中也说,他只是根据姑娘所言初步做出判断,如要进一步确定,还需实际诊看。” 的确,要确定方子是否对症,最好就是请郎中亲自给病人诊看。 云逸宁自是知道这点,只是现在给母亲看诊的庄郎中是父亲同僚介绍而来。 那同僚的母亲有多年顽疾,也曾寻医无数,最后被这庄郎中治好,听说了母亲情况就将其介绍给了父亲。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庄郎中给母亲看诊,若她突然请其他郎中介入,未免会引起父亲怀疑。 嗯,看诊之事还得谨慎安排才行。 ...... 当日夜里,云文清要在户部加班,需歇在衙门。 秦氏怕女儿见不着爹爹会觉失落,特意过去女儿的雪晴斋陪伴。云逸宁便趁机撒娇卖萌,软磨硬泡,使尽浑身解数,终于求得了母亲同意让其出门。 只是次日上午临行前,秦氏还是忍不住再三严厉叮嘱了女儿一番,又将冬晴春喜叫来一顿耳提面命。 云逸宁自是无有不应,设法让母亲放心,终得以顺利坐上马车出了云府大门。 春喜有身手,还学了赶车,这趟便照以往那般,由她驾车随主子出门,冬晴则照常留下照看雪晴斋。 那边外南城里,薛娘子早得了春喜传信,照着约定候在家中。 见云逸宁主仆过来,她忙热情将人迎进屋中。 第6章 盯一人 云逸宁摘下帷帽,笑着寒暄。 薛梅一看不觉惊讶,忙关心道:“姑娘气色怎的没上回见面时好了,莫不是哪里不爽利?” 薛梅刚走了一趟镖回来,春喜则从不会多嘴主子情况,昨日前来约见也没透露分毫,故而薛梅一直都不知云逸宁曾落水病了一场。 云逸宁在桌旁坐下,笑盈盈道:“不过偶感了风寒,如今已大好,谢薛姨关心。” 薛梅想到什么,忙在云逸宁身旁坐下,“姑娘身子刚好就来寻我,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云逸宁就喜欢薛梅的直爽,也就直接点了下头,开门见山回道:“我要盯一个人,想劳请薛姨安排。” 盯一个人? 薛梅只觉这话从面前人口里出来,就似天荒夜谭一般。 要知道,姑娘从小到大,也就多年前因迷上游侠轶事,寻她学过些许拳脚这么件出格事。之后忙的都是插插花弹弹琴这么些个,愈发循规蹈矩得很,怎会突然提出此等要求? 薛梅满心嘀咕,转念想到对方去年才定的亲事,忽的想通什么。 “姑娘是想盯文忠伯府的梁二公子吗?莫非那家伙做了什么对不住姑娘?” 说罢,眸底闪过冷光。 梁公子? 文忠伯府? 云逸宁一怔,随之脑中被这话勾出了诸多画面。 是了,她此时还没被退亲,而薛梅口中说的梁二公子,也正是她的未婚夫——在国子监读书的文忠伯府二公子梁应淮。 其实说起这门亲事,她当初听说时还愣了好久,怎么都想不大通。 毕竟这梁二是文忠伯夫人所生的嫡次子,众所周知的品学兼优一表人才。 而她只是个五品文官之女,父亲又是寒门出身,母亲娘家则是商贾,文忠伯夫人是出了名地疼爱两个儿子,如何会相中这样出身的她当儿媳? 之后父亲被判流放,文忠伯府当即就退了亲事,还传言他们父女想攀高枝,一同狼狈为奸,做女儿的不要脸往上贴,做父亲的纵容女儿行事,还私下里对伯府多番胁迫,伯府不得已才应了这桩亲,甚至连坐实这传言的证人都突然空降了好几个。 也是在那时,她才从父亲泄愤怒骂伯府的话中得知,当初原是文忠伯看中了父亲潜力,从而生出了结亲想法。 说实话,她对梁应淮从无特殊之感,得知亲事被退也只空落了一瞬,难过还真谈不上。 这一世父亲是定会被流放的,这桩亲也必是要退的,只不过这回是她要退亲,绝不能再给文忠伯府机会污她名声。 然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带母亲离开云家,其他倒可暂放一放。 想着,她摇头纠正道:“不是梁二公子,是我爹。” 薛梅眸中冷光一滞,随之双眼倏地睁大,“姑娘说要我安排人盯住——你爹?” 云逸宁正色颔首。 薛梅见她不似玩笑,脸上惊诧就转为了浓浓不解,“这......姑娘为何要安排人盯着云大人他?具体是要盯些什么?” 这倒是个关键问题。 要想事情做好,自不能让做事之人不明所以,云里雾里。 云逸宁斟酌了下,微垂眼眸看着杯中茶水,“我父亲在外头养了外室。” “啥?” 薛梅唰地起身,将屁股下的椅子猛地带翻。 不是,这云大人不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吗? 之前素娘姐为云家香火计提议自己夫君纳妾,当时云大人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让素娘姐莫要再提,这下怎的突然就跑出个外室来了? 她满心不可置信,努力缓了缓,扶起椅子坐下,“姑娘这事当真?云大人跟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啊,这......这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第7章 突遇险 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是啊,她上一世不也是这么认为吗? 云逸宁心中冷笑一声,笃定道:“没有误会,且据我所知,那外室还跟父亲生有一子。薛姨也知我一直敬重父亲,若不确定又岂会这般凭空污蔑?” 说着,坚定的目光中透出恳求,“薛姨,阿娘辛苦将我养大,一直护我爱我,一想到母亲被父亲蒙在鼓里欺骗耍弄,我的心就似被刀割油煎一般痛,不管如何,那对母子我是必须要找到的。” 这番言辞恳切在理,薛梅虽仍觉这事不可思议,却也再没了怀疑。 话说回来,当年素娘姐请她教习拳脚,对她赏识之余还一直礼遇有加。后来她应友人之邀去做了镖师,素娘姐还将她所在的镖局介绍给了秦家。 这些年秦家买卖稳定,镖局跟秦家的合作也愈发多了。镖局的东家是她友人,得了秦家这个主顾,东家也记了她不少的好,这都是多亏了素娘姐。 想着秦氏的好,再想到云文清的背叛,薛梅不觉气血翻涌,握拳砰地砸在桌上。 “真没想到那男人竟是这么个表里不一的狗东西!当真欺人太甚!” 这些话云逸宁在上一世流放时早就骂过无数遍,闻言十分自然就点头赞同,随即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恳请薛姨助我!” 薛梅回神,忙站起用力抱了抱拳,“姑娘放心,夫人一直待我不薄,夫人有事我又岂会袖手旁观?这事我应下了,定不负姑娘所托!” 薛梅侠义正直,其为人云逸宁早已清楚。 上一世她们一家流放,人人避之不及之时,仅有两人依然没有避嫌,一个是舅父,一个则是薛梅。 而薛梅当时比舅父还快站出来,是第一个拿出自己全部积蓄帮她们母女打点押解官差的。 想着对方昔日帮扶,云逸宁心头一片滚烫,忍不住再深行了一礼,“薛姨大义,请受小女一拜。” 薛梅忙将人扶起,“姑娘既喊我一声姨,干嘛还这般客气?再说,我都还没帮上什么忙,真当不得你这大义二字。” “您自然当得,在我心中您一直都是心怀大义的侠女。” 云逸宁甜甜笑道,随即便拉着薛梅正式商量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两人眨眼就聊到了午膳时辰,薛梅热情留客,到厨房亲手下了几碗鸡汤面,几人说笑着一同用罢了饭,云逸宁才一脸满足又不舍地别过薛梅,打道回府。 ...... 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往云府驶去,忽的一阵米糕香气随风飘来,其中似还带着桂花甜香。 云逸宁嗅了嗅。 这闻着怎的那么像是桂花糕? 想着,记起母亲最爱吃这桂花糕,她当即打开车窗往外看,果真就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家糕点铺子,门前人来人往,瞧着好不热闹。 她心中一喜,忙朝外吩咐,让春喜将马车开到近前。 那铺子才开张不久,外面还专门设了停马车的地方,有伙计被安排着帮忙照看。 主仆俩下了车,见状便将车交给了伙计,两人一同进去仔细挑选。 待她们买完糕点,说笑着从铺子出来,对面酒楼忽的就传来了一阵乒呤乓啷声响。 “姑娘,酒楼里似是有官差在捉什么人。” 春喜警惕道,云逸宁也已判断出来,下意识就加快脚步往自家马车过去。 眼看着就要走到停车之处,头顶忽的就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有什么重物从天而降,正正落在了她们跟前几步开外。 主仆俩刹住脚,定睛一看,就见那重物竟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明显身手不错,从二楼跳下也没伤及性命,在地上打了一滚便踉跄着爬了起来。 随之便看清他通身做酒楼伙计打扮,左胳膊上衣裳划破,被鲜血染湿了一片。 春喜心中警铃大作,唰一下挡在主子跟前。 第8章 初相遇 云逸宁朝前望了望,发现有此男子挡着,这路暂时是过不去了,想着便拉了拉春喜衣袖,示意她先往回撤。 “贼人跳窗逃了!快追!” 转身之际,一声厉喝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酒楼传来。 前头男子才站起身要跑,听见官差追来,不觉慌乱四顾。 目光扫过正往后撤的主仆二人,电光火石间,男子慌乱的眸中倏地迸出厉色,随即瞄准身形纤柔的云逸宁猛扑过去。 这是要拿姑娘当人质? 春喜护在主子跟前,看清对方用意,立马拔出匕首迎战。 那男子似乎没料到春喜会武,见状明显怔愣了下。 就在这怔愣刹那,一道破空声起,便见有寒光穿过人群,直直从其身后飞来插入了他的后膝。 男子一声惨叫,被射得扑倒在地。 “是青衣卫!” 路旁有胆大留下来看热闹的,已看清射箭之人的身份,忍不住出声喊道。 众人立即朝那人所指望去,就见一身穿玄底青衣的男子正往这边快马过来。 策马男子玉面乌发,身姿修长,容颜甚是俊美不凡,让人过目难忘。 方才看热闹正看得心惊胆战的路人,此时看见来人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青衣卫长得可真俊啊,没想到青衣卫还有这样儒雅俊秀的公子。” “是啊,就是看着太白净斯文了些,跟常来咱书斋买书的那些翰林学士一般无二,怎么看都不像是青衣卫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最近有个新加入青衣卫的大人,之前是个文官,断案可厉害了,才数月就已连破了几桩悬案,还接连捣毁了向明会几个据点。” “对对对,这事我也听说了,难道这就是那位大人?所以今日捉的这几个贼人,莫非全是向明会的教徒?天爷,这向明会可真是无孔不入啊!” 见人们越说越大胆,其中有谨慎的终于忍不住好心提醒,“你们不要命了?连青衣卫都敢大声议论?” 好心人这一声如同迎头一棒,将众人猛地敲醒。 大家终于记起青衣卫是何等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议论声当即就低了下去。 彼时同样身穿玄底青衣的官差已陆续冲出酒楼,将跌倒在地的贼人制住。 “头儿!” 其中有官差看见骑马男子,忙快步过去恭敬行礼。 男子应了一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弓挂到马鞍上,目光扫过被制服的男子,平静问道:“都捉住了吗?” 行礼的官差点头,“都捉住了,里头绑了两个,这个方才趁乱跳楼逃跑,幸亏头儿及时射出一箭。” 男子微微颔首,“都带回去,分别单独关押。” “是!” 官差领命,下去忙活。 两人说话声穿过人群传来,正要往马车走的云逸宁不觉心头一震,唰地抬眸寻声而望。 男子似有所觉,转过头,随之就见一婢女正将手中匕首收回腰间。 他微怔了下,想到方才在马上看见那贼人突然发狂扑向路中两人,当即认出那婢女正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人—— 想着,移动目光,就看见那婢女身后,正有一纤细女子面向他亭亭立着。 那女子头戴帷帽,白色帽纱垂过肩头,将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然虽看不见脸,他却莫名觉出那白纱背后,正有一双明眸盯着他看。 从小到大,倒是总有小娘子会盯着他看,而他做了青衣卫后,好奇盯着他看的人倒是又增加了些。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白纱背后的眼神,跟以往遇见的都似乎有所不同。可具体哪里不同,他又一时难以确定。 想着,他微眯了眯眸,目光不自觉上下飞快打量了下。 而这不看则已,一看竟觉出了一丝莫名的熟悉之感,朦朦胧胧,如薄纱般笼在那女子身周。 奇怪,这女子跟前的婢女他分明从未见过,而这女子的身影也确实陌生...... 怪异在心中升腾,他不知觉就被这怪异推搡着,鬼使神差抬脚走了过去。 第9章 是故人? 见官差突然过来,春喜当即一脸戒备,移步将主子挡得更严实了些。 男子在主仆跟前站定,就见方才还仿佛在盯着他看的女子突然微垂下头,朝他恭敬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方才及时出手相救。” 风铃般清脆的声音传进两耳,当即如编钟敲在心头。 男子瞳孔一颤,指尖悄然收紧。 然波澜虽起,却带着惯性的克制,涌动一瞬便眨眼归回了平静,同时声音平淡开口,“不过职责所在,姑娘不必多礼。” 说着,转身叫来一名下属让其在旁笔录,开始就方才现场情况例行询问了小娘子主仆一番。 云逸宁认真听着,一一如实作答。 男子听罢确定无甚疑点,很快将人放走。 云逸宁行礼告辞,领着春喜离开。 看着主仆两人越过自己而去,男子情不自禁转过身,目光追随。 户部郎中,云家。 这是方才女子所报出身。 他默念着这出身,眸底深如寒潭,隐约似有暗涌不断。 见那身影登车离开,消失在人群之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恢复往日神情,肃容大步朝酒楼过去,就似寒江上的一叶孤舟,直直扎入浓浓雾中。 ...... 车上,云逸宁闭目坐着,脑中场景一幕接一幕地过。 刚回来时,上一世的记忆就似乱麻般被一股脑地塞进识海。 这两日经她努力,已有许多记忆得以明晰,其中就包括了跟方才声音相关的经历。 是的,方才那青衣卫的声音,真是像极了她临死前隐约听见过的。 不过当时她已快要断气,其实也不能确定是否真有人在屋外喊她。 可不管真实与否,那声音她确定听过。只是那声音的主人并不是什么京中贵公子,而是樾州的一个普通猎户。 记忆中,那猎户身材虽与刚才那位大人相似,然相貌却极为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很快就找不到的那种,跟刚才那位的出众相貌毫无相似之处。 也是,方才那青衣卫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的贵公子,又怎会跑到樾州当什么猎户,大抵就是声音相似罢了。 不过她跟那猎户其实也只见过两面,实在谈不上了解,说不定连声音的印象都有所偏差。 对了,她是何时见的那猎户呢? 嗯,应是从师父家下山的路上。 上一世她推测出母亲的病有所蹊跷,然凶手之一的父亲已死,她便决心要寻那外室报仇。 按大周律,受牵连流放之人,若在流放地表现良好,可根据表现获得越发多的自由,甚至有机会被提前赦免离开过正常生活。 她知道只要自己活着,就有走出樾州报仇的一日。为了那一日,她一直努力准备。 后来她和一部分流放犯人被官府选中,调去撞云山附近开发荒地,期间机缘巧合,她撞见了一中年妇人在山中采药。 她以为那妇人是名医婆,想到有医术在身,她不但能更容易报仇,还能有门技艺能养活自己,当即就起了学医之心。 可等她费了大功夫再遇妇人,对方却告诉她自己并非什么医婆,只是会制些香罢了。 大周人爱香,京城犹盛。 她在京中长大,自然也学过制香,更深知香中世界包罗万丈,除了雅之一用,更有医人之效—— 反之,杀人亦能。 经她观察妇人所采之药,她便知妇人可不只是会制些香那么简单。直觉告诉她,妇人定是什么香道高手,她一定要拜其为师! 听她说要拜师,妇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她却没气馁,之后无数次等待,跟踪,登门。 妇人被她缠得烦不胜烦,终于提出正缺一味材料来制新香,若她能提供就收她为徒,而那材料便是一个人的手指头。 说罢,砰地关上了门。 第10章 是个狠的 妇人这要求太过惊骇,可她一心想要学艺报仇,没犹豫多久就拿刀将自己左手小指割下,忍着剧痛再次敲开了妇人家门。 她至今都忘不了,妇人见她将自己血淋淋的手指递过去时的模样,那表情活似见了什么怪物一般。 她当时快痛死了,未等对方接过手指就迷糊着倒在了门口。 之后她就感觉自己似被人抱了起来,恍惚中,还似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声钻进耳里。 “哪有香是需要人手指头做的,我那摆明是要让你知难而退赶你走啊,你倒好,好好的手指头说割就割,也不知是傻了还是疯了,真是个狠的......” 原来不用手指头啊...... 不过妇人说得没错,她还真就是个狠的。 支撑她活下去的就只有报仇这么个念头,为此她对自己狠一些又算什么? 也正因她能对自己狠得下心,在开荒时比任何人都不要命地干,终于在开荒结束后得了官府认可,从此生活几乎跟当地普通百姓无异。 她迷糊想着,唇角不自觉被这些狠出来的成就拉着上扬。 然上扬不过毫厘,唇角就被疼痛扯回,整个人亦彻底痛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伤口已被上药包扎好了。 妇人虽仍没给她好脸,却也没有食言,最终还是依约收她做了徒弟,允她每隔十日就上山学艺一趟。 而第一次遇见那个猎户,就是在其中一次拜见完师父,下山回家的路上。 当时她顾着默背师父刚教的香方,一时没留意林中情景,差点儿就被一条手臂粗的毒蛇咬到,谁料一个猎户及时出现将那毒蛇砍杀。 看着蛇尸,她心有余悸,对猎户很是感激。 可她条件艰苦,平常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被她攒着给师父当了束脩,当时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只得将身上带的两个干饼拿出来送给对方。 然猎户并没收下,只道了声“不用谢”就直接提着蛇尸走了。 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她从撞云山回家,路上遇见几个歹人欲对她不轨。 其实到流放地后,她为了保护自己,一直都逼着自己勤练身手,对付两三个身手一般的男子其实已不成问题。 不料当日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练家子,她已做好了苦战准备,结果那几人才缠上来,就遇到那猎户提着猎物路过,直接帮她把几人打得跪地求饶。 当时她也只有几个干饼在身,只得再次拿干饼作为谢礼相赠。 那次猎户倒是收下了她给的饼,不过也将一把匕首给了她做傍身之用。 那匕首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好物,也是她所急需,便没有扭捏谢过收了。 为了报答,回去后她就特意采了材料,照着目测的那猎户双脚的大小,学着当地人的方法编了几双耐用草鞋,打算下次碰见时送给对方。 殊不知那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了。 而那次打斗之后,觊觎她容貌之人明显少了许多。想必是那几个歹人被收拾得太过惨烈,起到了震慑作用。 嗯,那猎户真的帮了她的大忙,兴许就是两次遇到麻烦猎户都及时出现相助,故而上一世临死前,她才会出现幻觉,误以为是那猎户在屋外唤她吧。 云逸宁自嘲笑了笑,随之又莫名觉得心口闷闷。直到回家坐在母亲跟前说话,脑子还不受控制地时不时想起这些。 那飞转的思绪中,时而是今日遇见那青衣卫的场景,时而是上一世那猎户出现的画面,随之便不自觉转到了临死前的一切。 夜色,血腥,火光,无数细节交织,将她重新拉回了那个晚上。 汩汩热血仿佛再次从喉间溢出,让她下意识就抬手摸向喉咙,随之又似听见了火场外那似有若无的呼唤。 记忆翻涌,此时惊恐已不复当日,唯满腹疑团不断越滚越大,卷着她似再坠入了那充满迷雾的无底深渊—— 上一世杀她之人到底是谁? 他们到底在她家中找到了什么? 她那屋子简陋不堪,就连当地穷人见了都要嫌弃,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潜入杀人放火? 第11章 计上心头 “暖暖?” 见女儿突然手摸喉咙,双眼发直盯着地面,脸色更是愈发难看,秦氏不禁心惊,忙放下手中桂花糕,紧张去拉女儿的手。 “暖暖你怎么了?是喉咙不舒服吗?” 云逸宁被唤得神元归位,反应过来母亲在说什么,忙将繁杂心绪压下,努力扬起微笑,“没有,女儿挺好的。” 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可不像没事。 秦氏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想起女儿自落水后的各种异常,心头揪紧,终于没忍住问道:“暖暖,你那日在青阳湖边,是否还遇到了什么事?” 云逸宁一怔,一时也没想起上一世去青阳湖时发生过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捉鱼时太过着急,没站稳掉进了水里。 正想摇头道声无事,转念忽的想到什么,旋即心思急转,计上心头。 是啊,没记错的话,往光华寺的路上会经过仁德堂! 而落水受惊,昏睡梦魇,如此种种,皆是往寺庙听经祈福的绝佳理由。 若她以此为由,央求母亲同往光华寺去,待途经仁德堂附近她再突然病倒,母亲必会就近将她带去仁德堂看诊,届时便可让曲郎中顺便给母亲一看。 事后她再说服母亲别将看诊之事告知父亲,如此一来,就算父亲知道她们往医馆去,也不易想到母亲身上。 云逸宁越想越觉这方法可行,忙斟酌一瞬,苦恼道:“阿娘,其实女儿醒来后,还真记不清落水前的事情。” 说着,神情心有余悸,“不过自从落水之后,女儿这些天一直都在梦魇,梦中所见光怪陆离,醒来后也依然混沌不堪,难受得紧。” 秦氏一听,心疼捉紧女儿双手,眉眼满是忧色。 女儿说的这些她也是知晓的,且除此之外,她还发现女儿有些地方,似是跟之前不大相同。 就譬如昨日,女儿从小最喜欢父亲,一看见她父亲眼睛都会带光,话更是说个不停。 可昨日夫君特意回来,女儿却一直蔫蔫的,话没说几句就要歇下,这两日没见着父亲的面更是一句都没问过。 还有刚刚发呆时的眼神,里头似藏了许多事,瞧着沧桑极了。 这种种看着,女儿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想着,秦氏心口猛跳了跳。 难道,女儿是落水时遇到了什么脏东西?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迷信之人,可女儿突然这般,还真由不得她不想。 要不找人过来做场法事得了—— “阿娘,女儿听说光华寺很是灵验,女儿想到光华寺听一听经,没准能对女儿梦魇有所帮助,阿娘能陪女儿去一趟吗?” 正琢磨着,女儿甜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秦氏一怔,下意识就顺着女儿所说转了思路。 是呀,光华寺可是百年古刹,环境清幽,届时她带着女儿到寺里听经做法事,在那里住上一晚,倒是比请人到家里来做法事要强。 秦氏当即拍板赞同,“好,就去光华寺,咱在那里住一晚,听经,再请光华寺的方丈大师给做场法事。” 说罢,立即转过身朝心腹道:“檀葵,你这就去光华寺一趟,寻方丈大师定个时间,看何时做这法事合适。” 檀葵恭敬应诺,立即下去安排。 眨眼的功夫事情便已敲定,云逸宁在一旁看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记得母亲并不热衷这些,还以为要花上一番口舌,才能劝动母亲往光华寺去,没成想她才开了个口,事情竟就办成了,当真是出人意料。 秦氏吩咐完,转头见女儿神色怔忡似有所思,以为她不想做那法事,忙握住女儿双手温声劝导。 “娘听说光华寺很是灵验,光华寺的方丈大师更是得道的高僧,等这法事一做,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肯定会跑得远远的。” 母亲眸中紧张关切难掩,云逸宁感受着母亲关怀,只觉心口被塞进一个暖炉,烧得旺旺的,将她整个人都烘得热乎起来。 第12章 防备 上一世没了母亲,她凡事都要独自面对,其中辛酸能填满数百个青阳湖。 此时她终于又能看到母亲,又能享受到母亲呵护,这感觉美好得就似做梦一般,让她痴痴看着母亲,一瞬都舍不得转眼。 只是看着看着,云逸宁心口渐渐就似被灌满了沙石,又似有刀在一下一下剜着。 她记得檀嬷嬷曾跟她说过,母亲自小容貌出众,老家许多人都说,母亲凭这容貌,就是进宫当娘娘也是使得。后来母亲被外祖许给了父亲这个寒门学子,众人都为此唏嘘了一阵。 可母亲那一等一的好容貌,如今已大半埋在了虚弱憔悴中,就似一朵开得正好的牡丹,突然就染病逐渐枯萎。 “阿娘。” 她终于没忍住,靠进母亲怀里将人抱住,“阿娘不要只担心我,阿娘也要快些好起来。” 女儿的真挚关心,让秦氏心头烫烫。 女儿这次落水醒来,似是比以前更黏自己了。 她欢喜又满足,搂着女儿温柔笑道:“阿娘一直都能吃能睡,不过是身子容易乏累些罢了,其实也并无大碍,你莫要多想。 再说,你爹爹请的庄郎中医术甚好,阿娘照庄郎中的方子继续调理,肯定能恢复如初的——” “我怎的仿佛听到夫人提到我了?是不是暖暖趁爹爹不在,找你阿娘投诉爹爹不陪你呀?” 母女俩正说着话,云文清便迈过门槛,朝两人揶揄笑道。 秦氏双眼一亮,眼角眉梢浮上喜色,“夫君今日不用留在衙门加班了?” “要的,不过最近几日都没能陪夫人和暖暖用膳,便想着先回来用了晚膳,待会儿再去衙门。” 话说着,脚步已到近前。 云逸宁已收起脸上诸多神色,换上乖巧外装,起身行礼,“女儿见过爹爹。” 云文清看向女儿,欢喜笑着应了,“爹爹听闻暖暖今日出门逛了,看来身子已然大好了?” “是,女儿已好了不少,这些日子让爹爹忧心了,女儿不孝。” 这便是女儿的一惯模样,懂事,规矩。 云文清满意笑着点头,“很好,不过你才刚好,还是要继续注意休养。” 言罢,目光扫过茶几上未吃完的几块精致糕点,不觉哈哈笑道:“这是暖暖方才从外头买的吧?夫人呐,看来我今日这殷勤怕是没机会献啰。” 秦氏看向云文清提着的食盒,当即会过意来,“夫君莫不是也买了桂花糕回来?” “正是,群芳斋新出炉的,想着你爱吃,绕道去买了些来。” 秦氏满心甜蜜,忙示意下人将食盒接过,“不打紧,妾身正也惦记着群芳斋的味道,留着等下再尝便好。” 云文清温柔笑着道好,将东西交给下人。 云逸宁想到什么,心头一跳,目光投向食盒,看着那食盒被下人提走,心中满是戒备。 云文清在妻子身旁坐下,见女儿定定看着下人离去的方向静立不语,不觉微怔了下,疑惑问道:“暖暖在想什么?怎的看着门口发呆?” 云逸宁回神,压下心中情绪,转过来羞赧一笑,“无事,女儿就是在想,群芳斋的桂花糕,女儿也好久没吃了,看着那食盒,突然就有些馋嘴。” 说着,神情娇憨央求,“爹爹,反正阿娘已用过女儿买的桂花糕了,您买的这些,要不就赏了女儿吧,否则女儿今晚怕是要惦记一整宿,难受。” 第13章 为何来? 云文清故意板起脸,“这如何能够?那可是你爹爹特意给你娘亲买的。” 秦氏最疼女儿,忙帮着笑道:“夫君心意,妾身已经感受到了,难得暖暖想吃,这次的就都给暖暖留着吧。” “多谢娘,还是阿娘疼我。” 未等云文清发话,云逸宁便坐下抱住母亲胳膊撒娇。 秦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抱住女儿,温柔望向夫君,用眼神替女儿请求。 云文清对上妻子目光,板着的脸重新漾起春风,佯装无奈叹道:“唉,我就说今日这殷勤献不了了吧,果不其然。” 说着,隔空点了点自己女儿,“你这鬼灵精,就知道欺负你爹爹我。” 云逸宁忍着恶心,朝父亲无辜眨眨眼,“瞧爹爹说的,女儿不就想吃您买的桂花糕嘛,怎的就成欺负您了。娘,爹爹不讲理,您说说他。” 秦氏见父女又似往日般说闹起来,眉眼里满是如蜜笑意,搂着女儿笑道:“傻丫头,你爹爹那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正说着,下人端来沏好的热茶。 秦氏松开女儿,亲手将茶捧给自己夫君,又顺便将去光华寺的事情说来。 云文清喝了两口热茶,认真听罢,微微颔首,“光华寺环境不错,这时节,寺里后山处的林木应该也变色了,倒是观景的好时节,你跟暖暖去逛下散散心也好。” 言罢,似是想到什么,微叹一气,放下茶杯。 “可惜最近各地正陆续上缴税银,户部是越来越忙,我只怕是走不开,没办法陪你们去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云文清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秦氏自是清楚,朝自己夫君柔柔一笑,“公务重要,妾身理解的,夫君有这个心,妾身便很知足了。” 云逸宁听着,寒意在眸底飞闪而过。 上一世,巨贪案审理时就证实了,每次各地上缴税银,父亲都会帮着上峰在账目上做手脚,这些年仗着精通算学的好本领,做得可是一手好账。 父亲留给外室母子的那笔银子,没准就是从这些里头腾挪辗转而来。 不过上一世父亲临死前将她错当成外室,当时仍叮嘱外室拿着银子好好生活,可见那些银子在父亲被抄家时一直都没被发现。 从此足可见父亲瞒天过海的能耐,再看他此时这能装能演的本领,自己想要揪出其狐狸尾巴,怕不是一朝一夕之易事。 还好她能靠着重来一回的先机搏它一搏。 就是她与母亲分院别居,有许多实在无法及时顾及,今日她虽成功将父亲的东西截胡拿回去验看,但她总不能每次都这般恰巧碰见。 嗯,若过两日曲郎中能给母亲诊出问题,这一切倒也好办。 可若是一时没能发现异常,她就得寻个可靠帮手,好替她在平日里多留意着些才行。 她这边正不动声色盘算着,忽的就听云文清那边话头一转。 “对了,大伯父从老家来信了,说是礼哥儿已经定了这个月底就启程过来,另外二堂姐也想让馨姐儿跟着一同过来。” “馨姐儿?” 秦氏一怔,不解问道:“礼哥儿是为了明年春闱,提前过来学习,可眼看着就要入冬了,馨姐儿一姑娘家,大老远辛苦跟着过来这又是为何?” 云文清端起杯盏呷了口茶,说道:“馨姐儿已到了婚配年龄,二堂姐想托咱们给她在京里物色门好亲。” 秦氏恍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不过很快就又展平了来,微笑道:“原是这事,那妾身晓得了,妾身会——” “阿娘,你身子还在调理,恐怕精力不够。” 秦氏突然被打断,诧异一瞬,随之又忙笑道:“不碍事,阿娘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云逸宁并没接母亲的话,反而转向父亲,神色担忧。 第14章 拒绝 “爹爹,阿娘向来爱重父亲,为了父亲,不管什么事,阿娘再辛苦都总是将事情应下。可阿娘如今还看着病,庄郎中也说了阿娘切忌操劳,如何能有精力去管这些? 再者,馨表姐可是二堂姑母的掌上明珠,二堂姑母为了亲事将人送来,想来对馨表姐的亲事想法不低。只怕阿娘竭力去办,最后也难让二堂姑母满意。 女儿觉得,与其到时让二堂姑母误以为我们敷衍了事,不如提前跟她说明情况,不接这烫手山芋的好。” 云逸宁担忧说着,云文清先是诧异一瞬,随之看向女儿的眼神渐渐就意味深长起来。 是啊,女儿向来听话规矩,像这般言辞直接地陈情真是从未有过。 云逸宁觉出父亲审视,遂将脸上忧色又加重了些。 转瞬,她眼周泛红,汪着泪水又道:“女儿知伯祖父对父亲有恩,女儿本不该这般非议二堂姑母的,然女儿是真的心疼阿娘。 女儿才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回来,体会了一把生死,心知人这性命有时其实脆弱得紧,女儿是真的怕,实不敢让母亲过度劳心劳力。爹爹也珍爱阿娘,想必定能理解女儿感受。” 言罢,声音哽咽,泪珠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她本就病容未退,此时如此伤心垂泪,看着就似一只受了欺负的可怜猫儿,软软一团缩在那里,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心软。 秦氏见女儿这般紧张自己,心里是又欣慰又心疼,忙将人搂住拿帕子替她拭泪,“傻孩子,阿娘又不是真的得了什么大病,你莫多想。” 云文清见女儿这般情状,眸中审视不知觉就消散了干净,无奈叹气摇头。 “你这孩子,方才还说没有欺负爹爹,为父可都没说什么呢,你这就连珠炮似地把我给堵回去了。” “夫君,暖暖她只是关心则乱,您莫怪她。” 云文清朝妻子安抚一笑,“我知道,女儿心疼你,我何尝不是?” 说着,望向女儿,宠溺笑道:“好了,暖暖别担心,为父不过是说了你二堂姑母的打算,又没说让你阿娘操持这些。我本就打算回绝的,方才只是纯粹把信里的内容说一说,没真想揽下这事。” 云逸宁听着,心中冷笑连连。 父亲的大伯,也就是她的伯祖父育有一子一女。其中儿子行大,她称之为大堂伯,礼哥儿正是这大堂伯所生的小儿子,全名云嘉礼,今年十七。至于馨姐儿,便是她二堂姑母的大女儿,全名沈兰馨,今年十六。 母亲向来贤惠,因着父亲是伯祖父养大的,伯祖父那边提出的要求,母亲向来是无有不应。上一世父亲也是如此提了一嘴,母亲听了这事,便也如这次一般主动应承了下来。 父亲对此毫无异议,对母亲一顿甜言蜜语哄着,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当时她全心信赖父亲,并没觉得父亲有何问题,还想着等人来了,自己也多帮着母亲招待客人。 没多久沈兰馨就如期到了,母亲将人当自家孩子般用心照顾,费尽人脉帮她张罗亲事。自己这个做表妹的亦是有什么好的都跟她分享,参加什么宴席也都会将她带上。 然沈兰馨在她家住了几个月,突然就向她们辞行,说是其堂伯父来信,让她得空了过去拜访。 沈兰馨的堂伯父在京中任鸿胪寺丞,按理若要拜访,沈兰馨到京后便该前往,可这都几个月了才提出来,可见两家关系其实并不算亲近。 这事透着古怪,然母亲也不好多问,便安排马车将沈兰馨送了过去,还给了好些东西。 谁料后来她被文忠伯府退亲,伯府为了明哲保身毁她名声,沈兰馨竟突然站出来,帮着伯府作证她确曾多番意欲勾引梁应淮! 第15章 推着变 她一直将沈兰馨当亲姐姐般善待,沈兰馨在她们跟前也一向柔善知礼,刚开始她还以为对方是受伯府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后来她们流放南下,沈兰馨竟特意到京郊路上相见,终于露出了真正面孔,对她各种奚落。 那时她才知对方原来一直都妒忌她得了伯府亲事,还对阿娘没帮其谈到勋爵家的亲事而暗生怨怼。 也是从那些话中,她得知原是沈兰馨主动投奔的她堂伯父家。 她此时还记得沈兰馨拿下巴尖指着她,扬眉吐气告知,其堂伯父娶的是安义伯府的庶女,那伯府出身的堂伯母对其很是喜欢,已应了要为其在京中高门里寻门好亲。 呵,既如此,这次沈兰馨就直接去寻她那堂伯父吧。 休要再来她们家让阿娘辛苦,更休要过来搅扰她离开云家的计划! ...... 有了女儿方才一番话,云文清便只跟秦氏说了下云嘉礼进京后要如何安置,再没提沈兰馨半句。 秦氏却仍惦记着夫君,怕他会被伯母为难,末了还是提了提沈兰馨的亲事。 云文清这回倒也拒得干脆,还温柔劝慰妻子好生调理,无需操心。 说罢了事,一家人就如以往那般温馨用了晚膳,之后云文清就别过妻女,赶回了衙门。 见夫君离开,秦氏这才拉着女儿忧心道:“暖暖,阿娘知道你担心我,但方才这般逼着你爹爹拒了你二堂姑母的事,只怕会惹你二堂姑母不快。 你伯祖母又最疼你二堂姑母,肯定会写信来说你爹爹,估计又要闹腾一阵了。恐怕我们把人得罪了,这事最后还要落在咱们头上。” 云逸宁不以为意,笑着宽慰道:“阿娘莫担心,咱们这二堂姑母心气高着呢,被咱们拒绝了,不见得还会求到咱们头上。 再说了,她们又不只咱这一门亲戚在京城。前两年馨表姐来咱们家玩,女儿就听她说了,她堂伯父要升任鸿胪寺丞,那堂伯父娶的是安义伯府的庶女,人脉也是不少的。 二堂姑母先找了咱们,不过因爹爹是她娘家人,又仗着伯祖父对爹爹有养育之恩。可咱们这边门路走不通,她自有那堂伯父的门路走,不会光紧着咱们一家。” 秦氏其实也想到这些,只是她一直替自己夫君记着其大伯一家的恩情,凡事都不想夫君受屈,自己能操持的都会用心办妥。 想着,忍不住就沉沉叹了一气,“你说得是对,只是咱们终究是把你二堂姑母和伯祖母得罪了,你爹爹怕要为此吃上好一阵子排头。” 云逸宁才不关心云文清吃不吃排头,上一世父亲仗着娘亲爱重,哄着娘亲帮他应付这些亲戚,她这下真是想想就来气。 至于得罪伯祖母,这个她就更不担心了。 正相反,她正希望伯祖母对她们母女心存不满。如此等她带阿娘离开云家,她恰可利用伯祖母的不满,继续推进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母亲为了父亲,一直都力求做个最贤惠的妻,今日头一遭被她推着改变,难免会心中不安顾前顾后。 想着,她眉眼弯弯望向母亲,甜甜笑道:“阿娘,方才爹爹都说了会好好跟伯祖母那边说的。爹爹那般聪明,肯定知道要如何应付,你就别再操心这些了,只好好操心你自己身体便好。来,女儿这就陪您到院里散步消消食。” 说罢就将秦氏从椅子上拉起,搂着她胳膊往外头去。 见女儿状态明显比前两日好,秦氏愁绪渐渐也被欢喜取代,便暂时放下那些杂事不想,与女儿说说笑笑散起步来。 ...... 两日后,一辆马车从云府出来,稳稳往光华寺走,又在经过仁德堂附近时突然加速,在其门口刹住停下。 紧接着,云逸宁头戴帷帽,捂着胃从车上下来,被母亲扶着急急走进医馆。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离开医馆,重新登上马车,再次启程往光华寺的方向过去。 车上,云逸宁思绪翻涌,满脑子都在想着方才曲郎中对母亲的诊断。 第16章 去寺里 气血两亏,需继续温补调养...... 云逸宁记得檀嬷嬷说过,母亲以前就有体寒之症,调理了几年才生下自己。 伯祖母觉得父亲无子,好几次要给父亲张罗纳妾。 母亲顶着压力,试了好些方子,之后终于又怀了一胎,只是胎像不好,没多久就小产了。 失了孩子,母亲自责不已,为此伤心了许久,身子骨也因此大损了元气。后来好不容易才调理回来大半,结果外祖母去世,母亲又伤心得大病了一场。 外祖母去世那年,她十二岁,对当时情况还有些印象,记得郎中说母亲是忧思过重,气血两虚,脾胃衰败,病后需一直温补调理。 父亲请来的庄郎中,就是如此诊断,而今日曲郎中说的也是这般。 所以庄郎中的诊断并无问题,而母亲服用的那些方子也都对症。 而那日从父亲手上截下来的桂花糕—— 且不只是桂花糕,近日她暗查过母亲接触的好些吃食,都查不出任何问题。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她抿紧双唇,心绪转得飞快,手中帕子随着这飞转的思绪,转眼就被她扯成了麻花。 秦氏紧挨女儿坐着,心里本就担心着女儿身体,见状心头揪紧,忙关切道:“暖暖,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府吧。等你过几日彻底好了,咱再去做法事如何?” 云逸宁被母亲唤回心神,反应过来母亲所问,她压下诸多思绪,默然思索起来。 那法事她当然不是非做不可,只是既然拿着这个做了幌子,以免父亲起疑,最好还是演戏演全套吧。 再者,她还有话要对母亲说,在寺里没有父亲的人在,倒是比在家里说着安全。 想着,她努力微笑着摇了摇头。 “阿娘不用担心,郎中都说女儿只是一时肠胃不适,如今已无大碍。再者,光华寺的方丈大师特意算好了日子,若我们临时改变不去,恐怕不好。” 秦氏自是记得曲郎中所说。 只是女儿刚刚在路上突然脸色煞白,额冒冷汗,模样实在吓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大碍。 不过方才在仁德堂中,女儿突然请曲郎中给她诊看,她拗不过女儿便顺带看了下,结果曲郎中一把脉,就把她过往病症都说了个全,每项都分毫不差。 如此医术,果然是京中名医,想来是不会给女儿诊错的。 既不是郎中诊错,莫非真是有邪祟作怪? 嗯,女儿说得对,还是赶紧将这法事做了的好。 秦氏当即不再提回府之事,只继续对女儿嘘寒问暖,又将自己坐着的软垫拿出来,硬要塞到女儿座位,设法让女儿路上少吃些罪。 云逸宁拗不过母亲,只得随了母亲的意,一路享受着母亲照顾,终于在当日午膳之前,顺利到达了位于京城东北角,紫阳山下的光华寺。 咨客僧很快前来相迎,将人领去了早安排好的小院歇脚。 那小院清幽私密,其中有禅房几间,干净整齐,专供带着家人仆从前来上香的香客使用,是檀葵之前特意和寺里沟通而来。 秦氏很是满意,谢了咨客僧,又夸奖了檀葵一番。 待收拾妥当,主仆几人便去用了斋饭,随后就照约定好的时辰,前去拜见了方丈,听了一会儿经,又做了一小场法事。 诸多事情忙完,日头已然西下。 照安排,明日上午还有最后一场法事要做,母女俩行礼谢过方丈,别过往禅房去。 第17章 说戏文 云逸宁因早上曲郎中对母亲的诊断,一日都在想着母亲的身体事宜,不免寡言少语,看似提不起什么精神。 秦氏看在眼里,难免担心,见用罢晚膳女儿依然状态欠佳,便以为女儿依然身体不适,听闻寺里方丈懂医,就琢磨着过去将人请来。 云逸宁忙将人拦住,又蹦跳了几下,好安母亲的心。 秦氏哭笑不得,将人拉着坐下,“你这孩子,都是个定了亲的大姑娘了,这又蹦又跳的像什么样子。” 云逸宁一脸笑盈盈,“谁让阿娘不信女儿,女儿一时无法,也只能如此证明了。” 女儿眉眼像她,笑起来却像她父亲一样,嘴角有两个浅浅梨窝。 秦氏看着心爱的女儿,又因女儿的容貌想到心上的夫君,心头不觉就暖融融的,拿手指轻撮了撮女儿额头笑道:“以前你可是最乖巧温婉不过,何时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古灵精怪了?” 说着,不由就想到女儿前两日对她父亲伶牙俐齿的模样,又想到那伶牙俐齿的后果,忍不住就轻叹了一声。 云逸宁见母亲突然又惆怅起来,赶紧关怀询问。 秦氏扬起抹安抚浅笑,“娘亲无事,就是想到今日这天起风了,咱们到了这里,不知家里随从可有给你爹爹送件披风过去。” 现在一听到父亲的事,云逸宁就觉倒胃口,尤其是看见母亲对父亲这般用情至深,她就更难受得五内俱焚。 母亲如此爱重父亲,待日后她证实父亲为了外室母子对母亲下手,母亲可能受得住那致命一击? 若承受不住,会否被刺激得有碍性命? 重来一回,她不仅要将父亲从母亲身旁踹开,更要母亲能一直平安活着。 想到来光华寺前就想好要对母亲所说的话,云逸宁也不再耽搁,当即将所想道来。 “阿娘,其实有一件事女儿一直没跟你讲。” 秦氏思绪一下就被女儿这话打断,待回神看见女儿凝重神色,她对夫君的担心当即就转到了女儿身上,脊背亦不自觉绷紧了来。 “何事?暖暖尽管跟阿娘说来,不管是什么事,阿娘都替你做主。” 她握紧女儿双手,紧张关切说道。 云逸宁心头一暖,朝母亲笑了笑,随之脸上恰到好处浮上哀伤。 “阿娘问女儿何故这般打不起精神,担心女儿是否身体不适。其实女儿不是身体不适,是心里搁了事情。” 还真是心里有事。 秦氏之前就有所猜测,只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女儿会有什么愁事,最后才不得已将这事放在一边,想着继续观察女儿一阵再说。 想着,她将女儿双手又握紧了些,正欲问上两句,就听女儿继续往下说道。 “其实女儿之前看了一些戏文,见戏文里一秀才公,面上一直对妻儿甚好,谁料却在外头一直偷偷养了人。 为了让那外室登堂入室做正妻,那秀才竟暗害妻子。女儿觉得那秀才原配实在可怜,看罢就难受得紧,总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夜里还做了恶梦。” 秦氏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事,绷紧的心不觉松快下来,扬唇一笑。 “傻孩子,你这是入戏太深了,等明日回府,阿娘给你寻些喜庆的戏文瞧瞧,心里就能松快了。” 云逸宁抿抿唇,“虽是戏文,却也饱含了要紧道理。女儿觉得,这人心隔肚皮,实在看不透,做女子还是要万般小心,若将所有情感和期盼都压在对方身上着实危险得紧。” 说着就忍不住想到母亲上一世的结局,心中酸涩涌起,眸里哀色愈浓。 秦氏见着,心不觉揪紧。 女儿从小被他们夫妻捧在手心里仔细养着,从未经过什么风浪,这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顿悟又沧桑之态? 第18章 如何劝? 正诧异忧心着,秦氏突然就想到了什么,当即恍然。 “暖暖莫不是在担心梁家二郎日后也会如那秀才一般?” 云逸宁正伤感着,闻言不禁怔了怔。 秦氏自觉猜中了女儿心思,未等女儿开口便柔下眉眼,怜惜地拍了拍女儿手背。 “你别多想,梁二郎为人你爹爹已观察过了,就算日后真有什么事,暖暖有爹爹和阿娘,阿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不会让你受那等委屈。” “阿娘说到哪儿去了,女儿说的可不是他。” 秦氏一副看破不说破的神情,宠溺笑道:“好好好,是阿娘想左了,暖暖才没有说他。” 见母亲一直没朝自己想要的方向想,云逸宁心中焦急,索性将话题直接引到父亲身上。 “阿娘,女儿记得,父亲当初是受了外祖扶持才有条件参加科考的,又是在中了进士后跟阿娘完的婚,对吗?” “是啊,还记得完婚那会儿正是桂花飘香之时,风吹过来,连花轿里都飘满了桂花香,次日你爹爹还亲自给我做了一碟子桂花糕。 我从不知你爹爹还有这手艺,只觉从小吃过的桂花糕里,就数那一碟最香最甜,至今都还难忘。” 秦氏顺着女儿的话不自觉就陷入了回忆,整个人都似镀上了蜜色的光。 正想继续往下说,忽的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不禁诧异望向女儿。 “暖暖,你莫非是在担心你爹爹他?担心他会跟戏文里的秀才一样?” 不是担心,是见过。 也没有什么戏文,那戏文里的秀才本就是她的阿爹。 云逸宁才想着,额头就猝不及防被轻敲了下。 “你啊你,你爹爹这般疼你,你怎能这般想他?要是你爹爹知道,他得多伤心?” 秦氏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笑容无奈。 看着母亲如此被蒙在鼓里,云逸宁满腔心事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 可她尚无证据,此时说了不但母亲不信,还会惊动父亲。 想着,强行把涌到喉头的言语咽下,转而抿抿唇,落寞道:“女儿不是说爹爹就是这般,只是人会变月会缺,这话还是阿娘以前跟我说的,女儿以前没太深想,这下却是觉得在理极了。” 秦氏听着,心口莫名涌上不安,但又很快将那丝不安压下,宠溺地刮了下女儿鼻头。 “你呀你,阿娘之前明明说的是人会变月会圆,是告诉你风哥儿他长大后已经变稳重了,不会再像儿时那般捉弄你。怎的这下从你口中出来,阿娘这话就变成这般消极的了?” 云逸宁眨眨眼,想起母亲口中的风哥儿就是她的表哥秦青风。 那家伙比她大几岁,小时皮得很,好几次拿小虫子吓她,蔫坏儿蔫坏儿的,不过长大后确实稳重了不少—— 等等,她明明在劝母亲来着,怎的一不留神就被带偏了? 她连忙回神,一脸哀怨,“阿娘,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然秦氏明显不想再就此深谈下去,恰好春喜捧着刚熬好的药进来,她忙亲手捧起药碗,无奈笑着打断。 “瞧你,不过是个戏文,戏文多半都是夸张,如何当得了真?来,这是曲郎中今早给你开的药,阿娘让檀葵寻寺里借了厨房的小灶特意给熬的。你先把这药吃了,之后再好好歇歇,其余的就别再多想了,多想伤身。” 母亲果然对父亲信任有加。 也是,父亲那么能装,母亲又向来良善,从不轻易将人往坏处想,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云逸宁暗自叹气,只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算多,她必须抓紧时间给母亲提个醒,好让母亲心里有些准备。 第19章 认同 想着,云逸宁用力握紧母亲的手,凝重的神色中透出悲戚。 “阿娘,这些年你一心都扑在女儿和爹爹身上,自己身子不适也撑着仔细打理这个家,女儿看在眼里,真是疼在心里。 阿娘,女儿真的好怕您会不在。若您不在,女儿就算受了委屈想找您说说都无从找去了。 女儿如今只愿您能多爱自己一些,就当是为了女儿,您也务必要多顾及自己一些,可好?” 话落,泪珠忍不住就跟着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转眼就流成了河。 女儿从未这般动情求过自己,秦氏不觉愕然,打算喂药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随之反应过来女儿在哭,她顿觉这泪似化作了熔浆般,一股脑全都灌进了自己胸膛,烫得她心口直抽着疼。 她便也什么都顾不上,忙将手中药碗搁下,将女儿环在怀里。 “阿娘的好暖暖真的长大了,懂得心疼阿娘了。乖囡囡,莫哭,阿娘答应你,阿娘定会好好顾着自己的。” 听母亲这般说,云逸宁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忙又趁热打铁道:“阿娘要说到做到,日后不管发生何事,哪怕是再难再伤心的,都请阿娘多想想我,努力撑过去,千万不要抛下我,女儿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再也不想...... 她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秦氏听得心惊,只觉这字字句句都似刀片般,割得她心口血肉模糊。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女儿当真曾变得孤零零过。 一想到女儿孤零零的样子,她不免痛彻心扉,半点儿不敢细想,抱紧女儿颤声应下。 “好,阿娘记着,阿娘绝不离开暖暖,绝不让暖暖一个人孤零零的。乖,别多想,你还病着,多想伤身。” 如此,今日这谈话的目的,便也算初步达成了所愿。 云逸宁想着,压在心头的重担总算卸下了些许,便止了眼泪,好好安慰了母亲一番,又由母亲守着吃罢了汤药,这才让下人打水过来净面歇息。 等女儿歇下,秦氏便回了隔壁禅房安寝。 然躺在床上,女儿说的那些话依然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重新披了外衣,由檀葵陪着出了屋子,在院中随意散起了步。 走着走着,秦氏终是心事难解,压低了声音说道:“檀葵,你有否觉得暖暖和以前不一样了?” 檀葵姓檀名葵,今年四十余,在秦氏小时就伺候在侧,主仆相处多年,感情颇深,平常秦氏有个什么事也都喜欢与其倾诉商量。 此时闻言,她认真想了想,低声回道:“奴觉得姑娘似是比以前更亲夫人您了,除此倒是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提起女儿亲近,秦氏忍不住微扬了唇角,随之又忧心叹出一气。 “这个我也感受到了,只是那孩子以前哪有这么重的心思,你瞧瞧她今日说的这些,真不知她是如何想出来的,听着实在吓人得紧。” 听主子提起这些,檀葵心头不禁就沉甸甸的。 其实小主子说的那些,她倒是很认同的。 这些年夫人一颗心都系在了老爷身上,虽说老爷至今都只守着夫人一个,可老爷这样的能干人,又岂会一直安于现状,保不准也盼着能有个儿子继承家业。 然夫人一直调理也不见起色,拖到如今已是三十七八年纪,这辈子除了姑娘,怕是再难有其他孩子了。 唉,她真怕小主子说的那则戏文,有一日会在这府中上演。 翻来覆去想着,她终是心下一横,鼓起勇气说道—— 第20章 可用 “夫人,其实奴觉得姑娘那番话听着虽吓人了些,却也很是在理。正如姑娘说的,人会变月会缺,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秦氏不笨,自是听懂了话中所指,神色难免微冷了下来,“暖暖那孩子之前受了惊,多愁善感些也就罢了,怎的连你也开始这般胡思乱想?” “夫人,奴是真心觉得事情当真如此。虽说老爷至今不肯纳妾,可老爷他必定是会继续升官的,家业也会越来越大,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难保会有念想——” “好了。” 秦氏冷声打断,兴是被这话中直白刺激到,心口忽的就揪痛起来,身子也跟着踉跄了下。 “夫人!” 檀葵大惊失色,急忙将人扶到假山旁的椅子上坐下,“夫人您感觉如何?” “不碍事,你低声些,莫要吵到暖暖。” 秦氏已缓过来了些,捂住胸口虚弱说道。 檀葵反应过来,忙朝云逸宁所在禅房望了望,发现那边什么动静也无,暗自松了口气,随之又赶紧转回来,轻抚着主子后背助其顺气。 幸好这心头绞痛不过一瞬,秦氏抚着胸口,很快将气顺匀,檀葵见了,忙跑去倒了杯热茶过来。 秦氏接过喝下,想到方才檀葵所言,默了默,放下杯子幽幽叹了一声。 “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与老爷成亲二十载,他为人如何又待我如何,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再说,我身为主母,若老爷日后为云家后人计,真的想要纳妾,我自当帮着张罗才是,方才那些话,往后就莫要再说了。” 檀葵听罢,心里当即就是一沉。 主子一向贤惠,可有时她真希望主子能自私一些。 她暗自叹气,踌躇一瞬,终是一咬牙跪下,将压着的话悉数倒出。 “夫人,奴知今日着实僭越了,然奴伴着您这么多年,奴对您的心如何,您是最清楚的。奴是个笨人,不会说话,奴说这些也不是说老爷他就会如何。奴只是觉得,夫人您过去眼里只有老爷他,如今也该有夫人您自己了。 日后什么补品名医,夫人您该吃吃,该请就请,别不舍得。还有老家那边的事,好些自有老爷去周旋。而老爷身边的事,也自有老爷随从去做,夫人实在不必事无巨细一概操心。 说句不该说的,比起老爷,姑娘当真更需夫人您啊。姑娘她可是您十月怀胎生出来的,这世上哪还有人会像您一般疼她?若您有个什么,姑娘可不就真成了孤零零的,她得多可怜? 奴觉得,姑娘之前跟您说那些,想必也是真生了忧惧。您就是不为旁的,单为了姑娘她,您也该多想着自己些才是。” 话至此,檀葵也不免悲从中来,拿帕子擦起了眼角。 这话中真心,秦氏自是清楚。 听着这掏心窝子的话,再想想女儿今日哭着求自己的情景,秦氏心头揪紧,终是被这话推着开始暗自反省起来。 末了,她深深叹罢一气,伸手将人扶起,温声道:“你和暖暖都是为了我好,我知晓的。好了,别难过了,我日后听你们的,好好顾着自己便是。” 檀葵眼睛一亮,心知主子应是把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忍不住就破涕为笑。 待主仆两人重新回屋关门歇息,隔壁屋中,云逸宁站在窗后,眼神晶亮,唇角翘起。 檀嬷嬷果然是个可用的,她得尽快将人叫来好好收做帮手才行。 她暗自琢磨了下,随之让春喜过来,低声吩咐了一通。 秦氏方才在院里走了一会儿,又经了一瞬的心绞痛,身子不免疲乏,回屋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檀葵伺候完主子歇下,从屋里出来,刚走到隔壁自己歇息的禅房门口,春喜便过来将她请去了云逸宁屋中。 “姑娘这般晚了寻奴过来,不知有何急事?” 檀葵进门,恭敬行礼问道。 云逸宁回以微笑,温声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时想起母亲身体,心中担忧,无法入睡,故而寻嬷嬷过来细问一下。” 檀葵不疑有他,照着小主子问话一一将秦氏近况说来。 云逸宁认真听罢,真挚谢过檀葵一直用心伺候,随之便状似无意低声问道:“对了,不知阿娘平常食用和常接触之物,可有嬷嬷觉得特别之处?” 第21章 异常 檀葵一怔,神情懵然,“特别之处?不知姑娘所指的特别之处是指?” 云逸宁斟酌了下言辞,道:“譬如饮食中突然多了什么食物,又或者常吃之物有异味儿,常接触之物色泽或状态不同于寻常情状,诸如此类。” 檀葵恍然,却又越想越觉得这些描述奇怪,满腹狐疑着回想了下,最终摇了摇头,“一切都好着,奴暂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云逸宁若有所思点了下头,“好,那日后阿娘的起居饮食,还请檀嬷嬷多留意着些。若发现什么异常,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有异常? 会有什么异常? 小主子说这些到底何意? 檀葵心中怪异猛涨,随之一转念,脸色不觉一白,下意识朝小主子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这般吩咐,莫不是发现了夫人的病有何蹊跷?” 还是—— 话落,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她当即吓得更慌了神,双膝一软便跪到了地上。 “姑娘,莫不是奴曾错弄了什么?奴可以向姑娘保证,奴确实一直都用心伺候着夫人。 但奴也确实是个愚钝的,兴许真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若姑娘看出,还恳请姑娘能够明示,奴日后定当万分注意。” 云逸宁没想到檀葵会这般认为。 唉,这还真是老实人一个,模样长得老实,心里也老实。 她心中暗叹,忙起身将人扶起。 “嬷嬷这是作甚?嬷嬷对母亲忠心,照顾母亲一直周到备至,我岂会不知?” 檀葵被扶着站好,闻言迷茫中透着不解,“多谢姑娘信奴,只是奴愚钝,实在想不明白,还请姑娘明示。” 云逸宁温和一笑,又弯腰拿帕子替檀葵擦去膝盖处跪蹭到的灰尘。 檀葵忙受宠若惊避开,云逸宁坚持给她整理完,这才站起身接着道:“前些天我想给母亲研究几道新药膳,特意拿了母亲用过的方子研究。看着看着,我心里就有些怪怪的,老安不下心来。 总觉得母亲一直用心调理了这么些年,怎么也该有起色才对。我听说庄郎中出自杏林世家,医术跟仁德堂的曲郎中是不分伯仲的,所开的方子也肯定是很对母亲症状的。 我琢磨来琢磨去,便想着会否有旁处我们平常没有留意到的。可惜我和母亲分院住着,实在有许多不清楚的,加之我尚年轻,之前也有很多不懂,想要辨认出具体问题也实在无从下手。” 说着,目露惭愧叹了一气。 这话说得真切,檀葵也从中感受到了小主子的真挚孝顺,心里不免动容,忙宽慰道:“姑娘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年您为了给夫人调理身子,一直费心学习做不同的药膳,夫人每每提起都欢喜得紧呢。” 云逸宁含着水光的眸微微一弯,“我又怎及嬷嬷做得多?嬷嬷对母亲的忠心,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了。” 说着,紧握住檀葵双手,“嬷嬷,我已决定好了,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母亲,日后我定要对母亲的起居更加上心。 然我住在雪晴斋,实在难以时刻留意母亲情况。母亲身边,我最信得过的就是您了,这事还需拜托嬷嬷您多帮帮我。日后您若发现母亲的起居饮食有任何异常,烦请随时知会我。” 檀葵听着,忍不住就替自己主子感到欣慰,心中惶恐亦不觉被欢喜取代。 其实她也对主子久治不愈心存疑惑,之前只以为是主子要操的心太多而影响了调养,这下听小主子如是说,她便也愈发觉得该多留意其他地方才是。 想着,她忙神情一凛,郑重行礼应了下来。 云逸宁看出檀葵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感激一笑,随之又目露请求,说道:“嬷嬷,今日我寻你所谈之事,还请替我保密,无需惊动阿爹阿娘。毕竟孝顺母亲实属应当,若弄得人尽皆知,倒显得我这孝心有沽名钓誉之嫌,实在不该。” 檀葵觉得这要求很是合理,并不做多想,当即恭敬应下,又认真保证了一番。 直到小主子再无吩咐,她这才恭敬行礼告辞,安静退了出去。 待人离开,春喜确认屋外无人,立即关上门凑到主子跟前,低声不解问道:“姑娘方才,怎的不把怀疑老爷之事直接告诉檀嬷嬷她?若她知道,不是能更好地防着老爷些吗?” 云逸宁由春喜伺候着脱下外衣,重新坐到床上,摇了摇头,“檀嬷嬷为人老实,又时常会跟父亲碰面,若提前知晓,没准会在父亲跟前露出破绽,还是先观察看看吧。 不过她对母亲忠心毋庸置疑,我吩咐她多留意母亲情况,她定会用心去做,如今能通过她来掌握母亲起居,我倒也能放心一些了。” 春喜恍然,不再多说,将主子外衣挂好,重新伺候主子安寝。 ...... 次日天将亮,云逸宁就醒了过来,早早起床梳洗,陪着母亲一同用了寺里准备的早饭,之后一行人便往做法事的大殿过去。 按计划,今日上午还有最后一场法事要做,历时大概一个时辰,待做完法事,秦氏打算带女儿一起去寺里后山看下秋景,之后再返回寺里用饭,待午膳过后就启程打道回府。 这是母女俩昨日就商量好的,至今一切也都进展顺利。待法事结束,正想谢过方丈大师往后山去,就看见一年轻僧人神色慌张跑进大殿,寻到方丈跟前。 “师父,外头来了好些官兵,是青衣卫的,他们将寺庙给团团围住了,说是要捉向明会的逃犯。” 僧人一口气禀完,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方丈一脸愕然,“向明会的逃犯?光华寺怎会有向明会的逃犯?” “就是,徒弟也是这么跟官差们说的,可他们十分笃定,非要进来搜查。” 听着两人对话,秦氏脸色一变,忙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护着。 云逸宁前两日就遇到过青衣卫逮捕向明会的教徒,此时倒没多么紧张。只是记忆一起,一道颀长身影也不其然从识海被勾了出来。 若能再见,兴许可以更确定一下那把声音。 念头莫名升起,就似鸟儿拖着尾巴在水面飞翔而过,于心头划出一道浅浅波纹,带着她下意识朝殿外望去。 方丈已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见众人皆神情紧张往外望,他忙端正神色,伸手让年轻僧人扶着从蒲团上起身,走上前,朝秦氏双手合十,满含歉意念了声佛。 “秦施主,寺里出了此等状况,实在惊扰了。老衲这便前去跟官爷们交涉,诸位可先到偏殿一避。” 说罢,得了秦氏同意,当即就指了其中伺候在侧的一名僧人,让其赶紧将人领下去妥善安置。 谁料一行人才迈开脚步,就有一阵脚步声抢先传来,一声踩着一声,接踵迈进殿外院中。 第22章 再相遇 院中,玄底青衣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双目冷厉,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从外进来。 方丈被僧人扶着走到殿外,见这阵仗,心头一紧。 正飞快想着要如何上前交涉,随即就远远瞧见了青衣中为首那人,凝重的目光不觉一滞,神情诧异。 这,没想到来的竟是熟人。 他还记得这位施主上次来时,寺里正荷花满塘,对方身穿礼部主事的青色官袍,下衙后专门跑来看其亡母及兄长的长明灯,还为此添了许多香油钱,继续诚心供奉。 谁料一晃数月,一别再见,对方那昔日青袍,竟已换作了这身暗纹飞鱼青衣,还怡然走在了这群煞气青衣的最前头。 当真是物是人非,怎生不让人感慨? 想当初,这位施主高中探花,那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天子门生,清贵无双。怎的一晃数月,竟主动弃了那身干净的文官青袍,换作了这满身血腥气的青衣? 那青衣卫虽权柄在握,可终究是名声狼藉,被人视作鹰犬。为了这点权势,竟连读书人的风骨都不要了吗? 方丈暗自叹息,默默念了声佛,目光也似因这声佛号,不自觉多了几分悲悯痛惜。 一直搀扶在侧的年轻僧人,并不知方丈这悲悯由来,看着这乌泱泱的阵仗,只觉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低声请示。 “师父,他们进来了这么多人,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方丈回神,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朝那如松如竹的身影过去。 那为首青年也看见了他,立即提步上前,步履沉稳,抢先一步走到其跟前站定,微笑着规矩行了一礼。 “栩壹大师,数月未见,一向清安?” 方丈,也就是青年口中的栩壹大师,不觉被其笑容恍了下神,再对上那双目光温和的黑眸,之前生出的悲悯就掺进了几分欣慰。 还好,袍子虽是换了,这双眼却还有他熟悉的模样——澄澈,干净,一如往昔。 栩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站定微点了下头,朝面前人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谢魏施主挂念,老衲托佛祖庇佑,一切安好。不知施主别来,可还顺遂?” 青年温和一笑,“有劳大师挂心,晚生一切都好。” 方丈再次微笑颔首,想起方才僧人所报,慈悲双眸扫过四周官兵,神色凛了凛,不解问道:“魏施主今日带诸位官爷光临寒寺,不知所为何事?” 青年笑颜不变,面露歉意,“晚生不才,偶得线报,得知有向明会逆党潜入宝刹,藏匿其中。事关朝廷安危,还请大师能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一查。” 说罢,再次抬手行礼。 举手投足皆是尊重,话亦说得客气平和,可那目光却是笃定,明显没有商量余地。 方丈见状,心知今日是躲不过搜查了,神色不禁更凝重了几分。 只是殿中女眷...... 想着,斟酌说道:“既如此,老衲自当配合。然殿中尚有官眷香客等候,不知可否先让寺里将人妥善安置?” 身周青衣卫听其提议,目光倏就阴冷了下来,更下意识用力攥了攥手中刀柄。 青年对身旁动静似有所觉,平静扫去一眼。 众人见上峰望来,被这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攥紧的手终于微松了松,继续安静等候吩咐,并无一人擅自开口。 青年放心收回眼,想到方丈方才所言,遂转过来抬眸朝前而望。 只见前方遥遥殿中,确有身穿女子衣裙的身影,正三三两两簇拥而立。 其实寺里情况,他进来前已从咨客僧处多少得了了解。此时一看,也确实如那僧人所说。 他目光飞快扫过殿中,正要收回,忽的一身影不其然跃入视线。 那身影着鹅黄襦裙,腰系杏白丝绦,远远看去,就似冬日闯入屋中的一缕暖阳,灵动,明亮,一下就照亮了他的眼。 想到什么,他喉头不觉微微一紧,不动声色稍稍偏了下头,拉动目光,好让视线没有遮挡,能直直望向那身影脸上。 终于,他看清了她。 看见她今日没戴帷帽,看见那没了帷帽遮挡的一张鹅蛋小脸,那小脸明晃晃亮着,在被高大屋顶遮盖着的殿中,白得发光,又美得醉人。 有了这张脸,整个人便完整了。 此时再看那高挑身姿,虽也纤柔,看着却不似细柳不似兰,而更像那傲霜的菊雪中的梅,其中含着筋骨,风雪亦不能催。 而那身姿,那风骨,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就刺入了他记忆深处。 许多画面就这样被突然勾出,涌起,一幕幕飞闪而过,又飞向那身影,最终一一与其重叠—— 是她。 装扮变了,但这风姿却是没变。 比起那美而不艳的容颜,这才是深烙在他记忆中的。 只没想到,此时的她,竟已有了这番气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原以为她是这般...... 他抿抿唇,飞快将眸底暗涌压下,收回眼,似沉吟一瞬,看向栩壹方丈,神情如常,微扬唇角。 “大师所虑,晚生了解。然逆党狡猾,若将人安置到别处,只怕逆党会在众人转移时趁乱生事,如此我等实难辞其咎。 不如这样,看在大师佛面,就让殿中诸位暂留此院,寻个偏殿安置,晚生再让人亲自看守,如此亦能确保诸位女眷安危,可保万无一失。” 他笑容和煦,然那和煦的笑容下方,青衣制服上暗纹绣着的飞鱼,浸着日光,鳞片微闪,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直奔对面之人的咽喉心房。 栩壹与其对视,神色虽是未变,捻着念珠的指尖却下意识紧了紧。 青衣卫名不虚传,果然强势,就连以前彬彬有礼的温和之人,披上这身袍子也多了如山的重量。 不过他本就打算将人安置到偏殿去,只是尚未来得及动作,青衣卫便闯进了院里。 此时既然对方提出,他自是可以顺势而为。 只是不知对方话中所说的看守,是真的看守安危,还是把人当成疑犯般看押候审...... 罢了,摊上此等事,想必在疑犯捉到前,青衣卫定是看谁都有嫌疑,就他这个方丈也不例外。 栩壹心中叹了一气,不再多言,只应下青年建议,照其意思让僧人将殿中女眷带至偏殿,寻合适厢房等候。 ...... 少顷,诸人便被安置妥当。 看着投在窗上的数个高大身影,听着屋外嗒嗒脚步声匆匆来去,秦氏坐在椅上,握紧女儿双手,柳眉蹙紧,心口突突,神色是说不出的担忧。 相较之下,云逸宁却显得淡定许多。 事实上,此时的她,心中除了满满怅然,并无多少忧虑紧张。 若要细究,除了怅然,其实还有几分莫名的失落。 是的,就是失落。 第23章 又来人 方才那人跟方丈交谈,云逸宁下意识就竖起耳朵留意,虽听不清全部内容,却已将那声音真切听清楚了来。 而那声音明显和前两日第一次听时有了出入,更是跟记忆中那猎户的声音相差了许多。 也是,其实此时想来,上一世那猎户跟她说的虽是京话,其中却带了明显的南地口音。而那位青衣卫大人,说的一口京畿之语却是最地道不过。 她原以为他会是他,却不曾想,当真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偏差,是自己魔怔了...... 嗯,日前街上,那歹人突然扑向她时,就突然被一箭射倒在地。 虽说她当时并不畏惧一搏,然那种在危急时刻突然被救的感觉,跟上一世那猎户几次及时出现救下她的感觉实在太像。 兴许就是这种相似之感,才让她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从而出现了记忆偏差,也生出了些说不清的期待。 还好今日将事情弄了清楚,否则心神被这期待揪着,总不是什么好事。 秦氏正紧张着,见女儿一直垂眸不语,以为女儿也跟自己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到。 她不禁想起女儿昨晚,哭着让自己别抛下她孤零零一人的模样,当即心口揪紧,急忙掩下内心惶恐,竭力露出沉稳模样,握紧女儿双手宽慰起来。 “暖暖不怕,咱们奉公守法,你爹爹又是朝中官员,青衣卫毕竟是皇差,不会对咱们乱来的。” 云逸宁被这一握拉回全部心神,抬眸看向母亲,见母亲虽一脸泰然,握住自己的那一双手却在微微颤抖,掌心更已发冷发潮。 她微怔了下,知道母亲这是在努力表现坚强。 母亲开始变了,开始为了她,努力变得更强了。 看来昨晚的话,她的,以及檀葵的,都没有白说。 一股欣喜从心底腾起,随之又有暖流涌出,漫向四肢百骸。 她弯起唇角,用力反握住母亲双手,努力将那温暖传进那微颤掌中。 “女儿知道,女儿不怕。其实两日前,女儿给阿娘买桂花糕时,就遇到了青衣卫当街捉人。当时那歹人意欲捉女儿当人质,正是今日领头的那位大人及时出现,将歹人制住——” “什么?!” 秦氏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登时惊叫出声,一把扶住女儿肩头,神色紧张打量。 “你这孩子,之前怎的不说?怪不得昨日突然不舒服了,莫不是那日伤着了哪里,快,快给阿娘看看。” “女儿没事,昨日曲郎中不是也说了吗?女儿不过是一时肠胃不适,跟那日遇险毫无关系。” 云逸宁拉住母亲双手,俏皮笑道:“阿娘放心,那日街上,正是今日领头的那位大人,他及时出现捉住了歹人。” 说着,坐直身子,展示道:“您瞧,女儿这不是毫发无损吗?阿娘真的不用担心。” 秦氏此时也确认了女儿无事,然心中依然后怕不已,便也没给女儿笑容,鲜少地板起脸道:“为娘怎可能不担心?不行,如今看来,这到处都在捉什么向明会的逆党,短短几日,你竟就遇到了两回。我看接下来你就待在家里为好,哪里都不许再去。” 云逸宁笑容僵住,心头一梗。 她早料到母亲会是这样,故而之前才没把遇到歹人之事告知。 结果刚刚急着安抚母亲情绪,一时没忍住就说了出来。 可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又愈发紧迫,她怎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 她脑瓜子转得飞快,将小嘴一瘪,委屈巴巴说道:“女儿就料到阿娘会这般说,之前才没告诉您的。” 说罢便挨过去搂住母亲胳膊,将最甜的笑容都摆在了脸上。 “阿娘真的不用担心,虽说最近都在捉向明会的恶徒,可那日女儿在外面也听街坊们说了,说是最近向明会有好几个据点都被青衣卫给毁了。您看那些青衣官爷们如此厉害,肯定很快就能把那些恶徒通通消灭掉,真的没您想的那么危险。” 少女声音清脆,似黄鹂鸟在屋中啼唱。 随着这声音讲述,屋外投在窗上的数道高大身影,不自觉就挺直了腰板,就连背影都透出难掩的自得。 秦氏听女儿提起那些青衣卫,下意识就抬眸看了眼外头的那些身影,不料就把那些身影的动静看了个清楚明白。 她不觉诧异了下,随之想通了什么,唇角忍不住就扬了起来,无奈笑着。 这孩子这张嘴,真是愈发伶俐,愈发会哄人了。 云逸宁见母亲神情有了松动,心中一喜,忙接着争取道:“女儿答应您日后出门,定不去那些人多混杂之地,顶多就是去买个胭脂水粉,吃些好吃的,绝不随便乱逛。再者,女儿身边不是还有春喜护着吗?有春喜在,女儿不会出什么事的,阿娘真的不用担心。” 这回,一旁站着的春喜也如外面那些身影一样,将腰杆挺得直直。 秦氏看着这主仆两人,心中好笑。 她最受不了女儿撒娇,心里早已软了一半。 但顾及女儿安危,她还是忍着没有松口,不但没有松口,还想要再严厉说教两句。 然正要开口,忽的就有一阵脚步声往这边靠近,紧接着便传来了“吱呀”一声。 这是,屋门开了? 母女俩辨出这动静,不觉一怔,齐齐转头朝门口方向望去。 内室跟门口中间,有屏风一扇遮挡。 两人隐约可见,那画着荷风图的屏风外头,一贵妇打扮的女子,正被一贵女打扮的少女扶着,双双迈过门槛,走入屋中。 而其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中年一青春,皆作高门仆人装扮。 “诸位施主请在此稍候,若有消息,寺里会第一时间前来知会。” 随着几人在门内站定,小僧的说话声便传了过来,少顷便是屋门重新关上之声。 那贵妇明显憋了一肚子火气,听见关门声响,当即转过头去,望向那紧闭屋门,柳眉倒竖,压着嗓门抱怨。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咱们大老远跑这来上香祈福,结果香都没来得及上就被关了起来!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说青衣卫蛮横,我今日可真是亲眼见识到了!” 身旁少女脸色一变,忙拉住妇人胳膊,紧张劝道:“母亲,外头还有青衣卫的人守着,咱们还是少说两句,先到屋里找个位置坐下稍候,如何?” 贵妇似是反应过来,瞥了投在门上的高大身影一眼,忍住继续骂人的冲动,转过身,气呼呼往里走。 几人拐过屏风,随之就瞧见了屋中场景。 几目相对,贵妇明显一怔。 第24章 是妙人 贵妇脸上还带着方才怒气,秦氏见着,虽知这怒气并非冲着自己,却也担心被无端迁怒,觉得还是先主动起身,简单打声招呼为好。 谁料尚未动作,贵妇脸上的怒气竟就尽数化作了笑容,同时抢先快步过来,在自己身旁寻了个空椅坐下,热情问道:“这位夫人,您也是来上香的吗?” 秦氏向来性情恬淡,对着妇人这出乎意料的转变,还有这莫名的自来熟,一时就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反应迟钝之人,主要是这妇人明显来自京中高门,而她不过是一寒门出身的五品官的官眷,此时打扮亦是素净平凡,一看就非同等门户出身。 平常她遇见如此贵妇,对方多半是不会搭理她的。就算对方知道了她的官眷身份,出于教养客气打了招呼,其眸底的轻视还是难以掩饰。 可此时她看得真切,面前人眼里脸上,除了好奇,还真没有此等情绪。 此种情况,她来京之后极为少见。 今日见了,虽略显突兀,却也莫名让她心生好感。 想着,秦氏便也大方回以微笑,朝对方微一颔首。 “正是,都说光华寺灵验,故而特前来听经祈福。” 说罢,正犹豫着要否继续主动自我介绍一番,对面贵妇便一抚掌,绽出热情笑容,“是吧,还真是巧,我也是带女儿来祈福的。” 想起女儿,贵妇忙又拉过一旁少女,介绍道:“这就是小女希儿。” 少女一直安静守候在侧,闻言便微笑着朝秦氏盈盈一礼。 “见过夫人。” 声音和软,仪态端庄,并无半点儿倨傲之态。 秦氏目露欣赏,微笑点头,赞道:“令爱真是好教养好相貌,夫人有如此千金,实让人艳羡。” 说着正要介绍自己女儿,贵妇却又抢先开怀笑道:“夫人谬赞了,我看这位便是令千金吧。夫人说小女好相貌,我倒觉得令千金才是万里挑一。” 秦氏忙谦虚几句,让女儿起身见礼。 云逸宁乖巧照做,礼仪亦是挑不出错。 贵妇笑着受了礼,不吝赞赏,随之便论起了俩少女年纪。 得知两人竟是同龄,贵妇更欢喜笑道:“缘分,真是缘分呐!希儿,你痴长你妹妹数月,得有个姐姐的样子,好好照顾妹妹才是。” 气质娴雅的少女忙微笑应诺,随即又朝云逸宁行礼,亲切称了一声妹妹。 云逸宁亦照规矩回了礼,心里却愈发好奇这对母女身份。 说起来,上一世她跟京中贵女打交道的机会少之又少。与她来往之人,几乎都是门第相当的女子,除了自家亲戚和周遭邻居,便是父亲同僚的家中闺秀。 直到她跟伯府定了亲,才算有了更多机会与勋爵家的小娘子们接触。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极少受到邀请。就算出门遇见,她听见的,也都是那些贵女们的窃窃私语,鄙夷她靠容貌攀上高枝,并没几个愿意结交。 嗯,面前人若知道了她是谁,兴许也会跟那些贵女一样吧。 如此想着,云逸宁方才生出的好奇,不自觉便淡下去了几分。 只是她不再好奇,别人却愈发好奇心满满。 只见对面贵妇笑着打量了她两眼,待她重新落座,便转过去朝秦氏问道:“对了,我娘家姓陶,夫家姓孙,不知夫人贵姓?” 秦氏端坐着,闻言微微欠了欠身,含笑回道:“夫人客气了,妾身免贵,娘家姓秦,夫家姓云。” 陶氏听罢,沉吟一瞬,忽的一击掌,“可是户部郎中云家?” 秦氏没想到妇人一下就认了出来,不觉诧异了下,随即微笑颔首,“正是,孙夫人好眼力。” 陶氏一摆手,爽朗笑道:“哪是哪是,不瞒夫人,方才那小僧领我们过来时就略提了一嘴,说是户部郎中府上的家眷也在此屋中等候。恰好我之前回娘家赴宴时曾听说过,说是跟文忠伯府二公子定亲的云郎中府上千金,不仅秀外慧中,更有天人之姿。” 说着笑看向云逸宁,赞道:“我瞧着令千金这相貌气度,明显有别于其余几位户部郎中府上的千金,这才姑且有此一猜。” 这语气轻松平常,神情没有鄙夷,亦没有阴阳怪气。 云逸宁不觉意外,复又对其出身好奇起来。 想着,就见对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大腿,“瞧我,说了那么多竟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娘家是安诚伯府,我家中行三,我夫君则在礼部任郎中一职。” “原是礼部郎中夫人,失敬失敬。” 秦氏礼貌笑道,不卑不亢与其寒暄。 云逸宁安静听着,渐渐就想起了这安诚伯府来,不禁在心中暗道了一声“难怪”。 上一世她虽没怎么跟这些门第打交道,但高门故事多,或精彩或离奇,总会有一些流传出来广为人知,她也因此听说了不少。 而她听过的事中,便有这安诚伯府的一二件,记得已故的老安诚伯曾随先帝打过江山,是先帝麾下的一名悍将。 传言天下大定之后,老安诚伯跟先帝关系亲密不减当初,时不时就凑一起唠家常。 一日,老安诚伯唉声叹气,跟先帝抱怨家中幺女就如小野马般,难管得很。 先帝听罢就打趣自己爱将,让其日后寻个规矩森严的清流文臣之家当亲家,帮他管教女儿便是。 数年后,安诚伯府嫡幼女定亲,而定亲的对象便是翰林侍讲的嫡长子,且还是先帝赐的婚。 君臣当初对话的传言之真假,至今无从考究,但先帝赐婚却是有目共睹。 所以,面前的这位孙陶氏,竟就是那位被先帝赐婚的安诚伯府嫡幼女,传闻被亲爹吐槽如小野马般难管的女娃。 难怪这般无拘束,这般自来熟。 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在此遇见了这位妙人。 难得陶氏出嫁了这么多年,真性情竟一直没被磨灭了去。 还好先帝已薨逝多年,否则若之前那则传闻非虚,先帝亲见陶氏没被改造成功,也不知会否觉得自己被孙家打了脸,以致一气之下拿当年那翰林侍讲问罪。 哦,对了,当年受先帝看重的翰林侍讲,也就是陶氏的公爹,如今已在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若没记错,上一世的今年,年逾七旬的老祭酒便会在春节前退职回老家荣养,之后孙司业就会升任祭酒之位。 而此时坐在身旁的少女,正是孙司业的嫡长孙女,是陶氏所出长女,全名孙妤希,在京中闺秀里享有才名,深受孙司业喜爱。 不过除了以上这些,她总觉得上一世还听过孙家的其他什么事。 可惜她才回来几日,有些记忆还有待继续梳理,跟自己无甚直接关联之事,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更多细节,只隐约记得那事在京中闹得不小,似是跟孙妤希有关。 正回忆着,突觉胳膊被轻轻碰触了下。 云逸宁微微一怔,回神往旁侧望去。 身旁少女见她看来,忙冲她歉意一笑,凑近其耳旁轻声道:“宁妹妹,我见你眉心紧锁,神色不佳,是被我母亲的话给吓到了吧?” 说着,面上歉意又加深了些,“其实母亲她就是爱分享爱说而已,并无任何恶意,要真是吓着了妹妹,我替她向你道歉,还请你见谅。” 吓到了? 陶氏不就是提了下她的亲事吗? 云逸宁一头雾水,下意识感觉到自己应是错过了什么。 然长辈说话,晚辈竟然分了神,多少有些不尊重,被对方知道生出误会就不好了。 想着,她压下细问清楚的冲动,只微笑着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希姐姐言重了,令堂很是亲切,我并没吓到。” 谁料此话一出,孙妤希眼中的歉意就化作了惊诧,甚至还透出了几分佩服。 “没想到妹妹竟如此勇敢,当真比我要勇敢许多。妹妹不知,前两日我听母亲提起这些,根本没胆量听完。” 没胆量听? 云逸宁心中微凛,直觉自己错过的恐怕是什么她不知道的京中秘辛。 见陶氏仍在言语,忙凝神留意起来。 第25章 匪夷所思 “......案子还不只这么一桩,我还听说了,前段时间,京郊有个富户家的小娘子,突然就卧病不起,请了郎中无数都治不好。才不过十日功夫,整个人就形容枯槁,半死不活。 大家都纳闷着,后来一个向明会的教徒路过一看,断言那小娘子是撞了什么邪祟,当即就给开了符纸烧了,喂给那小娘子喝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着,陶氏右手翻过来,往左手手掌上轻轻一拍,“好了!那小娘子就这样好了!” 秦氏被这绘声绘色的说明带动,一双温婉杏眼满是讶色,“竟有此等奇事?” “可不是吗?很多人因为这事就信了向明会,其中就包括那小娘子一家。” 说着,神情肃穆,话锋一转,“结果因为方才我说的那桩剖腹案,青衣卫从中查到了向明会的蛛丝马迹,朝廷因此开始加大力度彻查,随之就查出了许多向明会犯下的案子,其中就包括了这富户家的小娘子之事。” 秦氏眼中惊讶更胜方才。 一旁站着的春喜,最是爱听此等奇闻异事,听罢不禁兀自推测,喃喃说道:“那小娘子突然病倒又被治好,莫不是她跟向明会串通演戏,骗他人入教?” 这自言自语虽压低了声音,然屋中众人皆凝神听着故事,这一声便被格外显了出来。 陶氏清楚听罢,不但没因下人突然发声而怪罪。 相反,她说故事时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互动,当即就喜笑颜开,回道:“那倒不是,那小娘子也是受害人之一,后来青衣卫查明了,原来好些人都跟那小娘子一样,曾在逛庙会时买了有问题的东西回去,这才病倒了。” 说罢,又朝屋中几人高深莫测一笑,卖起了关子,“你们猜猜,让她们病倒的会是何物?” 秦氏平常很少留意这些,闻言只得礼貌笑着摇了摇头。 云逸宁此时已将故事听了进去,忍不住就顺着陶氏所说思索起来。 很快就记起上一世学制香时,师父说过的一些奇事,当即就有了猜测,说道:“莫非是香囊之类物什?歹人应是在香囊里加了什么损人元气之物,不频繁接触其实并无大碍,可若日日佩戴则会病痛缠身。” 陶氏当即一击掌,惊喜道:“云夫人,令千金果真聪慧,竟一下就猜中了!” 秦氏知道女儿在家中闲来无事时,也会制些香玩玩,倒没觉得女儿能想到这些有何出奇,便忙微笑着谦虚了下。 “云夫人过谦了,令千金明明就很优秀。” 陶氏笑道,随之又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正如令爱所猜那般,向明会的歹人正是在香囊里加了秘制的邪香,有人来买时,就悄悄告知对方,说若是时常佩戴那香囊,能让体香醉人。 有的人买来不过图个新鲜,回去戴了两日就扔到了一边,也因此幸免了一劫。有的则日日当宝贝般戴着,就这样着了道,正如那富户家的小娘子般。 等她们病倒,向明会的人再假装治病,拿出解那邪香的药掺在符水里给人喝下,就这样骗了一大群人归信。” 绘声绘色说完,陶氏长叹一气,又忍不住啧啧摇头,一脸不赞同道:“要我说啊,那些中了算计的小娘子,定是些心上有了人的,要不然怎会信那什么体香醉人的鬼话——” “母亲,您说了这许多,先喝口茶润润喉吧。” 孙妤希深知母亲性情,能预料到这话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当即出声打断,又顶着红得滴血的脸蛋,飞快起身过去,急急给自己母亲斟了一杯热茶奉上。 陶氏被这样一提醒,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拿手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哈哈笑道:“瞧我瞧我,每次一说高兴就什么都往外蹦,云夫人你千万莫怪。” 秦氏同样料到这话题发展,红着脸拿帕子假装擦嘴,试图掩饰心中尴尬。 然陶氏这一笑一道歉,就像夏日闷热屋中突然吹进了凉风,让她心里一下就清爽起来,再无半点儿的不自在。 她此时也想起了有关先帝赐婚的一些传闻,心道这孙夫人果真是个妙人。 想着就不自觉弯了眉眼,真心笑道:“孙夫人为人爽朗,妾身只觉亲切,又怎会怪罪?” 陶氏一脸欢喜,“那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着,捧起闺女给自己斟的热茶。 才刚喝了一口,就听有急急脚步声由远及近,转眼到了这边屋外,又蓦地停下,有一粗犷男声说道:“百户大人那边有发现,你们几个跟我走,你继续守着。” 话落,当即就有更多脚步声急急响起,又转瞬走远了去。 眨眼的功夫,投在窗上的身影就只剩了一个。 而那仅剩的身影也没在窗前逗留,只见他左右望了望,随后便大步走向屋门口,停下脚,转过身,面朝外站得笔挺,大马金刀守在了外头。 陶氏抻着脖子看罢,随之就想到了什么,忙转过来,放下茶杯,凑近秦氏,拿帕子虚掩着嘴,低声道:“云夫人,不知你听过没有?” 聊了这一阵,秦氏已对陶氏有了了解,一听这开场白,就知对方又有什么八卦要抖。 说实话,她从小就循规蹈矩,极少跟人如此火热聊他人的八卦,多少有些不大适应。 可一对上陶氏那双孩子般纯真的眼,想到对方那会说故事的嘴,心中不自觉就被勾起了兴趣,鬼使神差就接下了话来:“不知孙夫人指的是哪一桩?” 孙夫人拿明眸飞快瞄了眼屋门方向,随之转过来,把身子往秦氏那边又靠近了些,更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些人提到的百户大人。” 云逸宁就坐在秦氏身旁,闻言纤长睫毛轻轻一颤,耳朵下意识就竖了起来。 秦氏错愕了下,随之歉意摇头,“不瞒夫人,妾身身子欠佳,平常其实很少出门,外面许多事都不大清楚。” 这就是没听过的意思了。 陶氏双眼一亮,兴致勃勃道:“云夫人不知,那百户大人,正是安国公府的嫡出二公子,全名魏鸿晏。前两年他刚满十八,就被点为了探花,赐了礼部主事一职。” 秦氏诧异。 青衣卫在大周的名声可不大好,至今也并无高门出身之人在其中任职,国公府出来的探花郎,在青衣卫中更是绝无仅有。 这魏百户怎的就突然弃了大好前程,做了这么个决定? 她只觉匪夷所思,不觉微蹙眉头喃喃:“礼部主事?那怎的就做了百户?” 第26章 为兄故 听众的茫然好奇,在爱说之人看来,无疑是倾诉欲极好的催化剂。 正如陶氏此时,听着秦氏喃喃自语,当即雀跃说道。 “这转变确实出人意料,恰好外子在礼部任职,多少了解了些。听说魏二公子在礼部时表现一直极佳,本来过了年就要升迁的。 谁知数月前,他竟去圣上跟前辞去礼部之职,自荐入青衣卫。也不知他当时是如何说的,圣上当场就准了,还赐了百户一职。” 言至此,陶氏又下意识压低了些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众所周知,青衣卫虽受圣上倚重,可名声实在欠佳,很多人都说他这般自荐,简直就是在自毁前程。” 言罢,神情一转,身子坐直,啧啧两声,气音就又变回了正常,叹道:“不过还真别说,这魏二公子也是当真厉害,才入青衣卫就破了数桩悬案。听说那些案子青衣卫都悬置许久了,一直都没有头绪。 不仅如此,向明会那些人多么狡猾,咱们都是有所耳闻的,之前青衣卫其实也有在查,可都没伤到其要害。 自打这魏二公子加入,不仅从那剖腹案和邪香案摸出了向明会,还一举捣毁了数个向明会的据点。圣上为此龙心大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赐了飞鱼服以示嘉奖。” 说着,又忍不住啧啧两声,“那可是天大的荣宠啊,放眼整个京城,有几个青衣卫百户能穿上这飞鱼服的?照这样下去,铁定很快就要升迁了。要我看呐,这魏二公子之前呆在礼部,那才叫真的屈才了呢。” 把这一肚子八卦抖了出来,陶氏终于觉得有些口干,便将之前女儿给自己倒的热茶端起来喝着。 秦氏细细想着,也觉陶氏分析在理,下意识就被带动着点了下头,赞同道:“短时间内竟能有如此成就,的确让人赞叹。” 陶氏一听,喝茶动作一顿,双眼较之前更亮了几分。 她就说呢,她平常虽爱说话,也不像今日这般爱说。 原是遇到了知音! 是的,就是知音! 跟秦氏聊到现在,她只觉对方当真是个极好的聆听者,让跟她说话之人倍感舒坦,不自觉就想说上更多,她都许久没聊得这么畅快了。 陶氏欢喜,忙放下手中茶盏,话锋一转又道:“对了,安国公府世子故去之事,不知云夫人之前可曾听过?” 话题突然从安国公府二公子,转到了安国公府世子身上,秦氏差点儿就没跟上这跳脱节奏,微顿了下才开始顺着这问题往下回想了下。 她隐约记得,大概两年前的一日,一贵公子在酒楼突然发狂杀人,随后又当众自戕。 那贵公子便是安国公府世子。 这事大周建国以来前所未闻,圣上下令彻查,命大理寺、刑部、青衣卫等多方一同查办,事后查出,安国公府世子杀人前,神智似已有失常征象。 后又获得郎中证词,指出安国公府世子早在杀人前就患有郁症,却一直讳疾忌医,不怎么配合治疗,以致意外当日,跟同僚起口角后突然情绪失控,引发了血案。 秦家几年前将买卖做到京城,在京开了两家茶馆,由家中长子经营管理。安国公府世子杀人之事一度在茶馆酒楼热议,秦家所开的茶馆也自不例外。故而她去看望兄嫂时,便在闲聊中听说了这事情始末。 秦氏如此飞快回忆了下,点头应道:“这事当年京中热议了许久,妾身也因此有所耳闻。” 只是陶氏正说着那魏百户的事,却突然提起了这么一桩,也不知只是顺便八卦一下,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秦氏心里嘀咕着,便见陶氏身子前倾,凑近自己,神秘兮兮说道:“安国公世子,是魏百户一母同胞的兄长,我听说,这魏百户突然弃文从武,实则是跟其兄长之死有关。” 秦氏,包括一旁听着的云逸宁,脸色不约而同一变,齐齐露出惊讶神情。 这反应无疑又激起了陶氏的倾诉欲,当即忽略掉女儿那欲言又止的无奈眼神,继续低声分享起来:“听说魏百户自荐前数日,曾在家里——” 话才开了个头,笃笃敲门声忽的传来。 沉浸在神秘话题中的几人,当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齐刷刷坐直身子,朝门口方向望去。 陶氏在众人中身份最高,率先稳住,指使身旁下人过去开门。 下人得令前去,少顷,屋门打开。 只见栩壹大师领着一名小僧站在门外。 下人当即松了口气,连忙将人让进屋中。 栩壹点头谢过,领着小僧走至屋中,朝陶氏几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让诸位施主久等了,逃犯现已落网,老衲特来告知一声,诸位可如常下山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众人大喜,哪里还顾得上方才闲话,当即陆续起身回礼,便欲动身离开。 栩壹却又慈祥笑道:“寺中突发如此状况,惊扰了各位施主,实在抱歉。为表歉意,本寺为诸位施主各送上点心茶果一盒,望诸位见谅。” 说罢,让小僧将提着的食盒献上。 众人诧异,重新站定。 众所周知,光华寺不仅风景出名,其特制的茶果也一直广受欢迎,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多是提前预约前来上香,方能有机会在寺中品尝。 看着下人接在手中的檀木食盒,陶氏秦氏心中欢喜之余,都不免生出感激,齐齐朝栩壹再次行礼致谢。 栩壹避开对方的礼没受,只又客气寒暄了几句,便正式别过,领着小僧出了屋子。 秦氏一心想带女儿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早已打消了母女游玩后山的想法,待栩壹离开,便也立即领着女儿朝陶氏行礼告别。 听说秦氏这就要打道回府,陶氏当即拉着秦氏的手,亲切笑道:“我也想着上完香就走,只是寺里才出了这等事,单独下山始终有些让人不大放心。 我这趟出门刚好带了两个护卫,一个随伺左右,一个正在寺外看着马车。不知云夫人可否再等上一会儿,等我带希儿上完了香,咱就一同下山,如此也好彼此作个伴。” 秦氏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带了护卫还如此邀请,明显就是为了她们安危着想,顺便搭一把手。 秦氏懂了陶氏心意,再想到陶氏性情,心知若是拒绝,难免会显得太过矫情,同时也太不识抬举了些。 想着便感激着应了下来,由女儿挽着,跟陶氏母女一同说笑着往大殿过去。 几人出了屋子,拐进长廊,忽的就见大殿门外,正有一人站着,跟栩壹方丈认真面谈。 那人跟栩壹似是都听见了脚步声,当即止了话,转过头来。 秦氏跟陶氏看清了那人面容,不觉微怔了下。 然陶氏并不觉得自己需要避开,诧异一瞬过后,脚下却是未停,继续带着秦氏她们泰然往前走去。 结果走了两步,就见那人转回去跟方丈低语了几句,两厢行礼别过,紧接着那人便转过身,迈开了脚—— 瞧那方向,竟是要径直往她们过来。 这下陶氏终于吃了一惊,收住脚步。 大家也跟着脚下渐停,诧异着朝迎面而来的那身影望去。 第27章 相依命 那身影容颜出尘,剑眉朗目,眸若狭长,天生几分清冷。 然长期受着书卷文字的熏陶,又给这清冷的眉目平添了儒雅,举手投足间亦透出清隽温润。 但也不知是那身飞鱼暗纹作祟,还是那眉目间的天生清冷依然占据上风,在他顾盼神飞间,总觉其眉宇中有凌厉似有若无溢出,与之对视,让人不由得就会绷紧心神,不敢真正放松半分。 云逸宁看着,拿帕子的手不由得就紧了紧。 经过陶氏方才的一番述说,此时她已知晓了对方身份。 安国公府,嫡二公子,魏鸿晏。 她在心中回顾了下,同时也想起了更多。 是的,这是安国公府的嫡出公子,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是曾经的清贵礼部主事,也是如今这充满煞气的青衣卫百户。 身份在心中一一闪过,也将她残存的那点儿不确定,逐渐冲刷殆尽。 是啊,如此出身,又岂会是她上一世,在流放地遇见的普通猎户? 再者,她记忆中的猎户,看着她的神情虽冷而疏离,眉目却始终透着暖意,让人观之心安。 而面前人却恰恰相反...... 念头涌起,落定,面前人也终于走到了近前。 她反应过来,忙敛神垂眸,心湖涟漪也在低头间彻底归回了平静。 秦氏此时也回过了神,下意识往前站出一步,将女儿小心护在身后。 陶氏倒是没怎么改变,只将女儿稍往后带了带。 孙妤希忙压下心头惊惶,飞快垂眸站在了陶氏后头。 几人如此小心戒备,模样已算明显。 魏鸿晏却是毫不在意,依旧平静着往前迈步,只在站定前,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道纤细身影。 然只看了一瞬,便又不动声色移开,十分自然地扫向其余众人,在几步开外站住了脚,朝领头的两位夫人客气颔首,打了招呼。 陶氏秦氏此时都在嘀咕对方来意,然面上却也不显,相继礼貌回礼。 不过对方也没让她们嘀咕太久,招呼打完,便见其叫来一旁做笔录的下属,开始就她们几人到寺里来的经过,例行询问起了个中细节。 原是为了这个。 陶氏秦氏齐齐在心中暗道,终于松了口气,开始配合着一一作答。 魏鸿晏认真听着,见无任何可疑之处,便停了询问,朝几人道了声谢,随之又肃容道:“今日多有叨扰,若后续调查仍有什么需要了解,只怕还要麻烦诸位配合。” 陶氏一听心里就有些不乐意。 她不过是带女儿来上个香,才踏进寺庙就撞见了这等破事,又能知道些什么? 青衣卫竟还要拿这破事继续缠上她? 想着,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骂人的话也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 孙妤希见母亲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悄悄拉了拉母亲衣袖。 这一拉,总算及时将陶氏的理智给拉了回来。 她微怔了下,感受着依然落在衣袖上的力道,终是闭紧了嘴,硬邦邦点了下头。 秦氏却一向为人谨慎,自不会公然置喙什么,心中虽同样不大舒坦,却也礼貌应了下来。 魏鸿晏见两人还算配合,也就没再多言,微颔了首别过,没再多看几人一眼,直接转身领着人大步离去。 一个个青衣身影鱼贯而出,众人看着那乌泱泱一片陆续在院子消失,绷紧的心终于松快下来。 陶氏更是再也憋不住一点儿,秀丽面庞一绷,“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那什么向明会的,还是赶紧给捉干净吧!弄得整日人心惶惶的,还要时刻配合调查,简直了!” 孙妤希心突地一跳。 她可最知自己母亲性子,生怕她会骂出什么惊人之语,忙挽住母亲胳膊劝道:“娘,您不是说要带女儿去烧香祈福吗?这外头怪吓人的,咱还是赶紧上了香回去吧,可好?” 陶氏被女儿提醒,终于想起方才要做之事,注意力当即被成功转移了来,连连道着好,领着众人继续往前头大殿过去。 出了这趟事故,陶氏是半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带女儿匆匆上完了香就跟秦氏母女一同往外走。 光华寺占地不小,从大殿到寺门,一路殿宇层层,树荫花影无数。 众人穿梭其间,边走边闲聊着,陶氏渐渐就想起了之前被关偏殿时的未完话题,分享的欲望不觉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可惜沿途仍有香客来往,且路旁总会经过建筑林木,一时无法辨别其中有无旁人,她便只好忍住,先继续闲聊些无关紧要家常。 直到迈出了寺庙大门,往下沿着百级石阶而下,见视野开阔,并无行人,这才再次旧话重提。 “对了,之前在屋中,咱聊到那安国公府世子,不知云夫人之前可有听说过他旁的事情?” 秦氏也想起了陶氏之前的未尽之语,摇摇头道:“除了那桩全城热议之事,妾身并无听过其他。” 这回答陶氏一点儿也不意外,赞同道:“那事着实让人唏嘘,想当年,安国公世子在京中可有着玉面世子的美誉,谁想竟如此英年早逝,还落得这么个结局。” 说着,想起了旁的,真心实意叹了一声,“说起来,先安国公夫人也是早早就病故了,这母子二人都是够让人惋惜的。” 秦氏没什么机会跟这些公侯府邸打交道,对其中的秘辛更是知之甚少,闻言不觉脚步顿了顿,面露诧异。 “先安国公夫人?那如今的夫人是?” 陶氏闻音知雅,心知对方对这些弯弯绕应是不甚了解,遂热心解惑起来。 “如今的安国公夫人是续娶的,先夫人才是安国公的原配,其娘家姓阮,魏百户和已故的安国公世子,皆是阮氏夫人所出。” 秋风瑟瑟,正说着,忽的一阵风吹过,吹落树叶几片,在空中打着转儿。 陶氏微微偏头避开,望着那树叶徐徐落在冰冷的青石阶上,心底无来由就凉了凉,叹出一气。 “阮氏夫人是前朝大儒之后,先帝立国之初,为巩固朝堂,鼓励旧臣新贵联姻。 阮家当时虽已一心研学,退出朝堂,但在文人中声望颇高,安国公府请封世子后,先帝就将其指给了安国公府做世子夫人。 我记得阮氏夫人在世时,在京中名声也是极好的,不仅姿容绝佳,还心地善良,出嫁后,她一直广做善事,时常搭棚施粥,救助过不少穷苦人。在家中又相夫教子,将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教得很出色。 可惜在怀第三胎时意外小产,之后身体受损,熬了不多久就病故了。阮氏夫人走时,安国公世子也就才满十岁吧。 当时老安国公早就不在人世了,安国公又长驻北疆,家中便没了人,安国公世子也因此被迫独立支撑起了门户,亲自照料一母同胞的幼弟。如此过了好几年,安国公才被调回了京,随后又娶了继夫人。” 秦氏听闻阮氏夫人也跟她一样,在小产后身体衰弱,不禁就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再想到安国公世子兄弟俩,一颗慈母心更是备受触动,忍不住就生出了满心怜惜。 “唉,想不到竟是如此,还真是难为了两个孩子,那么小就没了亲娘,亲爹又不在身边,可想其中艰难。 兄弟俩如此相依为命长大,想必安国公世子离世时,二公子必是痛彻心扉,极煎熬的。” 第28章 伤心透 陶氏自己也是做母亲的,除了大女儿,她膝下还有一个儿子,今年也才十岁不到。 此时听秦氏这般说,思及安国公府世子兄弟俩当时年纪,再想到此时差不多年纪的小儿子,她不觉也多了几分感同身受,跟着长长叹了一气。 “是啊,谁说不是呢。” 她感慨道,不自觉就想起了更多。 “说起来,当年京中的各家高门大户,谁说起这兄弟俩,不都真心称赞一声有出息,父母的好相貌,老安国公的文韬武略,阮家的满腹经纶,他们可是一样都没落下,全都继承了的。 长大后,大的担起了家族重担,承袭了武职,不到十五便入了勋卫历练;小的则承了阮家书香,文采斐然,才满十八便点了探花。本是两个前程无量的后生,谁想最后竟成了这般,唉......” 陶氏真心觉得惋惜,身周的风,似也跟着这声叹息,更添了几分萧瑟。 秦氏仔细看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着。 秋风吹过,卷着落叶,打在身上。 她拾起挂在衣裙上的一片,看着那叶片失了生气的模样,就似看见了阮氏的红颜薄命,又或是安国公府两位公子的前程陨落。 指尖捻着叶子,轻轻摩挲了下,心中叹息一声。 随即转念想到什么,接下陶氏的话道:“幸亏二公子还有生父在旁,虽然他突然弃文从武,但只要能得父亲支持,这条路是险,倒也能好走一些。” 陶氏闻言,下意识就冷哼了声,“只怕是指望不上的。” 见秦氏不解,她又压低声音解释:“云夫人不知,当初安国公世子出事,我们都觉得难以置信,暗地里没少替他惋惜的。 然大家都看得出来,安国公这个亲爹虽明面没说什么,却明显将那事视作了毕生耻辱。自打世子出事,就没人听安国公提过这个儿子,更有跟安国公府走得近的人家留意到,就连世子的忌日,安国公也从不理会。 也就只有魏百户这个做弟弟的还惦记着,年年如常祭拜,还为兄长在这光华寺供了长明灯,隔三差五就来看望。后来安国公知晓了,可没少为这些责骂自己儿子。 数月前,他们父子俩也不知因为什么,又争执了一场。听说这次闹得特别凶,安国公盛怒之下,直接拿鞭子把人给抽得没了半条命,直接晕死了过去。醒来后,魏二公子伤都没养好,就跑去面见了圣上,御前自荐入青衣卫。” 竟是如此。 秦氏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抚住心口,倒吸了口凉气,只觉这亲爹也真是够狠心的。 一旁的云逸宁听着,心中也似坠了千斤,愈发沉甸甸的。 只是跟秦氏不同,秦氏是出于母亲的角度可怜孩子,而她则是从孩子的角度,想到了自己父亲的卑劣凉薄,心中生出了共鸣。 就连一直安静不语的孙妤希,也不由得皱紧了眉,低低感叹,“没想到这魏百户竟被父亲如此对待,真是可怜。” 陶氏赞同点头,叹道:“这孩子之前最是斯文懂事不过,虽说在兄长的事情上,一直不愿意向安国公妥协,但其他方面,其实从未有所忤逆,对这个父亲一向孝顺。 我们私下都觉得,这孩子吃了这么大苦,哪怕是为了自保,也该低头服个软。谁知竟像是变了个人般,一声不吭就做了这般选择,吃了秤砣铁了心地。如此决绝,可见这次是真伤着心了。” 是啊,这样的事,谁能不伤心? 大家虽各有各的思量,却也不约而同,在心中暗道了如此一声。 “对了,听说安国公得知自己儿子要入青衣卫,当即就进宫面见圣上,怒斥儿子忤逆,求圣上收回成命。” 陶氏敛神,补充道。 秦氏若有所悟,不觉轻声发问:“那看来国公爷并未得到圣上支持?” 陶氏颔首,“可不是嘛,君无戏言,官职既已当场所赐,便断无更改之理。于是魏百户伤愈后便直接去了青衣卫履任,听说还在署衙附近置了个小宅子,如今多半宿于那处,鲜少回公府了。 碍于圣上从中调和,安国公倒也没再闹什么。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国公这回是真厌上了这个儿子,父子俩算是彻底闹僵了。” 话说到了这里,众人的脚步也迈下了最后一级石阶。 各自的车夫都一眼看见了自己主人的身影,很快就将车赶了过来。 陶氏这一路聊得颇为尽兴,心中欢喜,本想邀秦氏同车而归,再继续闲聊一阵。可话将出口,终于留意到了对方脸上那难掩的倦容。 她这才想起了对方身体一直欠佳,当即就拉过对方双手好一番寒暄关心,并为拉着对方聊了这么许多而真心道歉。 秦氏今日一大早就起来去做法事,后又出了事故,折腾到了现在,体力确实有些不支。但此时听陶氏说罢,她还是努力掩饰着自己疲态,撑着跟陶氏话别感谢。 陶氏见了,更觉秦氏得体。 经过这一路相处,她只觉秦氏虽出身不高,然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为人妥贴令人舒畅,教养丝毫不逊于那些高门贵女。 正所谓英雄莫问出处,她这人与别人结交,就从不看对方出身,单看那人是否对她脾性。 而今日相处了这么一遭,她就觉得秦氏对她脾性极了,当即就主动提出,日后两人相约喝茶再续。 秦氏心下微怔,然看得出对方是真心相交,虽难免有几分受宠若惊,面上却没有忸怩之态,当即就大方欢喜应了。 陶氏大喜,又真心关切了对方身体几句,这才放开对方双手别过。 两个小辈也陆续行了礼告辞,随后双方登了各自马车,各自踏上了归途。 彼时天朗气清,虽秋风渐寒,秋景却当真怡人,一路桂花飘香,香气钻进车里,很是沁人心脾。 这本该是放松赏景的好时机,然云逸宁坐在车中,却是越坐越绷紧了心。 无他,全因这桂花香,想起了母亲昨晚提过的成亲往事。 想着母亲如何一脸甜蜜地说起花轿里的桂花香,还有父亲下厨做的那碟子桂花糕,她就觉得心口闷堵,丝毫也不愿母亲再闻香思人,提起她那凉薄又虚伪的父亲。 略一思索,她终于有了计较。 “阿娘,女儿给您按摩解乏吧?” 秦氏舍不得女儿劳累,笑着拒了,最终却还是耐不住女儿坚持,只得从了女儿的孝心。 云逸宁上一世为了给母亲调理身子,曾专门寻医书自学过穴位按摩。后来在流放地拜了师,她还曾拿这手艺孝敬过自己师父,甚至在师父的指点下,手艺精进了不少。 此时她那如葱玉指落在肩上,有的放矢地按压了几个穴位后,秦氏便觉出了其中不同,忍不住惊讶道:“暖暖这手法,怎的比落水前更好了许多?” 云逸宁心头一跳,正想如何解释过去,就见秦氏想到什么,一脸心疼着道:“我听檀葵说,你醒来后就开始琢磨新的食疗方子。看来除了方子,你还偷偷练习了按压,是否?” 云逸宁暗自松了口气,甜甜笑着没有回答。 秦氏见她不语,将此视作了默认,转过来,拉住她的手,怜惜道:“你才好,怎能如此操劳?阿娘身子没大碍的,你不必这般紧张。反倒是你,一定要好好静养回来,要不然年纪轻轻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听母亲说她自己没有大碍,云逸宁心里就似被针密密麻麻刺着。 她努力用笑容掩饰住眸底的波澜,抽出手,把母亲的身子重新转回去。 “女儿知道分寸的,阿娘不用担心。而且女儿也没有操劳,女儿是之前一直待在屋中,无事可做,这才寻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说着,又重新按摩起来。 秦氏本还想再劝说两句,却渐渐在女儿颇有章法的按压下,愈发放松下来,也彻底被倦意裹挟着沉沉睡了过去。 待再睁眼之时,马车已驶进了云府,一行人安全抵达了家中。 彼时云文清还在衙门未归,云逸宁听说后,便亲自将母亲送回了朝云苑,坚持伺候其净面更衣。 秦氏本不想让女儿受累,却照样拗不过,只得乖乖享受着女儿照顾。 彼时已过午膳时辰,秦氏这两日着实乏了,便也暂且没叫人来报府中事务,只简单吃了两口点心就先歇下了。 云逸宁一直伺候在旁,直到听见那绵长的呼吸声传来,确认母亲已然熟睡,这才轻轻放下了帐幔,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第29章 消息 桌椅、案几、博古架…… 一圈下来,云逸宁并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之处。 她眉心皱紧,缓缓踱步,不动声色仔细琢磨,挑出其中最需格外留意的几处地方,譬如香炉、盆栽之类,随后便将檀葵寻了来,细细叮嘱了一番。 檀葵在寺里就已经应了小主子的请求,这下见小主子如此认真,并非说说就算,心中也不觉更重视起来,当即记下,并无多言。 有了檀葵这个帮手,云逸宁心中无疑踏实许多,如此安排完毕,便领着春喜回了自己的雪晴斋,又将冬晴叫来,细问起了这两日府中情况。 “府中一切都好,就是姑娘和夫人出门之后,老爷也一直都歇在了衙门那边,这两日都没回过府里。” 云逸宁记得往年的这个时候,云文清也时不时就歇在衙门数日不回。 当时她只是心疼父亲公务劳累,并没往旁处想,还帮母亲给父亲送过补汤去衙门。 可此时听着,不由得就生出了另一重思量—— 父亲歇宿之处,当真只是衙门么?会否也有楚玉娥的温柔乡? 如今正值忙时,无疑给了父亲最好的掩护。母亲对父亲又深信不疑,即便他真跑去私会外室,母亲也定不会多疑察觉。 云逸宁想着,神色一点点就冷了下去,转而问道:“这两日薛娘子可有派人来过?” 冬晴摇头,“没有,另外,婢子也有照姑娘吩咐,一直仔细留意四周,暂时并没发现有薛娘子留下的信号。” 一直旁听的春喜适时搭腔:“姑娘要婢子去找薛娘子问下进展吗?” 云逸宁暗自推算了一番时日,压下眸底寒意,微摇了摇头,“我才拜托了薛姨,不妨再等两日。若届时仍无消息送来,再问不迟。” 春喜应下,透过窗格,见小丫鬟已依着主子喜好,煮好了雪梨蜜水,捧着从长廊过来。 她忙快步出去,接过托盘,将小丫鬟打发下去,独自捧着进屋。 冬晴上前,帮着将雪梨蜜水捧起奉上,又接着禀道:“对了,表姑娘昨日过来了。” 云逸宁接蜜水的手一顿。 目前京中,被她称为表姐的只有一位,那便是她舅父秦敬谦的嫡女,全名秦青婳,今年刚满十七,家中行二。此时已经定亲,明年开春便要出嫁,其未婚夫是秦家的世交家的公子,两人青梅竹马长大。 印象中,这位表姐一向待她和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惦记着给她留上一份。 而上一世她们流放那会儿,婳表姐已提前回了老家备嫁,之后两人也没再见过。 也不知表姐成亲后过得如何?表姐夫知道她们家被判流放,对表姐的态度可有转变?两人可有孩子? 云逸宁接下杯子,捧在掌中,看着那冒着温热气的雪梨蜜水,心中却生出了苦涩怅然。 末了,抿了口水,感受着甜蜜滋味在舌尖蔓延,渐渐将苦涩的记忆压下,沉吟一瞬,问道:“婳表姐怎的突然来了?我记得她之前并没提前派人来说,是舅舅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两家亲厚,平日往来也不是非要照礼数,先递帖子知会。 只是秦家住在东城,与这位于西城的云府相隔甚远,平常若要过来,为了怕扑了空,习惯先派家仆来说一声。 冬晴明白主子意思,忙笑着解释:“舅姥爷那边好着,表姑娘自己也好着,姑娘不用担心。就是表姑娘受友人邀约去逛园子,路过云府,恰好她新做了桂花糖霜,就顺道带了一罐来送给姑娘您。” 秦青婳爱吃,也爱捣鼓吃食。 云逸宁恍然,微微一笑,“原是如此,没出什么事就好。” 说着,一口一口,慢慢喝起了蜜水。 冬晴想起什么,继续禀道:“除了表姑娘自己做的桂花糖霜,表公子也托表姑娘送了礼物过来。” 云逸宁一怔,不解抬头,“风表哥送东西来了?送的什么?” “是一匣子自在书斋新出的花笺,说是表公子前两日去茶馆路上,经过书斋时,刚好看见新到了货,就顺便买了些,一半给表姑娘,一半给姑娘您。 给您的那一半,表姑娘昨日已经一并带了来。不巧您跟夫人都去了光华寺,表姑娘得知后也没多留,只将糖霜和花笺交给了婢子便直接离开了,还说过几日再专程前来拜访。” 花笺? 云逸宁不觉错愕。 说起来,她都多少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一时听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上一世流放前,她倒是极爱捣鼓这些雅致玩意儿,不仅买,也自己做。 风表哥和婳表姐从小就跟她一起玩耍,对她的喜好自是再清楚不过。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时常惦记着又是另一回事,不管怎么说,风表哥也真是有心了。 其实印象中,这个表哥一直都很是有心,这一点应是像了舅舅。 上一世流放前,舅舅为了她们母女不被牵连,不辞劳苦四处奔波。最后拯救无望,又在她们离京之日,领着表哥前来相送,拿出银钱为她们打点押解官差。 当时舅舅父子俩疼惜的目光,殷殷的叮嘱,这会儿想起,仍清晰如昨日所见,让她此时的一颗心,也跟掌中的这杯雪梨水般,温热冒着热气。 重来一回,有些仇是要报的,但受过的恩,也同样要报。 云逸宁暗暗想着,面上却是不显。 待冬晴报完余下事情,便吩咐将今日从光华寺带回的茶果,分出一些用食盒装好。又寻着记忆,让春喜帮着从雪晴斋院里,起了坛去年酿下的菊花酒,装了两小坛。安排冬晴将东西送去秦家,给秦青风兄妹作为回礼。 秋高气爽,云卷云舒,时间就在这蓝天白云间平静流过。 眨眼又几日过去,期间云文清终于回来了一趟,陪她们母女用了一顿晚膳,又在府里宿了一宿,便匆匆赶回了户部衙门。 这些天云逸宁一直待在家中陪伴母亲,既没发现府中异常,又没等到薛娘子来信,心中不免焦急。正打算让春喜去薛梅家问下进展,就见冬晴从外头提着食盒匆匆回了来。 “姑娘,您吩咐婢子去买的云片糕,婢子买来了。” 一进门,冬晴便笑着说道,声音响亮,带着雀跃。 直到外头小丫鬟们被春喜悉数打发到别处忙活,她才立即从食盒中拿出一封信来,低声禀道:“姑娘,婢子买糕点回来时,路上恰好遇到了小岁安,受了薛娘子的吩咐,来给姑娘您送信。” 小岁安是薛姨两年前走镖时捡回来的乞儿。 云逸宁记得清楚,当初那孩子差点就病死在破庙,是薛姨动了菩萨心肠,不仅请医问药将他救活,还在他哭着恳求要报恩时,收留了他。 像这样受过薛姨恩惠的孩子,其实并不止岁安一个。 她记得薛姨就是这样热心肠的侠义性子,救过好些孤苦无依之人,有的帮着寻了好人家嫁了,有的引荐去了镖局。 如今留在家中帮衬的,虽然只剩岁安一个,但这孩子知恩图报,被教导得极好,行事本分又麻利,虽然只有十一岁,却是个极让人放心的。 她对这孩子印象很深,也真心喜爱,给他买过糖果,也亲自教过他识字。 说起来,上回去薛娘子那里,她才刚从上一世回来,心里只装着母亲的事,一时都忘了留意这孩子。 想着,问道:“岁安他最近怎么样了?” 冬晴展颜,“好着呢,就是婢子一段时间没见他了,觉得他比以前又长高长壮实了不少。” 云逸宁回忆了下小岁安的模样,不觉弯了弯眼,随即也不再多言,低头将接在手里的信拆开,紧接着,眉眼一下就被喜色填满。 冬晴察言观色,当即猜到什么,欢喜道:“姑娘,是薛娘子找到那人下落了吗?” 第30章 一桩事 云逸宁将信看完,笑道:“这个薛姨倒是没有明说,只说查到了消息想要告知,约我面谈。” “真的?那太好了!” 冬晴和春喜皆心神一震,双眼闪闪。 可一转眼,冬晴就想到了什么,眼中亮光一暗,担忧道:“可是姑娘,夫人她最近都不让您出门,您如何去见薛娘子?” 是啊...... 云逸宁拿信的手一僵,喜色渐渐敛起。 母亲不让她出门的心思,自在光华寺撞见青衣卫捉人那会儿就已经有了。不过当时经她一番努力争取,母亲明显有了松动,刚回来那会儿也没强制将她拘着。 结果这两日,又有青衣卫捉人的新消息传开,似是在搜捕向明会的什么头目。 母亲当即就强硬了起来,就连她主动提出去给父亲送补汤,母亲都给断言拒绝了。 她当然也可以继续舌绽莲花地说服母亲,无奈她以前的形象一贯是知礼懂事的,若只为了出门逛一逛就各种歪缠,就算母亲心中不起疑,这事传到她父亲耳里,也肯定会引起父亲注意,如此便就不妙了。 嗯,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行。 云逸宁琢磨着,又认真看了信上内容一遍,随之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火折子将信点燃。 随着纸张在焚纸炉里渐渐化作灰烬,思绪也在飞快流转。待火光彻底灭下之际,她忽的眼中一亮。 若没记错,上一世舅舅家在这个时节曾因一桩事损失不少,虽然初冬才彻底闹开,但这会儿应该已有苗头。 嗯,她得帮舅舅避开这个麻烦,也正好利用这事给自己谋个出门的机会。 想法一起,她当即就这事努力回忆更多细节。 半晌,她将事情理顺,立马坐到桌前,拿出信纸铺开,提笔沾墨,行云流水写完,将信飞快叠好塞进信封,写下婳表姐亲启几个字,将信交给春喜。 “你这就去套车,亲自将这封信送到秦家,交给婳表姐。” 想到赶车出去会引来门人询问,她又伸手指了指屋中圆桌上的食盒,吩咐道:“出门后,你去买些那云片糕。待会儿门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尝过冬晴方才买回的云片糕,觉得很是不错,想要孝敬父亲和舅舅他们,特意命你再去多买几盒新鲜的,趁热送去衙门和秦家。” 春喜应诺,立马接过信下去安排。 冬晴听着,多少猜到些主子心思,估计主子这是要请表姑娘帮她脱身。 可转念一想,表姑娘也是小娘子一个,就算同意帮忙,夫人也不一定能放心同意,不禁有些担忧:“可夫人那边……” 云逸宁听出她担心什么,遂淡定一笑,“无妨,我跟表姐所说之事甚为要紧,只要表姐愿意配合,说服母亲放行并非难事,且父亲知道了也必不会多想。” 冬晴恍然,却也一时想不到这要紧之事具体是指什么。 不过她一向很有分寸,见主子没说,便也没继续往下追问,只一脸认真说道:“婢子明白了,若有什么需要婢子做的,姑娘您尽管吩咐。” 云逸宁笑意加深,“还真有事情需要你来配合。” 冬晴目光一亮 ,恭敬等候吩咐。 云逸宁朝她招了招手,待冬晴凑近,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仔细叮嘱了一番。 “如何?可都记下了?” 冬晴重重点头,“姑娘放心,婢子都记下了,待会儿若夫人问起,婢子一定照姑娘吩咐回答。” 云逸宁满意点头,“好,那就先这样。” 说着,看了眼天色,从椅子上起身。 “母亲也该午休起来了,走,你帮我提上这云片糕,咱们去看下母亲,陪她说说话。” ...... 东城,玉兰胡同,秦家。 春喜已送完了信离开,往户部衙门过去。 秦青婳回到自己屋中,坐到圆桌旁,手中拿着春喜刚送来的信件,一脸好奇打开。 本以为是表妹的什么趣事,结果含笑读罢几行,眼中笑意倏地一凝,唰地站起了身,惊诧着飞快扫过余下内容,一张俏脸越绷越紧,眸中更有火焰燃起。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她啪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越想越气不过,急急在屋中踱了两步。 “怎会有这样的事?之前怎的没有听说?” 她边走边低声喃喃,不消一会儿,她便拿定了主意,快步走到书桌跟前坐下,拿出纸笔,唰唰写完,将贴身婢女竹香叫了过来。 “你立即将这信亲手交给云府表姑娘,待送完了信,你再绕道去西内城的锦隆大街,到长福居定个雅间,明日我要做东请宁表妹吃茶。对了,定雅间时记得不要留秦家的名,出门时也挑辆没有标记的普通马车。” 竹香接过信,请示道:“那婢子留云家的名?” “不能。” 秦青婳当即否决,飞快想了想,“就留郑家的吧。” 秦青婳的姨母,夫家姓郑。 竹香听了,一脸不解。 姑娘请云家表姑娘吃茶,为何要留郑家的名? 忽的想到什么,又忙恭敬请示:“姑娘是打算将郑家的表姑娘也叫上吃茶吗?那姑娘是否需要婢子顺道去给郑家送个信?” “不叫,就我跟宁表妹两人。” 见婢女还一脸懵然地杵着没动,秦青婳当即摆手催促:“行了,你就别自己个儿瞎琢磨了,赶紧照我说的去办就是。” 说着又严肃叮嘱:“切记别说漏嘴了,要是让长福居的人知道是咱秦家人去那里喝的茶,你也就不用在我这儿待了,直接拾包袱到庄子上去吧。” 竹香被吓得一激灵,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急忙表了忠心,半句不敢再问,拿着信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青婳的信就顺利送到了云逸宁手中。 彼时云逸宁还在朝云苑陪母亲说话,竹香因之前被主子的话吓了一番,故而进来送信时,神色仍透着紧张。 秦氏见了,以为侄女出了何事,忙担心关切询问。 竹香本就对主子的想法知之不多,除了连连保证自家主子一切安好,便再答不上其他。 秦氏存疑,待竹香离开,一时也安不下心,便让女儿将信赶紧拆开看看。 云逸宁见表姐如此快就回信过来,心知进展多半已如自己想的那般,而竹香的反应,无疑又给她说服秦氏加添了筹码,想着便也依着秦氏所言,当场将信打开细读。 秦氏心中担忧,一瞬不瞬看着,见女儿神色逐渐凝重,她当即心头发紧,“如何?可是你婳表姐出什么事了?” 云逸宁摇了摇头,“婳表姐邀我明日到锦隆大街吃茶。” 秦氏皱眉,狐疑道:“我看你那样子,可不是只邀你吃茶这么简单。暖暖,你可不能瞒着娘,你表姐她到底出了何事?” 云逸宁沉吟一瞬,正色回道:“确实出了些事,但母亲得答应我,听了后不能着急。” 秦氏拿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缓了缓,点了头,“好,我不急,你快说。” 云逸宁抿抿唇,随即就将事先准备好的话一一道来。 “是这样的,冬晴今日出去买云片糕时,听到有食客聊起长福居新出的茶点,听起来很是吸引,便将那些话记下了,回来说给女儿听。 然女儿之前,恰好听表姐提过四时斋将要推出的新品,女儿听冬晴一说,竟发现长福居新出的茶点,竟跟四时斋即将要推出的新品一样。 女儿直觉这事情不对,但又怕自己记错,想了想,就写了信去给婳表姐,询问了些新品的细节,顺便将冬晴听到的消息告知。 方才婳表姐来信,确认女儿所记无误。也就是说,长福居已经推出的新品茶果,竟跟四时斋即将要大力推出的茶果一样。这事非同小可,慎重起见,婳表姐就想邀女儿同去长福居一探究竟。” 四时斋是秦家在京中所开的第一家茶馆,规模不大,以雅著称,所出茶点一直很受欢迎。经营数载,已在京中站稳了脚,好些文人雅客都成了常客。 云逸宁说罢,又让冬晴把她之前吩咐的,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通。 秦氏听着,神色渐渐就凝重起来。 四时斋未面世的新品,竟出现在了别家茶楼桌上? 秦氏一听就想到了其中猫腻,沉吟一瞬,肃容道:“若你所说当真,四时斋里多半是出了内鬼。不过你方才也说只是听食客提起,没准是话传话出了偏差也未可知。毕竟你舅舅他一向管理甚严,之前可从没出过此等事情。” 云逸宁垂下的眸光闪了闪,心道这事还真没有偏差。 第31章 探究竟 上一世,四时斋的茶品不断被泄露,这次只是头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舅舅一开始毫不知情,待连续推出了几样新品后,长福居就突然发难,跳出来倒打一耙,状告四时斋用不法手段,盗窃他们的菜品机密,舅舅也因此被捉进了大牢。 她当时一心备嫁,不常出门,舅舅出狱后她才听说,舅母原是想着来找她们帮忙的,然舅舅知道母亲身子不好,不想母亲因此着急病倒,就执意不让舅母上门,舅母还因此发了脾气。 其实衙门也知秦家是父亲的亲家,按理是会将此事告知父亲的。 可不知是长福居那边贿赂了衙门瞒下了消息,还是衙门明明知会了父亲,父亲却乐得装聋作哑。 总之这事一直都没传进云府,等听说此事时,父亲也跟她们一样十分惊讶,还为没机会帮忙而表现得万分自责。 风表哥跟舅母在为这事奔走,花了许多银钱打官司,终于在事发约莫一个多月后,查出了蛛丝马迹,将内鬼揪出,证明了长福居的阴谋,舅舅也终得以无罪释放。 这些都是她事后从母亲那里听来,因舅舅只对母亲报喜不报忧,并没过多谈及此事细节,故而她对这事也只能知道个大概。 然她隐约记得,那内鬼最开始跟长福居交易的时间,就是最近这个时候,因那时间距离她在青阳湖落水相差不远,她也就因此留了印象。 只是她虽知道此事必会发生,此时却也无法跟母亲说明,只得在母亲分析后,赞同着点了下头。 “母亲说得在理,其实婳表姐也有此担心,这才想着去长福居吃茶探一下虚实。按理说,这样的事由风表哥前往最安全不过,可惜风表哥一直帮着舅舅打理茶馆的买卖,有好些同行都认得他。 表姐想了一圈,觉得也只有她最适合前去。为免一个小娘子独自前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婳表姐便打算以邀请好友吃茶的名义,与我一同过去。届时我们戴上帷帽,乔装一番,也不容易被人认出。” 秦氏听着,眉心蹙紧的川字却丝毫没有展平,“话虽如此,可长福居若真做了此等上不得台面之事,便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们两个小娘子到人家地盘,若当场被其识破身份,保不准就会招来危险。不行,你们不能冒这样的险,这事我不答应。” 云逸宁却并不慌乱,深知母亲作为秦家养女,一直顾念秦家恩情,便继续照着腹稿劝道。 “女儿理解母亲担忧,然比起被人认出后会有风险,女儿反而更担心长福居所图。母亲您想,若长福居不是只图赚一两个菜品的银子,此事若不及时查明,让长福居有机会继续跟四时斋的内鬼合作,这无疑是让长福居占了先机。到最后对方再来倒打一耙,反过来将盗窃机密的罪名扣在舅舅头上,这岂不麻烦?” 秦氏心头狠狠一沉,眸底泛起挣扎。 其实这些她自也是想到了的,只是让两个女儿家如此涉险,她还是难以同意。 母亲这般挣扎纠结,也就代表了内心已有松动。 云逸宁看着,当即再接再厉说道:“母亲,这事说到底还是因我而起,是我先听到了消息,告知了婳表姐,婳表姐才亲自写信来求助,既如此,我无论如何也该陪着走一趟的。 至于母亲方才担心,女儿觉得,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毕竟爹爹在朝中为官,就算我们真让对方识破了身份,有女儿在,对方想必也不会对我们轻举妄动,也能多护着婳表姐一些。 再者,风表哥虽不能进长福居一探究竟,却能在附近候着,婳表姐说了,她会跟风表哥就这事好好安排。而我还有春喜在旁护着,只要咱们谨慎些,不会出什么事的,母亲真的不必太过忧心。” 一番话说得再合理不过,且听说侄儿也会同去,秦氏心中挣扎半晌,虽仍担心女儿安危,却也只得长叹一气,无奈点头同意。 ...... 这晚,云文清继续歇在衙门未归。 一想到父亲极有可能歇在楚玉娥处,云逸宁就愈发迫切想要见到薛娘子,听她查到的消息,也因此一整晚都有些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好不容易合了眼,却也只眯了一会儿,天蒙蒙亮时就自然醒了。 时辰尚早,她却也全无睡意,索性直接起床下地。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浮肿双眼,她不觉吓了一跳,以免母亲见到担心,从而改变主意不让她出门,她又忙让冬晴去悄悄切些青瓜片来,一一仔细敷上。 还好她起得早,如此料理到了天彻底大亮,眼上的浮肿也成功消去了大半。 只是秦青婳说好了会在下午来云府接她,云逸宁也只得耐下性子,先到朝云苑陪母亲说话,同时继续趁机留意母亲院中情况。 经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母亲的起居状况,云逸宁已愈发熟悉。 另外,檀葵得了她之前吩咐,这段时间也一直跟她合作默契,时常会将秦氏身边的情况跟她互通有无。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管是她自己观察,还是檀葵留意,至今都没任何疑点。 照计划,想要带母亲彻底脱离父亲,不仅得找到楚玉娥,还要查出母亲身体受损的源头,如今薛娘子那边已有消息,她这边却依然毫无进展,实在令人心焦。 不行,必须再另想些办法。 云逸宁暗自盘算,恐母亲看出端倪,又很快收起心事,继续耐着性子陪母亲说笑、用膳,终于好不容易熬到了秦青婳登门。 一见侄女,秦氏就将人拉着关心起来。 云逸宁生怕母亲聊着聊着就改变主意,再次不让她跟着出门,急忙悄悄给表姐递了眼色,示意她少说快走。 两人从小玩到大,秦青婳以前就没少接收云逸宁的这种眼神。 她当即会过意来,忙挑着能安抚秦氏的话说道:“姑母不用担心,哥哥他如今已在长福居附近候着。我跟哥哥已经商量好了,待会儿若真有什么问题,哥哥会第一时间护着我们离开。再者,我们还带了这个。” 说着,扬了扬手中帷帽,“待会儿我们就戴着这个,绝不轻易摘下。” 随即又指了下身旁的竹香,“您看,就连竹香,我都让她特别装扮过了,不会有问题的。” 秦氏听侄女如是说,这才分出精力来看竹香,很快就辨出竹香眼角处多出的一小颗黑痣,就连那细细的柳眉也被适当加粗了些。 这模样不觉把她逗乐,终于忍俊不禁地弯了唇角,随即又忙转过来,叮嘱女儿赶紧将春喜也给扮上。 两人一起长大,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云逸宁听着,俏皮一笑,朝外将春喜唤了进来。 看着明显黑了一层的圆脸盘子,还有右耳背处多出的一小片胎记,秦氏先是一怔,随即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如此小心,秦氏多少放心了些,便笑着仔细叮嘱了几句后,终于将人放出了门。 秦青婳这趟是专门来接云逸宁的,十分自然就邀她上自己马车同坐。 云逸宁去完长福居就要前往薛梅家赴约,自不能只坐对方的车去,便还是让春喜去把云府的车驶了出来。 秦青婳很不理解,“哪用如此麻烦,你坐我的车去,结束后我再将你送回来便好。” 云逸宁搂上秦青婳胳膊,甜甜笑道:“咱两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了这么远,妹妹我怎能再辛苦姐姐送来送去?反正家里这马车空着,不用也是浪费。” 秦青婳侧头,瞅着小表妹抹了厚厚蜜糖的笑脸,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云小暖,你何时这么会哄人了?竟还会怕我辛苦?” 咳咳,还不是因为她上一世,拜了个极难讨好的师父...... 云逸宁在心里掬了把辛酸泪,面上却如小白兔般,无辜眨了眨眼,“表姐这不就错怪我了吗?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会哄人啊,我只会说大实话说真心话。” 话落,不再给对方时间往深了琢磨,笑着将人推上了马车,转身就逃。 谁料一不留神,手腕被人捉住。 “云小暖你走什么,回去再坐你自己的车便是,现在赶紧上来把长福居的事再给我说道说道。” 这要求很合理,秦青婳这表姐她也很喜欢。 云逸宁一时没了理由拒绝,只得乖乖被拉上了车,让春喜赶着空车坠在后头。 表姐妹同乘一车,说完了长福居的事,又聊起了体己话,你一言我一语,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长福居跟前。 第32章 狭路逢 今日出门,云逸宁跟秦青婳都特意乘了府里最普通的马车,且还摘下了一切能辨认两府来历的标记,按理是十分安全的。 然出于谨慎,降低被认出的风险,两人还是让马车停在了长福居附近无人的巷子里头。 京城秋日,天气多晴好,今日亦如是。长福居所在的锦隆大街,正是内西城最繁华的街道,整日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两辆马车穿行其中,倒不显眼。 云逸宁跟秦青婳两人头戴帷帽,前后下了马车。 春喜要时刻护在主子身旁,便照吩咐将马车交给了秦家的车夫一并看着,之后便跟竹香一起,随着各自的主子拐出巷子,往长福居过去。 刚迈进长福居的大门,伙计便热情迎了上来。 听说是昨日已定好了雅间的郑家,伙计没有多想,立即将人领到了二楼靠里最清静的一间屋子,又殷勤递上了菜单。 云逸宁她们今日就是奔着新品茶点而来,按着心中急切,做淡定状看罢菜单后,便点了一壶秋日润燥的雪梨桂花饮子,又让伙计将店里卖得好的,以及最近新出的茶点通通各上一份。 为免对方起疑,又略显倨傲地补充道:“行了,先这些吧,我们许久没出来吃茶了,难得出来一趟,又是第一次来你们这里,先一次将你们这儿招牌的都尝一遍。若其中有喜欢的,我们就下次再来。若全都一般般,我们下次就直接去别家。” 这些千金小姐的做派,伙计是早见过了的,方才本还为两人点了许多而稍有惊讶,此时听罢,倒是不再多想,忙笑呵呵奉承着,麻溜下去准备。 不消多久,饮子茶点便陆续上全,琳琅满目摆满了一桌。 “客官请慢用,若有需要,可随时遣人叫小的。” 伙计谄媚笑道,随即便识趣离开,关上屋门。 竹香跟春喜守在屋门后头,确认伙计走远,屋外无人,云逸宁她们才摘下帷帽,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只见桌上大碟小盘,各盛着不同茶点,或透明或彩色,或圆润或方棱,卖相精致,香气幽幽,很是吸引。 秦青婳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往桌上扫了一眼,当即认出了要找的那一碟来。 一眼看去,那碟上装着的两个透明糕点,就似两只拴着口的小小香囊,而其内里,泛着浅浅金黄,在透明的外皮下若隐若现。 再凑近仔细一瞧,那金黄竟是两朵盛开的菊,让那糕点看着就似两个装着鲜花的锦囊,甚是惟妙惟肖,引人想要将那锦囊打开,好一探其中究竟。 秦青婳看清那糕点,目光倏地一冷,飞快伸手将那碟子端到跟前。 仔细瞅了眼,她立即拿起筷子,毫不迟疑往下一戳,将其中一个弄开,拨出内里那一小团金黄,凑近那金菊状的内里看了看,又闻了闻,随之果断夹起一点儿放进口中。 内馅绵密清爽,带着菊香的清甜,在舌尖徐徐化开。 她眸光愈冷,当即又将那透明的软糯外皮挑起一片,送进嘴中,细细咀嚼,很快,蓄着冷光的眸里便腾地燃起了火。 啪的一声,手中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 手边茶杯被震得一跳,将半杯饮子淌到外头,溅湿她光滑手背。 云逸宁脸色一变,又心道了一声幸好。 幸好那饮子只是温的,并未将人烫伤。 想着,赶紧掏出帕子,帮秦青婳擦拭。 秦青婳压了压火气,道了声谢,掏出自己的帕子擦了擦。 云逸宁收回手,扫了眼已被拆开入腹的茶果,低语问了声如何? 秦青婳铁青着脸,擦罢了手,低声气道:“果然跟我们即将推出的‘采东篱’一个味道!” 云逸宁是早知道这个结果的,然和上一世只是事后听说不同,这次是她亲自陪着揭穿。 不得不说,比起前者,后者带来的冲击更大,此时被秦青婳的怒气带动着,再想到上一世舅舅因此吃过的亏,她也不觉心生愤慨,同时也不忘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震惊。 “当真完全一样?一点儿差别也无?” 秦青婳咬牙,“一模一样,就像是四时斋的厨子到这里做出来的一样。” 说着,又补充道:“暖暖你也知道,每次四时斋研制新品,爹爹都会让师傅先做了带回家,让我们一家人尝鲜,顺便给些反馈。 这采东篱我之前是亲口试过的,是即将上市的新品中,我最喜欢的一款,这味道我绝不会记错。” 云逸宁此时也记起了这么一茬,随之又忙扫了眼桌上,“那其他呢?其他茶点可还有类似的?” 秦青婳被她点醒,立即一碟碟仔细检查,又逐一品尝,末了,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其他的还好,虽有两样学了个形,味道却是相差甚远。唯独这款叫‘迎秋香’的,不管是外形还是味道,全都跟咱们的‘采东篱’一模一样。” 说着,放下筷子,冷哼一声,“不是我说,他家出品的茶点,顶多是过得去,这一桌子据说是全茶馆卖得最好的,却没一样是吃一口就忘不了的,也难怪要用到此等下作手段。” 云逸宁方才也陪着一一试过,也觉这满桌的茶点,虽有卖相不错的,味道却只算得上中庸无过,跟茶点备受欢迎的四时斋相比,实力确实相差甚远。 这茶水倒是不错,然而少了跟茶点的相得益彰,就明显少了些让人难忘的滋味,也难怪买卖一直居四时斋之后。 不过上一世,长福居借着一道道从四时斋偷来的新品,很快就宾客满座。后又跟内鬼里应外合,在四时斋发现端倪前倒打一耙,将舅舅弄进了大牢。 然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云逸宁敛神,正了神色,“表姐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当然是将那该死的内鬼找出来,送官查办!” 秦青婳握拳,冷道。 想到什么,看着那碟子赝品,拳头又气得握紧了些,“可恨这长福居狡猾奸诈,竟规定新品不能外带,要不然打包一份带回去给爹爹,这也是一个证据。” 云逸宁听着,忽的一转念,担忧道:“咱不怕现在带不走证据,就怕这一趟走漏风声,让他们先一步毁了证据。” 说着,立即拿起帷帽,“此地不宜久留,咱得赶紧离开,尽早将事情告知舅舅他们,好早做处理。” 秦青婳也觉有理,当即抄起一旁的帷帽戴好,起身离开。 才出雅间屋门,伙计在走廊一头瞧见,连忙殷勤迎上,笑盈盈躬身相送。 两人摆出若无其事的姿态,一同淡定下楼。 “唐小娘子,您安好。” 才到一楼,一阵环佩叮当声响便清脆传来,伴随着那阵叮当声响的,是伙计的谄媚招呼。 “我要的雅间呢?” 女声娇俏,带着几分倨傲,清晰传了过来。 云逸宁只觉耳膜似被这声音刺了刺,同时有什么在脑中飞快闪过。 她想了想,悄悄微转了头,往那声音远远瞥去一眼,随之就看见了一道茜红身影,正背对着她们亭亭立在堂中。 那身影珠光宝翠,浑身散发着高门小姐的金贵。 虽隔着帽沿的白纱无法看得十分真切,却也不妨碍她从那背影感受到几分难掩的骄纵傲气。 当即,一个名字清晰浮现脑海。 是她? 正想着,就听前头伙计笑道:“早留好了,还照您吩咐,提前在屋中点上了谷兰香,小的这就带您过去,您请这边来。” 说着便殷勤在前带路,那茜红身影也终于转过身来,随着那伙计,领着自家婢女,一同朝着楼梯这边过来。 看着迎面过来的面容,云逸宁微怔了怔,随之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就微垂下头,想要加快脚步,又怕弄巧成拙引来注意,只得继续作若无其事状往前走着。 一旁的秦青婳此时也认出了来人,身子不自觉就僵硬了下。 云逸宁有所察觉,悄悄握了握秦青婳的手。 秦青婳当即反应过来,努力压下心口乱跳,继续佯装淡定往大门过去。 不消一会儿,两方终于擦肩而过。 云逸宁和秦青婳都屏住了呼吸,然对方一路微抬着下巴,一直跟自己婢女低声说话,对身旁经过之人似无所觉。 两人不由暗自松了口气,脚下也终于加快了些。 谁料那女子到了楼梯口,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地顿住脚,狐疑转身。 第33章 旧敌与故人 女子直直看向方才身后,目光审视,飞快搜寻,锁定人群中那两道走向大门的背影,当即扬声叫住。 “喂,你们两个——啊!” 谁料才开了口,那未完的话竟就突然转了个音,化作了一声惊天尖叫,紧接而来的则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茶壶碎裂的清脆声音。 大堂喧哗骤停,人群目光齐刷刷看向那声音来处。 只见原本陪在女子身侧的婢女,此时竟已摔趴在地,在她身旁还有同样摔倒了的茶馆伙计。 那婢女茫然一瞬,随之便想起这意外由来—— 是了,方才姑娘突然站定转身,她也跟着好奇回望。结果也不知是转身姿势不对还是怎么着,突就觉小腿似被什么击中,猛地酸麻刺痛,瞬间使不上力,她一个踉跄往旁边倒,恰好就撞到了捧着茶水上楼的伙计身上—— 终于,她反应过来,心口猛地一紧,急忙去看自己主子。 只见主子此时已一脸怒容,而那怒容下面,那一身新做的华贵衣裙已被茶水泼湿了大半裙摆,甚至还有茶叶子湿答答黏在上头,看着好不狼狈。 “姑娘!” 婢女大惊失色,急急爬起身扑过去,手忙脚乱替主子擦拭。 被撞倒的伙计此时也从意外中回过神,看着面前场景,也是脸色煞白。 他常年混迹市井,早见惯了这些客人们的做派,今日这无妄之灾,他若不先发制人,铁定要被这两人问责,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想着,他立即收了惊惶,心下一横爬起身,指着那婢女委屈巴巴怪道:“这位客官怎的走路不看路,这可是二楼雅间客人急着要的茶饮,这下全给你撞翻了,照规矩你可得赔偿才行。” 那婢女自知理亏,下意识生出心虚。 然心虚也只一瞬,随即便美目一瞪,不甘示弱地叉腰反驳。 “你恶人先告状!走路不看路的明明是你!也不睁大你的狗眼仔细瞧瞧!看你把咱们姑娘的裙子都泼成什么样了? 我告诉你,这可是锦绣坊最新的式样,用的是上好的蜀锦,把你这身皮剥了卖了都赔不起这半尺裙角!我都还没让你把命抵在这儿呢,你倒还有脸让我赔你那破茶水?” 婢女越骂越溜,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一看就是狐假虎威惯了的。 大堂里看热闹的人纷纷侧目,有好些看不惯这婢女作派的,不禁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不是吧,我怎的看见是这婢女突然扑到了那伙计身上。” “是吧,我也看见了,明明就是她先扑过去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婢女气极,猛地转向看热闹的人,手指过去,“你们——” 正要继续开骂,谁料其主子却早铁青了脸,抬手就是一个巴掌重重扇了下去。 “吵什么吵,丢人现眼的东西!没瞧见我裙子都湿成什么样了吗?还不赶紧陪我回去?” 婢女脸蛋火辣辣地疼,眼圈霎时泛起水光。 然她却是半声也不敢哭出来,只急忙捂住脸垂头应诺。 “唉,客官,这壶饮子你们还没赔呢!” 一时间,大堂里,认罪声,叫骂声,议论声,声声交织,就似大戏之中,咚咚锵锵铜锣乱敲,真是好不热闹。 然这一片喧嚣声中,却始终无人注意,那楼梯口的角落,一粒小小花生米,正静静躺在碎瓷茶水之中。 春喜听着身后热闹,得意翘起唇角。 论准头,她还真没差过,隔空打个穴位也没那么难。 秦青婳此时也已看出了门道,心中窃喜着,与云逸宁一起,借着这热闹掩护,飞快出了长福居大门,眨眼拐过街角,钻进了附近无人巷中。 “呼,好险,没想到会碰见嘉义伯府的唐四姑娘。” 秦青婳抚着胸口,将提着的那口气大大松了出来。 然一转念,她复又生出担忧,“暖暖,那唐四姑娘方才似是在唤咱们,你说她不会真认出咱们了吧?” 这唐四姑娘全名唐映绯,其母嘉义伯夫人,正是文忠伯夫人的嫡亲姐姐。 云逸宁记得上一世,自己与文忠伯府定亲后,这唐映绯便没少给她使绊子。 起初她只以为是对方瞧不起她出身,直到后来青阳湖一遇,对方极尽挑衅羞辱,字里行间除了对她的厌恶,便全是对梁应淮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爱慕。 她才恍然——这哪里是瞧不起,分明是这位表妹早对自己亲表哥芳心暗许,这才将她这准表嫂视作了眼中钉。 想着,云逸宁心中冷笑一声,微点了下头,“认出来也不奇怪,不过春喜刚才已经及时出手打断了她,她也是顾不得咱们了。只是以防万一,表姐还是尽快将今日情况告知表哥为好,如此你们也能早做处理。” 秦青婳颇为赞同。 正打算离开,云逸宁想到什么,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开口,“对了,表姐心中可有内鬼人选?” 秦青婳微怔了下,收回迈出的脚,想了想,低声道:“无非就是厨房里的人,最可疑的便是专门负责茶点的主厨,也只有他能将配方一点儿不差地泄露出去。” 云逸宁听着,一边思考一边斟酌着提醒:“你们负责茶点的主厨可只有一人?不知那些新品是他亲手制作,还是由他指导其他师傅而做? 另外,他可有将新品菜谱记录下来的习惯?若会记录,不知他会将这些保管在何处?是带回家中?还是放在茶馆某处?其余人可会知晓,可有机会接触?” 秦青婳被这接连抛出的问题,问得一愣一愣,眼睛更是越睁越大。 话落,她那睁大的眸里忽的一亮,恍然道:“暖暖,你的意思是,不一定是主厨自己泄的密?” 云逸宁颔首。 秦青婳一手拍在云逸宁肩上,一脸惊喜,“云小暖,行啊你,以前怎没发现你脑子竟转得这般快!” 迎着表姐晶亮的眸,云逸宁不觉心虚了下。 她哪儿是转得快,不过是借了经历过的光罢了。 说起来,上一世她虽不知全部细节,这内鬼的身份倒也听说过一二。记忆中,那主厨是个好的,作怪的其实另有旁人。 只是她一个外人,也无法直接点明,否则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此时便也作娇憨状,谦虚笑道:“哪是,我不过是前阵子看了些破案的话本子,学着人家的思路随便想了想,纯属东施效颦,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秦青婳对这说辞不疑有他,眼中欣赏不减,“我觉得你那些问题有用极了,走,咱这就去告诉哥哥。” 说着就去拉云逸宁一同上车。 云逸宁已经约了薛娘子,自是不能再花时间逗留。 正想推辞,忽的就听前头巷口,有急急脚步声传了过来。 两人一怔,都以为是姓唐的派人追来,半刻不再停留,直接迈脚登车。 巷口来人见了,立即小跑上前。 “阿婳,暖暖,是我。” 这声音—— 两人身子顿住,齐刷刷转头。 待看见那直奔过来的颀长身影,秦青婳当即一喜,忙转身笑着迎了过去。 “哥哥,你怎的过来了?我们正要过去寻你。” 秦青风在马车旁停下脚,喘匀了气,“我一直在对面食肆候着,突然就听见长福居大堂闹了起来,随之就看见你们着急离开,就担心你们有事。” 说着,他忙转过头,紧张望向前面几步开外身影,飞快打量了下,见对方完好无损,不似有事模样,这才暗自松了口气,笑着唤了一声暖暖。 多年未见的青年,此时穿一袭鸦青色缎面长袍,腰束玉带,头戴白玉发冠,一头乌发之下,那白净面容也如这白玉般淳厚温良,瞧着就是一副心善宽和的富家公子模样。 然细看之下,那清俊温厚的眉宇间,亦不乏经营场上历练出的精明干练,神色顾盼时更透出几分领头人的担当。 而那一贯透着担当沉稳的桃花眸里,此时却明显含着紧张关切,清楚落进了云逸宁的眼中,如巨石投入心湖。 是的,这神情她真是再熟悉不过,让她当即就想起了上一世,对方如何为她们母女的事情奔波,如何设法到狱中探望安抚,又如何在她们流放出京时前来洒泪相送。 往事如云,却没有随风飘远,而是深深镌刻在了她的心底,给上一世流放后的黑暗冰冷岁月,点亮了灯,又添了暖人的柴火。 万千点滴盘旋心口,让云逸宁不知觉就湿了眼眶,喉头更是被积攒了两世的感谢话语堵住,一时哽咽难言。 她暗自深呼吸了一口,忍住泪,上前几步,朝来人深深福下身去。 “见过表哥。” 第34章 鹤城 从小到大,这招呼已经打过无数遍,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然这短短四个字的招呼声里,明显带着无数感激,亦有不自知的欢喜,与以往的任何一次招呼都有所不同。 秦青风一下就敏锐捕捉到了这份不同,心底划过一丝不解,然压不住的欢喜已紧随其后,似寒冬过后迎来的第一缕春风,转眼吹散了那丝不解,吹动了心湖,也吹弯了他的眉眼。 她已许久没流露这份亲近了。 是啊,自从她定了亲,他们便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了...... 想着,他下意识就朝她上前一步,温声笑道:“暖暖不必多礼。” 正想再仔细问候一番,转念想到这趟所为之事,只得先正了神色,压下这想要细谈的冲动,分别看向两个妹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去再说。” 秦青婳正有此意,立即转身招呼云逸宁上车。 云逸宁忙告辞道:“母亲还在家中等我回去,以免母亲担心,我就不跟表哥表姐同行了。” 秦青婳一拍额头,“瞧我,一着急都忘了,出门前我就答应了姑母的,说是事情一完就放你回来,绝不耽搁。” 说着又挥了挥手,笑道:“那你赶紧回吧,要不然姑母得等急了。记得帮我跟姑母道声谢,还有,让姑母好好保重身子,千万别太操劳。” 秦青风此时已经听了明白,想着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心头不禁漾开一丝失落。 其实再多说几句又能怎样,她已经订亲,且未婚夫不是自己,他的靠近只会给她加添不必要的麻烦。 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随即便若无其事地扬起个温和笑容,跟妹妹一起与之告别:“那你路上小心些,也替我跟姑母道一声安,待此事落定,我们必登门探望。” 云逸宁含笑点头,“好,表哥表姐路上也多注意安全。如有任何需要我做的,可随时遣人来告我一声。” 说着,福了福身,两厢别过,各自登车。 马车启动,陆续驶离巷子,一车直奔东城过去。一车则往西走了一会儿之后,拐过前方街道调了个头,飞快奔向南边。 外南城,银杏胡同,薛梅早已在家中候着。 一见云逸宁主仆,薛梅当即就被春喜的黑脸盘子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也就几日没见,咋就给晒成这样了?” 春喜一脸傻笑,并不言语。 薛梅就是走江湖的,有时镖局接了人身镖,为了主顾们的安全,他们路上也要给对方乔装一二。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不消一阵,薛梅便看出了门道,旋即担心起来。 “咋的来我这儿也装扮上了,是被人盯上了?还是出了何事?” 云逸宁微微一笑,“确实是出了点儿事。” 薛梅神色一变,忙询问细节。 云逸宁随着她走进堂中,摘下帷帽,在桌旁坐下,安抚道:“薛姨不用担心,不是我们的事,是我舅舅那边,我和春喜刚刚去给舅舅他帮了个小忙。” 秦家是镖局的长期主顾,一听秦敬谦那边出事,薛梅忙追问道:“秦大老爷出事了?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说话间,料理宅中杂事的薛嬷嬷已照吩咐沏来了热茶,给云逸宁行了礼,将茶放下,便又安静退了出去,继续往厨房那边忙活。 云逸宁捧起热茶暖手,微笑道:“是买卖上的事,舅舅应该可以应付。若有需要薛姨帮忙的,一定给您说。” 薛梅爽快道了声好,也跟着在桌旁坐下。 云逸宁想起什么,朝四周望了望,疑惑道:“小岁安呢?怎的没见他?” “他帮我去廛市打酒去了,顺道再买些吃食回来。” 薛梅说着,端起杯子喝水。 云逸宁闻言,记起薛梅之前的饮食习惯,忙关心道:“薛姨还是尽量少喝些酒,酒喝多了也伤身。” 薛梅开怀一笑,“你放心,有薛婆婆整日看着,我想多喝都不成。” 薛嬷嬷洗了柿子送来,刚好听到,进门时便笑着给云逸宁保证:“云大小姐放心,老婆子我一直都记着您的吩咐呢,把咱姑娘她看得紧紧的。她要真是馋了,最多只给她喝两盏,多一盏都不让。” 薛梅独来独往,主意大,但并不固执,对身边人的关心从不辜负,平日里薛嬷嬷说的话,她是能听就听,不会让老人家因为自己生些不必要的闲气。 云逸宁知道薛嬷嬷是真管得住薛梅的,当即笑着给薛嬷嬷竖起了大拇哥,真心实意道了声辛苦。 薛嬷嬷笑呵呵放下一小筐洗好的柿子,随即便回了厨房,不再打扰主子们说话。 筐里的柿子红彤彤的,似小灯笼般。 云逸宁拿起一个,仔细剥下皮,递给薛梅,同时开门见山问道:“薛姨叫我过来,可是查到了那外室的消息?” 薛梅忙道谢接过柿子,随即英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确切的消息,这几日,我安排的人一直盯着,发现云大人不是在衙门忙公务,就是回云府去,一切都很正常。” 云逸宁心头不觉一沉。 她之前还以为父亲会在这期间去见楚玉娥,没想到他竟真的歇在衙门哪儿都没去。 只是薛姨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这番特意捎信急着约见,想必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想着,凛神问道:“薛姨特意让岁安送信约见,是否有什么事需找我商讨?” 薛梅看着手中红得喜人的柿子,眼神却微沉了沉,点头道。 “前两日,我的人瞧见,云大人身边一个姓甄的长随,在入夜后,赶着关城门前,坐马车出京南下了。我的人一直悄悄跟着,前不久已传了消息回来。” 云逸宁一下就听明白了,“薛姨怀疑那外室不在京城?” 薛梅颔首,低头将红艳圆润的柿子两口吃完,拿出帕子擦手,“姑娘之前让我查金杏胡同搬走的人家,我让人找到了负责那一片屋舍的中人,设法套出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云逸宁忍不住急忙追问,身子也下意识往前倾了倾。 “据那中人所说,租赁那宅子的廖姓人家退租时,他曾替房主上门验收。 当时是那廖商人的老母亲出面跟中人交割的,中人在检查屋子时,无意中听到屋中年轻妇人跟孩子说话,隐约间听到那孩子问及了搬到鹤城之事。 无独有偶,云大人那姓甄的长随,这趟去的正是位于京城南边的鹤城。” 说着,薛梅食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眸中划过一丝冷意,“若没猜错,那外室母子如今就藏在鹤城。” “鹤城?” 云逸宁一怔。 她自是听过鹤城的,只是上一世跟父亲相关的记忆里,却从没出现过鹤城这两个字。 可为何会是鹤城? 虽说鹤城离京城不算太远,但坐马车也需约两日才到。 根据父亲上一世临终前说的,他分明十分珍爱那对母子,怎舍得将人送离自己身边? 难道是他心知自己迟早会出事,怕罪行败露会连累了那对母子,这才将人早早送出京城安置? 云逸宁越想越觉可能,指腹摩挲杯盏,眸光在思索间,一点点变得冷沉。 薛梅见她这般,心中不觉一叹。 到底是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别看如今为了保护自己母亲,逼着自己变得如何沉稳不语,然毕竟是跟自己曾最爱重的父亲作对,又怎会不难受痛苦? 想着,生出满心怜惜,忍不住柔下声音,安慰道。 “姑娘放心,鹤城那地方我们之前走镖就经过多次,熟悉着呢。再者,我们这边跟去的人身手很是不错,在跟踪方面也颇有经验。 若那外室母子当真藏在鹤城,咱们一定能将她们找到,绝不会让人跑了。算起来,应该很快就能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回,咱们再等一会儿便好。” 云逸宁心神归拢,对上薛梅的关切神色,心头渐渐回温,终于重新扬起了嘴角,朝其感激一笑。 “薛姨办事,我向来最放心不过,我会继续耐心等的。” 薛梅见她重新展颜,心下稍松,也不觉跟着扬了眉眼,一拍胸脯笑道:“姑娘放宽心,这事就包我身上,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说着,拿了个最大的柿子递了过去,“来,吃柿子,这柿子甜得很。吃了甜的,多笑笑,姑娘笑起来可是最好看了,真该多笑笑才是,实在不值当为那等人劳神伤心,苦了自己。” 云逸宁看着递到跟前的火红柿子,只觉那火红似冬日夜里燃起的一团篝火,烘得她心底发热,浑身发暖。 她情不自禁伸手将那柿子接过,弯了眉眼,重重点了下头。 第35章 且偷闲 云逸宁被薛梅的话一扫心中阴霾,低头将手中柿子小口小口吃掉,拿帕子擦净了手。 转念记起什么,低头打开腰间荷包,将里头的两张五十两银票拿了出来,双手递给薛梅。 “薛姨替我的事情奔波操劳,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不多,先给薛姨做这趟差事的经费。” 这是她过去积攒下来的银子。 之前她只是个寻常的官家小姐,手头银子皆是父母所给。而她平常对穿戴兴趣不大,除了买些吃喝胭脂一类,其他用银子的地方并不算多,便也渐渐积攒了这么些。 只是日后她自不会再如以往那般活着。 她已经想好,接下来要用银子的地方只多不少,是时候开始筹划如何制香挣银子,好为日后的新生活好好准备。 虽然她上一世只随师父学了两年左右,至多只学了师父本事的一些皮毛。但师父技艺非同寻常,对她又向来严格。俗话说严师出高徒,她对自己这份学来的手艺还是有些信心的,日后也定能靠自己这双手挣来许多个一百两。 然在薛梅眼里,面前这孩子还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乖乖女,嚼用全由父母供给,并不知这孩子如今已习得了一手自保的本领。 故而看见递来的银票,她先是诧异了下,随即就像是见着了会咬人的蛇般,蹭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还接连后退了两步。 确保跟那银子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她刷地板起脸,气呼呼道:“姑娘这是做什么?你这样不是摆明了把我薛梅当成外人了吗?” 是啊,这孩子嚼用都靠父母,如今还要瞒着自己父母行事,要凑这百两银肯定不易,好不容易找她帮个忙,她如何能收这银子? 薛梅一向淡定,云逸宁还真没见过她这般惊悚模样,只觉这样的薛姨还真有着别样的可爱。 她笑着站起身,真诚道:“薛姨误会我了,您从小就陪着我,咱们当年师徒时间虽短,然这些年您一直关心母亲,对我多有照拂,我心中万分感激,早将您视作了亲人,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您吃亏了。 我知道您替我奔波这些,定是花了不少银钱,我是真心想要填补,还请您收下这银票,要不然我真心难安。” 说着往前两步,将那银票再次递了过去。 薛梅被吓得又连退了数步,一脸着急,使劲摆手。 “我不要,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跟你母亲的多年情谊。我若拿了你这银子,我算什么人了? 你赶紧装回去,自己留着傍身。你要是坚持给我,那这个忙我也就无法继续帮下去了。” 她神情无比坚定又真挚,云逸宁瞧着,眼前顿时闪过对方上一世拿着全部积蓄帮她们打点官差的背影,心头不觉一热。 是啊,薛姨帮的从来不是忙,而是心,一份根本无法用银子衡量的真心。 真心换真心,她会永远记住这份恩情的。 只是银子还是要给的,然此时自己尚未独立,以薛姨的性情,不收她银钱也是正常。 那就等她日后有所进账时,再说服薛姨将银子收下吧。 她很快想通,依言将银票收回,感激着深行了一礼,“薛姨大义,我定铭记在心。” 薛梅忙本能抱拳还礼,同时心中暗自长长松了口气。 目光扫过桌上已没了热气的茶水,她忙趁机转移话题,朝外大声喊来薛婆婆,让其帮着重新换上热的。 正事谈到现在,天色已不算早,云逸宁本想道别离开。 然见薛梅喊来薛婆婆热情张罗,迎上两人的温暖笑颜,她不由就想起了上一世的凄惨分别,又想到今日如何不容易才见上了这一面,那告辞的话,便在出口的那刻转了个弯,变成了让春喜随薛婆婆去厨房帮忙。 春喜自是乐意之至,大声应了,笑呵呵跟着薛婆婆过去。 谁料才走到半路,咚咚敲门声就传了过来。 薛婆婆忙站住脚,转身走去开门。 春喜拦下她,欢喜着代劳前去。 薛婆婆笑呵呵由着她,自己继续往厨房去了。 春喜很快就开了门,朝门外拎着大包小包的小小少年,咧嘴笑唤了一声小岁安。 孩子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看着这一张并不熟悉的黝黑脸庞,当即就茫然定在了门口。 春喜嘿嘿一笑,“认不出来了?我是春喜啊。” 岁安震惊,“春喜姐姐?你怎的晒成这样了?” 春喜一脸狡黠,“你不知道吧,这可是京城最新的妆容哦。” 孩子先是不可思议,随之一脸难以理解,末了又懵懂着哦了一声。 春喜被其丰富表情逗乐,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不忘将人拉进院里,关上家门。 薛梅听见声音,笑着朝外吩咐,让孩子将买来的酒肉拿去厨房,再将其余吃食拿到堂屋招待客人。 岁安忙大声应了,立即往厨房过去。 春喜拉住他,三两下接过他手中酒肉,“我正要去厨房呢,我帮你。” 岁安欢喜着道了谢,拿着其余油纸包噔噔跑去了堂屋。 一见云逸宁,孩子双眼就是一亮,立即站定恭敬行礼,这才乖乖将东西放到桌上。 两世不见,云逸宁还挺想念这孩子的,待他跟薛梅说完了这趟外出情况,便笑眯眯将人唤到跟前。 “上次教你的字可学会了?自己可有继续练习?” 这是她每次过来见小岁安时都会问的问题。 隔了两世,她虽已不记得上回见这孩子时都教了他什么,但这习惯还是清楚记着的。 “回大小姐话,您教的我都有练习。” 岁安恭敬禀道,得了允准后,又跑去拿来了自己的习作交上。 云逸宁惊喜接过,开始照往常那般点评指导。 薛梅在一旁看着,总算从这小徒弟身上看到了以前的熟悉感。 说实在的,自从这小徒弟来照她查其父亲,她就发现这孩子变了许多。 不过经历变故,人有所改变也是正常,她倒不觉奇怪。 她只觉心疼,还有些担心,害怕这孩子在巨变之下会走极端,被恨意吞噬,丢了往日的喜乐。 如今见她终于放松下来,又如以往般说说笑笑,做着往常喜欢之事,她总算能放心一些。 想着,目光又不自觉多添了几分笑意。 等春喜端着热茶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大一小凑一块儿说着,另外一人则欣慰含笑看着的场景。 她顿觉小小堂屋中满室温馨,随即便发现主子此时正笑靥如花,竟是自落水醒来后少有的轻松模样。 春喜唇角也忍不住翘起,脚步轻快进去,笑道:“姑娘笑得这么开心,看来小岁安的字又进步了不少呀。” 云逸宁将手里的纸整理好,笑道:“是进步了许多,岁安,下次我开始教你千字文吧。” 孩子眼神一亮,腼腆道了声好。 见春喜捧着热茶走到桌旁,他又急忙过去帮着将热茶给各人斟上,随即就恭敬行了礼,拿起托盘和自己习作,乖乖退下往厨房过去,开始帮着薛婆婆准备晚膳。 春喜正欲照规矩退到门外,却被云逸宁唤住,“你也忙一日了,来这边坐下一起歇歇吧。” 薛梅也笑着招呼她,指了指桌上刚打开的油纸包,“就是,来师父我这儿,你还那么拘束作甚?刚好岁安买了蜜饯瓜子回来,你也过来坐着一起唠唠。” 春喜心一暖,笑呵呵应了,麻溜儿过去坐下,几人就这样嗑起了瓜子,聊起了闲天。 彼时日头尚未西下,金光犹在,倾洒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也透过打开的窗户照了进来。 云逸宁喝着热茶,听春喜跟薛梅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只觉那满院的日光也洒进了她心里,填满了她胸膛。 眨眼就数年了。 隔了两世,已经有数年的时间,她没有亲友相伴,更没有这样放松坐着闲聊日常的时光。 还好,上天垂怜,她终于从那样的日子醒过来了。 等解决完了父亲的事,上一世那样的日子便真的彻底成为过去,也不会再来了。 她兀自回忆着,畅想着,心神渐渐便似那在金光中浮沉的微尘,跳动着,又散开,待一一重新聚拢,耳旁便传来了春喜绘声绘色的描述。 仔细一听,屋中两人的话题竟已转到了剖腹案和邪香案上。 春喜向来胆大,对这些奇闻异事最是好奇,那日在光华寺听完陶氏所说,回去后就拉着冬晴复述了一遍。 冬晴当时听得脸色煞白,被吓得不轻,她却越说越起劲,一根本停不下来,之后更是一有机会就设法打听更多相关细节。 薛梅行走江湖,胆子向来不小,也同样喜好听此等故事,此时师徒俩凑在一起,嘎嘎磕着瓜子,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则听得津津有味。 待春喜把知道的都讲完,又连忙兴奋问道:“我听孙夫人说,这案子可不只京城这边有,师父你们最近出去走镖,可有听过这些?可还有什么其他我没听说过的细节?” 第36章 楑城案 薛梅顶着小徒弟亮晶晶的眼神,继续慢条斯理将嘴里的瓜子磕完。 想了想,点了下头。 “你别说,还真有。” 说着,又磕了两颗瓜子,做回想状道:“咱镖局里,最近走镖回来的几个兄弟都说起了这事,不过都是跟邪香有关,听起来至少有八九个地方都有人被邪香所害,类似之前的剖腹案,倒是一桩也没听说。” 春喜惊讶,“这么快就有八九个地方了?全跟京郊邪香案一样?” “嗯,估计还不只八九个地方,毕竟我听说的那些,都是咱镖局的兄弟们走镖路过之地。其他没路过的,没准也有发生。” 听说这么多人受害,春喜也渐渐没了说八卦的好奇劲儿,唯剩下满心的沉重愤懑,咬牙气道:“这些向明会的真该死。” 薛梅说起这些,也觉一口气堵在胸口,手里的瓜子也磕得不香了,索性将余下的扔回桌上,拍着手上残渣,同样沉脸冷哼了一声。 “什么狗屁向明会,打着向往光明的幌子,干的尽不是人事,又臭又烂!” 春喜再赞同不过,跟着重重点头,“就是,尤其是创立向明会的那帮人,真该捉回来千刀万剐。” 薛梅拍净了手,端起热茶润了下喉,沉吟一瞬,低声道:“说起那帮人,听走镖的兄弟回来说,外面已经有了风声,说那帮人多半就是支持前朝的乱党。” “前朝乱党?” 春喜一惊,只觉这词对自己来说遥远得很,她也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想着,念头闪过,当即又一拍手道:“这么说还真有可能,听说古时就有这样的邪会,我以前就听说书先生讲过。说那些邪会都是打着光明的旗号,蛊惑信众,操控人心,让人帮着他们在背地里跟朝廷对着干,一心光复前朝。” 谁料话一出,薛梅神色倏地一冷,将手中茶杯砰地重重放回桌上。 “光复前朝?做他的春秋大梦!谁不知道前朝皇室奢靡成风,不把老百姓当人!当年多少人被抢了田地抢了儿女,多少户人家揭不开锅活活饿死,曝尸荒野? 我曾祖父的田地房子,就是被前朝那些狗官给抢走的!一家人流离失所,连口吃的都没有,我曾祖母将仅有的粮食都留给了家里的孩子们,最后活活饿死在了破庙里! 要不是先帝爷后来揭竿而起,推翻了前朝,将前朝抢夺的田地都还给了咱老百姓,咱们哪还有活路?” 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桌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那些狗娘养的,还想着光复前朝?去他的前朝!” 这是春喜第一次听师父说起家中往事,真是又心疼又愤怒,难受得眼睛都红了,也跟着用力砸了下桌子。 “就是,真是一群畜生,现在还跳出来害死那么多人,老天怎的不降道雷把他们都给劈了?” 骂声一出,薛梅终于想起两个小徒弟还在身旁。尤其是一旁坐着的云逸宁,想到方才自己那些粗俗话语如何污了对方耳朵,脸上的怒气登时就被尴尬剌开了一大道裂缝。 她忙压下火气,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总之前朝那帮人就没一个是好的,全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自私鬼,心里只有权势富贵,若他们也能光复成功,老天还真不长眼了。” 云逸宁也是第一次听薛梅提起往事,虽说是上两代的往事,但很明显,这些往事应是对薛家影响深远,以至薛梅这个后人一说起来,也忍不住怒火上涌,恨意难抑。 而这种恨与怒,虽事由不同,她却并不陌生,甚至很能共鸣,让她很想倾身过去,给对方一个拥抱,好表达一下自己的理解怜惜。 不过这跟她以往的形象不大相符,最终,她将拥抱改为了拉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握。 薛梅微怔了下,对上小姑娘安抚的眼神,心头不觉一暖,努力扬起唇角,笑道:“我没事,事情早过去八百年了,我就是提起来一时没忍住,随便发发牢骚。” 云逸宁温和一笑,随即松开手,提起茶壶,给薛梅空了大半的杯子续上热茶,“看青衣卫近日的动作,朝廷应该十分重视这事,估计没多久就能剿灭这向明会了。” 薛梅听着,也想到青衣卫最近接连破获的案子,颔首同意,随即想到什么,忙将方才情绪抛到脑后,话锋一转。 “对了,我听走镖回来的兄弟说,在楑城那边的邪香案,一开始是被一个赤脚郎中给识破的,当时青衣卫都还没查出邪香案,那郎中就从香囊辨出了问题。” 春喜一听,当即自豪说道:“咱们姑娘也是一听孙夫人说,就猜到了是香囊的问题呢。” 这事在她方才转述陶氏所言时,就已经提过了。 薛梅自是记得,也真心觉得云逸宁聪慧,笑着点头,“是啊,姑娘没见到实物,就猜到是香囊一类物件有问题,这份敏锐,着实让人佩服。 说起来,甚至比那行医多年的郎中都还要强上一些,毕竟那赤脚郎中,是遇见了佩戴邪香香囊的女子后,才从那香囊的气味辨别有怪。” 春喜一脸与有荣焉,“是吧,咱姑娘就是厉害!” 薛梅哈哈大笑,“那是,我也这般认为。” 一波马屁拍得云逸宁猝不及防,如此直白又夸张,她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主要她有自知之明,她当初之所以这么快猜中是香囊的问题,全因上一世听师父讲过类似邪香惑人的几桩事迹。 如此想着,她不禁就被这波马屁拍出了满心赧然,红着耳根尴尬咳了咳,果断转移话题道:“薛姨,你方才提到的那个楑城郎中,他闻到香囊有怪后如何处理了?是立即跑去报官吗?” 薛梅思路被重新拉回,摇头回道:“没立即报官,严格来说,是他没有机会。” 这话无疑勾起了两人好奇,春喜更是忍不住问了一声为何。 薛梅回想了下,道:“我听说,那郎中一发现就追上了那女子,好心提醒她香囊里的药材有怪。 那女子是当地一个乡绅家的千金,见那郎中衣衫穷酸,只是个走街串巷的游医,就很是厌恶,充耳不闻,将人赶走。 郎中也是医者仁心,见那小姐不听,他救人心切,直接上前要去摘那香囊。 那小姐深觉被冒犯,让家丁将人当街痛打了一顿,打完了还直接将其送去了衙门。 楑城县太爷估计私下里没少跟那乡绅来往,听了那乡绅千金之言,都没怎么审就直接将人关进了大牢。” 春喜的正义感一下就被激了出来,当即气得捶桌,“怎的好人就没好报呢?那郎中也太冤了!” 薛梅喝了口茶润喉,叹气道:“那郎中确实可怜,不过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听说郎中被关进大牢不久,那乡绅千金就病倒了,楑城有名的郎中都被她家请了个遍,却依然没有起色。 恰在此时,京郊的邪香案发,青衣卫查清是向明会所为。朝廷加急将这消息传至各地方衙门,让各地戒备,配合捉拿凶徒。 楑城县太爷是知道那乡绅千金病倒之事的,应是看到公文后就反应过来,想起还被关在牢中的赤脚郎中,急忙派人跟那乡绅交涉,并将那郎中送了过去。 别说,那郎中还真有几下子,不但很快辨出了其中邪香成分,还及时配出了解药,才几日功夫就将人治好了。” 春喜听得满心激动,双手击掌,连声道好,又赶紧追问下文。 薛梅笑道:“走镖回来的兄弟说,那乡绅千金如今已经恢复如初,那郎中的事也在楑城传得人尽皆知,很多人都想找他看诊。” “呀,这郎中也算是一战成名了,想必之后也不用再四处漂泊行医了吧。” 春喜欢喜推测,薛梅听着却摇了摇头。 “还真不一定,听说那郎中一直居无定所,很是难找。后来有人废了许多功夫,终于找到了他,花重金请他治病。 他却坚称自己曾差点儿治死了人,这趟治好了乡绅家的小姐纯属侥幸。 一听他差点儿治死了人,有的就不敢冒险请他医治,有的虽认为那是托辞,却也觉这托辞晦气,便放弃离开了。” 春喜大为惋惜,一脸不解,“这是为何呀?他分明医术很厉害呀,怎的要这般抹黑自己?” 两人聊得热络,云逸宁端坐屋中,看似一直安静听着,可藏在袖中的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衣角,心头早已震住。 方才那些话,就似一根擎天巨柱猝不及防插入识海,在其中大力翻搅,搅起了层层大浪,亦搅起了深沉海底的诸多记忆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卷至眼前。 第37章 及时雨 某些在记忆中沉睡的画面,此刻被两人的对话唤醒,渐渐复苏过来,一幕接一幕地闪过。 云逸宁仔细看着,耳畔响起师父昔日的讲述,娓娓道来,又漫不经心,清晰一如昨日所听。 她心口因那声音说的内容砰砰跳动,最终牵动了她的双唇,让她下意识喃喃出声。 “竟然是他?!” 声虽低,话虽短,然出自她口,内容也足以震惊,闻之便如编钟敲响,让聊得热乎的两人当即怔住,不约而同停下交谈,转头去看。 “姑娘,您认识那赤脚郎中?” 春喜率先好奇发问,说着又努力回想,然翻遍了昔日记忆,也没发现自己主子曾接触过这号人物。 她从小陪着主子长大,说是主子的影子也不为过,而主子待她跟冬晴极好,凡事都不会瞒着她们,若主子真接触过那个郎中,她没理由不知道啊。 嗯,看来主子认识那郎中的可能性不大,估计只是听说过吧。 正如此想,就听清脆声音回道:“不认识,不过曾听说过。” 春喜怔了怔,随之一脸恍然。 她就说嘛,如果主子真认识那个郎中,她没理由不知道啊。 想罢,蹙起的弯眉重新舒展,脸上的不解也被八卦取代,“姑娘您听说过那郎中何事?他听起来医术这么厉害,到底是何方神圣?” 薛梅闻言,也是一脸好奇等着。 云逸宁对上两张求知若渴的面庞,眨眨眼,心里多少有些懊恼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竟一时失了言。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记起那人的瞬间,她主意已定。 若那郎中真如自己所想,母亲恢复如初便能有望,找到父亲对母亲下手的证据也指日可待,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人请来。 然请人这事,她自己无法亲自前往,需身边的人帮忙,是得将这事跟她们清楚说明一番。 然细说之前,她得先确定那楑城郎中,是否跟自己所知的为同一个人。 云逸宁理顺思路,并没急着回答春喜,而是先垂眸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在心中飞快斟酌起了措辞。 少顷,她放下茶杯,露出不确定神色,说道:“我是曾听过一个类似之人,就是不知我听说的那人,是否真就是薛姨提到的那赤脚郎中。” 薛梅立马回想了下,补充道:“我记得镖局那兄弟提过,说是楑城那郎中的名字很是特别,叫什么来着?” 她一手抱胸,一手抬起在额头上轻敲了下,闭目努力回想,“对了,他好像姓风,叫什么来着?” 说着,手指又轻敲了下额头—— “风随野?” 正苦思冥想间,一个清脆声音忽地钻进耳里,如电光划破混沌。 薛梅头脑瞬间清明,唰地睁开眼,双眼闪亮,“对,风随野!” 说着,敲额头的手,砰一下敲在桌上,笃定道:“就是风随野没错,大周姓风的本来就少,这人名字还这般独特,那走镖的兄弟一听就记住了。” 随之又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对了,我还听说,那风郎中似已四十有余,至今仍孑然一身。” 话落,云逸宁清楚听见胸腔响起咚的一声—— 是方才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 竟真是风随野! 果然是师父口中提过的那人! 真是的,自己之前怎的就没记起来? 不过此时记起也为时不晚—— 不,不是不晚,是太及时了! 思绪翻涌间,落下的心不由自主砰砰跳动。 春喜此时已听清楚了,忙雀跃追问:“所以姑娘之前听说过的,就是楑城的风郎中吗?” 云逸宁下意识点头,“名字一样,年岁和细节都相仿,应该就是同一个人没错。” 春喜杏眼刷的一亮,迫不及待想听故事,一旁的薛梅,也忍不住露出一脸好奇。 看着两人这洗耳恭听的模样,云逸宁也不卖关子,回想了下,说道:“我听说的那位风郎中,其实是前朝的御医之后。” “御医之后?” 春喜震惊,如何都无法将一个衣衫穷酸的赤脚郎中,跟御医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哪怕不是御医本身,而是御医的后人,她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些。 云逸宁很能理解春喜的震惊,朝她微微一笑,开始细说起来。 “我听说,前朝的那位风姓御医是平民出身,医术精湛,当初全凭自己实力,通过太医院重重考核,最终力压对手,被选拔为宫中御医。 之后他还著写了《行医笔录》一书,记录的皆是他多年行医的心得所见。那书我曾读过,获益良多。 可惜后来,他不慎卷入了宫廷争斗,被关进大牢受尽折磨。最终害他的一方斗败,他清白得昭,却也因受刑过重,被无罪释放前就死在了大牢里头。 其余风家人虽在这一劫中保住了性命,却也深深体会到了宫廷倾轧之残酷,这事过后便举家搬回了老家,从此以经营小医馆为生,后人都没再踏足京城,更没人入宫中为医。” 听到这里,薛梅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下巴,“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之前走江湖时,我也曾听过这风御医的些许往事。 传闻他为人清正,当年正是不甘趋炎附势,才被奸人陷害。而他行医多年,始终两袖清风,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生活,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却也只能勉强度日。 其子风大郎受他亲自教导,医术也是杏林翘楚。且耳濡目染之下,也同样仁心仁德,为人清正。回老家经营医馆后,他救治病人无数,遇到贫苦之人求医,有时亦不收对方诊金。” 云逸宁喝了口茶,接话道:“薛姨所言不差,不过若论医术,风大郎虽也精湛,传闻却是不及其子。 据说那孩子从小就极有学医天赋,十岁不到就能诊脉看病,十来岁时就已治好了多例疑难杂症,曾一度传出了小神医的美名。” 春喜一直安静听着,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猜测,脱口问道:“那风家的小神医,莫非就是楑城那个赤脚郎中?” 云逸宁颔首,“传闻中的小神医,确实就叫风随野。且推算起来,其岁数也跟楑城那郎中相仿。我觉得,这两人多半就是同一人没错。” 闻言,薛梅也忍不住诧异一瞬,随后又不觉恍然。 “怪不得楑城那么多郎中都对那乡绅千金的病情束手无策,那个风郎中一出手就将人治好了。还有那个香囊,他就在路上偶遇时闻到了飘散的气味,竟就直接辨出了问题。若说他就是传闻中的小神医本人,那就难怪了。” 春喜深以为然,想起什么,不免感叹,“是啊,果然厉害,只是他这么厉害,怎的生活会过得这般窘迫?难道也像他父亲那样,光给人看病不收银子?” 薛梅赞同,“还真有可能,你看啊,他为了救人,那小姐不听他的,他都能直接冒险冲上去摘人家香囊,事后更是不计前嫌将那小姐治好。就冲这些,足见其医者仁心,还真有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菩萨心肠的郎中!” 春喜感叹,目露敬佩。 然转念想到什么,她又一脸不解,“我觉得,他这般心善又医术了得,肯定不会治死人的,所以他那样抹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呀?” 云逸宁听着,眸光微闪了闪。 咳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并非抹黑,而是所言非虚。 提起这事,确切来说,他当时并非因为误治而差点儿要了人命,而是在面对那怪病时束手无策,差点儿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期,将病人拖死。 不过那个险些被拖死的病人,最后还是被彻底治好了的。 只是治好那病人的关键,却与另一个人的及时出现有关…… 第38章 那小子 云逸宁想着,心神很快就被记忆,拉回到了上一世的那个深山午后—— “......香可扶正祛邪,我今日教你的这香,名为苏神香。” 头插桃木簪的中年妇人,躺在檐下醉翁椅上闭目歇息,手拿蒲扇慢悠悠摇着,突然就开了口。 然话才起了个头,她便顿住,转为轻吸了口山中空气,笑道:“嗯,下完雨就是舒服,连空气都清新多了。” 满意喟叹了下,又突然把话题拉回,“苏,复苏也;苏神,乃神元复苏之意也。 顾名思义,此香可唤醒神元,能解噬魂香之毒。这,便是用香扶正祛邪之一法也。” 云逸宁正蹲在墙角挥铲除草,闻言当即心头一跳。 师父总是这样,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管她是在院里帮着研磨香料,还是手拿笤帚打扫,又抑或是此时这般正挥着铲子,只要师父来了兴致,就会冷不丁地开讲。 真是随性得很,也随性得让人恨。 然她自是不敢恨的,毕竟这可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师父,供着都还来不及,又哪儿敢有情绪。 她当即收起杂思乱想,一把扔掉铲子,闪电掏出毛边本子与炭笔,趴在地上便是一阵狂记,生怕不够快而将方才听到的话忘掉一字一词。 然这一系列动作虽愈发娴熟,却总显仓皇,尤其是这般从劳作中突然转换,更透着几分兵荒马乱的滑稽。 妇人似被惊动,手中蒲扇顿住,懒懒掀开一边眼皮,见她正趴在地上将笔写出了残影,嘴唇扬了扬,掀开的眼皮再次合上。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是要多记着些。” 说着,心情似是不错,醉翁椅亦跟着轻摇起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那慢悠悠的语调。 “可你想学会我这身本事,光用笔可不行,得学会用这里。” 这里是哪里? 云逸宁一怔,忙抬头去看。 就见妇人手中蒲扇,往那插着桃木簪的脑袋上轻点了点。 这是让她要学会思考的意思吧。 嗯,这个她懂。 确实不管学啥,死记硬背都走不长远。 “好,徒儿知晓。” 她心服口服应了一声,同时还重重点了下头。 妇人似没想过她会应答,闻言明显怔了下,再次掀开眼皮望来,恰好就撞见了她这认同模样。 妇人微扬了扬唇角,转回头去,继续摇起蒲扇,悠哉悠哉开口:“你即如此跃跃欲试,那今日我就只告诉你香方,至于这香如何个扶正祛邪法,你就自己个儿回去琢磨吧。 等下次再来,你不仅要一字不差地将香方背出,还要将你悟出的个中原理清楚讲解出来。 届时我且听着,若你琢磨有误,便自行回去再好好悟一悟。等你何时悟出来了,我便何时教你新的。” 闻言,头顶如雷炸响。 天爷,她这才拜师个把月吧,到这里也才三四次而已!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如今啥都是一知半解的,这让她如何悟?又能用什么去悟? 还有,日后若都是这么个学法,她得学到何年哪月才能出师?何时才能学到一身本领去手刃仇人? 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难道还是不想教她,所以又搞那让她知难而退的一套? 可为了报仇,她又怎可能知难而退? 更何况为了拜师,她连手指头都赔在这里了。 想着,下意识摸了下左手小指处仍裹着的纱布。 唉,罢了罢了,反正自己还没获赦离开樾州,心里再急也没用,先乖乖受着吧。 她努力安抚了自己一通,最终只得咬紧两腮,从鼻孔闷闷挤出一声,算是应下了这残酷要求。 妇人明显听出了她的情绪,蒲扇一顿,眼皮再次掀起,懒懒瞅了过来。 随之似是看见了什么有趣景象一般,从醉翁椅上稍稍坐直了身,转过来,上半身往椅子把手上靠了靠,饶有兴致望她。 “怎的?有意见?” 她咬牙,“没有。” 妇人目光掠过她脸,噗嗤笑了出来,“没有?为师眼可没瞎,瞧你那脸蛋鼓的,连蛤蟆都要喊你一声祖宗了。” 你才蛤蟆! 你全家都是蛤蟆! 她双目圆瞪。 气的。 好胜心起,她啪地扔下纸笔,抬手用力按扁自己双颊。 “我没有,是您看错了。” 妇人笑眯眯逗她,“怎的?不服气?” 说着,抢在她反驳前说话:“别说没有,我都看到了,你现在连头发丝都在往外冒着气呢,可见心里是气炸了。” 话落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的上下打量她一眼,“别说,这不服气的样子,跟当年那小子还怪像的呢。” 妇人嘟囔一句,无奈笑着摇了摇头,随之便重新躺回椅上,闭眼轻摇起了扇子,悠悠笑叹一声。 “年轻人呐,怎的都这般沉不住气?” 话声悠悠,似从蒲扇缓缓扇出的风,在日光中逐渐飘远,飘散,又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小子? 她不觉一怔,满心狐疑。 据她拜师前悄悄打听得知,面前人是从外地逃荒而来的居士,一直孤身隐居山中,带发清净修行,从没人听她提过一句家人。 对于这人,附近山民不知其名,只知对方姓关,全都关娘子关娘子地唤着。 她出于好奇,拜师后曾设法问过。 对方就指着院外的一片山樱花,告诉她那就是其名字。 关山樱,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关娘子,平日里除采药卖药,偶尔也给邻家女子看些小痛小痒,但主要还是以做药香为生。 药香是用当地草药制作的一种驱虫香。 樾州蛇虫蚊蚁众多,关娘子做的药香,驱虫效果一流,在十里八乡很受欢迎,镇上有一家铺子长期跟她订货。 这便是为人所知的关娘子的全部,其中可没一条能跟“小子”这个词挂得上钩。 方才关娘子不仅说了那小子,竟还说那小子像她? 这真是让人不好奇都难。 做了流放犯后,她性子愈发改变,早抛掉了以往委婉含蓄的做派,想知道的都会直接去问去找。 此时便也揪着小子这个词追着问。 关娘子想必是要以史育她,也就慷慨分享了有关“那小子”的往事。 随之她便听到了前朝御医风家的故事,还有关娘子跟那风家后人的过往。 这过往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便是,一个颇有天赋的年轻郎中,在得了小神医的称号后自视甚高。 一直无往不胜的他,一日接到了一个疑难杂症的诊,信心满满前往,结果试遍方剂,穷尽所学,病人的情况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眼看着病人双脚都要跨进鬼门关,家属终于忍不下去,质疑着又哭又闹。 年轻郎中从云端跌落,即将名声尽毁,百愁莫展之际,一看似年纪相当的女子突然寻到了他,声称佩服风家先人风骨,不愿见他毁了风家名声,主动要出手相助。 年轻郎中虽万分不服,却也走投无路,只得带上她去诊治。结果不消一阵,便被女子一语道破——病人非病,而是中了噬魂香毒。 香毒还需香来解,女子回去没两日就配来了解毒的苏神香,成功将人救醒。 之后,女子又提点郎中去寻一味名叫龙舌草的稀有药材,建议将其加入郎中所开之方,便能药到病除。 郎中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去寻。启程前特意前去答谢,谁料寻到客栈之时,女子却早已翩然离去,不知所踪,两人也从此再无交集——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眼前画面瞬间被声声呼唤戳破,如水泡般悄然碎掉。 云逸宁微怔了下,抬眸迎上春喜和薛梅的担忧目光,忙收拢心神,微微一笑。 “我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些别的事情,一时分了神。” 春喜自觉是自己太能叭叭,耽误了主子歇息,当即满心自责,心疼说道:“姑娘您身子才好不久,今日又来回奔波,肯定累坏了。都怪婢子只顾着说话,姑娘,婢子不说了,咱这就回吧?” 彼时院外,满院的金光已悄悄换上了橘红衣裳。 云逸宁瞅了眼天色,心道也的确是时候要回去了。 只是回去之前,她还有一事要做。 想着,她朝春喜安抚笑笑,道了声好。 随之望向薛梅,笑意稍敛,郑重请求,“薛姨,我刚想起一事,还需请您帮忙。” 薛梅见她这般,猜想事情要紧,忙也跟着正色起来,“姑娘请但说无妨。” 云逸宁也不耽搁,开门见山问道:“方才薛姨提到的那位楑城风姓郎中,我想请他来为母亲看诊,不知薛姨能否帮我将人找到,请来京城?” 薛梅一怔,但很快就心下了然。 秦氏的情况她一直都有了解,知道对方调理多年也还是时好时坏,始终不见明显起色。 嗯,风郎中若真是风御医的后人,医术自然比一直给秦氏看诊的郎中要强上许多,确实值得一试。 想着便当即应下,然随之一转念,又不觉露出些许为难。 第39章 青衣夜审 见薛梅面有难色,云逸宁主动询问。 薛梅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将困难道出。 “姑娘,人我定会帮您寻到。只是听闻当年举家搬回老家后,风家人就不再踏足京城。若风郎中真是风家后人,这事怕不好办。 再者,楑城那风郎中的脾气着实古怪,正如我方才所说,他名声大噪后,当地有好些人请他看诊,他都给拒了。若我寻到他后,他执意不来,我又要如何做?” 总不能直接把人捆了绑回来吧—— 咦,好像也不是不行! 毕竟特殊事情,特殊对待嘛。 念头闪过,薛梅当即一咬牙一拍桌,“罢了,他若真不肯来,我就把人直接绑了弄回京!” “这倒不必。” 云逸宁忙拦下,笑道,“我毕竟是要请他来给母亲看诊,若惹恼了他,他就算来了,也不见得会同意看这个诊。” “那......这......” 薛梅一怔,再次陷入为难。 云逸宁安抚一笑,“薛姨不必担心,我以前曾听过风郎中的喜好,我会尽快照着准备一样东西,交给薛姨带去。 若他真是传闻中的小神医风随野,收到那东西后,他定会同意前来京城。” 见她如此成竹在胸,薛梅也不觉对那东西生了几分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姑娘此时没细说,她也就很尊重地没继续深问,只重新展颜,立即应了下来。 最终,事情谈妥,云逸宁真诚道谢。 想到什么,又不免叮嘱:“对了,目前给母亲看诊的郎中,正是父亲同僚介绍而来。若旁人知道我另请郎中给母亲看诊,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为免麻烦,请风郎中到京一事,还请薛姨替我保密。” 薛梅自是明白个中要害,立马一拍胸膛保证,“姑娘放心好了,这事我必定烂在肚子里,绝不往外倒出半字。” 云逸宁自是信得过薛梅,忙起身朝其行了一礼,“多有叨扰,深谢薛姨了。” 薛梅避开没受,又忙起身回了礼。 见天色不早,她也不再挽留,只叮嘱了小徒弟俩路上多注意安全,随之便正式别过,亲自将人送出门外。 春喜驾着马车,从外南城往西城云府过去。 途中,云逸宁已经清楚记起了苏神香的香方,那是上一世师父所教,也正是她打算交给薛梅,用以撬动风随野之物。 她飞快拿出纸笔,在车厢里将香方写下。 想着最近出来一趟不易,尽管黄昏渐浓,便还是吩咐春喜先驾车去往铺子购置材料。 如此,主仆两人便先后去了两家香料铺子,并一家大药材铺,将所需材料一一备齐,这才正式打道回府,赶在夜幕降临前,顺利回到了云家。 ...... 皇城根下,寒气浸透夜色。 青衣卫北衙署,如蛰伏在泼墨漆黑中的巨兽,獠牙暗藏,仿佛随时都要扑击而下,择人而噬。 与这四周的寂静不同,衙署高墙之内诏狱之中,凄厉惨叫不绝而起,正声声催紧,声声回荡在长廊里,为其中的幽深冰冷更添森寒。 而在那声音发起之处,一颀长青年,身穿玄底青衣劲装,正端坐在一条长案后头,拿修长指尖一页页翻动着面前卷宗,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安然平静。 若不是室内正惨叫声迭起,血腥味儿亦充斥其中,还以为他此时坐的是礼部的官署,而非大牢,翻的还是礼部的公文,而非青衣卫的卷宗。 同屋的两名青衣卫下属,一个正在给犯人施刑,一个则刚施完刑退下短暂歇息。 这歇息的青衣卫甲,边将大气喘匀,边悄悄瞄向长案后的身影。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看着那青衣卫服上的飞鱼暗纹,在跳动的烛火中,鳞片闪闪,如活物缓缓跃动,随时都会扑将出来,夺人性命。 他不觉头皮发紧,悄悄咽下一口唾沫。 谁能想到,他们青衣卫署——公侯府第私下里嗤之以鼻的存在,如今竟来了这么一位国公府出来的清贵人儿,且还是文官出身,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能在这里坐得如此自在。 要知当初,他们都当这人是跟家里闹了矛盾,才借他们青衣卫来气自己父亲罢了。 待气撒够了,该走还是要走的。毕竟这地方,公侯出身的人可瞧不上。 于是这清贵公子来上任的第一日,他们就私下开了盘口,赌他能在青衣卫署呆多久。 盘口一开,热闹非凡,每个人都押了注,其中有押五日的,也有押七日八日的,最长一个押了半月。 而押半月的那人,是青衣卫里的一个经年老吏,看人一向很准,他便也跟着那人押了半月,结果把半年的积蓄全都给输了进去。 想到这事,青衣卫甲就忍不住心疼了自己荷包一瞬。 可余光扫过面前人的飞鱼服,对破财的心疼,便很快转为了对前程的向往。 是啊,这公子爷看着虽不靠谱,做出来的事却是靠谱得很,上任不久就接连破获了数桩悬案,如今亲自领头的这桩案子,更是得到了圣上的极度重视。 有幸跟着这样的上峰,日后平步青云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精神振奋,下意识挺直腰杆,提前拿起染血的鞭子,昂首挺胸,要将伙伴替下自己再上,好在上峰面前多表现表现。 然脚才迈开,就见长案后那一直安坐之人,终于将手中卷宗翻完,认真合上,抬眸看来,还同时朝他们抬了抬右手。 青衣卫甲刷的收住脚,正在行刑的青衣卫乙也当即停下挥鞭,两人齐齐安静退到一旁,等待青年的进一步旨意。 青年收回手,目光投向前方刑架上的男子。 那男子用铁链捆绑,正头颅耷拉,头发蓬乱,囚衣破损体无完肤,整个人就似刚从血水里捞起一般。 “如何?还不愿说吗?” 青年静静看他两眼,终于平静开口,语气温和得就像是在问故友今日天气如何。 然一话落下,刑架上的男子却始终一动不动,看着似是对青年所言充耳不闻,以沉默作为反抗;又似已彻底没了声息,这才无法再给出任何反应。 两名青衣卫见状,下意识攥了攥手中鞭子,就等上峰一声令下,就再次冲将上去,把鞭子重重挥出。 青年却没再急着发问,更没再下达任何命令,只将身子微微后靠,把手肘搁在椅子把手上头,双掌随意交叠腹前。 他双掌这么一压,衣服上的飞鱼暗纹便被压在了掌下,方才看着还随时扑将出去的活物,此刻便也似被安抚了下来,在光影中温顺异常。 一时间,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只有鲜血从男子垂下的头颅滴答落地的声音,一滴接一滴,很慢,却也清晰。 僵持不知多久,似是只有十来息的功夫,又似是几盏茶的时间过去,就在两名青衣卫等得忍不住面面相觑,茫然无措之际,一阵急促的响声就突然从长廊尽头传来。 那是皂靴踏击青砖的脆响,急促而沉闷,一步步愈发靠近,听着就如锤子敲击,一下下将屋中凝固的空气敲碎。 忽的吱呀一声,刑讯房的屋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高大身影快步入内,径直走到青年身旁,弯腰凑近低语。 “人找到了,已经带来。” 声音虽低,却也并非低不可闻。 故而话音一落,方才还一动不动的男子,眼皮当即下意识跳动了下。 一阵心慌莫名袭来,将他笼罩,在其心中推搡,让他愈发不安。 青年边听边继续看着对面,当即敏锐捕捉到了男子变化。 烛光映在青年眸底,映出了一丝飞闪亮光。 待来人禀完,他轻嗯了声,随即朝其中一个青衣卫吩咐起来。 “蒋升,你将我们最干净暖和的房间给准备出来,再带金夫人过去安置。记得要礼貌,要好生招待。” 蒋升正是方才浮想联翩的青衣卫甲,长得黑皮肤方正脸,很是粗犷。 听到委派,大眼上的两条粗眉当即一挑,刷的立正应诺,声音响亮,满脸掩不住的喜意。 而这对话之中,“金夫人”这三个字,仿佛疾射而出的利箭,猝不及防就扎进了台上男子心口。 随着蒋升火速离开,刑架上的男子也终于从沉默中解了封印。 他艰难将头抬起,蓬乱的头发遮挡下,一双眼布满血污,目光似是淬毒,死死盯住长案后的身影。 “什么......金夫人?” 第40章 攻心 刑架上的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哑,却饱含着戾气,带着利刃般的锋利。 这是他被带进这房间后,正式说出的第一句话。 屋中青衣卫心中都不觉暗喜,同时精神更绷紧了些,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多余的动静,让这老狐狸察觉,把好不容易伸出的尾巴又缩回去。 与青衣卫的紧张相比,长案后的青年就显得淡定许多。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平静与之对视,礼貌回答:“正是尊夫人,我们请她过来暂住一下。” 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虽说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下意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毕竟他早得了风声,将妻子藏得隐秘,这些人怎会如此快就将人找到? 然面前人眼神中的冷静和笃定,实在让他无法忽视。 他只觉这眼神恍若利器,削铁如泥,刷地洞穿他的心口。 所以,这是真的—— 被打散的元神归位,他倏然暴起,猛地往前扑去。 “魏鸿晏!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杀了你!杀了你!” 他似发了疯般,不管不顾。无奈铁链捆绑,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化作了无能狂吠。 可那又如何,他丝毫不想放弃,继续化作没理智的困兽一头,拼命挣扎,狂怒嘶吼,全不顾身上伤口被这动静不断撕扯,恶化裂开,鲜血愈发多地流淌出来。 魏鸿晏似乎不忍再看他继续这样伤害自己,终于从长案后站起身来,迈开脚,走过去。 青衣卫见了,不免担忧,不约而同脱口唤他:“大人,小心。” 他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继续一步步朝男子走近,最终在行刑台前几步站定,站得笔挺,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望向男子。 “金长老怕是误会了,我方才说的是,找最好的房间好好招待尊夫人。是招待,不是关押。” 男子,也就是魏鸿宴称呼的金长老,闻言神情狰狞不变,甚至还用尽全力啐去一口。 “魏鸿晏!你这王八羔子!你有种就冲我来!冲个妇人下手,你就是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谩骂的话不绝于耳。 魏鸿晏看着他,默了默,随之低头看了眼面前地上。 那里早已血污一片,对方啐出的一口血痰已被吞没其中,再没了踪迹。 这种场景,在过去数月时常发生。 一开始见着,他胃里是止不住的翻江倒海。然到了现在,倒是再没了想吐的感觉,至多只觉得味道难闻了些,画面刺眼了些。 嗯,果然是见惯不怪,越发适应了。 而见惯不怪的,不只是这样的血腥,还有多变又割裂的人性。 就譬如面前这人,分明是向明会叫得上号的长老,一个惯用邪术控制人的恶徒。谁料内里却是个痴情种,一直对疯癫多年的妻子爱若珍宝,不离不弃。 人果然是复杂的,也从来都是如此。 正如他的父亲,也如他自己。 可他还是相信,有些人始终都是干净的,哪怕外人都说他们复杂,好比他那光风霁月的兄长。 而他正是为了证实这点,才站在了这里。 所以,跟这件事相比,这些肮脏谩骂,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再肮脏千倍万倍,他也能忍得住。 弹指之间,思绪已转了万千。 他凛了凛神色,微不可察呼出一口浊气,待重新抬起头时,诸多情绪已被压了回去,神情仍如往常般平静泰然。 台上男子发泄了一通,明显力有不逮,迎上面前人的平静目光,他即便胸膛被怒火灼烧,几近疯狂,也再无法有所动作,只能将淬了毒的目光化作寒刀,妄图一遍又一遍地将面前之人凌迟。 魏鸿晏静静看着,少顷,轻轻叹了一气。 “金长老何必如此,我说了,我对尊夫人并无恶意。我请她过来,也是在帮你。” 金长老才不相信,继续用微不足道的方式发泄恨意。 魏鸿晏料到对方不会回应,言罢便又继续说道:“不过你恨我,我也能理解。 当初从光华寺捉到了你的手下,又从他口中问出了你的下落和你的软肋,我们当时虽松了口气,却也抱着怀疑。 说实在的,若不是如今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如你这般害人无数的冷血狂徒,心里竟也能有这般缱倦深情。 只是你既对尊夫人这般深情,怎的就从没想过去弄清楚,她突发癔症的真正原因?” 话落,金长老狰狞的目光当即一滞。 “你什么意思?” 莫名的心慌再次袭来,推着他下意识就顺着这话问了下去。 魏鸿晏看他的眼神中,渐渐掺进了一丝同情,一丝怜悯。 金长老 蒙着血污的眼,当即就被这眼神刺痛。 这人为何要同情他,又为何要怜悯? 这人在耍什么花招? 对!这就是他的花招,这全都是他的花招! 金长老试图用力敲醒自己,然方才莫名生出的心慌,此时已悄然被这同情跟怜悯浇灌,转眼就如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疯长,缠住他的心,他的身体,再难拔掉。 他紧咬着牙,牙关却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是气的,也是慌的,慌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魏鸿宴只静静与之对视,并没急着回答。 落入陷阱的感觉猛然袭来,金长老心刷地往下坠。 “你在诈我?” 他目光刷地阴狠下来,挤出个阴冷的笑。 “呵,我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能被你诈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要不信就继续打,继续审!有种就把我直接打死在这台上!” 说完,似回光返照一般大笑起来,笑得恣意,疯狂。 魏鸿晏看着,目光里的同情不免又多了几分。 和之前的攻心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有些同情他了。 他无奈笑了笑,“金长老若是觉得我在诈你,那也好办。反正尊夫人我已经请来了,我诈与不诈,金长老待会儿亲自验证便是。只是不知到时,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说罢,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果断转身,迈步往屋门走去。 落在身后的笑声依旧,甚至比方才还要猖狂,然就在他即将拉开屋门之时,那猖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你站住!” 笑声落下,嘶吼传来。 魏鸿晏脚步顿住,从善如流转过身,神情一如方才平静。 金长老毒蛇般的眼神徐徐刮过他脸,却始终无法从那张脸上刮出任何信息。 他强自镇定,然布满血污的脸,终还是被焦虑一点点占据。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魏鸿晏没有回答。 金长老脸上的焦虑,终被逼成了难以抑制的焦躁。 “你说话啊!你装什么哑巴!你方才不就想说吗?现在我让你说!你说啊!” 暴躁的嘶吼,连带着哗啦啦的锁链声,充斥了整个刑房。 魏鸿晏似是觉得太吵,抬手掏了掏耳朵,终于抬脚,走到方才位置站住,徐徐开口。 “安和十年,一日夜深,邱景深造访石子坉,借宿手下朱全家中。夜间,朱家五口突然昏迷。 唯独邱景深一人清醒,独自走入主屋内室,将已中药昏迷的朱妻王氏抱至客房,将其占有。 事后王氏醒来,见已失贞,本欲求死,却被邱景深威胁以致不敢声张,自行返回主屋躺到仍昏迷未醒的夫君身旁。 邱景深将一切痕迹抹除,待朱全醒来,坦然告辞离开。 然邱景深此人色心猖狂,此后屡次安排朱全到外地办事,趁机霸占王氏。 王氏终不堪其辱,在甜汤中混入砒霜,无奈被邱景深识破,以王氏的两个出嫁女性命要挟,逼着王氏写下遗书后让她当场喝下毒汤——” 故事尚未讲完,金长老便目眦欲裂,大声反驳:“不可能!朱全的妻子明明是得了女子隐疾,治不好才轻生的!” 魏鸿宴意味深长一笑。 “这是朱全说的吧?也是,朱全妻子死后不久便续娶了,说起亡妻更是一脸嫌弃,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自是看了妻子遗书后直接把人收殓了事,又怎会去证实遗书上说的病情真伪。可话说回来,王氏有隐疾一事,从头到尾可有郎中证实?” 金长老目光一闪。 妇女得了隐疾,大都羞于找郎中看诊。 就算豁出去找郎中看了,又有哪个郎中会站出来说? 可这又跟他金长老有何关系?又跟桂娘有何关系? 忽的,一丝不安升起,但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不可能,桂娘的癔症绝不可能跟这事有关! 王氏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朱全也早在两年前出任务时殉了教,没有朱全,这人怎会知道这么多? 没错,这人肯定是在诈他! 金长老飞快想通,眼中震惊褪去,缓缓阴鸷一笑。 “是没有郎中证实,可朱全已死,王氏更是躺在棺材里早就烂透,这事如何,还不是由着你随便瞎编?” 魏鸿晏也不着急去辩,只十分温和地扬了扬唇角,不疾不徐说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晓吧?” 第41章 未卜先知? 魏鸿晏出口的话,虽短,却诱惑十足。 金长老心中仿佛被这话倒进了千万只虫蚁,一时痒不可耐,却依然强撑出了一脸不屑,做出一副“你就编吧”的嘲讽神情。 然装就是装,装得再好那也是装,又怎能跟真正的无畏相同? 魏鸿晏一下就看穿了他,饶有深意笑道:“邱景深,也就是你的好兄弟,你可知他邪淫已久,专好人妻?” 金长老瞳孔狠狠一缩。 魏鸿晏唇边笑意加深,“看样子你是真不知道啊,无妨,我知道,我跟你讲讲。” 说着,笑意渐敛,眸色冷下,张口娓娓道来。 “邱景深有个专好人妻的怪癖,他深谙此道,心思缜密,凡被他看中的,必能手到擒来。 且为了让对方听话,他还会以对方最在意之人相要挟。这几年间,他用不同手法先后霸占了王氏郑氏梁氏,等等等等。 你猜怎么着?她们不仅是他人之妻,还无一例外,皆是向明会教徒的家眷。” 金长老瞳孔巨震,却也依然强撑着那份不屑,似是只要这样,自己害怕听到的就永远不会成真。 然他注定无法如愿,下一刻,魏鸿晏便继续张了口,送出的话更如寒冬腊月吹来的风。 “那些被邱景深霸占过的女子,有的像王氏那样奋起反抗,却杀他未遂而反遭其灭口。有的则不堪受辱,不顾威胁设法自尽。 当然也有深爱着自己家人,怕家人真被那畜生所害,而不得已长期隐忍,最终深深自苦而不得解,或因此重病不起,又或是——” 话至此,他忽的顿住,目光锁紧对方神情。 只见金长老额头已暴出青筋,那强撑着的不屑神情背后,正有风暴不断聚拢,积在眸底,将起未起。 他当即毫不犹豫,为这将起未起的风暴送去了最后一阵东风:“——又或是像尊夫人一样,精神崩溃,癔症突发!” “闭嘴!你给我闭嘴!” 金长老双眼喷火,狂风呼啸,在他体内卷起千层万层巨浪,又一股脑地拍向前,誓要将面前人当场拍成碎沫残渣。 然对方立在这风暴中,却始终如青松挺立,连发丝都没有紊乱分毫,只继续拿温和的目光看他,其中怜悯不加掩饰。 “金如海,这些年,你为邱景深这个结拜兄弟,冲锋陷阵,甘居其下,为他立下一次又一次的汗马功劳,成功帮他坐稳了副教主的地位。可他呢?他又是如何回报你的? 他只是利用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一次次俘虏你,一次次蒙蔽你,让你甘心乐意为他刀尖舔血,为他用尽邪术俘获更多信徒,为他铲除异己坏事做尽,而他,你的好兄弟——” 说着,他突然往前一步,舒缓的语气收紧,目光亦如寒刀出鞘,“却在你为他卖命之时趁虚而入,闯进你的内室,睡你的妻子,就像对待朱全那样对待你,将你视若珍宝的妻逼成了一个疯子——” “魏鸿晏你个王八蛋!我杀了你!杀了你!” 金长老腥红着眼,疯了似地往前扑,将锁链扯得哗哗直响,更浓重的血腥气随之扑面而来。 魏鸿晏看着喷到跟前的血沫,却并没有将脚步撤回,反而又朝他逼近一步,冷冷直视着他。 “其实你心里已经想到了,不是吗?要不然,你就不会只在这里无能狂吠,而会一脸淡定跟我述说你们的兄弟情。所以你还是要宁死不招吗?还是要继续维护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所谓兄弟吗?” “你知道什么!” 金长老怒吼,双目涨红,“桂娘的癔症跟那些腌臜事毫无关系!她是因为不小心小产,弄没了我们唯一的孩子,觉得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我,这才一时想不开把自己逼疯了!她心最善,最干净不过,你休要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污蔑她!” 魏鸿晏站定,缓了缓,面上冷意转为痛心,“你信吗?真的觉得这就是事实?还是在害怕,在试图说服你自己?” 金长老阴狠的目光微闪。 魏鸿晏:“我知你想保护尊夫人之心,可你继续这般自欺欺人,真的能保护她吗?” 金长老心头一震,一句话将他余下的谩骂通通堵在了喉咙,也渐渐稀释了他强撑出来的笃定。 “不可能,二哥他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 他不住摇头,嘴上说着不可能,那强撑起的缝缝补补过的坚定却已在不知觉间被摇得稀碎。 魏鸿晏看着,见他这稀碎还有层薄皮裹着,不禁蹙眉,旋即转身,走到案前,将压在卷宗下的一个信封拿起,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握住,转身,重新走回到金长老跟前,用修长手指捏起那枚东西,朝前递了递。 “认得这个吗?” 金长老摇动的头颅僵住,目光锁定对方指尖。 魏鸿晏迎着烛光,将那东西稍转了转,“这是我们从王氏棺木里找到的,仵作开棺检验,发现王氏握紧的右手掌中,死死攥着这个东西。邱景深当时应是急着离开现场,没及时发现。朱全则草草将人收敛,也因此将这东西忽略。” 说着,将手中玉扣举到金长老面前。 白玉温润,上头刻着的虎头栩栩如生。 金长老只消一眼,顿觉眼前一晃,突然跌回了过去某一瞬间—— “二哥,你这袍子上的虎头玉扣,怎的少了一个?” “没事,怕是线松了,不知落哪儿了。” “呀,还真是,我瞧其余几个也有些松了。唉,二嫂走了,也没人照料您。这样,您把袍子给我,我带回去让桂娘给您把这几个都缝一缝……” 昔日温暖寒暄,此刻通通化作了刀片,狠狠割在心口。 魏鸿晏看着他眸底风起云涌,冷冷补刀:“这东西我们也给尊夫人看了,她虽神智不清,然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激烈反抗。” 说着,倏地收回玉扣,目光犀利望去,“我知道你擅长口技,模仿邱景深的声音对你来说不难吧?尊夫人已来这里,你大可一试,便知我所言真假。你若真的爱惜尊夫人,就该做些什么,将害她至此的真凶揪出。” 金长老浑身巨震,死死盯着那枚玉扣,眼底猩红越来越满,却还是闭紧着嘴不发一声。 魏鸿晏见他还在死撑,忍不住为金夫人的遭遇叹息,看向金长老的眼神,浓浓的厌恶再不隐藏。 “金如海,你就不觉得,尊夫人是被你自己逼疯的?是你对兄弟情义的盲目信任,加深了她的绝望,让她求助无门,被一步步逼入绝境。金如海,她嫁给你,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这最后一句,如千斤重锤。 金长老眼前猛地一晃,只觉有什么无形的大山崩塌,悉数朝他压落下来。 “啊——!” 他终于承受不住,仰天嘶吼,声音如厉鬼恸哭。 然不消一瞬,他便突然身子一软,头重重耷拉下去,如一具无筋骨的破烂布偶挂在刑架上,晃荡,晃荡。 青衣卫脸色一变,飞快跃上台去,伸手到金长老鼻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大人,他昏过去了,脉搏有些弱。” 魏鸿晏颔首,“找个郎中来,吊着他命,在他交代前,别让他死了。” “是!” 青衣卫应诺,开始有条不紊忙活。 魏鸿晏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拿起案上卷宗,快步走了出去。 护卫苍梧见了,忙紧随其后离开。 苍梧正是方才来报金夫人找到之人,自进来汇报完,他就一直守在角落。 听罢刚刚一切,他此时只觉心头万千思绪翻涌,既喜又惊。 喜的是恶徒终被撬开了嘴,只要邱景深这个副陀主在劫难逃,他们挖出总陀主并摧毁向明会便指日可待。 惊的则是公子的手段。 之前他们从光华寺捉来的逃犯口中,审出了金长老的信息,随后公子就让他们挖坟寻人,绝口不提细节。可今日对峙,公子桩桩件件信手拈来,仿佛亲历。 天爷,他家公子才入青衣卫短短几个月,不仅从一桩剖腹案和邪香案查出了向明会,竟还将向明会的内部秘闻也牵出了这么许多! 他刚刚可是边听边认真回想了的,确定之前并没任何犯人吐露过那些信息。而他一直跟着公子,也并没见谁被派出去查过这些。 所以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莫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 苍梧百思不得其解,抬头看向前面那道挺拔背影,目光扫过那背影手中拿着的卷宗,忽的,终于记起了什么—— 是了,公子刚进青衣卫就花了几天几夜,将许多旧卷宗都给过了一遍,然卷宗实在太多,之后每日,公子都会抽空恶补卷宗,就连今日审犯人时也不忘拿上。 所以公子是从旧卷宗里,抽丝剥茧,看到了那些? 呀,以前只知公子读书刻苦文采斐然,怎不知公子读书还读出了如此破案天赋? 这洞察力,绝了! 第42章 信吗? 苍梧好奇极了,想立即问明,又怕在路上贸然开口会被他人听去,便只能忍着,一路忍得很是辛苦。 魏鸿晏心里想着事,一直埋头走着,倒没留意苍梧如何欲言又止。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一声不吭,也不知左拐右拐地拐了几条幽森长廊,最后才拐出了这阴森地牢,开始沿石阶而上。 回到地面,视野瞬间开阔,彼时夜已深重,干爽寒风袭来,魏鸿晏只觉通体的疲惫,瞬间被风吹散了大半。 他顿住脚,仰头看向夜空。 天上银盘高悬,发出柔柔清辉,将污浊黑暗驱散。 他不由得对着那清辉深吸了一口。 清凉顿时徐徐灌入心肺。 少顷,又被他缓缓吐出。 仿佛那些脏的臭的,也被这清凉带出去了些许,让他拥堵的心终于稍稍好受了些。 他抖擞了下精神,收回目光,再次抬脚,径直往自己的廨所走去。 苍梧亦步亦趋跟着,一直不敢吱声,直到主子坐到了廨所的官帽椅上,他才小心关上房门,快步凑上前去,低声把憋了满腹的话倒出。 “公子,小的有事想不明白。” 魏鸿晏正端起杯子喝茶,闻言不疑有他,示意苍梧问来。 苍梧:“小的十分好奇,您到底是如何得知邱景深有那种怪癖的?还有,邱景深当真是那样霸占了王氏吗?王氏最后当真是被邱景深那样反杀的吗?” 问题一个紧接一个,魏鸿晏听着,眸光微闪了闪。 他知道这样的疑问迟早会来。 想着,微垂眼睑,言简意赅地道:“此事说来话长。” 然未等他继续解释,苍梧就双眼一亮,笑着点了下头,一副了然神情,“公子,我明白。” 魏鸿晏喝茶的动作顿住。 明白? 他都还没说,明白什么? 对了,苍梧从小跟着他,莫非早看出了什么? 念头划过,心头不觉一跳,面上却不解抬头。 “当真明白?” 苍梧点头点头,“公子自从进青衣卫后,就常抱着旧卷宗不松手,公子肯定是从旧卷宗里翻到了什么? 然那些旧卷宗里肯定没有明显记着那些,否则,向明会早就被揪出来灭了。 小的认为,定是公子洞察秋毫,抽丝剥茧,将一点一点的异常拼凑起来,得出了真相。 如此复杂的过程要解释起来,可不就是说来话长吗?” 说得好有道理,竟比他想好的理由还要严谨。 魏鸿晏艰难咽下茶水,心中一言难尽。 他知道此时最简单不过的,就是顺着这理由答一声“是”。 可若他答了,苍梧头脑发热,再让他从卷宗里指出那些蛛丝马迹,他还真指不出来。 且苍梧好骗,其他人却不是,若日后不是苍梧来问,而是换了他人质疑呢? 过去数月,他所展现的不同寻常实在太多,而这样的不同寻常,在日后办案的过程中会只多不少,真保不准这样的问题不会出自他人之口...... 飞快盘算一瞬,他终拿定主意,放下茶杯,抬头望着自己亲卫,眨了眨眼。 “我说是做梦梦到的,你信吗?” 苍梧僵住,下意识认为主子是在玩笑。 可主子目光清正,神情认真非常,看不出半点儿玩笑痕迹。 是啊,公子最正经不过,在正经事上从不轻易玩笑。尤其是如此正色说话时,就更跟玩笑沾不上边。 可这不是玩笑之言,听起来实在离奇。 然此话出自公子之口,苍梧出于本能,立即就开始努力说服自己相信,脑瓜子如此卡顿片刻,又自主恢复转动,眨眼就转出了火花。 火花飞溅乱撞,忽的,混沌的大脑终于被撞了明白。 他双眼重新焕发亮光,忙又凑近两步,再次压低声音,“公子,您的意思是,王氏她给您托梦了?” 话出口,苍梧竟觉得这是如此的合理! 他心中激动,忍不住右手握拳击在自己左掌。 “小的知道了!公子您一上任就屡破悬案,之前就有百姓陆续称赞,说您是神断手,还说您是青衣卫里难得的清正之光。 王氏她含冤而死,定也是知道了这些,想让您为她报仇雪恨,故而设法入了您的梦,跟您诉说自己冤情!” 没错,就是这样! 他之前就看过这样的戏,没想到戏中的离奇桥段竟发生在了自己身边! 看着苍梧神情笃定,眼神晶亮,魏鸿晏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得不说,这家伙傻是傻了点儿,却强在想象力好接受度高。 这么天衣无缝的说辞,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说实话,如此高调吹捧之言,他自己是肯定说不出口的。 不过出自他人之口,他要承认也不是不能。 尤其是如此时刻,刚好省了他不少功夫,甚合他意。 魏鸿晏默默把自己备好的说辞吞回,清了清嗓子,面露谦逊,“我没你说的那般清正,也绝非什么神断手,不过王氏托梦求助一事,确实如你说那般。” 是吧!他就说! 苍梧又忍不住以拳击掌。 魏鸿晏见了,不忘提醒:“苍梧,此事离奇,你必须烂在肚子里,莫要声张,以免落人口实。” 苍梧向来服从度极高,闻言当即收了笑脸,郑重点头应诺,同时再不多言。 主仆俩刚收了话,廨所的门就被敲响。 苍梧得了允准,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人,黑脸,豹子眼,一脸匪相。 这青衣卫苍梧认得,名叫钱亮,长得比他壮那么一点儿,却没他高。 主子刚来那会儿,青衣卫开盘口赌主子能呆多久,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当时可是拿了身上所有银子,押了三日。 虽说这人也不是押最短时间的那批,但对主子的爱搭不理,却是青衣卫里最明显的。 谁料不多久,这人就被分到主子手下办案。 后来有一回,他们随主子一同去追拿向明会的歹人,结果这人在打斗中,差点儿就被对方的暗器射中命根子。 幸亏主子及时帮他打掉了暗器,这才让他得以继续当个健全男人。 只是主子为了帮他,胳膊却受了不轻的伤。 那之后,这人突然找来,向主子表明忠心。 说实话,忠心不忠心的他还看不出来,不过这人每次办事都还算兢兢业业,也确实没再跟主子对着干,算是主子进青衣卫后,收服的第一个得力之人吧。 不过再得力,也得力不过他就是了,尤其是身手。 不是他吹,若是换了他,那次他不但不会被暗器射中,还能把那暗器打回去,反把对手给阉了。 一两息间,苍梧便想了许多,最后不自觉挺了挺腰杆,同时又十分大度地主动打起招呼。 “回来了?” 看着面前人那一脸难掩的优越感,钱亮心里不禁就堵了堵。 这人每次见他都是这副模样,真是莫名其妙。 唉,也是,谁让人家是从小跟着大人的亲卫?又谁让自己之前张狂,毫不掩饰押了上峰三日滚出青衣卫? 罢了,这人惹不起也躲不开,只能尽力搞好关系了。 钱亮缓了缓复杂心情,努力挤出个友善微笑,“我有事请示,不知大人可在?” “是钱亮吗?让他进来。” 未等苍梧说话,就听屋中传来一个略带疲惫的清朗声音。 苍梧只好默默闭嘴,乖乖退到一旁,将人让进了室内。 钱亮暗松一气,不忘给苍梧拱拱手以示感谢,待苍梧也点头回了礼,他才快步走进屋中,在案牍几步前站定,端正行了一礼。 “大人。” 魏鸿晏顿首,见他风尘仆仆,关心道:“刚赶回来吗?可用过饭了?没用的话,先下去用些热的再说。” 钱亮怔住。 他在青衣卫已有几个年头,一直摸爬滚打,又被调来调去,跟过几个上峰,却从无一人会在他出任务回来时,先问及他的温饱。 所以,这就是高门贵公子的涵养吧? 嗯,也不对。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接触过高门公子,其中就不乏把下人当狗的,像面前人这般的,有,却极少。 钱亮心中动容,再一行礼,“谢大人关心,卑职路上已吃过干粮了。” 魏鸿晏点头,没再多言,只目光扫过他干裂脱皮嘴唇,没有多想就伸手在茶盘上拿了只干净瓷杯,亲手斟了热茶,轻轻将杯子推到桌沿。 “天冷,先喝杯热茶缓缓吧。” 看着桌上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钱亮再次怔住,不过这次不只是怔住,还颇有些难以相信地抬起了眸,恰好就对上了青年清正温和的目光。 不知怎的,他竟觉得那冒着热气的茶水,似是被倒进了自己心口,滚烫一片。 他忙垂下眸,下意识答了声是,依言上前,端起杯子,仰头将热茶两口喝完,将杯子轻轻放下,抬起粗糙大手抹净了嘴,重新退回去站好,缓了口气,恭敬微弯下腰。 “大人,云文清的人已到了鹤城——” (备注:上一章不慎把男主名字的“晏”写成了“宴”,已在后台改过,不知端有无同步,特意在此说明,抱歉) 第43章 金屋藏娇? 魏鸿晏之前就派钱亮去暗中盯着云文清,听到这最新进展,不自觉坐正身子,就连脸上的疲惫都仿佛消散了些,示意钱亮接着往下说。 钱亮:“卑职跟小武一直暗中跟着云文清的长随,发现那人到了鹤城后,最终找去了一所普通民宅,拜访了一个楚姓年轻妇人,还见了那妇人带着的一个五六岁大的男童。” 年轻妇人和男童? 魏鸿晏挑了挑眉,“云文清派人去找那妇人,都做了什么?” “送了些东西。” 魏鸿晏眸光一沉,“送的什么?可有跟账本,或是南地有关之物?” 钱亮摇头,“并无,就是些米面布匹,还有一小箱笼孩子玩物,一箱笼孩子启蒙用的书籍,再来就是一些笔墨纸张。 其中只有那一箱书是从京城带去,其余都是云文清的亲随直接在当地购买。” 听着倒是寻常。 魏鸿晏眼眸微眯,沉吟一瞬,问道:“东西都查过了吗?可有异常?” 钱亮点头,“都查过了,云文清的长随在客栈睡着后,卑职就放了些迷烟,趁机潜入仔细检查了他从京城带去的那一箱书,并没发现其中有任何跟账册或是南地相关之物。 不过卑职倒是从亲随的包袱里搜出了一封信,信是云文清写的,收信人是个名叫楚玉娥的妇人。 信封并没用蜡封口,看着就是寻常信件,卑职拆开看了,信纸只有一张,云文清先告知那妇人自己最近太忙,无暇亲自前往探望,之后就交代妇人用心教导孩子,并嘱咐母子俩都要好生保重。 信中虽无关风月,读着跟问候故人的普通书信无异,然卑职看来,其字里行间依然可见熟稔,能看得出来,云文清跟那楚玉娥关系匪浅。 至于其他在当地购买之物,等云文清的长随走后,卑职夜里潜入那宅子,等里头的人睡下后,放了些迷烟,也都悉数检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账册或是南地有关之物,魏鸿晏其实对此并无太多意外。只是没想到还搜出了这么一封信,这倒真是个意外所得。 只是云文清为何要写信给那个妇人,还特意叮嘱对方好生教导孩子,又派人送去那么多的东西? 是受人所托,照顾友人家眷? 还是他自己金屋藏娇? 若是后者—— 嗯,虽说云文清是出了名地爱妻如命,但人性复杂,谁都不知道那爱妻的表皮下,裹着的是什么样的一颗心。 可若真要金屋藏娇,为何不藏在京城方便见面,非要藏到鹤城? 莫不是在提前防着什么? 短短几息之间,魏鸿晏脑中便过了无数个问题。 他肃容思索,飞快理顺思绪,随即选准切入方向,问道:“宅子呢?有无查过?里头都住着什么人?他们可有问题?” 钱亮正打算提及这个,闻言忙接着详细禀道:“查过,宅子是一所两进的寻常民宅,买那宅子的人姓廖,来自漳州,是个寻常商人。卑职暗地打听了下,据说这人在外行商,许久才回来一趟。 如今宅子里长住的年轻妇人,名叫楚玉娥,正是云文清信中提及之人,男童小名团团。 据打听,楚玉娥和这男童,正是廖姓商人的妻儿。除此,宅子里还住了一名老妇,据说是那廖姓商人的母亲。 卑职潜入宅子时,确实见楚氏称呼老妇为母亲,老妇则称呼楚氏为玉娥。 另外,卑职看见楚氏读了云文清的信后,就从云文清送去的启蒙书籍中挑了一本出来,开始试着教导孩子。 结果孩子发了脾气,一直跟妇人哭闹,卑职也因此清楚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 “爹爹为何不来?爹爹答应我的,说这个月会来看我的,还说会给我亲手做老鹰风筝,做金鱼灯笼!爹爹骗人!爹爹坏!” “团团乖,爹爹不是骗你,爹爹是太忙了,这才一时来不了。团团不是最喜欢爹爹,最听爹爹的话吗?” “爹爹骗人,我不喜欢爹爹了!” “你不喜欢爹爹,爹爹却最喜欢你了。你看,你上次说要布老虎和大头娃娃,爹爹给你买了这么多呢,老鹰风筝和金鱼灯笼也都买了。 还有你上次不是说要读书识字,将来考状元吗?你看,这些书全都是爹爹亲自给你挑的,专门从京城送来。团团乖,咱们今天就开始学习这本千字文,可好?” “不,爹爹说要亲自教我的。爹爹厉害,团团只想爹爹教,团团不要阿娘教。” “你这孩子,你这是瞧不起阿娘了?你说得没错,爹爹是厉害,但你可知道,你爹爹以前可是跟着你外祖学习的? 你想啊,阿娘从小也跟着你外祖学习,所以阿娘跟你爹爹都是你外祖父教的,那么阿娘教你,不就跟爹爹教你一样吗? 来,快别哭了,你早些把千字文学会了,爹爹就能早些来看你了......” 魏鸿晏听着,再结合云文清那封信上的内容,眸光不觉就沉了沉。 这人还真是金屋藏娇了? 虽说这可能极大,但其中还有几处不明——一是云文清的夫子,二就是那个廖姓商人。 这其中的第一点,按楚氏的话来说,楚父便是云文清的夫子。 可他记得,云文清的老师姓吴而不姓楚。 那位吴夫子曾在国子监任职,后来家中老母亲去世,吴夫子回乡丁忧,守孝期满就索性在当地有名的清泉书院任教,如今已是清泉书院的山长。 据说,当年是云文清的岳丈资助他到清泉书院拜的师。 如此一来,被楚父教过的人,便不大可能是云文清了。 魏鸿晏蹙眉思索,手指轻轻摩挲杯盏。 难不成这楚氏跟清泉书院的吴山长,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比如楚氏认了吴山长为义父...... 哦,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楚父是云文清儿时的启蒙夫子。 想着,摩挲杯盏的动作停下,“楚氏的父亲是何人?可有查过?” 钱亮行动力强又办事细致,在青衣卫几年,应付过几个上峰,以免被上峰询问时答不上来,他更是锻炼出了回来复命前,凡事都先摸个底朝天的习惯。 故而此番跟去鹤城,他也是一如既往,早在回衙署之前就先花功夫细查了楚玉娥的底。甚至其话中涉及过的人和事,他也将其中能查的都先逐一查了个遍。 此时闻言,他当即就底气十足回道:“卑职确认过了,楚玉娥是家中幺女,其生父名叫楚筠,已在数年前病故。 楚筠是隆庆年间的举子,中举后在老家开了一家私塾,云文清少年时就在楚筠所开的私塾里读过几年书。” 竟真是如此。 魏鸿晏恍然。 那接下来,便要论到那个廖姓商人了。 若廖姓商人也曾在楚筠的私塾念过书,那么,楚氏口中所指的那人,就不一定是云文清。 他抿唇细想,决定还是先将这问题压下,转而继续问道:“关于那个楚氏,你是否还查到了其他?” 钱亮立马应声“是”,随即细说起来。 “卑职查到,楚氏多年前已经出嫁,其夫君姓郑,家在成州岩城,家中开有药铺一间。只是在嫁入郑家四年后,楚氏便和离了,留下了一岁多的女儿在郑家抚养。” 和离? 魏鸿晏不觉愕然了下。 大周律虽准许女子和离,但传统却一直顽固,女子要和离大都伤筋动骨,不仅嫁妆讨不回来,名声还会被夫家糟蹋。除非是夫家主动提出和离,女子才能有望照律法收回部分嫁妆。 且像这种家事,好些地方的衙门都倡导私下解决,女子很难通过官府得到什么帮助。 故而因着种种关系,在大周,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和离的不多,和离后过得好的更不多。 以楚氏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明显属于和离后过得好的。 她一普通出身的女子,能办到这种程度,可见是有些手段在的,又或是其背后神通不小—— 难道,她真跟吴山长有什么瓜葛? 正想着,忽的有什么在脑中划过。 他思绪一顿,当即抬手打断。 “你方才说,楚氏嫁去了成州岩城?我记得,云文清似是曾在那里做过几年知县。” 钱亮目光亮了亮,点头道:“大人好记性!云文清确实曾在那里任过三年知县。” 魏鸿晏眼眸微微眯起,当即从这蛛丝马迹中嗅出了什么,追问道:“楚氏当年和离之时,云文清可还在岩城知县任上?” 听着这一连串的追问,钱亮鬓边微微渗出冷汗,心中是既惊讶又庆幸。 惊的是,面前这位是他跟过的上峰里,最为思维敏捷心细如发的一位,总能在短短时间里不断深挖,问出无数个问题。 庆幸的则是自己的先见之明,在来之前有好好调查一遍。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点头道:“大人睿智,楚氏和离,正是在云文清在任期间。” 呵,果然! 第44章 孩子像谁? 魏鸿晏剑眉一挑,随即又抬了抬手,示意钱亮继续往下说。 钱亮会意,忙接着将查到的详细回禀。 “关于楚氏和离一事,郑家对外都没怎么提起,更没说过楚氏半句不好的话。 卑职设法查了下,倒是从郑家的几个下人口中,套出了些许关键信息。 据几人透露,楚氏跟其前夫郑大郎,自成亲后就一直貌合神离。后来郑大郎纳了一房妾室,自此,夫妻感情就愈发不睦,隔三差五就要吵上一回。 关于这点,郑家附近邻里也声称,经常听到郑家小两口吵架,有一次似乎还动了手。郑老太太被气得不轻,病了很长时间,那之后郑大郎夫妻才消停下来。 然谁也没想到,楚氏后来突然提出和离。郑大郎不肯,于是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小两口,就又重新闹了起来。 之后忽的一日,大家就见到楚氏跟郑大郎去了一趟衙门,等两人出来时,和离手续就已经办妥了。” 说着,想到上峰方才特意打断的问话,钱亮脑子一动,随之话头一转,分析道:“正如大人方才所问,云文清当时正在岩城任知县一职。卑职猜测,楚玉娥应是认出了云文清,私下寻其帮忙。” 魏鸿晏听着,赞同道:“你分析在理,确实有这种可能。” 钱亮得了认可,眼中不觉闪起亮光。 魏鸿晏见了,心中赞许着点了下头,嘴上却突然转了语气。 “可是,各地衙门极少插手这样的家务事。云文清为了交情帮助楚氏,实则也有累及名声的风险。以云文清这般爱惜名声之人,按理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有关这点,他其实已有了猜测。 只是看着手下那副急于表现,努力想证明自己有用的样子,他心底忽地就想借机掂一掂这钱亮的分量,好看看此人的能力,是否真对得起他想争取的重视。这才如此说来, 钱亮还真的没想得这么深,闻言,眼中亮光便闪烁了下。 他方才多嘴说出自己想法,无非就是想多表现一下自己的能力,表明自己堪用,也好尽快把自己留下的坏印象抹平。 没想到,才开始使这小心眼就被自己搞砸了。 早知这样,自己就不该瞎显摆学人分析,乖乖汇报就是了。 “除非——” 正懊恼着,就听那清朗声音再次温和说道:“郑家有什么把柄落在云文清手里。” 见他面露慌乱,魏鸿晏便又点了一句,说罢继续观察。 钱亮听着,先是微怔了下,旋即就似想起了什么,双眼复又一亮。 “大人睿智!据卑职所查,郑家药堂的名声并不算很好,以前曾出过以次充好的丑闻,最终以开除药堂掌柜的方式才慢慢平息了风波。 之后虽再没闹出过什么事情,但以郑家的作风,只怕买卖上还会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看来,云文清应是捉住了郑家的什么把柄。 郑家知道楚玉娥跟县太爷相识,他家买卖本就不大,若被县太爷捉住把柄,为了日后买卖好做,郑家必定不可能傻到跟县太爷作对,自然会同意和离。” 魏鸿晏点头,“没错,方才你说,楚氏和离后,郑家对外都没怎么提起这事,对楚氏没有半句不字,对云文清更是只字未提。若云文清手上有郑家的把柄,这便十分说得通了。” 说着,温和望向钱亮,目露赞赏,“这么短的时间,你竟能查得这么细,很不错。” 钱亮怔住。 这夸奖中肯又直白,他以前办差,办得好了是应该,办得差了那是该死,哪儿得过上峰这样表扬,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见他怔忪,魏鸿晏微笑了笑,随即也不多言,继续就案情问道:“那么楚氏和离后的事呢?你可来得及查?” 钱亮回神,心头烫烫,眼神亮亮,连忙重重点了下头。 “来得及,卑职都查过了。据调查,楚氏和离后,就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以及一半嫁妆离开了郑家。 据郑家曾在楚氏院里伺候的下人透露,当时楚氏打算回老家去的,她们还帮着雇了车。 可奇怪的是,直到几年前楚筠去世,楚家派人去给郑家送信,才得知楚氏原来早就和离归家。 因楚氏一直音讯全无,楚家人便以为楚氏应是在当年归家路上遭遇了不测,回去后就给她立了个衣冠冢。” 很明显,楚氏没死,正好好呆在鹤城,身边还多了个五六岁的儿子。 呵,这事还真是越发有意思了。 魏鸿晏想着,端起杯子喝了口热茶,重新放下,握住杯腹,轻轻摩挲。 看来,楚氏当年和离后,另有奔赴,所以故意瞒了家人,藏匿了行踪。 就是不知,究竟是楚玉娥主动奔赴,还是跟云文清合谋而为?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两人有私情这事,已可以板上钉钉,楚玉娥之前提到的那人,必是云文清无疑。 真没想到,她跟他,竟都有个这样的父亲,表面光,内里脏,让人心寒至极...... 念头从心底涌起,猝不及防,尖锐如针,狠狠扎在心口。 旋即,魏鸿晏便觉那股痛意化作寒风,顺着脊背往上窜,转瞬就聚在了眸底,结成了寒霜,就连方才还带着温和的俊朗容颜,也突然变成了常年冰冻的北疆大地,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钱亮见他神色变化,不觉心神一凛。 大人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温和,尤其是对着他们之时,这模样他还真是没有见过,看起来实在吓人。 让他下意识就闭上了嘴,一时都不知要否继续往下汇报。 当然,干等是不可能的。 钱亮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试着唤了一声大人。 魏鸿晏满心翻涌波涛,终被这一声打断。 他微怔了下,意识到自己失态,遂努力敛神,暗自缓了缓。 转念记起之前被他暂且放下的疑点,便转了话头,再次冷静发问:“那廖姓商人呢?他跟云文清是何关系?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可还查到了其他什么?” 说到此人,钱亮心中的底气,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下意识将头垂低了些,语带歉意地道:“卑职无能,至今只查到,此人是个经营香料的客人,往返西北跟内陆倒卖香料。至于他跟云文清之间的牵连,卑职暂无所获。” 魏鸿晏听着,并无任何不快,相反,对钱亮在不长时间内能查到方才这么多,他已很是满意。 想到最初钱亮汇报,他轻嗯了声,接着问道:“你说廖姓商人好长时间才回去一趟,那你打听时,可听说邻里有否见过此人?其容貌跟云文清可相同?” 钱亮一怔。 来这里之前,他虽查了很多,却也没来得及花心思多想。 然汇报到了现在,顺着上峰引导,他也多少有了猜测,微怔过后便立即反应过来,想了想,回道:“邻里确实有见过那廖姓商人的,但根据描述,可以确定,并非云文清本人。” 见他明白自己所指,魏鸿晏满意点头。 想到楚氏身边孩子,又道:“那个男童呢,你们可有看清他的样貌?邻里皆认为他是廖姓商人之子,那孩子跟廖姓商人长得可像?” 想着,又引导道:“毕竟如果孩子不似亲爹,定会传出不少流言蜚语,但听你汇报,似乎并无奇怪风声流出。” 钱亮心头的底气,转眼就被这一个个问题冲击得荡然无存。 这些他真是一个都没想到,之前才干的冷汗,顿时又从鬓边渗了出来,把头又垂低了些,硬着头皮回答。 “卑职......卑职当时只顾着查那宅子的人口进出和物资往来,那孩子又被妇人护得紧,卑职便......便没花心思太留意孩子样貌。” 说着,忽的灵光一闪,立马补救道:“不过小武还在鹤城那边盯着,卑职这就传信,让他设法弄幅孩子的画像回来!” “好。” 魏鸿晏顿首,“另外,让小武继续留在鹤城盯着。” 钱亮连忙应诺,转念想到什么,挣扎了下,最后还是咬咬牙,请示道:“大人,那么云文清在京城这边,可还要继续派人盯着?” 说着,不自觉露出几分难色。 “不瞒大人,卑职这边信得过的几个兄弟,都已经安排出去了。而云文清那条线,之前一直都是小武负责。 若要小武继续盯着鹤城,京城云文清这边,恐怕一时难以安排其他人手。若大人需要安排,或者卑职可以亲自接手。” 第45章 想错了? 经钱亮这一提醒,魏鸿晏也想到了这一层。 看着手下一脸为难,他也不觉在心中无奈叹了口气。 是啊,最近他要做的事越来越多,真的太缺人手了。 尤其是那份名单出来后—— 是的,他心中已拟定了一份名单,打算从那份名单中,逐一筛出跟兄长之死有关之人。 而那份名单实在太长,父亲又不支持他,他只能用自己的人手。 可他哪有什么人手? 他之前只是个清贵文官,身边的人手都是国公府配给。跟父亲闹翻后,父亲为了掣肘他,当即就收回了配给他的所有人手。 如今他身边能用之人,除了从小跟着他的亲卫和心腹家丁,其余都要靠他进青衣卫后慢慢收服。 经他努力,这些人的数量虽已在增长,却也实在算不得多。 他就靠着这有限的人手,一直暗自调查,至今也只排查了名单上的几人而已,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发现。 不过还好,青衣卫这边,他领头查办的向明会的案子,目前已有了明显突破,开始进入了最后阶段。 只要他把向明会的案子办好,便能凭着这功劳升迁。届时收服人手就不像现在这般艰难了,办起自己的事来也能更得心应手许多。 至于云文清,其实他也是名单中的一员。 经他排查,已可确定,对方不过是个小喽啰而已,跟兄长之死并无关联,接下来倒是没有继续盯着其动向的必要。 只是鹤城之事—— 想到光华寺见到的那个纤柔身影,他抿抿唇,很快做了决定。 “向明会的案子已有重大突破,接下来需全力集中在这事上头。这样,你让兄弟们都先撤回来。 云文清在京城这边就不用继续盯着了,不过廖姓商人那里,你要再查一查,尽快确定他跟云文清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 至于鹤城那里,还是让小武先留下来,继续盯着楚氏一段时间。若调查廖姓商人时需要从鹤城入手,你也好让他及时配合。” “是!” 钱亮应下,见上峰再没吩咐,便要告辞离开。 正要开口,忽的就想起了一处遗漏,忙又站定禀道:“对了,卑职还发现了一处可疑。” 魏鸿晏神色一凛,示意对方往下细说。 钱亮会意,整理了一下说辞,道:“卑职跟着云文清的长随往鹤城去时,发现还有一人,似也在暗中跟着那个长随。” 魏鸿晏一听还有人跟踪,眸光不觉锐利起来,心中一时生出诸多猜测,却又无一猜测能落到实处。 他抿抿唇,追问道:“可确定了对方身份?” 钱亮眸光闪了闪,“卑职尚未确定,只能从其打扮看出是个江湖游侠。” 说着,垂下头解释道:“卑职其实不敢确定他是否真在跟踪,那人看似寻常游侠,一路走走停停,坠在云文清的亲随后面走了一段路便消失了,直到我们进了鹤城也没再看见,故而卑职就先没往下细查,想着回禀后,再由大人定夺。” 魏鸿晏万千猜测倏然就被这描述打断,眸中锐利也转为了不解,“既如此,你为何会觉得他是在跟踪?” 钱亮神色讪讪,“是小武到了鹤城后才记起,之前在京城暗中盯梢云文清时,那人似也在户部衙门附近出现过,卑职听了,才生出了如此猜测,但也还是不敢确定。” 魏鸿晏眉心微微蹙起,指尖摩挲杯盏。 沉吟几息,吩咐道:“若那人真是在暗中跟踪云文清的亲随,想必最终也会锁定廖宅。你让小武小心隐藏,在暗中盯紧着些,若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及时报来。” “是!” 钱亮应下,再无要禀之事,遂行礼告辞退下。 待人离开,屋门关上,苍梧重新走到主子案前,一脸鄙夷,啧啧摇头。 “真没想到,传闻中一直爱妻如命的云文清,竟然在外头养了女人,还连孩子都有了,这人藏得还真是够深的。” 魏鸿晏默然坐着,并未接话。 方才听到的消息不少,他正理着思绪,眸光也随着思绪变换明灭不定。 苍梧见了,也不觉闭上了嘴。 然看着主子的神色变幻,再联想到方才听到之事,他不觉就想起了什么。 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公子,云文清养外室一事,云夫人跟云大小姐恐怕还不知道吧。您说,咱要不要把这消息透露给云姑娘知道?帮她一帮?” 魏鸿晏想得入神,然听着这突然发问,心头还是不由得被惊了一下。 他忙缓了缓,随即不解抬眸,“为何突然想到这个?” 苍梧对上主子神情,心里不觉就咯噔了下。 公子这神情——无波无澜,冷静一如往常,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云姑娘格外关心的样子。 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可是不对啊—— “怎的不说话?” 魏鸿晏见他不语,微蹙眉头问道。 苍梧回神,忙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 想要再说,却又一时不知要再说些什么合适,便只咧嘴傻笑了下,“我就是随口说说。” 魏鸿晏看出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心中狐疑不减。 等了等,见他没再说下去的意思,便先收回目光,从桌上拿了份卷宗打开,默默看了起来。 苍梧看着主子的沉静容颜,思绪却渐渐飘回到了数月前。 那时主子被老爷用鞭子抽晕,醒来后不久,也是这样烛火映照下的一个夜晚,主子还在养伤,突然把他叫到跟前,让他去暗中留意云文清及其妻女。 当时主子也是端着这样沉静的一张脸,说出的话却让他半点儿也静不下来—— “我怀疑云文清跟兄长之死有关,趁着最近我在养伤,身边用不着那么多人,你帮我去暗中盯一下云家。” 他惊讶极了,也愤怒极了,立即就应下跑去了云家。 可他兢兢业业盯了近十日,除了见到云文清如何认真做工,如何善待妻女,就再没留意出什么异常。 至于云文清的妻女,他也只看到云夫人如何饮药治病,如何用心操持家事,如何掏心掏肺地对夫君好对女儿疼。 云大小姐则跟其他京中闺秀一般,整日都在家孝顺父母,深研琴棋书画针织女红。 哦,对了,除了这些,他倒也看到过云姑娘为前来讨食的乞儿用心准备饭食,为偶遇的受伤猫儿仔细包扎伤口。 除了以上这些,他整日睁大眼睛看,睁得眼睛都突出来了,也没看出云家有何不妥。 正懊恼这监视到底要如何突破,国公府那边,国公爷就开始下死心掣肘公子,收回了国公府配给公子的所有人手。公子身边也因此极度缺人,很快就把他撤了回去。 后来公子加入了青衣卫,在追捕向明会的教徒时,公子偶遇了云大小姐。之后不久,公子就让钱亮安排人再盯上了云文清,并让其留意什么账本和南地相关之物。 公子之前就说过怀疑云文清跟世子的死有关,所以主子派钱亮过去,他一开始也没有多想。 直到后来,他亲眼目睹了公子在光华寺偶遇云姑娘的场景,他暗自回想了下公子几次偶遇云姑娘时的反应。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公子再安排钱亮他们盯着云文清,多少都跟云姑娘她有些关系。 当然,他对此也没有实质证据,纯粹是凭自己直觉。 而他的直觉向来不错,所以刚刚见公子似是愁眉不展,他想到这茬,才自信着提了一嘴。 本想着自己是提在了公子心上,没想到公子听了,竟会这般平静又不解。 这下他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那向来不错的直觉,这回是否终于出了差错。 短短一瞬间,苍梧就想了这许许多多,心里更是愈发地拿不准。 他心知此时应该转移话题,不该再多嘴。 但话说回来,他盯了一段日子,能看出来,云夫人跟云大小姐确实都是好人。 一想到这对柔弱又心善的母女,被她们最爱重之人如此欺骗,他心里就如何都不得劲。 嗯,就算公子不是真的关心云大小姐,不愿意插手这件事,他也不能袖手旁观,起码得为她们争取一下才行。 想着,他心一横,再次唤了一声公子。 魏鸿晏心头不受控制微跳了跳,面上却是不显,抬头不解望去。 苍梧握了握拳,“其实小的方才那样说,就是觉得,云姑娘母女都是好人,却被自己最信任之人如此欺瞒伤害,挺可怜的,便想着帮一帮。当然,如果公子觉得不妥,小的自不会再多嘴,更不会随便乱动。” 魏鸿晏暗自观察,看着苍梧那义愤填膺的俊脸,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渐渐松了下来。 还好...... 他没急着回答,只微垂眼帘,端起杯子,借着啜茶的动作,极快地掩去了眼底的一抹波澜。 还好,他还以为自己一时没留意,把心思暴露太过,让这小子看出了什么...... 第46章 深巷夜袭 魏鸿晏暗自庆幸,放下茶杯。 见苍梧脸上依旧忿忿不平,一脸只要他点头,就会立即冲出去替那对母女主持公道的神情,他不觉更放心了些。 看来苍梧突然问他云姑娘的事,应该只是纯粹抱不平,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也是,苍梧从小就有副热心肠,最看不得弱小被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自是清楚这点,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说起云文清的所作所为,其实他得知后何尝不也义愤填膺,何尝不想立即将这人渣的假皮撕开,好帮她一把。 只是,现在明显还不是时候。 他沉吟一瞬,最终朝苍梧摇了摇头,“你想要顺手帮上一把,心是好的,但这事并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苍梧一怔,一时没转过弯来。 魏鸿晏看出他的不解,耐心道:“你忘了方才钱亮提到的游侠吗?这人身份不明,行踪诡秘,若他是杀手,是专程要寻楚氏或那个廖姓商人的麻烦呢?” 苍梧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是啊。” 他恍然道,一拍自己脑门,“小的光顾着帮云夫人她们看清云文清的真面目,一时都把这茬给忘了。” 旋即想了想,正色起来,“是了,小的记得钱亮方才说过,那姓廖的往返西北和内陆倒卖香料,这样的人常年行走在外,还真有可能结过什么仇家。 若那个游侠正是奔着姓廖去的,而小的傻乎乎把消息直接泄露给云姑娘她,让她一时气不过冲到鹤城拿人,那小的岂不就把云姑娘往刀口上送吗?” 魏鸿晏颔首,“没错,正是这般,所以你想帮云姑娘她们,还真不能急在一时。 反正有小武在鹤城盯着,那个外室是跑不掉的。先等钱亮那边摸清了游侠和姓廖的底后,你再设法把消息告知给云姑娘她们不迟。”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眸底飞快闪过一丝黯然。 他垂下眼,将这丝黯然压下,手指摩挲杯盏,补充道:“还有,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可是青衣卫。青衣卫的名声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跟云夫人母女除了光华寺的那次偶遇外,并无其他任何交集。 你贸贸然找人家说这事,没准还会吓着对方。到时人家不但不信,没准还会误解我们在恶意构陷。所以除了确保没有危险,这事还得做得周全巧妙一些。” 苍梧如醍醐灌顶,当即恭敬行了一礼,“公子所言极是,是小的鲁莽了,多亏公子提醒。” 才说完,便有青衣卫急急来报。 “禀大人,郎中给金如海施了针,又处理了几处严重伤口,刚刚金如海醒了,说要见大人您。” 魏鸿晏蹙眉,“你可问了他见我所为何事?可是为了见金夫人?” 青衣卫:“卑职也问了他是否要见金夫人,他说不是,只是单纯找您谈谈邱景深的事。听起来,他似是愿意招了。” 苍梧双眼刷地一亮,飞快看向自己主子。 魏鸿晏倒没表现得多么兴奋,只平静着朝那青衣卫点了下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一下,我这就过去。” 青衣卫应诺,恭敬退下,快步往大牢过去。 魏鸿晏沉吟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过去瞧瞧。” 说着,在桌上拿了一份卷宗,又带上那枚玉扣,领着苍梧快步出了廨所。 ...... 审问就是这样,撬开嘴前耗时耗力,等嘴一旦张开,说起来最多也就几个时辰的事。 不过金如海受伤太重,招供期间,几度撑不住晕倒,如此断断续续审着,直到次日夜里才彻底招供完毕。 该问的终于问完,却还要尽快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苍梧见主子竟然还想继续留在廨所熬夜,当即心疼起来。 虽说白天金如海晕倒,郎中为其诊治时,主子也趁机在廨所小憩了片刻,但这又如何足够? 公子数月前才被国公爷打得皮开肉绽,养了一个月才养回来,他可不能让主子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又给糟蹋坏了。 想着,苍梧说什么都不让主子留下,为了劝主子回去好好歇息,差点儿都要劝哭了。 魏鸿晏其实熬到现在也确实有些疲惫,见苍梧这般,也只好作罢,乖乖收拾好了公文离开廨所,往自己住处过去。 自从加入青衣卫,父亲就愈发不待见他,他索性在外购置了一套两进宅子,很少回国公府了。 说到房子,其实青衣卫的百户千户,大都住在分派的官舍里头,像他这样在外购房的很少。 不过在大家眼中,他就是国公府出来,又当过文官,连进青衣卫之后也一直书卷不离手的清贵公子。 见他放着官舍不选,反而跑出去另行置办宅子,倒也没人多想,只以为他是由奢入俭难,住不惯青衣卫的官舍才如此为之,虽特别,却也并不突兀。 其实他置办的宅子也没多高级,不过是普通小民宅一个,面积不大,若跟他在国公府的院子比,甚至可以说是极小。 但那处宅子就在青衣卫北衙署后面的青衣胡同,跟北衙署就隔了两三条胡同的位置,两地往返不过盏茶功夫,胜在方便。 除此,也许是老百姓都提青衣卫色变,很少愿意在这附近安家。几年下来,青衣卫北衙署附近的宅子,许多都改成了商铺茶楼之类。就算余下没改的少数宅子,入住率也并不太高。 而这恰好正合了他意。 毕竟他自己有许多需要私下调查之事,为了方便他的人出入行事,他落脚之处,不管位置还是布局都必须足够私密,以便遮人耳目。 而他选的这处房子,正好就是这般。 如今那处小小天地,有兄长昔日给他的老仆秋伯帮着悉心打理,还有从小跟着他的小厮苍竹帮忙,人不多,却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住得放心,舒服,不像以前在国公府那般...... 魏鸿晏骑在马上,迎着夜风,想东想西,思绪不自觉飘远。 巷弄空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步步散漫向前,敲出一个个清冷回声,慢慢悠悠,向着熟悉的胡同口拐去—— 忽的,一抹寒光划破夜色,从那巷中深处直射而来。 魏鸿晏刹那间神元聚拢,眸光一凛,本能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往空中一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不用思考。 挥出的剑刃碰到迎面寒光,锵的刺耳一声,火花迸溅,寒光被打飞出去。 “公子当心!” 苍梧大惊,然才喊出一声,另一道寒光便再次破空飞来。 他猛一激灵,飞快抬剑格挡。 就在这一空隙,漆黑中龙吟声起,只见一玄色身影从深巷跃出,眨眼就杀到了近前。 那人手中握剑,动作火速变幻,其手中长剑就似他胳膊幻化而来,灵活如蛇,快似闪电,招招出奇,更招招致命。 魏鸿晏心神一凛,连忙持剑去迎,剑锋在墨色中擦出一溜凄厉火花,生生将对方攻势压下三寸。 趁着两厢错身而过,他借势跃下马背,足尖在青石板上一触即弹,身形敏捷如豹。 对方紧追不舍,魏鸿晏亦毫不退缩,然他今日一直忙碌,熬到现在已耗损了不少精力。 相较之下,对方明显是吃饱喝足而来,剑术更是诡谲超群,每一招都裹挟着必杀的狠劲。 故而如此交锋不过数息,他便觉虎口微麻,呼吸也稍渐粗重。 不过体力虽略有差距,攻势却一直未落下风。 眨眼之间,暗巷之中,剑击之声不绝,更有火花朵朵,擦亮夜色。待苍梧心急火燎赶来,两人已激战了数个回合。 渐渐地,魏鸿晏就品出了些许不对—— 这人的路数,他怎觉得似曾相识? 他突然想到什么,原本凝重的目光不觉一亮,嘴角亦在漆黑中几不可察地微扬了扬,对着试图加入的苍梧喝道:“你看好马,我来。” “公子!” 苍梧心中担忧,万般不想服从。 无奈两人激战愈酣,各自身形皆如疾风,压根就没有任何缝隙给他趁虚加入。 巷口站着的两匹马儿,明显被这刀光剑影惊扰,愈发不安焦躁。 苍梧见了,只得被迫照着吩咐退到一旁,亲自将马护住。 此时拉开距离再看,苍梧忽的就觉出什么不对,心头划过一丝怪异。 正想进一步看清怪异之处,就见那黑衣人突然一剑横扫,身形骤变,抬脚直踹向魏鸿晏下盘。 第47章 偷看? 踹来的一脚迅如疾风,似带了雷霆万钧之势。 魏鸿晏却像是早有预判,就在那一脚即将挨到自己之际,他腰身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拧。 只见他整个人贴着对方踹来的小腿滑了半圈,瞬间就闪至对方身后,气沉丹田,抬脚狠狠回踹向了对方。 “砰”的一声闷响! 黑衣人本就因踢出的一脚浑身朝前发力,这下屁股上吃了结结实实一记,如此大力从后袭来,夹杂着原本的前冲之势,他整个人瞬间就失了控制,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栽个狗啃泥,谁料最后时刻,那人却凭着本能飞快用剑触地。 剑身吃力弯曲,发出一记低沉嗡鸣,紧接着一个回弹,终于助其稳住了重心,随即就见他继续借力回旋,足尖轻点,最后竟重新笔直站稳了来。 这一连串动作虽显狼狈,甚至有些慌乱不堪,却终究比直接摔趴下要体面许多。 然黑衣人明显不满足于此等微薄体面,正相反,他只觉八辈子的体面都在方才丢光了,才站稳就立即扯下面巾,狠狠甩到地上,仿佛一只炸毛的猫,恼羞成怒,气势汹汹。 “魏二,你是故意的吧!” 听着这气急败坏的控诉,看着没了遮挡的风流倜傥面容,苍梧当即怔住,一脸不可思议。 “谢大公子?怎的是你?” “怎的就不能是我?” 谢鹤临脸拉得老长,唰地飞去一记眼刀。 眼刀锋利,寒光闪闪。 苍梧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脖子。 天爷,这人出去半年回来,怎地发起脾气来比以前更吓人了? 罢了,这人自己可不敢得罪。 想着,连忙无辜咧嘴,嘿嘿一笑,“小的不是听说您南下比试去了吗?也没收到您回来的消息,这才一时没想到会是您大驾光临。 再说了,您向来跟咱公子要好,小的是真没想到,您这大晚上的,竟会来这么一出。” 谢鹤临一脸嫌弃,“我呸,谁跟他要好了?”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魏鸿晏已收剑走到近前,弯腰拾起被谢鹤临扔到地上的面巾,微笑着递了过去。 “数月不见,谢大公子这是做天下第一剑客不成,改做杀手了?” 本是玩笑的话,却霎时点燃了谢鹤临的火药桶,立即拉着脸就朝递面巾的人一掌劈去。 魏鸿晏脸色一变,一个闪身避开,见他攻势未停,只得使出全力,一手扣住他的手腕,“你还真要杀我啊?” 谢鹤临冷哼一声,“我真要杀你,劈你的就是剑,而不是掌了!” 魏鸿晏当然知道,只是看着好友这气红了眼的样子,他满心无奈,又很是不解。 “既如此,那你大晚上地不回你的镇国公府睡觉,还跑我这里来撒什么野?” 谢鹤临怒气汹涌,咬牙回道:“当然是来看你是不是有九条命!” 魏鸿晏微怔了下,一脸懵然,“我是人,又不是狸奴,哪儿来的九条命?你脑子没毛病吧?” 谢鹤临气得一把用力,将人逼到墙上,双目怒火腾腾。 “你也知道自己是人啊!你也知道自己没有九条命啊!那你还学别人进什么青衣卫?还跑到圣上跟前自荐?我看你才是脑子有毛病吧! 你不知道青衣卫整日办的都是些什么差事?你这是嫌自己脑袋太沉了,还是嫌腰上太空了?就非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哦,原是为了这个。 魏鸿晏恍然,旋即剑眉轻挑,扬起个好看的笑来,“怎的?敢情你是担心我担心到睡不着觉,这才大晚上地跑来看我一眼?” 笑容在夜色中,如满天繁星坠地。 然此时此刻,谢鹤临见这人竟还笑得这般开心,当即更来气,气得连说话都不会了,直接就抬剑劈将过去。 魏鸿晏眼神一凛,当即松开了手,闪身一避。 谢鹤临其实也没真的要劈下去,最后一瞬,他剑锋一偏,在墙上划拉出了一道火花,旋即将剑拉回,气呼呼道:“青衣卫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瞧你,才进去几个月,不仅胆肥了,还学会了油嘴滑舌,更多了个自作多情的毛病。” 说着,挽了个漂亮剑花收剑入鞘,并露出一脸你真要完了的痛惜神情。 魏鸿晏听着,也不气恼,只笑眯眯看他,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谢鹤临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继续鼻孔喷气,“别那样看我,我真不是来关心你的!我只是刚回京正往家走时,碰见你穿着这一身皮大摇大摆,气不过,来打你出口郁气的!” 说着似要证明什么,径直走向角落拿剑鞘一挑,将放在地上的一个包袱给挑起挂到肩上。 魏鸿晏目光追随,嘴角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今日一直在北衙署里忙着,根本没出去过,这人如何能撞见他? 所以好友十有八九是进京后听说了什么,才专门跑了这么一趟。 这人真是从小到大都这般嘴硬,担心他就明说呗,还搞这么多花样,也不嫌累得慌。 想着,魏鸿晏心中淌过一阵暖流,然好友明显余怒未消,他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配合着“哦”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苍梧就拿着什么东西乐呵呵地跑了过来,恰好听到了谢鹤临方才言语,不觉露出一脸震惊加崇拜。 “哇,谢大公子您现在竟能悄无声息地翻进北衙署不被发现?这也太厉害了吧!” 谢鹤临一怔,一脸这都什么跟什么的神情。 苍梧似是看懂了他心中所想,继续自动补充:“咱们公子今日一直都在北衙署里审犯人,没出去过半步。谢大公子您说是在进京后撞见咱公子穿着这一身皮,那若不是潜入北衙署偷看咱公子,在大街上也碰不着啊。” 说着,脸上崇拜更多了几分,“谢大公子您这趟南下不是跟人比剑去了吗?没想到连轻功都有了这么大的提升,竟能在北衙署里来无去无踪,简直跟传闻中的北崚轻功有得一比!” 谢鹤临噎住,脸都快拉到地上。 然冲着苍梧那一脸真挚崇拜,又不好对其发火,只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你管我!还有,什么叫偷看!爷想看,需要偷吗!” 苍梧一脸恍然,笑得人畜无害,“就是就是,是小的不会说话,现在谢大公子您想看咱们公子,不就直接来了?确实不用偷看。” 谢鹤临后知后觉,自己仿佛被这个护卫坑了。 瞬间黑脸,咬牙,闭紧了嘴。 魏鸿晏见好友吃瘪,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鹤临唰地看过去,眼刀子嗖嗖。 魏鸿晏把笑声咽回去,余光瞥见苍梧手上东西,想起苍梧方才似是撅着屁股在地上这扒拉那扒拉,急忙转移话题。 “你这都捡了什么?” “银子啊。” 苍梧将手掌摊开递过去,一脸激动。 “就是咱们刚拐进胡同时,谢大公子扔过来的。我当时还以为是飞镖呢,没想到扔的竟是银子。 我就说谢大公子跟公子您最好了,知道国公爷不给公子银子,特意大晚上地来送银子。 虽说只是几两银,办不成什么大事,但是打两壶酒几两肉还是很行的呢。” 说着,又忙一脸八卦地朝谢鹤临看去。 “对了,小的记得谢大公子出发前说过,这次比试赢了,不仅能在江湖的剑客中扬名,还能赢得一本剑术古谱,和一千两银票。 您这才扔了几两银子,莫不是比试输了?要不然以您跟公子的交情,不说一千两全给,怎么也要扔个七八百两吧。” 谢鹤临终于忍无可忍,剑鞘一转,直指苍梧,眼睛却看着魏鸿晏喷火,“魏二!你就由着你的人这么欺负我?你这是真想割席还是怎么着?” 魏鸿晏当即端正神色,严肃横了苍梧一眼,“没大没小,真是把你惯坏了,还不快些向谢大公子赔罪?” 苍梧心领神会,唰地站好,深深作揖下去,“是小的没有规矩,小的向您赔不是,您大人有大量,还请您莫要计较。” 看着这主仆俩唱双簧,谢鹤临气笑,拿剑鞘在苍梧行礼拱起的手上拍了拍。 “大人有大量?本公子又没当官,是哪门子的大人?雅量,就更加没有。” 说着突然一发力,剑鞘往苍梧手上重重压了下去。 苍梧手上一沉,然他正在赔礼,必须保持着行礼姿势,只能使劲扛着。 奇怪,这位爷往常那般大度,今日怎的突然这般? 唉,看来是真气狠了。 不过他知道,这位爷气的可不是他,而是公子加入青衣卫这件事,他这算是池鱼遭了殃。 苍梧心里苦,脸上也苦,正想苦着脸求饶,便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剑鞘,截下了所有往下压的力道。 苍梧手上瞬间一轻,微怔了下,未等反应过来,便听自家主子清朗含笑的声音传来:“轻舟,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又何必为难他。” 第48章 往事不堪提 魏鸿晏神情无奈,笑容温和,喊出好友表字时,更是透着几分求饶。 谢鹤临冷冷瞪着他,看着他向自己露出那一贯温润如月的笑,再看看那笑容下穿着的一身青衣,心口莫名就是一痛。 一股酸涩窜上双眼,他只觉视线也似乎有了一瞬模糊,当即收回长剑,刷地别开了脸。 夜色正浓,深巷之中,只有浅浅清辉洒落,恰好让魏鸿晏看清了好友别开眼前的那一瞬水光。 他心里无奈叹了 口气,却也不再多言,只转过来朝仍在行礼的苍梧吩咐:“好了,起来吧。咱宅子首次有贵客登门,务必好生招待,你这就去弄些酒肉回来,要最好的,要快。” “是!” 苍梧应得干脆,一脸欢喜。 谢鹤临听着,鼻子哼哼两声,“得了吧,就你那破屋,光看一眼就觉得憋得慌,本公子可坐不习惯。” 说罢,扛上包袱,作势要走。 魏鸿晏悄悄给苍梧使眼色,让他快去快回。 苍梧也知这位爷就这般脾气,便也没有理会,只偷笑着回了自己主子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之便转身跑进了夜色,眨眼就跑没了影。 “这家伙跑什么?这是明摆着把小爷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魏鸿晏也不理会,笑吟吟过去,一把揽住好友肩头。 “他跑他的,咱不管。再说了,我那宅子你都没去过,又怎知会憋得慌?我搬进去都还没暖居呢,今儿你难得来了,我正好带你参观参观,完了咱再对坐畅谈,饮酒吃肉,岂不快哉?” 说着也不顾谢鹤临反应,直接就开始将人往自家方向带。 谢鹤临嘴上自是一直言语反抗,还夹枪带棒地各种嘲讽,然脚步却是老实得很,下意识就随着迈开没停,就这样半推半就着,没多久就被推到了胡同最里头的那间宅子门前。 秋伯如常在屋里大门附近的倒座房住着守夜,一听见响动忙起身开门,随之便一脸惊喜地行礼,将客人迎进了门。 他今年已过五旬,年轻时就被买进了安国公府,被分到大公子院中。 后来先夫人去世,国公爷又长期驻守边疆,当时国公爷尚未续娶,大公子就亲自照顾和教养年幼的二公子。 当时二公子因着生母离世,也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受了惊吓,胃口越来越差,什么都不想吃。 大公子急得不行,得知他善庖厨,就把他过去专门伺候二公子饮食。 他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先试着做了一道肉羹,没想到二公子竟赏脸吃了半碗,把大公子高兴得不行,重重赏了他。 兴许这就是缘分吧,自那之后,他做的饭菜二公子都能吃上一些,渐渐地也恢复了正常胃口。 二公子就这样吃着他做的饭食慢慢长大,长大后就习惯了吃他做的饭菜,也愈发习惯了他这个人在身边,有一日竟还让他帮着管起了院子。 这么多年他一直伺候在侧,对这个主子的感情自是极深。最近二公子突然加入了青衣卫,他更是整日都提心吊胆,每日都得确认公子平安,他这一日提着的心才能重新回到腔子里,正如此时这般。 魏鸿晏感受到老仆的慈爱注视,心里也是暖暖。 见他还要顶着累得布了红丝的双眼,去厨房给他和客人烧水煮茶,他忙将人拦下,笑道:“秋伯去安心歇着吧。” 说着,悄悄指了指往里走的身影,低声道:“那家伙正气着呢,得我亲自煮了茶赔罪才行,你就不用管我们了。再说,不是还有苍竹在吗,哪儿需要您大晚上地不睡觉忙着?” 苍竹跟苍梧一样,都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陪着一起长大的。只不过苍竹是贴身小厮,负责伺候他的起居。苍梧则陪着练武,后来成了他的亲卫。 当然,除了这几个,他也还有旁的信得过的随从,不过都被他留在了安国公府,安排他们帮着看守他的院子。 苍竹跟秋伯一样,都守着夜等主子回来,闻言便忙帮着劝道:“就是,有我在呢,秋伯你安心歇着便是。” 秋伯被两人说得笑呵呵,又好奇着悄悄瞅了眼已经走到屋中的身影,见那身影已开始在宅子里横挑鼻子竖挑眼,不觉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这位镇国公府的大公子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十年如一日没变。 想着,秋伯便也没再坚持,只是还不忘关心道:“谢大公子是个好人,心里一直都向着公子您呢,公子您这么好,他肯定不舍得真生您的气。公子你们好好谈,若有什么需要的就叫老奴。” 魏鸿晏笑着点了头,看着秋伯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自己屋,他才领着苍竹,转身到厨房去拿了茶叶茶具,又亲自捧着东西,苍竹则捧着煮茶用的小火炉,两人一同往书房过去。 ...... 另一边厢,也就是魏鸿晏进屋煮了壶茶的功夫,苍梧便提着两小坛酒及一大个油纸包,轻车熟路翻过了高墙回来。 脚一落地,见书房那处亮着灯,他又立即加快脚步,提着东西过去。 苍竹方才早得了主子吩咐,在院中等着苍梧回来,此时远远瞧见苍梧身影,他立即就拔腿迎了上去,帮着提了东西一同往厨房过去。 两人在厨房将一大块喷香的卤牛肉切好,又备了些油花生并其他几样下酒小菜,寻了主子惯用的酒杯,这才一人捧着肉和菜,一人提着酒往书房走。 然脚步才靠近,就听见书房屋中飘来一连串啧啧—— “啧啧,你这能叫宅子吗?我就站着转一圈就能看完,还有你这书房,就坐了咱俩就挤成这样。我看这里所有地方凑起来,也就你那行知堂的四成不到吧。” 行知堂是魏鸿晏在安国公府住的院子。 “啧啧,瞧瞧这些破桌子破椅子,还有还有,你怎么连半个书架都放不满?你以前满满当当的藏书阁呢?国公府不让你搬椅子,连你自己的藏书都不让拿吗?” “啧啧,瞧你现在都喝的什么?你之前一直喝的雨前龙井呢?你就拿这满大街都买得到的茶叶敷衍我?” “啧啧——” 啧啧之声不绝于耳,苍竹苍梧脚步顿住,对视一眼。 而就在这短暂的对视间,两人便十分默契地分好了工,又在不知第几个啧啧即将飘出之际,苍竹率先抬手敲响了门。 “公子,酒肉买回来了。” 啧啧之声被及时掐断。 魏鸿晏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唇角,朝外扬声:“进来吧。” 清朗的声音落下,啧啧之声却又再起。 屋门唰地推开,苍竹捧着东西快步入内,苍梧紧随其后关上屋门。 似乎就眨眼的功夫,两人就一前一后来到了屋中桌旁。 正啧啧不休的谢鹤临,听见动静,终于闭嘴,好奇抬眼。 本想看下好友都买了什么最好的酒肉招待自己,结果就瞥见了捧肉的人正眼泛泪光,神情戚戚。 他微怔了下,目光一扫,望向后面提酒过来的苍梧。 见那小子竟一脸微笑,他当即有了推测,再次啧啧一声。 “怎的?吵架了?不应该啊,你们俩平常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怎的就突然吵了?” 苍梧咧嘴一笑,“瞧谢大公子说的,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不是您跟咱们公子吗?那您怎的还吵了呢?” 谢鹤临瞬间黑脸。 正要开口反驳,眼泛泪光的苍竹已将酒菜摆好,转过来哀求道:“苍梧说得对,咱们公子已经很艰难了,小的求谢大公子莫再说咱们公子了。” 说着,声音哽咽,甚至还抬袖抹了把泪,一脸惨兮兮。 “小的知道,您是在气咱们公子突然入了青衣卫,但咱们公子这样做也是有苦衷的。您刚回来,只顾着生气公子进了青衣卫,怕是还没细想其中缘由。 咱公子他之前悄悄查世子死因,被国公爷发现,国公爷罚公子跪祠堂还不止,还逼着公子放弃。公子不肯,他就拿鞭子往死里抽公子。” 想起主子数月前的惨状,苍竹这下是真的伤心,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又忙忍住,吸了吸鼻子。 “您当时没看到,公子被打得衣服上全是血,背上没一块好皮。可公子都这样了,国公爷都还不停手,直到把公子抽晕过去,他才扔了鞭子走人,连郎中都不叫,后来还是继夫人帮着叫来了太医。 国公爷这顿明显是往死里打的,幸好咱公子从小就随着世子一块儿练武,底子过硬才扛了过去。若公子真是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弱书生,这一顿下来肯定直接就没命了。然哪怕公子底子好,他也花了好久才把身子给养了回来。” 一旁的苍梧本是要扮演嬉皮笑脸角色,然听罢同伴这一番话,再念及当时情景,他也终于扛不住,倏地就红了眼眶。 第49章 实打实的好处 既然情绪来了,苍梧也就暂且抛开原定角色,红着眼睛愤怒一哼。 “就是,国公爷真的太心狠了,不叫郎中也就算了,公子养病期间,他是一次也没去看过,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有。可咱们公子不就是想查清世子的死吗?这又错在哪儿了?” 苍梧声音带出哽咽,满脸愤懑:“世子多好的一个人啊,为人当年都有目共睹。结果国公爷竟跟外面的人一样,认定了世子真患了那种病做了那种事,还觉得被世子丢光了他的脸! 这些年他不让人提世子,公子一提他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这回竟还下了这样的死手!如今国公爷也就对着继夫人,和继夫人生的三公子才会露露笑脸。” 说着,双拳握紧,双眼更红。 苍竹听罢,眼泪又不听使唤地往下落。 他咬咬牙,抹了把泪,又忍着泪道:“苍梧说得对,公子真的太可怜了。谢大公子,您刚才说咱这宅子这不好那不对,但小的看来,这里再不好,那也比安国公府好。 起码如今公子忙完回来,不用再看着别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其乐融融,自己却只能回院里独坐,孤孤单单。也不用动不动就被国公爷训看国公爷脸色,更不用防着国公爷一言不合就拿鞭子打。” “就是!” 苍梧重重点头附和,双拳又握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打着配合,话密得旁人压根插不上嘴。 其实对于在座的两人来说,真要打断也是轻而易举,只是这两人中,一个已被这些话勾出了回忆,渐渐就浸在了那些回忆里。另一个则明显被这些话中所说之事惊到,一直没能彻底反应过来。 苍梧说完,见两人都没反应,遂收起情绪,悄悄瞥去一眼,这才发现了两人此时情状。 他眨眨眼,为没有挨骂心下稍松。 旋即便佯装才反应过来,拿手一拍自己脑门,赔罪道:“瞧我们,怎的突然就说起这些不开心的,真是平白扫了两位爷的好心情,该死该死。” 说着,连忙转身,手脚麻利地拿了一坛酒打开,殷勤往杯子里倒。 霎时间,酒香散开,闻着很是清冽醒脑。 谢鹤临当即就被这酒香勾回了神,下意识嗅了嗅。 似是想到什么,忙刷地起身,快步到那圆桌跟前坐下,端起其中一杯,瞅了眼杯中的琥珀色浆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不觉一脸诧异。 “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寻的这好酒?闻起来怎的那么像蓬莱酒馆的仙来醉?” 苍梧将酒坛盖好,得意一笑,“谢大公子好眼力,这正是蓬莱酒馆的仙来醉。” 谢鹤临一听,更诧异了。 这酒馆他知道,就在离这儿不算太远的一条老巷子里,开几十年了,小小一间,看着很不起眼,然出售的酒却是一绝。 其中仙来醉是他们的祖传佳酿,一直备受欢迎,就连他们国公府办宴也会特意到那里订上小几十坛。 可蓬莱酒馆如今,就只有身为东家的一对老夫妻经营着,每日只从午膳时辰开到戌时正。 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苍梧怎的还能弄来这酒? 他心里惊喜又好奇,也就忍不住追问了句。 苍梧当即下巴一抬,自豪道:“别人这时辰自是买不到的,但咱公子是别人吗?自然不是啊。咱公子可是蓬莱酒馆东家的恩人!” 说罢,似是才反应过来,下巴放下,笑道:“是了,谢大公子您才回来,恐怕还没听说这事,小的给您讲讲。就是咱公子刚进青衣卫那会儿,有一日到蓬莱酒馆买酒,跟东家夫妻俩寒暄了几句。闲谈间,听他们夫妻俩说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女儿。” “他们女儿?” 谢鹤临没忍住,正端起那杯仙来醉喝着。 然而才泯了一口就听到这话,喝酒的动作不觉一顿,想了想,不解道:“他们女儿怎的是失踪了?不是跟人跑了吗?我记得外面都是这样传的。” “是吧,确实是那样说的,也有传那姑娘是出意外没了的。” 苍梧补充,随即再次面露自豪,“可咱们公子并没受这些言论左右,反而从东家老夫妻俩的言谈中寻到了蛛丝马迹,当日就回去翻了卷宗。” 说着,神情一脸高深,“结果你猜怎么着?” 谢鹤临受他神情蛊惑,脱口往下问道:“怎么着?” 苍梧:“公子从那些卷宗里发现,老东家女儿失踪前后,京中还有好几家类似的女子失踪。 可当时京中一派安宁,并没发生过什么案子,让人联想到这些女子的失踪。且那些女子都到了适婚年纪,又生得貌美,外界便都猜是跟人私奔了,衙门也没深查。 结果咱公子细细走访,没多久就寻到了线索。后来查青衣卫派给的其他案子时,在捉拿歹人期间,意外撞进了京郊一处别业,竟在那里找到了几个被禁锢的女子,还在花园里挖出了好些女尸!” 谢鹤临神色一凛,难掩震惊,“那些女尸,不会都是曾报了失踪的女子吧?” 苍梧这下神色也变得沉重起来,回道:“有的是女尸,有的则还活着,被人禁锢。不过遗憾的是,蓬莱酒馆东家失踪多年的女儿,就在那些挖出来的尸骨里。” 听到这里,谢鹤临也已猜到那些女子遭受了什么,目光一沉,咬牙道:“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定西侯府的庶子。因生他的姨娘出身低贱,也不讨他父亲欢心,以至于他自己也一直得不到其父亲重视。没有父亲照顾,他从小就被家中嫡出的兄弟姐妹欺负,心里慢慢扭曲,后来就开始用些弱女子来证明自己强大,渐渐还虐打成瘾。” 谢鹤临双目喷火,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苍梧再次点头,旋即自豪再次爬上眉眼,“可不是吗?这案子能真相大白,那都是咱公子明察秋毫心细如发洞悉一切,连上天都万般眷顾,直接引着公子找到那畜生窝藏女子的地方。 现在蓬莱酒馆的东家夫妻俩已把公子视作了恩人,日日都盼着公子过去。小的如今,随时敲门都能买到那里的好酒好肉,从没落空。” 眉飞色舞说完,眼珠子机灵一转,笑道:“谢大公子,小的觉得,咱公子加入青衣卫也不是全无好处啊,您看,这些好酒好肉,还有那一桩桩悬案的真相大白,这不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谢鹤临一个激灵彻底反应过来。 敢情这小子兜了这么大一个圈,不仅是在明晃晃维护吹捧自己主子,还是在暗戳戳阴阳他之前的挑剔针对。 呵,真是唱得好大一出戏!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这俩家伙演技虽显夸张,但所说内容和维护主子的心倒都是如假包换,还真让他想苛责都苛责不出底气。 末了,他只得憋着气,冷冷瞥了苍梧一眼,“行了,说了那么多,不就是在怪我说你们家公子了吗?我不过就是多说了两句,又没对你们公子怎么着,至于吗?” 方才谢鹤临起身去圆桌旁的那会儿,魏鸿晏就已经回过了神,自然也听到了苍梧说的那些。 他本想打断,但难得手下的人如此护主心切,他也不好打击他们的忠心不是,也就只好由着他们继续自由发挥。 事实证明,两人的自由发挥还是很有效果的,瞧瞧,他那炸毛的好兄弟,此时脸上的怒气和挑剔劲儿都已尽消。 他暗松了口气,终于起身过去,在谢鹤临旁边坐下,朝苍竹苍梧投去个无奈眼神。 “你们俩,真是愈发没规矩,也就谢大公子能容得了你们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还不赶紧赔礼?” 大戏唱完,苍竹苍梧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当即排排站好,立正身子,齐刷刷朝谢鹤临行了个无比恭敬的大礼,认真赔罪。 谢鹤临已懒得再看,挥挥手赶人,“得了,当我看不出你们那点子心思啊,快起开吧,别碍了爷的眼了。” 这话听着硬,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只是在强行挽尊。 魏鸿晏自然看得出来,知道好友并非真的对苍竹苍梧不满,便也踩着这话尾,佯装严肃地朝两人横去一眼。 “没听见谢大公子说你们碍眼吗?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滚回自己窝去待着?” 苍竹苍梧再次一同行大礼,“是,小的们有罪,小的们这就滚。” 说着,当即一前一后麻溜儿离开,又乖乖帮着把屋门重新关上。 第50章 你当我不想吗? 屋中,又剩下了两人。 只是之前一直啧啧个不停的谢鹤临,这下似乎连话都懒得讲了,只自顾自地开始吃肉饮酒,看着倒是好不自在。 魏鸿晏看了好友一眼,见他刚喝空了酒杯,便十分自觉地拿过酒坛给其满上。 随之放下酒坛,转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酒,笑道:“我先斩后奏,是我不对,愿自罚一杯。” 说着,仰头将酒一口闷完。 酒水入喉,辛辣回甘。 他低低嘶哈一声,将酒杯倒扣过来,以示饮尽。 谢鹤临懒懒瞥去一眼,鼻子哼出一声,看着很是不屑,手上的筷子却是放了下来,随之端起了自己酒杯,也跟着将酒饮尽。 魏鸿晏见他赏脸,脸上笑容漾开,忙又给好友和自己的空杯子斟满,又再次将酒端起,“这是为踹你那脚赔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鹤临黑脸,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喝了。 眼看着面前人再次斟酒端酒,似是要继续如此自罚个不停,谢鹤临将刚夹的一片肉放到自己碗里,冷冷一哼。 “行了,这么好的酒,才这么两小坛,你这一口一杯地喝,这是在换着法儿地把我那份也喝完啊。” 魏鸿晏举杯的动作一顿。 呦,终于跟他开玩笑了。 愿意开玩笑就是彻底不气了。 魏鸿晏一眼就看了明白,心中欢喜,忍不住开怀笑出了声,“这哪儿能啊?我这不是自知有错,心中有愧,在主动认罚嘛。” 说着,连忙把两个酒坛都放到了好友跟前,“就知道你会喜欢,来,都给你,你多喝。” 谢鹤临瞄了眼放到跟前的两个酒坛,再次哼了一声,将方才夹的那片卤牛肉扔进嘴里,一脸云淡风轻。 魏鸿晏看着好友,就仿佛看见了小时养过的那只狸奴,面上笑容又浓了几分,就这样笑眯眯地在一旁,为好友做着斟酒夹肉的活儿。 谢鹤临被好友伺候着,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苍竹苍梧说过的话,是愈发的没有滋味。 “来,尝尝秋伯做的盐水鸭,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魏鸿晏含笑说着,把一块鸭腿肉夹到好友碗里。 谢鹤临垂眸,拿筷子把肉摆弄了两下,终于再开了口。 “他真对你下死手了?” 魏鸿晏刚夹完肉,正要给好友斟酒,闻言斟酒的动作一顿,随之反应过来好友所指,唇畔笑容便不自觉掺进了一丝苦涩。 他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多话,继续把酒倒出。 这一声嗯,就似一记重锤砸落。 谢鹤临只觉心口闷痛,随之那痛就转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蹭蹭直往上冒。 啪地一下,他把筷子拍在桌上,抬眸怒瞪着好友。 “你傻啊?你就不晓得还手?就这么怂包地任人压着你往死里打?你小时候把我摁在泥地里打的能耐呢?跑哪儿去了?” 语气很凶,骂出的话却那么地暖人心窝。 魏鸿晏心里暖融融的,放下酒坛,笑盈盈道:“瞧你说的,那能一样吗?你是我兄弟,他可是我亲爹。” “亲爹?” 谢鹤临毫不客气呸了一声,火气腾腾,“有亲爹会这样不顾儿子死活的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是哪门子的亲爹?” 说着,满心憋屈,愈发替好友难过。 魏鸿晏却不想好友为自己的事情难过,忙端起酒杯,劝道:“来,喝酒,咱不说那些了。” 谢鹤临见他这般强颜欢笑,心中更痛,一脸愤懑。 “为什么不说?我打不了他,我还不能骂了?我说你那亲爹也不是个孬的,以前领兵打仗那么有能耐,就连我祖父都夸过他运筹帷幄本事了得。 可瞧瞧他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再瞧瞧他这些年是怎么对你们兄弟俩的? 不分青红皂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哪有半点儿运筹帷幄的样子!我看他简直是糊涂到没边儿了!简直辜负了我祖父的那些夸赞!” 魏鸿晏霎时也被这话勾起了许多回忆,想到父亲在兄长一事上的态度,他心中钝痛,握酒杯的手紧了紧,唇角的笑渐渐冷却,就连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 “你错了,他对自己要什么清楚得很,他可一点儿也不糊涂。” 说着,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口抿了半盏。 谢鹤临不解皱眉,“他要什么?什么能让他下得了如此狠手?” 魏鸿晏放下杯子,悠悠道:“国公府的名声,国公爷的面子,温顺的妻子,听话的儿子,这便是他想要的。而我跟他对着干,选的路让他面上无光,他要打死我,不是很正常嘛?” 言罢,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再次端杯。 “那你就不能选条别的路吗?” 谢鹤临只觉心疼,冲口而出劝道。 魏鸿晏端杯子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静静望了过去。 “别的路?什么路?跟他一样,认定大哥就是凶手,把大哥的死视作丑闻,对大哥不闻不问,就连大哥的名字都不再提起,就当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是这样的路吗?” 随着言语一句接一句出口,眼中的温度也一点又一点地冷却。 谢鹤临只觉被这眼神冻到,再看见那冰冻眼神背后压抑着的两团火,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好友向来温和,但只要提起让他在兄长的事上放弃,他就会长出獠牙吃人。 方才他一时心急,失言了。 想着,目光一闪,忙别开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让你别跟他硬碰硬,可以迂回着来。” 说着,想到好友这回硬碰硬的惨烈结果,又忍不住继续劝道:“澄风,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也不聊那些虚的了。” 澄风是魏鸿晏的字。 谢鹤临说罢,将椅子往好友那边挪了挪,一脸苦口婆心,“咱就先说说你那个继母,如今京城谁不夸她温顺贤惠?可是我说句不该说的,她骨子里真就温顺吗?我看未必。 你瞧瞧这些年,她把你们安国公府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一瞧就是个有能力又有主意的,这样的人又怎可能一点儿脾气也没有?可这样的一个人,在你父亲跟前也从来没敢硬着来过。 还有你那三弟,小小年纪,看着就乖巧得很,每次我听他说起你父亲,那小表情上全是崇敬,我猜他在你父亲跟前时,看你父亲的眼神也定是那般。 而你父亲呢,对你继母和三弟也是乐呵呵的,宽容得很,可见他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你都把你父亲想要的摸得门清,为何还要傻愣愣地撞上去,平白让自己吃这么大亏?” 谢鹤临掏心掏肺说完,眼巴巴看着对方,只盼着自己说的这些能被他听进心里。 哪怕不全听,就听进去一句两句也是好的。 然面前人却一直手握酒杯,垂眸不语。 屋中烛光明亮,他能看见那杯中琥珀色的酒水映在了他的眼底,却始终没映出半点儿温度。 “轻舟,你当我不想吗?” 半晌,面前人唇边扬起抹无奈的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重,听着甚至轻如叹息。 谢鹤临微怔了下,随之就听他又接着往下说道:“若能有用,别说是温顺,就是让我给他磕头认错,又有何妨?可你别忘了,我母亲和我继母可完全不同,我跟我三弟也不一样。 当初我母亲她是先帝突然赐的婚,这场赐婚只是祖父跟先帝达成的共识,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父亲自己的意愿。” 谢鹤临身子一僵,终于记起了这么一茬。 那并非什么秘密。当年先帝为了平衡朝堂,硬是把那位满腹经纶的阮家女,指婚给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安国公。 一桩为了朝局稳固的政治联姻,从头到尾就没问过当事人愿不愿意。 在外人看来,这是十分郎才女貌的一对,包括他这个晚辈在内,也是这么认为。 直到后来他跟面前人成了好友,才从好友那里窥见了真相。 很显然,安国公对这位被逼着娶回家的原配并不喜欢。虽说不上冷待,但也的确没有半分爱意。 想到这里,谢鹤临看着眼前好友,心里一时就似塞满了沙石般难受,也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屋中终于再次陷入了沉寂。 少顷,魏鸿晏抬起头,缓缓转向窗外,看着屋外清冷月色,眸底也被撒下了冷冷清辉,让那本就失了温度的眸子更冷了几分,似是覆上了一层朦胧寒霜。 “他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娘亲生下的我们。所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奇怪的吧。 不管我娘多努力做个好妻子,不管大哥多努力担起国公府的担子,不管外界对我娘和大哥如何称赞如潮,他始终都只是淡淡的,对我也是这般。” 说着,他转回来望向好友,苦涩一笑,“所以,轻舟,你现在明白了吗?” 第51章 毒誓 谢鹤临自是明白,却也不知要如何接下这话。 不过魏鸿晏似乎也没要他开口回答,问罢一句便又继续往下说道:“就如我方才跟你说的那样,我母亲跟我继母不同,所以我跟我三弟也不一样。不管我怎么做,哪怕再迂回再乖巧,他都不会像待三弟那样待我,既如此,我又何必违心费那个劲?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喉头也开始梗住。 谢鹤临心口一紧,直觉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忍不住脱口追问:“更何况什么?” 魏鸿晏抿抿唇,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感受着酒中辛辣在喉中蔓延,将那团郁气渐渐冲开,终得以开口:“他逼我当着列祖列宗,用我亡母的名义起毒誓。” 谢鹤临怔住,随之脊背绷直,双拳握紧,一瞬不瞬望着对方,“什么毒誓?” 魏鸿晏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回道:“让我此生绝不再查大哥死因,一切都要听他安排。若有违背,亡母将不得安息,自己亦人神共弃。” 言罢,唇角冷笑溢出,“你说,这誓我能发吗?” 自是不能,他宁愿被鞭子抽死,这誓也绝不能发。 谢鹤临这下总算彻底明白。 敢情好友差点儿被打死,就是因为这个。 “奶奶的!简直欺人太甚!” 他火冒三丈,一拳重重砸在桌上。 蓦地,桌上隐隐传来木头裂开之声。 谢鹤临愤怒的神情一滞,下意识低头去看,随之就看见一道裂缝从他捶拳之处往外蔓延,瞧着竟有两只手掌的长度。 他浑身僵住,心虚抬眼,随之就对上了好友幽怨的小眼神,让他当即就更心虚了几分。 虽说这宅子里的东西实在不怎么样,但这张桌子嘛,倒也是这屋里头难得一件能见得了人的物什。 他尴尬着咳了咳,又飞快探手进衣襟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喏,赔你,这些够你买十张八张好桌子了。” 魏鸿晏好看的长眉挑了挑,伸手过去,将银票拿起,数了数。 面额百两的银票,一共十张。 他扬起唇角,“正好一千两,比试赢来的?” 谢鹤临轻嗯一声,一脸云淡风轻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魏鸿晏想起什么,笑道:“刚才苍梧问你是不是输了,你都没反驳他,我还以为你真的输了呢,搞得我都不敢问你南下的情况,免得再揭你伤疤。” 谢鹤临斜他一眼,“我为啥不想理他,你不是门儿清吗?装什么傻?” 魏鸿晏低笑出声,将银票理好,放在一旁,又伸手提壶,亲自给好友满上,笑道:“来,咱别说我那些破事了,影响心情。说说你吧,这趟南下比试如何?可有什么收获?” “还行,就是整日打打打的,时间长了也没劲儿。” 说起自己,谢鹤临轻松起来,说着喝了口酒,又道:“至于收获,倒是见识了不少身手厉害的人物,在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也来了几个。” 魏鸿晏听着,也不觉来了兴致,“呦呵,你方才说比试赢了,那岂不是说,你这次把那些排得上号的都给踩下去了?” “那是。” 谢鹤临下巴微扬,手中酒杯晃了晃,颇有几分得意,“这次过后,我谢鹤临这一手剑法,在江湖中也是排得上名号了。” “呦,可了不得。” 魏鸿晏捧场大赞,当即满上酒,端起,“恭喜恭喜,兄弟我敬你一杯。” 说罢,仰头一口喝完,畅快地嘶哈一声。 谢鹤临爽朗大笑,也跟着将酒饮尽。 互相敬过了酒,魏鸿晏转念想起什么,不觉稍收了笑意,担心道:“只是轻舟,你名头若愈发响亮, 就不怕引来些不必要的注意?” 谢鹤临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这不必要的注意到底指啥,他自是一听就懂了。 想着,冷光在双眸一闪而过,继续仰头一口闷完了杯中酒水,拿手背将唇边一擦,露出一脸的满不在乎。 “怕什么,反正继承国公府世子之位的是我二弟,又不是我。我再有名气,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醉心剑术的江湖剑客罢了,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能影响谁? 真要因此引来那位注意,只要镇国公府的继承人足够老实本分,只要我继续醉心江湖无心家业,他再注意,也不会影响镇国公府分毫。” 魏鸿晏听着,若有所思。 听好友说,几年前圣上跟镇国公府闲谈时,状似不经意地提了提,说什么镇国公府大公子性子太野,相较之下,倒是二公子看着更踏实稳重,更适合守成。 镇国公府大公子也就是谢鹤临本人,他自小聪慧非凡,习武天赋又高,深得老镇国公的真传。谢鹤临的父亲多年前战亡后,老镇国公就将还年幼的大孙子作为继承人来培养。 然那段时间,老镇国公隐隐觉出圣上对镇国公府似有提防。当时听罢圣上所言,又怎会敢将其真当成随口一说,回去后便开始琢磨,最后就把大孙子叫了过去,好好将这事一说。 谢鹤临十分通透,听罢就主动配合,自愿将世子之位让给了一母同胞的弟弟,自己则开始外出游历,成了一个只醉心剑术的纨绔子。 若不是好友剑走天涯之前,跟他道别时大醉了一场,他也听不到好友潇洒背后的心酸。 而自那次之后,好友也没有把家里之事瞒他,就像他也没瞒着好友安国公府的事情一样。 回想着往事种种,魏鸿晏心中一叹,沉吟一瞬,终是补充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事细想下来,当年你祖父感受到那位猜忌,只怕是有什么人在背后作祟,想离间你们镇国公府跟陛下之间的关系。 若真是如此,光是让你二弟继承世子之位,以此让陛下觉得镇国公府后辈无人,全无锋芒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将那背后生事之人彻底揪出才行,否则永远都是防不胜防。” 谢鹤临听着,一扫方才散漫姿态,渐渐坐直了身子,神色冷厉,目光深沉,“你何故如此认为?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魏鸿晏摇了摇头,拧眉斟酌了下,压低声音说道:“我并没查到什么,只是自从入了青衣卫后,我比以前有了更多机会跟陛下接触。 据我观察,陛下防的不仅仅是镇国公府,更是所有手握重兵的勋贵武将。 他虽心思深沉,却也并非会随意猜忌之人。且他要是盯上了一个人,开始防着一个人,多半是他已经洞悉了什么苗头,又或是拿到了什么证据。 而观近些年陛下出台的诸多改革,多是利国利民之策。足可见如今的陛下,虽没有先帝那般的雷霆魄力,却也是个心怀天下,有理想有抱负的仁明之君,并非那等捕风捉影的昏庸之辈。” 谢鹤临目光锐利,沉沉看着面前人,最终冷哼一声,“你才加入青衣卫多久?我祖父他老人家可是两朝老臣,难道他看得不比你这刚出茅庐的小子透彻?” 话语尖锐,魏鸿晏却并没气恼。 他只温和笑笑,安抚道:“老国公何等人物,论资历,我自是比不了的。但是轻舟,我是青衣卫,这点是老国公比不了的。” 青衣卫是帝王的手中刀,要论跟帝王最近的,除了被帝王称作大伴的那位,下来便非青衣卫莫属。 既是最近帝王者,那自然也能比旁的人看到更多,了解更深。 谢鹤临一下就听明白了,只是看着好友这理所当然的神态,一副已全然适应了新身份的态度,他心里就又气又堵又疼,滋味复杂难言。 末了,他别开脸,冷笑一声,“青衣卫是什么好去处吗?你倒是还自豪上了。” 魏鸿晏无奈一笑,“轻舟,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鹤临不想说话,余光扫过面前满了酒的杯子,端起来仰头喝尽。 酒意醉人,将心头郁气冲散几分。 他放下酒盏,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我会回去跟祖父他老人家说的。” 说罢,立即就转了话题,把自家的事情抛到一旁不再提,转而再次说起了自己南下比试的壮举,还有一路的见闻。 魏鸿晏听着听着,待听到对方提起在比试大会上,新结交了什么江湖人时,他忽的就想起了钱亮汇报鹤城之事时,提过的那个疑似跟踪云文清亲随的那个游侠。 他正想着要好好查清此人,没想到老天立即就给他指明了一条路。 想着,他暗自一喜,当即在心中做好安排。 第52章 相冲 魏鸿晏正琢磨着,就见好友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酒嗝,站起身。 “好了,酒喝完了,肉也吃完了,是时候回去睡个好觉了。” 魏鸿晏忙跟着起身,“夜都深了,就在我这儿歇吧,还大老远跑回去作甚?” 谢鹤临一脸嫌弃,“你这宅子小得跟个豆腐块儿似的,我可住不惯,还是回去睡我的金丝楠木大床更香。” 魏鸿晏一眼就看穿了他,笑道:“你一个整日仗剑走天涯的大侠,山头草垛都没少睡吧,哪儿就非你那金丝楠木大床不可了?” 谢鹤临难得没跟他黑脸,只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在外头能和在家里一样吗?我都回家了,自然要回去多享享福,把在外头耽误了的福都给享回来才好。” 说着,甩了两下膀子,又打了个哈欠,“好了,不跟你说了,我一直在赶路,都没怎么好好睡过呢,得赶紧回去补觉。” 边说就边松快着身体往外走。 魏鸿晏揽过他肩头,笑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是惦记你祖父他老人家,我看鱼梁今晚没随你过来找我茬,怕是早被你派回家报平安了吧。” 鱼梁是谢鹤临的亲卫加小厮。 谢鹤临被拉住脚步,没好气道:“你都猜到了,还拉着我做什么?”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缓缓转过脸,一脸得意斜乜过去,“魏二,看不出来,你竟这么舍不得我啊?” 魏鸿晏十分爽快地点了下头,“别说,我还真的挺舍不得的。” 谢鹤临得意地神情微滞,看出好友真心,当即就有些感动,又有些难为情。 正想表达一下自己其实也挺思念对方,结果一叠银票就被递到了跟前。 谢鹤临一怔,不明所以,“干嘛?” 魏鸿晏笑着将一千两银票塞回他手,“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谢鹤临皱眉,“你什么意思?嫌少?” 说着,板着脸推开那叠银票,唰地解下腰间荷包,把那鼓囊囊的袋子一把拍到了那叠银票上头,将东西一股脑推回到魏鸿晏怀里。 魏鸿晏哭笑不得,正想推回去再解释两句,就被谢鹤临抢先按住了他的手,一脸不满。 “你不是有很多事情要查吗?没银子你怎么查?你父亲摆明了不再管你,没了安国公府的支持,就靠你那点子俸禄,你能干个啥?” 魏鸿晏无奈一笑,连忙解释:“你别急啊,我是想请你帮我做件事。这一千两就当是报酬了,就怕你怪我借花献佛。” 谢鹤临脸上怒气一滞,随之怒气就变成了好奇,“请我做事?什么事?说来听听?” 魏鸿晏神情认真,“想拜托你帮忙查个人。” “查人?” 谢鹤临挑眉,挣开好友,站到好友跟前,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一眼,“百户大人,查人不是你们青衣卫的看家本领吗?怎的还要让我这个闲人帮忙?” 魏鸿晏笑着摊手,“青衣卫也不是神,也有许多事办不到嘛。不像您这样经常游历四方,见多识广的大侠,有许多时候,我们真是自愧不如。” 说着,朝好友作揖下去,“在下是真心实意想请大侠帮忙,不知大侠可愿伸以援手?” 谢鹤临觉得这话还算顺耳,矜持地点了下头,“说吧,要查什么人?” 魏鸿晏连忙站直身子,“是一个游侠。” 说着,又正色补充:“是这样的,近日我手下在执行任务时遇见一人行踪可疑,看打扮判断对方是名江湖游侠。只是那人只出现了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了,我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无从弄清他的来历。我想着你在外行走江湖,见过许多江湖中人,查起这样的人来,肯定比我们自己去查要强不少。” 谢鹤临收起玩笑神色,“说是这么说,不过江湖人也有江湖人的规矩,不见得真能查出什么。” 他拧眉思索了下,又道:“这样吧,门路我确实是有一些,你先将那人的信息给我,我回头试试。” 魏鸿晏一喜,“好,我回头设法弄来他的画像给你。” 说着,再次将怀里的银子递了过去,“这是报酬。” 谢鹤临终于没忍住,冲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本就是我的银子,算哪门子的报酬?” 说着,把东西一推,“得了,别丢人现眼了,快收起来吧,我才不缺你这么点儿报酬。” 魏鸿晏心中动容,有些事也不想瞒着自己兄弟,遂坦白道:“其实大哥他之前就给我置办了私产,还有母亲死前悄悄留给我们兄弟俩的,加上我自己之前的积蓄,还有入青衣卫办案后得的赏赐,我手上也还是有银钱能周转的,真没你想的那么穷。” 这些谢鹤临还真不知,闻言先是错愕一瞬,随后唰地抬手一把揽过魏鸿晏的肩头,将千斤力道压他肩上。 “魏二啊魏二,你还真是藏得深啊,连我都瞒着?” 魏鸿晏当即弃械投降,乖乖认错求放过,“哪敢哪敢,那不是一直没机会说吗?再者,哪有没事就给人亮家产的?” 这倒也是。 谢鹤临瞅他一眼,终于卸了力道,重新站好。只是末了还是用力拍了拍好友肩膀,其中震慑意味强烈。 魏鸿晏闷哼一声,捂着肩头,继续认错,“是我不好,我保证,下次绝不瞒你。” 谢鹤临挑眉,“这还差不多。” 说罢,收回手,弹了弹弄皱的衣衫,负手迈步,“行了,我祖父他老人家此时只怕还坐在书房里等我回去呢,真不能再留了。” 魏鸿晏跟在后头,“轻舟,这些银子——” 谢鹤临不耐摆手,“拿走拿走,爷是谁,是这区区一千两就请得动的?我告诉你,爷做事那是因为爷乐意,不是因为银子。” 说着,脚步已经到了屋外。 没等魏鸿晏再说什么,他便脚尖一点,一个腾身跃上屋顶,落定,随之转过来朝地上的人洒脱一笑,挥了挥手,算是告别。 魏鸿晏站在院中,仰头回了个感激的笑,也冲他挥了挥手,看着那屋上身影轻轻一跃,融进夜色中,眨眼没了影踪。 ...... 影踪这东西虽是难寻,但只要用心,真要扒拉出来也并非什么极难的事情。 就譬如藏匿在鹤城的楚玉娥母子,又譬如跟长福居勾搭在一起的内鬼。 说起四时斋的内鬼,自那日云逸宁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帮表姐去长福居一探究竟之后,秦家就顺着她的提示,很快就有了明确方向,锁定了几个可疑之人。 云逸宁的舅舅秦敬谦,跟其长子秦青风,两人最近就一直都在忙着处理这事,又因事情尚未彻底落定,暂时便没空亲自登门拜访看望。 不过事情才有眉目那会儿,秦敬谦就让妻子林氏领着女儿过来了一趟。看望秦氏,给其送了好些补身的药材之余,也给云逸宁送了两匹最新款的绸缎以及一套珍珠头面作为谢礼。 秦氏惊讶推拒,然如何推拒都不行,最终只得将东西悉数收下。 至于云逸宁自己,自见了薛梅那日回来,她就一直待在家中制香,也终于把师父上一世所教的苏神香给成功做了出来。 这香她在上一世时就练习过多次,虽不能跟师父亲手做的一模一样,但也已经相差无几。 她敢肯定,只要楑城的那位风郎中,真是她要找的风家后人风随野,在收到这一小盒苏神香时,定不会无动于衷。 接下来,就是要尽快把这香交到薛娘子手上。 只是近日京中,青衣卫捉拿向明会的动静越来越大。 据说是向明会副教主的藏身之处已经被人泄露,无奈那副教主实在奸猾,在得知风声后就及时撤离,让青衣卫扑了个空。 如今青衣卫得了圣上允准,正在加大力度搜查。前两日才有青衣卫拿着画像挨家挨户敲门,问有否见过那画中犯人。 也就是青衣卫敲开云家大门之后,她就被母亲严令禁止外出,态度真是从没那么严厉过。 唉,这青衣卫还真是与她犯冲! 没想到上一世不怎么接触到的青衣卫,这一世却接二连三阻她的路。 云逸宁叹气,只觉牙疼。 话说回来,母亲虽不让她出门,却也没有禁止她的婢女出门。她把苏神香交给春喜,让其送去给薛娘子也不是不行。 只是数日未见,薛姨那边一直也没有鹤城那边的新消息送来,她还真是有些坐不下去。 不行,她得趁着送香过去,亲自找薛姨打听下鹤城那边的进展。 云逸宁想着,略一沉吟,很快就拟定了计划。 第53章 骤变 云逸宁拿定主意,这日便让春喜借着帮她买点心的机会,先往薛梅家送了信,与其约好了次日相见的时辰。 得了薛娘子回信,她又在当日睡前,仔细收拾了些自己之前做好的安神香丸,选了两个做工精致的雕花匣子装好。 待次日一早,她便趁着给秦氏请安之时,跟其打起了商量。 “你要去你舅舅家?” 秦氏听罢女儿所求,不觉眉头蹙起,神色难掩担忧。 云逸宁却是不慌不忙,笑盈盈点头。 “是的,上回舅母过来,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绸缎做冬衣,女儿很是感激。想着舅母近来睡眠不大安稳,舅舅也因内鬼一事忧心操劳,女儿便想着拿些自做的安神香丸送去,好孝敬舅舅他们,略表心意。” 这说辞合情合理,秦氏听着,看着那两匣子香丸,也想起了自己兄嫂的情况,一下就犹豫起来。 说实在的,如今外面不太平,她真是一万个不愿意让女儿出去。 可话又说回来,外面那么不太平,嫂子前些天还是带着侄女过来看她,还送了一堆贵重东西。虽说是为了感谢女儿的帮助上门,但其实晚一点儿来也完全可以,如此一想,实在难得。 而她自己由于身体原因,出门探望兄嫂的次数真是愈发地少,心中一直都很愧疚。 难得女儿如此懂事,真心实意对她舅舅表达关心,这说白了也是在替她善待娘家的人,她又怎能自私拦着? 秦氏心中挣扎半晌,终还是点头同意,放女儿出门走这一趟。 但同意是同意,担心也是半分未减。 故而在女儿出门前,她就跟以往一样,将春喜叫来严肃耳提面命,又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并规定最晚什么时辰就要回来。 云逸宁一如既往全都应下,成功将母亲安抚妥帖,随后便在秦氏的目送下,由春喜驾着车,顺利出了云府大门。 为免在秦家被其他事情耽搁,让她错过时辰无法往薛梅家去,故而昨日她就打算好了,今日先去薛家,之后再从薛家赶去秦府,也因此特意吩咐了春喜跟薛梅约今日上午见面。 因着这一计划,春喜赶着马车拐出云府所在的胡同之后,只往东走了一小段就悄悄掉转了头,开始马不停蹄地直奔外南城去。 往薛家走的这一路,倒是没想象中的那般风声鹤唳。期间虽偶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街上巡逻,却也没再见到青衣卫的身影。 她出门前还担心会在路上遇到青衣卫拦路搜查耽搁,见状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又命春喜专挑人少的路走。 春喜照办,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稳稳赶着马车到了薛家。 上回分别时,云逸宁就说要把信物做好送来,于是薛梅这几日一直都在等着,心中十分好奇。 此时从云逸宁手中接过那一小匣子苏神香,她不觉恍然。 小徒弟平常在家里就捣鼓些香啊花啊什么的,此时拿到这香,她倒是没太意外。 只是楑城的风郎中脾气如此古怪,就这一盒香,真能吸引他乖乖前来? 薛梅心中不免忐忑,待听完云逸宁吩咐,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姑娘的意思是,只要楑城的风郎中真是神医风随野,我把这个给他,他就一定会同意跟我来京城,对吗?我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云逸宁点头,“对,只要他真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风随野,他就一定会对这盒香感兴趣。” 薛梅见她如此笃定,虽有不解,却也不再犹豫,当即点头应下,“行,那我给他这个的时候,具体要怎么说?” 说辞是云逸宁早想好了的,回道:“薛姨就说,做这盒香的人,请他来京帮个小忙。” 薛梅诧异,“就这样说?不用再说点儿别的?” 云逸宁笑盈盈点头,“嗯,就这样说便可。” 薛梅看着笑靥如花的姑娘,心头莫名就生出一丝怪异。 这说辞虽很简洁直白,却也并无什么毛病。 但不知为何,她方才乍听起来,竟有种面前这小徒弟跟那风郎中是旧相识的错觉。 可是小徒弟之前从没出过京城,风家后人自从风御医出事后,也没再往京城来过。 就算风随野是个例外,曾独自悄悄来过,可他们一个是深闺小姐,一个是市井游医,也没机会结交相识。 嗯,肯定是自己的错觉。 薛梅在心中晃了晃头,将之前生出的那丝怪异给彻底晃了出去,随之也不再多问,点头应道:“好,我记下了。姑娘放心,薛梅定不负姑娘所托。” 云逸宁忙起身行礼,郑重道谢。 薛梅无奈,却也没再阻止。 帮小徒弟查外室至今,她也看出这孩子性子中藏着的固执一面,心知自己若不让她行这一礼,她心里定会踏实不下来。 想着,也就没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继续花费口舌,只也跟着起身抱了抱拳,随即便拉着她重新坐下,开始正色说起另一桩事。 “其实昨日我本来是想给你送信去的,碰巧春喜过来说你要约我见面,我便没让岁安过去找你。” 云逸宁猜到什么,双眼不觉就亮了亮,“可是鹤城那边传来新消息了?是找到楚玉娥她们了吗?” 薛梅点头,“确实有新消息传来,但人还没找到。” 云逸宁眸中的光亮不禁一暗,心中不免失望。 但她很快就把这失望压下,调整好情绪问道:“那么是发生其他事了吗?不知送来的是何消息?” 薛梅眉心微蹙,把话飞快理了理,回道:“我们的人在跟着姓甄的长随去往鹤城时,发现他后头似还有两个官兵在暗中跟着。” 云逸宁听罢,面露诧异,“薛姨的意思是,有官兵暗中护送我父亲的人去往鹤城?” 薛梅摇头,“不是护送,是跟踪,跟咱们一样。” 云逸宁诧异转为震惊,“跟踪?确定?具体是些什么官兵?” “确定的,至于是什么官兵......” 薛梅微顿了下,边回想边道:“那两人身穿常服,光看外表还真分不清是什么官差。我们的人设法接近偷听,他们行事谨慎,一直压低声音。 但我们的人耳力不差,还是从中听到了些许只言片语,辨认出两人话语间曾提到了‘咱们北衙署’,‘咱们大人’这样的字眼。 而据我们的人观察,那两人定是练家子无疑,但他们不管是举手投足的做派,还是他们跟踪人的手法,一看就是受过特训的正规路子,并非江湖中人。 且据我所知,目前能被称为北衙署的就只有一个,便是青衣卫北衙署。如此种种看来,他们多半就是青衣卫里的人没错。” 青衣卫? 云逸宁一听,两耳当即被这三个字猛地一刺。 怎么又是青衣卫?! 她在心中呐喊 ,同时又唤出了更多回忆,回忆翻涌,坠着心头倏地往下一沉。 是了,她记得上一世父亲所涉的巨贪案是由御史揭露,之后,圣上就安排了青衣卫快速介入调查。 凭借着圣上授权和特殊权力,青衣卫接手后,当即就负责了案件最核心的调查、搜查、审讯和抓捕等工作,其高效和残酷前所未有,让案件在短期内取得了重大成效。 父亲的落网,正是青衣卫高效调查以及酷刑审讯的结果。 然而,巨贪案上一世被揭发的时间,离现在还有数月。也就是说,按照上一世的轨迹,青衣卫是在数月后才会介入这桩案子。 按理来说,此时明明还没到青衣卫盯上父亲之时,所以此时青衣卫怎会派人跟踪父亲的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 思绪翻涌间,忽的,一个念头猛地闪现,似闪电划破长空,惊雷在耳旁炸响。 第54章 托底 云逸宁被自己的猜想狠狠惊到,心头倏地收紧。 青衣卫提前盯上父亲,难道是自己重生后的一系列全新选择,改写了事情原先的轨迹? 可,这怎么会? 她才刚回来,虽做了些改变,但根本没触及核心。上一世那可是震惊朝野的巨贪案,她什么大动作都没做,这件事的轨迹怎会轻易偏移? 对,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巨贪案绝不会提前,绝不会…… 她不断说服自己,逼着自己转移念头,然之前念头一起,便再难挥去,更渐渐抽走了她的所有底气。 是的,她其实根本没有底气,毕竟她以前又没试过重活,她实在不知重活会是个什么样子? 再者,她重活的这件事,于这世间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改变,所以她又如何能肯定其他事会一成不变,会完全照着上一世的时间轨迹而行? 她脸色煞白,被抽干了底气的她,就似被人抽走了所有筋骨,让她几乎坐立不住,脑子里除了刺耳的嗡鸣,便只剩下“这怎么可以”这几个字在不断盘旋,飞转。 是的,这怎么可以? 巨贪案怎么可以提前发生? 若巨贪案提前发生,就意味着父亲会被提前定罪,流放的判决会提前到来。 但她都还没找到父亲谋害母亲的证据!她也还没来得及带母亲离开云家跟父亲脱离关系! 所以父亲怎能提前被捉?怎能再连累她们一次?! 惊恐、痛苦、绝望,顷刻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砸下,将她死死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薛梅并不知小徒弟心中所虑,只见她突然脸色大变,嘴唇发白,额冒冷汗,本来还闪闪有神的双眼,此时更是怔怔无光,在颤抖中愈发失去焦点。 这—— 薛梅大惊,立即出声唤她:“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然连唤数声,面前人也全无反应,似是泥塑的人儿一般。 她越看越不对劲,当即伸手扶住她的肩头,想要用力将人唤醒。 谁料她双手才刚碰上去,刚才还无甚反应的人,竟像是受了极大惊吓的小兽一般,整个人猛地一颤,往后退。 薛梅惊诧不已,忙用力将人扶住,放柔声音,“姑娘别怕,是薛姨,你可是觉得哪里不适?薛姨给你请郎中过来,可好?” 云逸宁怔住,分散的元神终于一点点聚拢回来。然聚拢的心神仍被那张大网网住,坠在冰窟窿里。 冷意席卷全身,她白着脸,颤抖着唇。满腹的心事,如黑夜海中翻天巨浪般的恐惧不甘,她无从诉说,更无法向任何人道出。 她只能兀自消化着,憋得她胸膛几欲破裂,眼睛一点点涨红。 薛梅此时已看了清楚,确定这并非突发急病的症状,倒更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吓掉了魂。 虽不知这孩子小小年纪能藏着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重担,然这会儿显然不是能问根究底的时候。 她当即做好判断,只当她是被自己方才说的吓着了,用力扶住她的肩头,柔下声音,坚定着眼神,望进她的惶惶双眼。 “宁儿,暖暖,你看着我。别再多想,看着我。告诉薛姨,是不是薛姨刚才提到有青衣卫跟着你父亲的人,让你吓到了?” 话落,少女惶惶不定的眼神下意识闪了闪。 薛梅一下就捕捉到了,心中一喜,继续柔声劝道:“暖暖,别怕,如今满京城都在搜捕向明会的什么副教主,青衣卫的人跟着,估计就是在查这事,不会碍着咱们把那楚玉娥找出来的——” 向明会? 云逸宁微怔了下,只觉这三个字似化作了利刀,倏然就将勒紧了她的大网斩断。 是啊,她怎的把这一茬给忘了。 虽说上一世直到流放离京,她都没听过捉捕向明会的任何消息。但其实当时她一直被养在深闺,很少机会去留意这些。 既如此,她又怎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并没有青衣卫在秘查向明会之事? 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晰起来,重新往心口注入了力量。 薛梅一直紧张留意着,只见她涨红的眼中,目光终于开始一点点闪烁起来,就似烛光被突然闯入的风吹动轻摇。 太好了,总算“活”过来了! 正想再多安抚几句,好彻底唤回孩子心神,随之就见被她扶着的少女徐徐吐出一口郁气,缓缓抬眸看向了她。 “薛姨,所以那些青衣卫跟着父亲,不是在查父亲,而是在查向明会的恶徒?” 少女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弱又沙哑,但这沙哑的声音落进薛梅耳里,却像是天籁一般,瞬间就松开了她揪得死紧的心。 真好,只要肯说话就好,只要能把憋着的东西倒出来就好,如此也就不会再把她自己憋伤了。 想着,她忙笑着点了下头,“没错,我觉得十有八九会是如此。” 说着,忙飞快斟酌了下,认真分析道:“我最近听说,前阵子青衣卫奉命捉拿向明会恶徒那会儿,在外地就有衙门官员也跟着被捉入了大牢,据说他们是被向明会蛊惑着入了教的,不多,就那么零星几个,但也证实了向明会已渗透进了朝中,青衣卫因此暗查官员,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云逸宁心头一颤。 这消息她还真的从没听过。 所以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没准青衣卫还真如今日这般,为了查向明会之事,曾暗中跟过云文清等朝中官员。 如此便都说得通了。 是啊,上一世她本就有许多事都不清楚,她实不该这么快就下判断,自乱了阵脚。 又一口浊气从肺底呼出。 薛梅见她眼中终于恢复了清明,心中大喜,又因她方才的虚弱模样而生出怜惜。 想着,不觉用力握了握少女单薄的肩头,怜爱道:“姑娘,你不用多想,那些青衣卫他们跟他们的,真碍不着咱们办咱们的事。 就算真碍着了,也有薛姨在。薛姨既答应了你,再难也会帮你把事情办到。总之听薛姨一句,就算天真塌下来,也有薛姨替你顶着,你千万别再多想,为难自己,真犯不着的。” 天真塌下来,也有薛姨替你顶着...... 云逸宁听着,不觉就恍惚了神。 上一世她家破人亡,流放千里,狗苟蝇营,至死也只有自己在面对一切,从没听到有谁跟她说过,天塌下来,有她/他替自己顶着。 如今,她终于听到了。 她只觉这猝不及防砸过来的沉甸甸承诺,与此刻扶住她肩头的双手一起,正将她稳稳托举,让她方才还摇摇欲坠的一颗心,一下子就有了坚实的依托。 所以这一世跟上一世真的不一样了,也终究会不一样的! 倏地,她鼻头一酸,晶莹在眼中闪烁。 她隔着水雾,对上那温柔又坚定的目光,终于重新扬起唇角,重重点下了头。 “好,我会记住的,多谢薛姨!” 薛梅见她重新开怀,终于彻底放下了心,满目爱怜一笑。 想起方才未完话题,她又忙松开手,亲自将云逸宁面前凉了的茶水倒掉,重新斟上一杯热的,递过去。 “来,今天风大,先喝点儿热的暖一暖。” 云逸宁接过,捧在掌中。 薛梅微笑着看她,把方才中断的话题接上,“对了,鹤城那边,我们的人因为发现了两名官兵跟着你父亲的人,而那两人似也留意到了他。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便暂时隐藏起来,先暗中观察一下再说。不过你放心,他也没有走远。 且鹤城那边我也有认识的人,我已经告知了他,若有麻烦,他会前去找人帮忙,所以要找出楚玉娥并不难,想必很快就能有消息再传过来。” 云逸宁听着薛梅说的安排,再想到薛梅刚刚的承诺,只觉心里也跟手中的热茶一样暖融融的。 “好,辛苦薛姨了。” 她笑盈盈道谢,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放着的那盒苏神香,不自觉就想起了另一件事。 虽说青衣卫跟着父亲,极有可能是为了查向明会之事。然小心驶得万年船,以免有更多变数,她还是要尽快找到父亲谋害母亲的证据才行。 想到薛梅方才给出的承诺,她不觉就生出了一个想法——为了让这件事更加稳妥,她觉得还是得换个全新的定位去做。 如此飞快斟酌一瞬,她放下茶杯,郑重看向薛梅,“薛姨,其实还有一事,我之前一直未有跟您言明。” 薛姨见她神情,忙也跟着正了神色,“你说,薛姨听着。” 云逸宁看着她关切的眼,拿定主意,低声道:“不瞒薛姨,我怀疑母亲的病,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第55章 使命 少女的话音一落,薛梅一怔,随后两耳便嗡地炸响开来。 她一脸不可置信,倏地握紧少女肩头,“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握住肩头的手掌似铁爪一般,云逸宁忍不住闷哼一声,露出痛苦神情。 薛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姑娘,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是懊悔,又是焦急,又想快些问明答案,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云逸宁努力扬起个安抚的笑,“无妨,我知道薛姨是因为担心母亲,这才一时失态,我明白的。” 薛梅怕自己再次失态,索性握紧了双拳,一脸焦急追问:“姑娘你方才说什么?你说素娘姐她是被人害的?” 云逸宁已经缓了过来,点头道:“没错,我娘的身体一直调理不好,这背后其实是有人捣鬼。” 薛梅心中一震,随即脸色一沉,眼中迸出冷芒,“姑娘可是查出了什么?” 云逸宁摇头,“我暂时还没有证据,但我能确定此事是真的。” 薛梅当即从这话中品出了什么,忙追问道:“姑娘的意思是,你确定是谁下的手?” 云逸宁颔首,目光笃定。 “是谁?” “我爹。” 薛梅瞳孔猛地一缩,“当真?姑娘如何确定是他?” “是我听到的。” 云逸宁说着,想到上一世父亲临终前把自己错当成楚玉娥交代遗言的场景,眸底的恨意根本压制不住。 她忙垂下眼,看着杯中茶水,掩下眼中复杂情绪,状似陷入回忆般,悠悠将想好的说辞道来。 “前不久,有一晚父亲在书房熬夜,母亲那日因身子不好,早早就歇下了,我替母亲把补汤给父亲送去。 等我来到书房,就看见父亲已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担心父亲着凉,就拿了父亲的披风给他盖上,结果才靠近,就听到父亲说了梦话。 父亲说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我仔细听了听,发现他在说什么玉娥莫恼,咱们计划挺顺利的,等她没了,我就接你们母子进府。” 说着,就听薛梅把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脸更是如锅底般黑。 云逸宁顿了顿,随后又压下心头酸涩继续道:“我当时很震惊,不敢再靠近父亲,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就强作镇定,装出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书房。回去后我细细琢磨,想到母亲这些年的身体情况,很快就想了明白。” 这番说辞她早就斟酌好了,其中虽说听梦话的部分是假,但替母亲送补汤给父亲一事却是真,薛梅若是不信,一问春喜便知。 但薛梅并没有不信,正相反,她深知小徒弟的为人,更知这小徒弟对其父亲曾经如何信重爱戴,故而只一瞬的震惊过后,她立即就信了,丝毫都没有怀疑。 她双目喷火,拳头重重砸到桌上,“畜生!真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下她总算明白了。 之前这孩子告知其父亲养了外室,却没具体说明是如何得知的这个消息。 原来她是这样得知的。 真没想到,她竟是听那畜生亲口说的。 天爷,这孩子当时得多痛苦啊。 正想安慰两句,目光扫过桌上放着的那盒苏神香,蓦地,她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姑娘让我去寻风郎中,莫非就是为了找到你母亲被害的证据?” 薛梅能这么快想到这点,云逸宁很是惊喜,重重点了下头。 薛梅恍然,又不觉心疼着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之前怎的不告诉我,何故要一个人扛着?” “我手上没有证据,我怕说了,薛姨不信我。但今日薛姨说,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会替我顶着,我想起这事,觉得兴许没有证据,你也是愿意信我的。” “那是自然。” 薛梅斩钉截铁地道,满目怜惜地看着面前孩子,“也是我不好,如果我足够让你信任,你就会早早告诉我,不用一直一个人扛着。” “不是的,我若不信薛姨,之前就不会立即找你帮我了。” 云逸宁连忙解释,眼中泪光闪闪,说着,拉过薛梅的手,紧紧握住。 “薛姨,我现在是看透父亲的真面目了,但母亲一直对父亲深信不疑,这事没有证据前,我没办法跟母亲说明。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害死,我一定要尽快找到证据,再带母亲离开云家。薛姨,如今我只有你可以依靠,可以相信了,请你帮我救救母亲。” 言罢,蓄在眼中的泪吧嗒落了下来,转眼就淌满了一脸。 薛梅忙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姑娘放心,我平生最痛恨这种阴毒害人之事,你娘的命,就是我的命,这事我帮定了!来,先别哭。” 说着,忙给她倒了杯热茶,想了想,又道:“我本打算过两日动身去楑城的,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这事是宜早不宜迟,我待会儿就回镖局把手头上的事交接一下,下午就立即出发,一定将风郎中带回京城给你。” 虽说之前她也保证过一定帮忙,但这会儿知道了请郎中的真正原因,这份保证便成了她的使命,是豁出性命也必须办到之事。 其实这也是云逸宁决定告知对方真相的原因,毕竟单纯的治病,跟寻找证据对付凶手,两者还是有着天渊之别。 自今日起,不只是请郎中一事,之后的许多事,她也算是有了十分坚实的同盟。 想着,她心中更稳,眼眶一热,当即起身行了大礼,“薛姨大恩,宁当铭记在心,必结草衔环相报。” 薛梅忙将人拉起,“你这孩子,怎的还这般见外?” 一大一小相视而笑,又一同低声商量了后续安排,随之便也不再耽搁,很快各自道了珍重就互相别过。 马车出了薛府,穿过南城的喧嚣,一路往北朝着东城的秦府奔驰而去。 云逸宁坐在车上,回想着方才种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此时回想,鹤城那边虽出了些小意外,但也依然往前推进,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楚玉娥的藏身之处。而找证据一事,正在她无所突破,百愁莫展之际,上天也给她送来了一阵及时雨。 所以至今为止,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并没脱离原本计划。 虽离达到最终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她身边有这些真心护她之人,又有何虑? 嗯,往后她一定要注意,实不能再像方才那样,光听了个消息就开始方寸打乱,自己吓自己。 正复盘着,就觉出马车突然慢了下来,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担心出了何事,云逸宁忙小心撩开车窗帘的一角,透过缝隙往外看,随之就看见前方街口,一队接一队身穿青衣的身影疾驰而过,铁骑铮铮,寒意森森,看着应是往南城门那边过去。 待这几队人马走完,马车再次启动。然顺利走了一段,又碰见另一波青衣卫疾驰经过。不过与之前不同,这回并非往南城门的方向,而是一路往东,直奔东城门过去。 前阵子,青衣卫还在城中挨家挨户搜寻,今日出门,坊间已不见了青衣卫身影,直到这会儿才碰到几队人马分别从两处城门出京。 难道被通缉的那个副教主,此时已经藏到了京外? 云逸宁暗自揣测着,眼前不自觉就闪过一张面容。 那面容看似温和,实则冷峻,她知道他便是这一系列行动的领头人。 一开始,她还错把那人当成了自己故人,后来总算是弄清楚了,知道那不过是自己错觉,也就把这事彻底放到了一边。 然事情可以放到一边,听过的故事却始终清晰在眼前,尤其是陶氏告知的对方父亲的那一段,她只听了一次,就再难忘记。 这也不是说她对那人有什么特殊之感,纯粹是两人都有个同样令人恶心的父亲。 故而一想到对方那冷心冷情的父亲如何拿孝道压人,如何各种耀武扬威,她就心生愤慨,恨不能那人能尽快灭了向明会,好多立些功,让他那恶心人的父亲彻底闭嘴。 希望老天能让他如愿。 她将心比心,为其默祷,然共情也就一瞬,随着青衣卫的马蹄声走远,她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继续接着复盘收拾自己父亲的大计。 接下来的路倒是平顺,思索间,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马车便安稳到达了秦府。 听闻云逸宁过来,舅母林氏先是一脸错愕,随之就以为是秦氏出了何事,当即担心起来。 待听闻下人回禀,得知了对方来意,脸上忧色才尽数化作了笑意,立即收拾妥当,亲自去了前头去迎。 见林氏亲自出来,云逸宁心下诧异。 印象中,这个舅母虽一直待她和善,然每次她登门拜访,还真没试过如此兴师动众亲自跑出来迎接。 正嘀咕着,林氏便已领着自己的贴身嬷嬷走到了近前。 第56章 惊艳 看着林氏带着惊喜的笑脸,云逸宁忙加快脚步上前,在其跟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甥女见过舅母,今日风大,天愈发冷了,舅母怎的还受累亲自来接?” 林氏喜笑颜开,忙上前拉住她手,“你特意过来看我,我高兴得很,哪儿还坐得住?来,咱们先进去再聊。” 说着,将少女的手放到自己胳膊上头,让其挽着自己,两人就那样肩并着肩,一同说笑着往前院花厅过去。 林氏是个麻利人,就方才往外走的功夫,便已经吩咐了下人备好茶水点心。 故而等云逸宁迈过花厅门槛,当即就看见那屋中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什么花茶蜜饯,瓜果点心,虽每样都份量不多,样式却缤纷繁多,且清一色全是照着云逸宁的喜好所备。 这盛情,当真是前所未有。 云逸宁心下暗惊,同时面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惊喜,一脸受宠若惊地感激道:“舅母,没想到您竟为我准备了这么多,真是太辛苦您了,我都感动得想掉眼泪了。” 这娇俏玩笑,说得林氏很是欢喜,笑容满面地拉着云逸宁的手,很是亲昵地轻拍了拍。 “瞧你说的,不过是几样吃的喝的,至于吗?再说了,咱本就是一家人,舅母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你也时常惦记着咱们啊,之前还帮了你舅舅那么大一个忙,就冲你帮的大忙,别说就这么些吃的喝的,再送你几大车好东西都不为过。” 云逸宁心中恍然。 看样子,四时斋内鬼一事,应是彻底有着落了。 她就说嘛,以前她每次来,舅母从来都是亲切有余而亲密不足,今日这般热情,原是因为这事。 想着,她忙谦虚了几句,随后就开始代母亲问候起林氏和秦敬谦来。 林氏拉着她在桌旁坐下,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心情很好地跟其拉起了家常。 云逸宁今日出门,主要是为了去见薛娘子,再把东西送到秦家,替母亲看看舅父他们的近况。 如今薛娘子那边的事情已经办完,这会儿虽不赶时间,然舅母向来精明,她已跟以前大有不同,以免自己被看出什么,便也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 想着,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后,她便立即入了主题,“对了,上回舅母过来,我听您说休息不大好,不知最近如何?” 林氏也想起这一茬,笑道:“比前段时间好多了,唉,这都是操劳出来的老毛病了,没大碍的,真难得你还记挂着。” 云逸宁认真听着,微笑道:“甥女记挂舅母是应该的。” 说着,朝春喜招了招手,又继续对林氏说道:“其实今日过来,甥女还带了些安神香丸,想送给舅母和舅舅一用。 这香丸母亲也在用,母亲她也偶有休息不好的情况,我之前就做了些给母亲试试,没想到效果不错。” 言罢,从春喜手中接过两个匣子,亲自双手呈给了林氏。 “这香丸是参照古方所制,有宁神静气,调理气血之功效,睡前点上一粒,睡眠便可安稳许多。至于舅舅,他事务繁多,整日操劳,用这安神香也能舒筋解乏。 上回舅母前来,本想着送您一些带回,可惜当时香丸就剩下几粒,这几日便立即赶制了些送来,这里一匣子给您,一匣子给舅舅。” 林氏看着递到跟前的两个精致匣子,欢喜接下,小心放到桌上,好奇着打开其中一盒。 盖子掀开的瞬间,阵阵幽香散开,似林间雨后,又似日出破云,浓淡相宜,层次丰富,尚未点燃,闻着便已觉身心舒爽,体内浊气尽消。 竟是如此好香! 林氏双眼一亮,终于露出了一脸真切惊喜。 其实自她来京生活,便早见识过了京中贵妇小姐们的做派,对焚香插花一类的风雅物并不陌生,好东西更没少见,故而这一份惊喜,不只因面前这东西,更多是因外甥女这个人。 怎么说呢,印象中,面前这外甥女虽只是五品官的女儿,却也从小被她父母捧在手心里,不是什么贵女,家里也把她当个贵女般养着,平日净爱捣鼓些风雅之物。 她也不是说风雅之物不好,毕竟雅致的东西,谁不喜爱,她自也是好雅的。 只是她是商贾出身,从小看着家中做买卖长大,还跟着父兄历练过,也算是见过世面,总觉得人一味讲雅也不大行。 东西嘛,还是既雅又实用才好。 以前这外甥女捣鼓的东西,在她看来就多是些无用之物。不过人各有活法,她虽看不惯,却也不会讨人嫌地说些什么。 再说了,外甥女每次送来的东西虽没什么用处,却也的确雅致美观,就那么往屋中一摆,看着也很养眼。 可今日这两匣子香丸,明显有别于以往,当真让她刮目相看,简直是送到她心坎上了。 她忍不住细细闻了又闻,眼底的惊喜悉数化作了惊艳。 “可了不得,这香丸,这品质,若是拿到外面卖,只怕千金都有人舍得给。便是那京中贵人们竞相追捧、连宫里都有好些主子在那儿定香的‘群芳妒’,怕也比不过你这手艺。” 群芳妒正是京城目前最受欢迎的香铺,顾客多是京中各高门的贵妇小姐,就连宫中的贵人们,其中也有他们家的拥趸。 云逸宁听着这极高的评价,忙做羞赧状谦虚道:“舅母实在太过誉了,我这不过是在家随便弄弄的,如何敢跟群芳妒比,难得舅母喜欢,我便也十分知足了。” 林氏见她小脸微红,知她被夸得不好意思,不觉开怀笑出了声,“东西好就是好,我又没有瞎说。” 说着,仔细盖上匣子,感慨道:“真没想到短短时日不见,暖暖的制香手艺竟精进了这么许多。” 这手艺怎么来的,云逸宁自己最清楚不过。 她虽不想林氏看出自己变化太多,却也不害怕对方看到这一手艺的改变。毕竟她未来是要用这谋生的,自然不可能一直藏而不露。 此时日常送些自制的香丸香囊,也能让熟悉自己的身边人逐渐适应,未来不至于太过突兀。 想着,心里便也没有多少紧张,面上继续照以往的娇憨状羞赧着谦虚。 林氏含笑听着说着,心里却发现,这外甥女不只制香手艺精进了,整个人的感觉都似有了什么不同。 只是具体有哪里不同,她一时又难以言说。 心里嘀咕着,眸底便也不自觉闪过几分好奇,下意识多打量了几眼。 云逸宁觉出了林氏眼中笑意后的审视,心中警觉起来,忙状似无意地转了话题,朝花厅门口处望了望,问道:“对了舅母,坐了这些时间,怎的也不见表姐过来?她是外出了吗?” 林氏不动声色收回审视目光,笑呵呵道:“在呢,她这两日身体欠安,刚还叫厨房熬了红糖水送去。” 云逸宁一听就明白过来,忙关切道:“原来如此,刚好之前为了给母亲调理身体,我学了些穴位按摩的手法。不知我可否前去看下表姐?顺便给表姐按摩两下缓解一二。” 表姐妹俩一直要好,得知表姐身体不适,做妹妹的不去看才奇怪。 听罢外甥女要求,林氏自是不疑有他,立即就笑着应了。 “自是可以,婳儿那丫头有你这个妹妹时刻惦记着,真是她的福气。” 说着又拉过少女的手,亲切道:“不过她每回不适,喝一两碗红糖水就能缓解许多,你且去看看她便好,可千万别累着自己。” 云逸宁乖巧应诺,随即也不再多言,领着春喜行了礼就离开了花厅,径直往秦青婳的揽翠轩过去。 第57章 那个内鬼 彼时揽翠轩中,秦青婳刚喝过了红糖水,也热敷了一小会儿,虽还有些不得劲,小腹的疼痛感已经弱了不少。 身体好了一些,又闲来无事,她便懒洋洋躺到了窗边的醉翁椅上,盖着薄毯看起了话本子。 小丫鬟将空了的瓷碗刚端下去,随即又很快端着跑了回来。 听罢下人禀告,秦青婳终于从话本子后露出脸来,似是还沉浸在剧情中,美目中满是懵然。 “你说是谁来了?” “是云表姑娘。” 秦青婳微怔了下,随之终于反应过来,当即惊喜弹坐起身,一时忘了小腹不适尚存,不由得轻“嘶”了一声,脸上却已是喜色难掩。 “快!快请表妹进来!” 话才出口,又忙把人叫住,“不行,还是我去接她吧。” 说着就将手中话本子往旁边茶几上一丢,掀开薄毯就要扶着婢女竹香站起身来。 云逸宁从走廊过来,一眼就瞧见了屋中窗下,正焦急忙慌起身的那道身影,忙笑着加快脚步过去。 “表姐。” 她笑盈盈扬声唤道,声音欢快,就似春光烂漫时,在花间跳跃啼唱的画眉鸟般。 秦青婳一听到声音,立即转了方向,扶着花窗,探身往外看,一眼就看见了正从檐下轻快而来的纤柔身影。 四目相对,那身影瞬间绽出明媚笑颜,甚至还抬手朝那边挥了挥。 秦青婳只觉被冬日暖阳映照,当即也跟着灿烂一笑,同样举起右手挥了挥,欢快打起了招呼。 “云小暖!” 云逸宁见她脸色似还有些白,手臂却挥得起劲,不觉担心,立即小跑着到了窗前,满目关切打量了下。 这才看清对方脸色虽略显憔悴,然双颊已透出淡淡粉红,看起来倒是没想象中那般萎靡。 她当即松了口气,隔着窗户拉住表姐的手,笑道:“听闻表姐你身体不适,我特来看一看你。” 秦青婳作欣慰状,“云小暖,算我平常没白疼你。” 说罢反应过来对方还在外头,又忙催促道:“快别在那儿傻站着了,快快进来,咱坐下再说。” 云逸宁笑呵呵道好,松开手,提着裙摆小跑进屋。 秦青婳忙站稳迎上,牵住表妹的手,将人拉到屋中圆桌旁坐下,又一迭声地吩咐下人去安排茶水点心,还特意点明要把她新做的柿子膏拿来。 云逸宁忙拦下她,“表姐,不用麻烦了,我刚刚才在舅母那里吃了点心过来,现在肚子还胀着呢。” 秦青婳佯装生气,“哼,我就知道你偏心,只肯给我母亲面子。” 云逸宁一脸无辜求饶,“我的好姐姐,我可不是偏心,我是真的刚吃了过来,不骗你。” 说着,怕秦青婳失望,又忙眨着眼睛补充道:“要不等我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两个你做的柿子糕回去?” 秦青婳觉得这建议可行,当即开心起来,“那成,我这就让竹香给你备好,多装几个,正好让姑母她尝一尝我的手艺。 对了,我今秋新晒了桂花,你不吃点心,要不我让竹香拿些干桂花配着乌龙,给你泡一盏过来?” 听着就很香,云逸宁也很想试试,便不再推辞。 秦青婳很是欢喜,忙扬声叫来竹香,让她打包柿子糕,再让泡两盏桂花乌龙过来。 竹香应声下去,云逸宁想起自己方才跟林氏说的,也不耽搁,直接把按摩的事告知。 秦青婳听了不觉惊讶,“云小暖,你还会穴位按摩?” 云逸宁笑着点头,“表姐也知道我母亲她身体不好,之前我一直想帮母亲调理身体,便杂七杂八什么都学了一些。来,我这就给你试试,按完会舒服很多。” 说着就伸手过去,要开始兑现承诺。 秦青婳看着小表妹伸来的双手,总觉得那样纤细如青葱般的手指,要做这样的事铁定会十分受累。 小表妹孝顺她母亲,受点儿累倒也算了,她又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实在不大好意思让表妹辛苦。 想着,便按住她的手,无所谓笑道:“没事没事,刚刚厨房已送了热乎乎的红糖水来,我喝了已经好了许多。” 边说边轻拍了下自己脸蛋,展示道:“你瞧,我现在气色还行吧,还这么有精力跟你说话,你真的不用麻烦了。” 云逸宁心知表姐是不想让她辛苦。 刚刚她说会按摩时,表姐的眼神明显透着跃跃欲试,之后看了眼她的手,眼神才变得迟疑。 想着,眉眼弯弯笑道:“放心,我会用巧劲,不用花什么力气的。” 秦青婳诧异,“当真?” 云逸宁再次保证。 秦青婳说得满心好奇,最终还是在小表妹的坚持下,选择了乖乖“就范”,照着小表妹的吩咐,双臂交叠搁在桌子上,头枕在上头,趴着坐好。 云逸宁绕至她身后,双掌搓热,找准几处穴位循序按压。她力道适中,手法娴熟,不过片刻,秦青婳便觉原本酸痛的腰肢松快了不少,就连小腹上的不适感也明显减轻了许多。 待弄完重新坐好,秦青婳活动了下上身,不觉一脸惊奇,“云小暖,你真是神了,我现在真的松快多了。” 云逸宁也很欢喜,揉了揉自己手腕,笑着谦虚。 秦青婳见了,忙将她拉着坐下,又将竹香刚端来的桂花乌龙放到她跟前,“来,你先喝口茶,快歇歇,别累着。” 云逸宁从善如流坐好,端起杯子喝了口,真心实意赞了一声好喝。 秦青婳咯咯笑了,想起什么,笑容不觉更浓,激动着道:“云小暖,爹爹他已经捉住四时斋的内鬼了,你方才在我母亲那里,听她说了没?” “真的?” 云逸宁一脸惊喜,心中是又欢喜,又忐忑。 毕竟她虽有上一世的记忆,但是她从没有重活的经历,加之当时她也没有亲身经历这件事,内心深处还是不太有底,便也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更多实情,好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是否有遗漏出错。 想着便忙拉着秦青婳央求:“我方才听说你身子不爽利,就急着过来看你,都没来得及跟舅母多说几句,好姐姐,你是不是知道具体情况,你快给我说说。” 秦青婳见小表妹这么关心自己,心中很是熨帖,也没什么不能答应的。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表妹先发现的,父母也没说过这事要守口如瓶,她便立即应了,开始将这事的进展过程给一一道来。 云逸宁认真听着,待听说那内鬼的名字,提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 还好没错,那内鬼果然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人——四时斋里,一个名叫蔡知福的茶博士。 说到蔡知福,她记得此人是四时斋开店时就在的,一直做到现在,是妥妥的元老级员工。 这些年来,此人一直做事稳当又老实低调,舅舅很欣赏他的能力和为人,给他的待遇是四时斋的茶博士中最好的,而且每逢年节,舅舅还会私下多给他一些赏钱。 当真是应了古人的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小暖,你说这人会被判砍头吗?” 正回想着,忽的就听秦青婳问道。 云逸宁回过神,不由得就想起了此人上一世的结局。 记忆中,这人上一世在舅舅入狱后就出意外没了,死因是酒醉落水溺毙,死因经官府判定,并无疑点。 只是后来,风表哥终于找到四时斋被陷害的证据,官府将长福居的东家捉拿审问,这才得知蔡知福原是被其灭的口。 这一世有她干预,蔡知福倒是在被灭口前,就被舅舅他们发现了罪行,送官查办,至于最后会怎么判—— 云逸宁沉吟一瞬,说道:“砍头应该不至于,但是此人罪行证据确凿,最终肯定会判得不轻,我猜他大抵会跟长福居的东家一同被判流刑。” 秦青婳一怔,不解问道:“为何会是流刑?” 提到流刑,云逸宁心头仍不免划过一丝钝痛,面上却是不显,随便扯了父亲作理由,看似随意地解释道:“我也听父亲闲聊时提过,说是如今朝廷正在大力开发边荒之地,极缺人手,所以哪怕是大罪,也往往更推崇流刑充军,好让那些罪臣去开荒种地。” 秦青婳不懂朝政,但也因为涨了知识而高兴,最后又似如释重负地点了下头。 “流刑也好,说实话,我虽恨死了那个蔡知福,但总归是条性命,偷了东西就砍头,总感觉太重了,判流刑也够他们受的了。” 说完了捉内鬼的事,秦青婳长长呼了口气。 然下一刻,她就因这事想起了其他事来,当即来了兴致,拉着表妹一脸好奇。 “对了,明悦县主今年办的菊花宴,听说要请的人比去年更多,你可有收到帖子?” 第58章 一则好消息 表姐妹俩感情好,秦青婳说话也就没那么多弯弯绕。 云逸宁也早习惯了对方风格,虽觉这问题问得直接,但也并不反感,遂笑盈盈道:“我没收到帖子,表姐收到了吗?” 秦青婳忙摆了摆手,“我怎会收到,人家可是县主,怎可能请我一个商贾女出席?” 话虽这样说,表情却是浑不在意,既没半点儿可惜,更没丝毫羡慕。 云逸宁不觉诧异,“我还以为表姐收到邀请了,还想着传闻明悦县主对吃的很是讲究,每次办宴的吃食都让人赞不绝口,想说表姐这回是真有口福了,还打算让你要多吃一些。” 说着,又不免好奇问道:“对了,表姐没收到帖子,怎知明悦县主今年菊花宴的事情?” 秦青婳一脸小得意,“自然是因为明悦县主挑中了咱们家的茶点,我也就知道了呀。” 云逸宁一怔,随之眼中惊喜溢出,“当真?我听说明悦县主办宴,用的点心多是请专人到府上制作,这回竟破例从外头买现成的了?” “那是,买的还是咱们四时斋的。所以说,咱们四时斋的实力,哪是长福居那等小人靠抄袭就能抢走的?” 秦青婳接过云逸宁的话尾笑道,一脸神气模样,说罢又拉着小表妹的手握住,“云小暖,这事说起来可是你的功劳!” 云逸宁并不觉得自己有何功劳,忙谦虚着摆手否认。 秦青婳却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我是说真的,长福居那款迎秋香,你还记得吧?” 云逸宁点头。 秦青婳忙笑着又道:“当时迎秋香卖得火,明悦县主尝过也觉得好,就想着赏菊宴上订他们家的迎秋香应景。 谁知抄袭案坐实,长福居的东家被捕入狱,也不知是否还查出了其他什么问题,官府转眼就把长福居给查封了。” 这个云逸宁还真是不知,惊讶着睁大双眼,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上一世差点儿搞垮四时斋的长福居,这一世竟眨眼就倒了? 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秦青婳见她这吃惊模样,用力握紧她手,笑容灿烂,“你瞧,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云逸宁回神,羞赧着笑了笑,好奇追问:“所以明悦县主是听说了长福居抄袭,就转订了四时斋的?” “自然没那么简单,主要是父亲得知长福居抄袭后,就立即做了调整,在原有基础上,对采东篱进行了改良。没想到推出后,反响极好,远超预期。 听说明悦县主本已打消了订茶果的念头,结果采东篱推出后不久,县主就派人来买了一份回去,然后第二日就直接让人来订了百份,说是赏菊宴上要用。” 原来如此。 云逸宁恍然。 舅舅还真是买卖场上的老手,那么快就做出了应对。 果然只有自身够强大,才不怕外界风吹雨打。 舅舅是,她是,为了母亲,她也必须是。 云逸宁深觉被这事鼓励到,心中感慨一瞬,随即也不忘真心道了几声恭喜。 秦青婳激动将这好消息说完,想起小表妹没受邀去那赏菊宴,脸上喜色不禁转为浓浓疑惑。 “对了,云小暖,你那未来小姑子不是老跟明悦县主凑一块儿吗,你不该没收到邀请呀。 去年刚议亲,你没被邀请也就算了,可现在你都定亲了,怎的还这样?” 云逸宁倒是不在意,反过来笑着安抚对方,“没事,不请就不请呗,瞧你,你身子还不爽利着呢,何必生这些闲气?” 见她笑得这般无所谓,秦青婳真是又心疼又生气,只觉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抬手轻轻掐了下她的脸蛋。 “你啊你,怎的到这时候还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家这不是明摆着不待见你吗?你还笑得出来?” 云逸宁嘶哈一声,“疼,我的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秦青婳没好气瞪她一眼,“你还知道疼呢?” 说着,松开手,改去戳她额头,“你瞧瞧你,跟个面团似的,到时嫁过去还不得被人欺负死了?” 云逸宁摸摸脸蛋,又摸摸额头,委屈道:“我又没嫁过去,人家不待见我,我能怎么办,跑去找她吵一架不成?” 秦青婳噎住,满心愤懑,最终也只得泄了气。 “说得也是。” 她叹气道,只是心口还是堵得慌,忍不住又发起了牢骚。 “我说你这亲订得还真是憋屈,说起来,你订亲到了现在,他们家虽说每逢年节都有送份礼到你们府上,可那些礼也就是照着规矩来的,不算太薄,却也离厚差大老远。 再来就是你未婚夫他自己,虽说他才气过人,也是人人称道的君子端方,可再端方,对未婚妻总可以有所表示吧。 就譬如宴席这边,他妹妹不懂事,难道他自己也不懂?见自己妹妹如此不待见自己未婚妻,他就不会出面维护你?让自己妹妹带一带你? 再说了,你早些跟那圈子的人熟悉,对日后你嫁过去也是有帮助的啊,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秦青婳越说越气,简直恨不得立即就替云逸宁找去打上一架。 云逸宁却是一直安静听着,心里和面上都毫无波澜。 其实上一世她的确是为此难受过的,后来也看清了这家人的嘴脸,反正这门亲她是退定了的,他们是否待见她,还真是一点儿也不重要。 见秦青婳还在替自己忿忿不平地骂着,云逸宁往窗外日头掠了一眼,想着母亲还在家里等着,便打算安抚自家表姐两句就告辞离开。 谁料未等开口,竹香就快步走了进来,说是闻溪姑娘过来有事要禀。 闻溪是林氏身边的一等女使,跟林嬷嬷一同贴身伺候主子。 秦青婳当即止了话,让人进来。 闻溪一进来就恭敬行了礼,“禀姑娘、表姑娘,老爷回来了。夫人让奴婢过来知会一声,说是老爷想见表姑娘,若表姑娘这边方便的话,就请您移步去前厅一趟。” 方才云逸宁到时,舅舅秦敬谦还在外面忙着,云逸宁还以为这趟要见不上了,此时闻言,不觉露出几分意外之喜,含笑道了声好。 听说自家爹爹要见表妹,秦青婳也不敢再耽搁,忙叮嘱了小表妹好生保重,就站起身想要亲自将表妹送出院子。 云逸宁见了,笑着拦她,“表姐身子不适就不用送了,我自己随闻溪姑娘过去就行。” “行吧,那你自己好生保重,等我好了就去找你玩儿。” 秦青婳也没勉强,站住话别,目送两人离开。 少顷,云逸宁便回到了前院。 彼时,秦敬谦正端坐在前院花厅上首,手上捧着外甥女送来的其中一匣子香丸,边听林氏介绍,边将香丸拿近端详。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秦敬谦不觉抬头望了过去。 云逸宁恰好迈过门槛,就这样对上了舅舅目光,看着那熟悉身影,心下当即就是一颤。 两世加在一起,已有数年未见。 看着正值壮年,俊脸慈和的舅舅,上一世流放前,舅舅前来相送,红着眼,泪洒当场的情景随之就浮现眼前。 心中被这回忆牵动,不觉波澜迭起,双眼也渐被水雾包裹。 她急忙微垂下眸,掩饰住自己眼中情绪,在屋中站定,恭敬行了一礼,“见过舅舅,请舅舅安。” 秦敬谦满目慈爱地打量了她一下,随即指了一旁椅子,温声道:“跟舅舅还讲这些虚礼作甚?来,赶紧坐下。” 云逸宁此时已调整好了情绪,闻言便乖巧道了谢,笑盈盈依言落座。 秦敬谦将手中匣子捧了捧,笑道:“暖暖有心了,这香丸舅舅很是喜欢。” 云逸宁甜甜一笑,“舅舅喜欢就好,舅舅和舅母若用着合适,我改日再做些送来。” 林氏笑容可掬,忙摆了摆手,“你有心就好,这一匣子就够用上许久了,你就莫要辛苦了。” 秦敬谦点头赞同,“你舅母说得是,再说,你这香丸品质极好,你做起来肯定耗时耗力,舅舅可不能把你累着。” 云逸宁笑道:“舅舅舅母不必担心,这香丸母亲也在用,我本也是要给母亲做的,到时也只是顺便多做一些而已,不碍事的。” 秦敬谦看出外甥女这话出自真心,心下一暖,更柔下了目光,“好,那就到时再说。” 听外甥女提到秦氏,不觉稍收了笑,将香丸盖上放好,担心问道:“你母亲最近身子如何了?” “母亲最近还好,郎中说母亲需继续静养调理,最近我跟檀嬷嬷都有仔细看着,不让她再操劳。” 秦敬谦听着,眸中不觉又添了几分忧色,若有所思点了下头,“是该多提醒她些。” 随之转过来朝一旁坐着的林氏说道:“夫人,我记得咱们库里还有两朵灵芝,是之前从西域商人那里入手的。待会儿暖暖回去,你把灵芝包好给她带回府,给小妹她补下身子吧。” 林氏闻言,心头一颤,神色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第59章 犯得着吗? 心口一瞬的揪紧过后,林氏飞快缓了缓。当然,这不适她也只留在了心里,面上始终都努力维持着笑容。 只是开口时,她却也没有立即顺着秦敬谦的话直接应下,反而状似才反应过来般。 “夫君说的是那些灵芝啊,是了,我记得确实还有灵芝放在库里,就是一时也忘了是一朵,还是两朵,待会儿我去看下,再安排人将东西打包好。” 她模棱两可着道,还特意点出了一朵两朵的,心想着秦敬谦若是记得那事,听了她这话就该改口说送一朵,甚至一朵也不送—— “应是两朵,我前几日去库房看过,夫人待会儿就叫人把它们包好,让暖暖带走吧。” 话语传入耳里,是林氏一贯闻之欢喜的声音,温和又平静,然此时此刻,却一下刺痛了林氏耳膜。 竟然...... 他难道是真的忘了吗? 还是明知故犯? 林氏满心不是滋味,宽袖下的双手亦不自觉用力握紧,喉头如有沙石,一时竟如何也吐不出那个“是”字。 “舅舅,这万万使不得。” 正在这当口,云逸宁已站起了身,匆忙道。 上首处的两人闻言,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云逸宁飞快朝两人福了福身,坚决推辞道:“舅舅,前阵子舅母才送来了许多贵重补品,一时实在享用不完。若我再拿灵芝回去,母亲见了,必定是要斥责我的。” 秦敬谦微笑着摆了摆手,“无妨,药材不怕放,吃不完就先放在库里。你也知道,你母亲最是节俭,平日里断舍不得在这上面花银子。你就听舅舅的,把灵芝拿回去让她调理身子,让她快些好起来,这才是真正为了她好。她若问起,就说是舅舅硬逼着你拿的,让她只管来找我骂。她素来不爱惜自己,我正愁没机会说她呢。” “可是——” 云逸宁继续焦急推辞,林氏终于开口笑道:“你舅舅说得对,你母亲不对自己上心,你做女儿的,理应多替她上心一些才是,你就听你舅舅的,别再推辞了。” 说着,又状似想起了什么,转过去望向秦敬谦,温婉一笑,“夫君,暖暖难得来一趟,今日咱们一家人便一起吃顿便饭,好好聚一聚,您看如何?” 秦敬谦见妻子贤惠,目光赞赏,笑容漾开,“甚好,为夫亦正有此意。” 林氏又恢复了往常模样,欢喜着一抚掌,“既如此,妾身这便下去安排。” 云逸宁心中挂念母亲,同时也想趁着父亲不在多找找线索,心中为难,面上也不觉露出难色。 “舅舅,舅母,近日外头不太平,我出门前已答应了母亲,说是送完香丸就回府的。我担心晚了母亲会担心,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请恕甥女无法留下用膳了。” 林氏一怔,也想起了最近青衣卫搜查向明会副教头之事,一时不知如何劝说,转头望向自己夫君。 秦敬谦自也想到了这一层,看了眼外头天色,想了想,还是争取道:“没事,这眼下也快到午膳时辰了,吃完饭再回也耽误不了多久。” 林氏见状,忙帮腔道:“暖暖,就听你舅舅的,咱一家人简单吃顿饭,舅母这就去安排,要不了多久。至于你母亲那里,我这就安排人去给她传个话,告知她你会用过午膳再回,好让她放心。” 这安排细致周到,秦敬谦很是温柔地看了妻子一眼,目光中透出感激。 林氏心中残存的郁气,顿时就被夫君这一眼看得消失殆尽,不觉又愉悦起来。 随之看见外甥女眉目间的犹豫,想着夫君想好好招待外甥女的心情,便又继续补充道:“再说了,不是还有四时斋的事情吗?这下难得你舅舅回来了,你刚好能听他给你说道说道,急着走什么?” 秦敬谦今日也的确打算跟外甥女说这事来着,闻言忙笑着点了下头,“就是,这事可是你先发现的,你就不想知道后续?” 听着这一连串挽留的话,云逸宁一时也再难开口拒绝。 说实话,四时斋的后续,她刚刚虽从秦青婳那里听了一些,但秦青婳毕竟没有亲自处理那些事情,其中很多细节都知之不详,说的都是大概。 正好母亲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只是怕打扰舅舅他们,才不好急着派人来问。若舅舅愿意细细说来,她自然想多了解一些,回去也好告诉母亲,让她安心。 再者,单照她以往的性子,遇到如此情景,早就同意留下了。若她这会儿还要执意推辞,实与之前的自己反差太大,难免会引起对方怀疑。 想着,记起今日刚到那会儿,舅母看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审视目光,她便也没再多言,笑着道谢应下了邀请。 林氏见她终于同意,忙笑着道了声好,又转向秦敬谦道:“那夫君就先跟暖暖在这里聊着,我这就下去安排。” 秦敬谦温柔笑着颔首,“有劳夫人了。” 林氏起身,神情愉悦地朝自己夫君行了礼,又叫来贴身伺候的林嬷嬷,让其将云逸宁送来的两匣子香丸仔细捧好,一同走了出去。 待脚步拐进通往后院的长廊,林嬷嬷回头看了眼,见已经远离了前面花厅,又见四下无人,便揣着满肚子的话立即跟紧了林氏。 然林氏始终肃容走着,似在思考着什么,她嘴巴便几度想张又不敢张,一直欲言又止。 林氏心里正琢磨着要让厨房备些什么菜招待客人,末了留意到林嬷嬷的举动,见她似是有事要禀,便主动示意对方开口。 林嬷嬷得了允准,当即更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夫人,那两朵灵芝当真要让人打包吗?” 林氏好不容易散尽的郁气,这下又不觉聚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她瞥了林嬷嬷一眼,硬邦邦道。 林嬷嬷面露苦色,“老奴就是心疼夫人您,林家那边,老夫人很快就要办大寿了,那两株灵芝,夫人早已打算好了要拿给老夫人祝寿。 这下老爷二话不说就全都给了姑夫人她,夫人您又得费心再另寻寿礼。 关键那两朵灵芝可是西域圣地所出,吸纳了日月精华,是延年益寿的上好之物,最适合老夫人不过,只怕一时也难寻比这更好的寿礼了。” 林氏紧抿双唇,继续面无表情没有言语。 林嬷嬷心中叹气,秉着替主子分忧解难的心,又继续壮着胆子道:“夫人,依老奴看,老爷只怕是不知夫人打算,这才突然如此安排的。反正表姑娘方才都那样拒绝了,要不咱转头就给老爷提醒一声,换个别的送去姑夫人家吧。” 话落,林氏还是一言不发,继续目视前方走着。 林嬷嬷看出主子心里其实是不舒坦的,愈发替主子不平起来。然彼时恰好有下人在院里干活,林嬷嬷便暂时闭上了嘴,就这样默默跟着。 如此又走了一段,待重新四下无人之时,林氏终于叹出一气,“罢了,母亲她每年何时过寿,老爷又不是不知。方才老爷也说了,前些天他才到库房一趟,看过那两朵灵芝来着。若他想将灵芝留给母亲,那时就安排下去了。如今他既然没说,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嬷嬷跟在身旁,哪儿看不到主子眼中失落,很是心疼自己主子,“夫人,真是辛苦您了。” 想着主子为让老爷欢心而努力隐忍,她不觉心生愤懑,还是没忍住,开始为自己主子打抱不平起来。 “老爷也真是的,宠妹妹也得有个度啊。姑夫人她早就出嫁了,如今全京城谁不知姑老爷对姑夫人好。姑夫人她有姑老爷疼着,老爷又何必这般上心?” 说着,想起什么,愤愤低声嘟囔:“再说了,又不是亲的,犯得着吗?” 这末尾的话,就似马蜂屁股上的针,猛地刺进了林氏心口,让其方才还算平静的眸底,当即就翻过了一层风浪。 “够了!” 她突然停下脚,厉声呵斥,眸底是鲜少露出的冰寒。 林嬷嬷不觉身子一震,腿脚发软便要跪下。 林氏却又冷声训斥:“大庭广众,跪什么跪?你是嫌我跟老爷太和睦了,要给我们生些嫌隙才高兴?” 林嬷嬷大惊,神情惶然又委屈,“老奴不敢,老奴盼着夫人好还来不及,又怎会有此等念头?” 林氏目光冷沉沉压下,“想我好,日后就小心你这张嘴,要让我再听到你这般嚼舌,别怪我不顾多年主仆情分。” 林嬷嬷心知自己方才的确逾越了,便再不敢吱声,只惨白着脸,哆嗦着嘴唇应下。 林氏见她把话听了进去,深呼吸了一口,缓下心头郁气,重新转身迈步。 只是心底深处,林嬷嬷最后嘀咕的那一句话,却依旧扎在了肉里—— 再说了,又不是亲的,犯得着吗? 是啊,犯得着吗? 第60章 厚颜无耻 后院廊下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就似一刹那细微的风,无人注意,也并没惊动任何人。 故而前头花厅里头,自林氏离开后,甥舅两人就一直对坐喝茶,说笑话常。 秦敬谦已经好一阵没见这外甥女了,这孩子长得很像她娘,人又乖巧懂事,还一直十分亲近他这个舅舅,他在心里也把她看成是自己的孩子般对待。 如今这个被他当成另一个女儿般疼着的孩子也长大了,竟也会主动来保护他这个舅舅了,想想这孩子最近帮的大忙,他真是又惊喜又欣慰。 是啊,孩子一眨眼都快十七了,亲事都说好了,可不就是长大了吗? 瞧瞧,相貌分明还是个孩子呢,可谈笑时,眉宇间蓄着的沉稳,竟已有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淀—— 念头闪过,秦敬谦不禁被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评价怔了一下。 这么想,一段时日不见,这孩子的气度怎的突然就不一样了? 秦敬谦心中称奇,忍不住就多打量了两眼。 云逸宁正笑着回答舅舅方才问话,将母亲的近况娓娓道来。 秦敬谦看着,听着,忽的就想明白过来,心中惊奇也化作了恍然。 是啊,妹妹身子不好,这孩子心疼自己母亲,已开始帮着分担家中事务,自然比不得及笄前无忧无虑。 再者,她即将要嫁入伯府,她自己不立起来,在伯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估计这孩子也是明白了这道理,逼着自己成长了吧。 唉,也是难为这孩子了。 照他说,对女子而言,高嫁始终是风险大过裨益,婚事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就比如他们家—— 正暗自叹息着,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唤了一声舅舅。 “舅舅,您觉得呢?” 觉得?觉得什么? 秦敬谦刚刚一时分了神,根本没听清外甥女在说什么,此时听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尴尬着咳了咳。 云逸宁看出舅舅方才没在听,却也没有在意,只乖巧笑了笑,关心道:“舅舅在想什么?是在想买卖上的事吗?其实我可以去找表姐再说会儿话的,舅舅您先忙便好,可不能耽误了您的事情。” 这孩子,真是愈发贴心了,更懂事得愈发让人心疼。 若没有伯府的亲事,这孩子嫁进来,有他们护着,根本就不用去受那些委屈。 唉,可惜了...... 秦敬谦又暗自叹息了下,面上慈爱笑着摇了摇头,“无妨,我不过是想起了内鬼的事罢了。” 说着,想起什么,笑道:“说起这事,这次还真的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当时机敏过人,听到消息后及时告诉了你婳表姐,我们丢的就不是一个新品,而是整间铺子也有可能。” 这话听着虽显夸张,但照着这件事在上一世的发展,确实就是奔着这个结果去的。 还好,这次早早就结束了。 这次能帮到一直善待她的人,云逸宁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不过一想到自己能帮上忙的原因,面对这夸奖,她又不觉谨慎起来,谦虚笑道:“舅舅客气了,我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哪算得上机敏。我倒是觉得,定是舅舅为人正直,一直乐善好施积累的福气,才让老天及时出手相帮。这功劳,甥女可不敢冒领,还需算在您自己头上才是。” 秦敬谦开怀大笑,抬手隔空虚点了外甥女两下,“你这鬼灵精,一段时间没见,竟是愈发会说话了。” 说着,又好奇问道:“对了,我听你婳表姐说,你当时还提醒了她不要盯着主厨看,你怎会一下想到这么多?真的是从话本子里学来的?” 云逸宁心头跳了跳。 果然还是问了。 不过这事她倒是早想好了说辞,闻言便淡定回道:“倒也不全是话本子里学来的。” “哦?此话怎讲?” 秦敬谦眉眼弯弯,一副愿闻其详的神情。 “说起这个,还得多亏了我的两个丫鬟,尤其是春喜。” 说着,抬手指了指候在门外的春喜背影,笑道:“那丫头一向就爱听些奇闻异事,什么衙门办案,坊间怪谈,听到什么都回来给我讲了解闷。如此日积月累,我渐渐地也从中悟出了不少道理。 以前我听着想着,权当打发时间,没料到之前听到的想到的,这次竟派上了用场。不瞒舅舅,当时我给表姐提醒,心里一直都七上八下,就怕自己说错了给您添乱。还好舅舅没怪我多嘴乱说,我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外甥女跟自己亲近,秦敬谦自是对外甥女主仆三人的相处情况早略有耳闻,此时便也没有怀疑。 是啊,外甥女自小聪明,听个故事能悟出道理,那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怀疑的? 想着,看向外甥女的眼神愈发柔和得不像话,甚至还露出了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笑道:“你帮了舅舅大忙,舅舅又怎会怪你,不但不怪,还得大大谢你一番才行。” 云逸宁被看得很不好意思,同时也不想再被揪着深挖下去,遂忙甜甜一笑,主动转了话题:“既如此,舅舅可否给我讲讲找内鬼的过程,也好让我开开眼界,能从中多学点东西,权当是给我的谢礼,可好?” 秦敬谦哭笑不得,“就几句话的事,这能当得什么谢礼?你舅舅我虽不才,送谢礼也真不至于送得如此寒酸。” 说着,倒也没再多说旁的,从善如流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云逸宁一边听着,一边跟着回想,随之也想起了更多。 记忆中,上一世蔡知福被灭口后,风表哥无意中听到茶馆小伙计聊起蔡知福的死,才知道那小伙计曾经撞见过蔡知福悄悄出入金水坊。 金水坊是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寻常百姓皆对此退避三舍。像蔡知福这样看起来老实巴交之人,又怎会悄悄出入这种地方? 风表哥因此顺藤摸瓜,才发现蔡知福竟是去金水坊一青楼寻某位花娘。那花娘原是他年轻时的意难平,后来突逢变故,流落风尘,多年后跟蔡知福重遇。 蔡知福这痴情种便为了给红颜赎身,不惜做下了吃里扒外的勾当。利用与主厨的交情和信任,设法摸清了对方记录新品心得的习惯和存放之处,趁其不备偷出册子连夜抄写,卖给了长福居。 其实蔡妻也曾偷见过蔡知福从茶馆带回东西闭门抄写,甚至还跟踪到他与神秘人接头交易。 然那妇人胆小怕事,怕自己跟女儿遭遇不测,一直不敢吱声,直到风表哥找上门,她才敢吐露实情。 以上这些,倒是跟这一世发现的完全吻合,只是上一世风表哥单枪匹马努力,这一世则是跟舅舅一起。 思绪来到这里,忽的就听秦敬谦长叹了一气,“我想着毕竟共事一场,且妇孺无辜,就去狱中见了蔡知福一面,问他可有什么家事要交代,想着能做的就最后帮一帮。 结果他只一味地抱怨诉苦,只一心惦记着金水坊那人,为他自己没能将人救出苦海而万般遗憾,最后还哭着求我替他搭救相好。” 什么?求着赎人? 云逸宁反应过来,顿觉如吞了几只死苍蝇般难受,忿忿问道:“他竟求舅舅去帮他赎人?他当时是怎么说的?这也太厚颜无耻了!” 秦敬谦脸色也有些不好,“是啊,我也很意外,当时他一个劲说我是个大善人,说珍娘很可怜,让我行行好,救她于水火,要不然珍娘在那样的地方肯定熬不下去。” 天爷,还真够不要脸的! 敢情这人全程下来,半句感谢没有,亦无对自身罪行的抱歉,至于自己妻儿,更是半句愧疚没有,关心就更谈不上。 她忽的就想起了上一世父亲濒死时的场景。 父亲那时心心念念都是那对母子,也因此才在弥留时把她错当成了那个女人,说出的话跟这个蔡知福真是如出一辙! 秦敬谦说完,见外甥女没有反应,不觉抬眸看去。 见少女脸色不佳,捉住帕子的手亦是紧紧握起,不觉紧张问道:“暖暖脸色怎的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逸宁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被蔡知福的薄情寡恩气到了。” 说着,又紧张问道:“对了,舅舅您答应他赎人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子。” 秦敬谦斩钉截铁地道。 云逸宁抚抚心口,松了口气,“那就好,舅舅向来心善,我还以为舅舅会答应他呢。” 秦敬谦忍俊不禁,“心善也得分什么事啊,难道在你心中,舅舅就是个没脑子的烂好人不成?” “当然不是。” 云逸宁郑重否定,随之转念想到什么,心口不觉就紧了紧。 她不觉得舅舅是烂好人,那其他人呢? 想着,眼前闪过之前舅舅问起灵芝时,舅母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还有悄悄握紧帕子的小动作...... 第61章 画像 方才场景在脑中闪现,云逸宁不觉心中一亮。 是了,当时她正着急拒绝,虽然看见了舅母那一瞬的反应,却也没来得及细想。 可此时再想,舅母那时除了惊讶,显然还有些不大爽快。 自从母亲病了,有时舅舅太忙没顾得过来,舅母也会主动登门探望,还时不时送些东西过去。 而且据她观察,舅母本身就不是眼皮子浅的人,这些举动不至于刻意假装,所以按舅母的性子,是不会单纯因为舅舅要送灵芝就立即心生不悦。 应该还有旁的原因,会是什么呢? 云逸宁暗自思索,当真就让她想起了什么—— 前些天舅母去看母亲,闲聊时母亲问起今年林老夫人过寿,舅母是否打算亲自回去。 她似乎听到舅母说,要看内鬼的事情查得如何才能定夺。若这事结束得快,兴许舅舅就一同回去。若是不行,她就自己回,或者只将寿礼送到,待年后再回。 是了,寿礼! 灵芝有延年益寿之用,莫非那两株灵芝原是舅母打算留给林老夫人的寿礼? 若真是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其实没经过母亲同意,她本就不想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测那般,这灵芝她就更不能要了。 唉,舅舅向来关照她们,什么名贵药材说送就送,这么多年都已习以为常。 这对她们来说虽是好事,但对舅母来说就未必了。 舅舅上一世为她和母亲辛苦良多,她又怎能让舅舅夫妻俩因为她们母女而生出嫌隙? 弹指间,云逸宁思绪翻飞。 秦敬谦见外甥女说着说着就分了神,不觉好奇问道:“暖暖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云逸宁心中拿定主意,闻言斟酌了下说辞,笑着回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林老夫人的寿辰,我记得应该是过两个月就要到了,是吗?” 话题突然转到这上头,秦敬谦不禁微怔了下。 虽疑惑外甥女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却也顺着这话题想了想,点头道:“确实,难得你还记得。” 云逸宁笑容不觉又多了几分,解释道:“舅舅不知,林老夫人去年春节给小辈们送礼,还不忘让婳表姐给我带回来一只梅花簪子,我真是喜欢得紧,也想着趁这次老人家大寿给送份礼去。舅舅您说我做的安神香丸极好,若我也给老夫人送一匣子过去,您觉得如何?” 秦敬谦恍然,目光满是慈爱,笑道:“林老夫人还真有休息不好的问题,你送这香丸倒是极好的。” 云逸宁欢喜着一抚掌,“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好好准备。” 说着,忙又话锋一转,笑道:“舅舅,我听说灵芝有延年益寿之用,比起母亲,我倒觉得那两株灵芝更适合林老夫人享用,刚好趁着给老夫人送寿礼时一并带回去给她老人家,岂不美哉?” 秦敬谦听着,突然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僵。 是了,现在想来,方才他提到要给妹妹灵芝时,妻子的反应实在有些奇怪。 他当时只以为妻子分了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有多想。此时被外甥女这么一提,妻子当时不像是没反应过来,反而更像是心里有话想说,又不好多说。 莫非妻子已打算拿那两株灵芝回去做寿礼? 秦敬谦觉得十有八九会是这样,然一边是对岳母的孝敬,一边是对妹妹病情的担忧,他忽的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云逸宁见他眸底显出纠结,心知舅舅多半是反应过来了,忙又继续说道:“其实母亲的身子,照方调理最是要紧,灵芝倒不是必需的。而且母亲还在服药,灵芝毕竟也是药材,也说不好会否跟正在服用的汤药相冲。我思来想去,觉得那灵芝还是给林老夫人更为合适。” 秦敬谦听罢,眸底的纠结,终究还是被深深的赞赏取代。 他此时怎听不出,外甥女这是变着法地不想他为难呢。 这孩子以前就很心细,如今明显愈发通透了。 唉,这么好的孩子,就要便宜那不识货的伯府了,如果嫁给风儿,两人本就青梅竹马,成亲后小两口感情肯定差不到哪里,真是可惜了...... 自从外甥女亲事落定,他就总会忍不住这样惋惜,今日更是惋惜了好几次。 不过他并非什么强势家长,对孩子们的事讲究一个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故而想让儿子娶外甥女的想法一直也只是自己想想,从未对外表露过,这下就更不会露于表面了。 他暗自叹了一气,面上欣慰笑着点了下头,“好,既然你这么懂事,那舅舅就听你的。” 说着,又不忘叮嘱道:“你懂事,不愿把灵芝拿走,但你母亲那里也别太省着,若是后续还觉得哪里不够,只管跟舅舅开口,知道吗?” 云逸宁心头暖融融的,忙笑着乖巧应下,心中万分庆幸自己反应及时,没给舅舅加添麻烦。 是啊,舅舅这么好,她又怎能让他难做? 希望舅母知道后,心里能舒坦些,别真跟舅舅生了嫌隙才好。 秦敬谦叮嘱完外甥女,想起自己方才让妻子将灵芝打包,便立即安排下人到后院跟妻子说上一声,让其将灵芝留作林老夫人的寿礼,改为选一盒上好的阿胶让外甥女带回。 下人来报时,林氏正在自己屋中,看着妆奁上的铜镜发呆。 闻言她先是一愣,随后便郁气尽消,喜色难掩,还立即让林嬷嬷拿了一锭银子给前来报信的下人看赏。 下人拿了赏银,大喜过望,立马跪地叩谢,喜滋滋地退下办事。 见人离开,林氏便忍不住嗔了林嬷嬷一眼,笑道:“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 嬷嬷想到自己之前所说,神情讪讪,忙哈腰笑道:“老爷这般心系夫人,老奴真是打心底里替夫人开心。之前是老奴蠢笨,确实没说人话,往后再也不敢了,请夫人饶了老奴这一回。” 林氏心里舒坦,看向自己心腹,神情柔和下来,“我知道你也是心疼我,这次就罢了,下不为例。” 嬷嬷连忙应诺,又忙顺着主子心情说道:“这回确实是老奴关心则乱了,往年的这个时候,老爷早就给老夫人她备好寿礼了? 今年都怪四时斋那个内鬼,闹得老爷吃不好睡不香,好些事也都没反应过来。这下事情终于有了着落,老爷跟夫人都能放轻松了。” 林氏深以为然,想到什么,不觉面露关切,“你倒是提醒我了,老爷最近确实辛苦,得仔细补一补才行。走,跟我去库里看看,得找些天麻人参之类的给老爷他炖些补汤。” 说着站起身来往外走,边走又边继续说道:“对了,刚才下人来传话,说老爷让换一盒阿胶,我觉得光是一盒还是太少了些。待会儿到了库里,还得再挑些补气血的药材,给暖暖一并带回去给她母亲。” 这日,秦家的午膳开得早,也结束得早,虽相聚时间不长,气氛却是格外温馨。 席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尤其是林氏这个当家主母,一顿饭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对小外甥女又是主动嘘寒问暖,又是亲手布菜,等云逸宁离开,还亲昵地挽着外甥女的胳膊,一直将人送上马车。 这如火的热情,还有额外给母亲安排的补品,无不让云逸宁受宠若惊,同时也验证了她对灵芝的猜测。 她再次庆幸自己处理得当,提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终得以毫无遗憾地辞别了秦家众人,带着满心的暖意打道回府。 ...... 京城夜晚,月凉如水。 青衣卫北衙署后面两条街开外,青衣胡同深处,一普通民宅里依然有房间灯火未熄。 魏鸿晏坐在书案后头,手拿一幅男童画像认真看了看,随之又将画像凑近案上摆着的另两张画像,开始仔细对比。 那两张画像上头,一张画着男子,一张画着女子。 其中,那男子看着正值壮年,容貌俊朗清隽,作文人打扮。女子则看似三十余,生得美艳妩媚,作官夫人打扮。 魏鸿晏一番比对下来,只觉手中画像上的男童,明显更像那美艳妇人,几乎一瞧就能确定两者的母子关系。 至于那男子...... 魏鸿晏微蹙眉头,目光在男子与男童两张画像上反复来回—— 嗯,像是有点儿像的,譬如这鼻型,都显得高挺俊美。眼睛也有一点儿相似,皆是双眼皮大眼睛。 其他嘛...... “公子,谢大公子来了。” 正看得入神,忽的屋门被人敲响,苍竹站在门外禀道。 (发现有新书友追读,欢迎欢迎。熹锦兼职写作,每日创作时间有限,为了保证文的质量,基本每日一更,但月底都会加更。担心新书友们不大清楚,特意在此说明一下,同时对追读和给这本书投票的各位深表感谢,熹锦在此鞠躬。) 第62章 似是而非 魏鸿晏正看得入神,听到苍竹禀告,微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敛神扬声,“请谢大公子进来。” “是。” 话音才落,屋门就被人推开。 “这么晚了,百户大人还在忙呢。” 才转瞬的功夫,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调侃腔调,伴随着同样熟悉的脚步声就转过了前头屏风。 魏鸿晏正将三张画像逐一叠在一起,闻言瞥去一眼,“谢大侠深夜到访,就是来特意埋汰我的?” “呦呵,草民说的话明明关怀备至,乃是真心关切之言,大人您是哪只耳朵听出埋汰来的?” 谢鹤临大摇大摆走过来,边说边瞅了过去,随之便眼尖瞧见了好友手上拿着的几张画像,看清最上头赫然画着一个漂亮男娃。 男娃? 在查案? 还是? 他目光微凝,目光飞快在男娃和好友之间来回,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微凝的目光唰地一亮。 见好友即将要把画像叠起收好,他急忙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好友手腕,拦下他收画的动作。 “收那么快作甚?怎的?心虚?” 魏鸿晏不明所以,挑眉,抬眸看向好友,“心虚?什么心虚?” 谢鹤临将扣住的好友手腕往自己跟前拉了拉,终于彻底看清了那男娃模样,顿时一副将好友捉包的神情,拿下巴指了指那画中男童,一脸坏笑。 “你儿子?” 魏鸿晏终于明白过来,眼神颇为无语。 “你儿子!” 他没好气道。 “啧,你这人。” 谢鹤临并不计较,继续一脸八卦,眼神在男童画像和好友脸上瞄来瞄去,“别说,孩子还真俊,倒是遗传了你几分。” 魏鸿晏已经懒得理他,直接趁其不备,用力将手腕抽回。 谢鹤临手中一空,随即将空了的手抬起,隔空点了点好友,“魏二啊魏二,你这一声不吭的,我是真没想到啊。” 说着,长腿往前一伸,脚尖一钩,将附近一把椅子钩到近前,大马金刀坐下,一脸揶揄看着好友,“说说呗,是什么时候的事?孩子他娘是谁?” 魏鸿晏凉凉乜他一眼,想到什么,突然起了个想法,唇角微扬,“就这么想知道?” 谢鹤临眼神亮亮,点头点头。 魏鸿晏也不多言,直接手指翻飞,将叠在最底下的女子画像抽出,往好友跟前一递。 谢鹤临瞬间目光灼灼,似是生怕好友反悔撤回,闪电般将画像接过,低头。 然只消一眼,灼灼目光就被眼前的画像击成了碎光,随之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从眸底涌起,是他对好友从未有过的凝重和忧虑。 这......这女人......美虽美,但也...... 想到之前游历时听过的一些故事,他只觉这美妇的画像烫手得很,直烧得他眼睛发疼,心口发慌。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忙收回目光,抬起头,死死盯住面前好友双眼,嘴唇几度张开又闭上。 魏鸿晏正好整以暇看着,渐渐就觉出他神情不对。 想到好友性子虽不靠谱,但多年游历在外见多识广—— 莫非他见过这个女人?还是说从中看出了什么? 想着,不觉神色一凛。 他正打算正式解释这三张画的由来,然后细问一下好友都发现了什么,结果就见对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突然身子前倾,一把握紧他的手腕。 “魏澄风,咱们兄弟多年,你若是有难处得跟我说,千万别憋着。” 他神情担忧,语气严肃非常,一字一顿地道。 魏鸿晏一怔。 好友平常很少叫他表字,除非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想到方才猜测,他不觉神色更郑重了些,然这问题又似乎跟自己所想相差甚远。 他深深看了好友一眼,不解问道:“什么难处?” 怎么还反问了? 谢鹤临表情微僵,看着好友这不想坦白的神情,心又往下沉了一大截,握住他的手不自觉又紧了紧。 眸光闪烁,一脸难言之隐,这模样看得魏鸿晏直皱眉,满腹疑惑,忍不住催促:“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鹤临一咬牙,终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自幼没了母亲,心里头缺了块地儿?” 这都哪儿跟哪儿? 魏鸿晏一头雾水,云里雾里。 见好友眼神复杂,谢鹤临以为他真被自己戳中了痛处,眸中涌上浓浓揪心,这次未等对方开口,就忙不迭地将听过的事搬了出来。 “我游历时听过一桩事,说有一美貌女子,因最敬爱的父亲早亡,她自小缺失父爱,长大后对老男人情有独钟,因此拒绝了众多年轻儿郎,嫁给了一个能当自己爹的老男人做填房。旁人笑称那是恋父情结……” 顿住,将手中画像往桌上一按,“我想着,这道理应是一样的。” 说罢,叹口气,看向好友的目光充满怜惜,仿佛在看一个迷途的羔羊,“澄风,若是如此,你也莫要觉得羞耻,但这病得治,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种——” 他指了指画中的美艳妇人,心下一横,把话补充完整:“可不能再沉溺在这种寻找母体的幻觉里啊。” 魏鸿晏脑中轰的一声,瞬间黑脸。 他总算听明白了。 他就知道,这人从小到大都不靠谱,没想到这半年多出去回来,竟更不靠谱了,不对,是简直离了大谱。 他用力抽回手腕,将妇人画像收起,冷冷呵斥:“谢大,我警告你,你敢再拿我母亲说事,立即割袍。” 谢鹤临一怔。 这样子—— 呃,看起来是自己想差了? 两人从小玩到大,他一直记着好友自母亲早亡后,如何思念亡母,加之最近南下听说的事,这才在看见那画像时...... 咳咳,看来真是自己关心则乱,一时想差了。 他眸光闪了闪,讪讪一笑,“我不是担心你嘛?” “谢大公子这关心,魏某无福消受。” 魏鸿晏继续黑脸,语气硬邦邦。 完了,还真生气了。 能屈能伸的谢大公子又尴尬着咳了咳,低下头,认怂道:“是我不对。” 飞快说罢,拿眼睛偷瞄过去。 见好友脸上的锅底果然变浅了些,当即暗松了口气。 想了想,忙夸张地抚了抚自己胸口,假装心有余悸笑道:“我就说嘛,你这般冷静自持,睿智无双,怎会做那种事。” 说着,瞅向好友手中画像。 这下在这角度,他总算瞧见了男童画像下压着的另一张纸,瞧着那纸上隐约透出的几笔,仿佛是一成年男子的轮廓。 他灵光一闪,明白过来,拿手指了指,“那才是孩子的父亲吧?” 其实他不傻,相反,他自小才气过人,聪慧异常,刚才不过是出于关心,脑子才一时锈住了。 魏鸿晏听着,整理纸张的手微顿。 他知道自己好友无非就是经常嘴坏偶尔脑子坏,心倒是极好的,尤其对他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从没什么坏心。 方才好友一道歉,他就已经多云转晴。 此时听着,想到好友刚进来是他生出的想法,索性将三张画像倒过来,在好友面前依次排开,正色问道:“如何?看得出来是一家人吗?” 谢鹤临当即从这话中品出了些微不对,意味深长看了好友一眼。 魏鸿晏扬起唇角,“谢大侠行走万里,阅人无数,眼光比在下独到,还请帮忙掌掌眼。” 谢鹤临很是受用,挑眉一笑,随即低头认真比对起来,很快就有了结论。 “这孩子跟这妇人必是母子无疑,这男的,倒也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魏鸿晏拧眉,“所以确实是一家三口?” 谢鹤临抬眸看向好友,“你在怀疑他们不是?” 魏鸿晏点头,“确实怀疑,但如果不是,这孩子又跟这男子像了那么一两分,所以一时也拿不准。” 谢鹤临瞅了瞅三张画,“怎么说呢,一家三口,倒也说得过去。若说不是,也并非全然不通。” 魏鸿晏若有所思点了下头,“也是,世上确实不乏相似之人。” 谢鹤临听了,却是摇了摇头,“也不全是这个。” 魏鸿晏一怔,随之正色,“你看出了什么?” “倒不是看出来的,只是出去走动时,听过些趣事。” 谢鹤临说着,回忆了下,又道:“之前在南边,撞见过一户人家,原是那家女主人跟夫家的一远房亲戚有染,生了个孩子。 虽说是远房亲戚,但毕竟有些血缘,故而那孩子也不是全然不像那女子夫君。那女子夫君也正因此,一直以为孩子就是自己亲生。 直到后来孩子犯了怪病,郎中说孩子的病是遗传。然他们夫妻并无问题,女子夫君才开始怀疑,最终找到了孩子的亲生父亲。” 言罢,就见魏鸿晏忽的眼神一亮,伸手拍他肩膀,“轻舟,好故事。” 谢鹤临怔住,眨眼,愣愣看着好友起身,一阵风走了出去。 第63章 那个女子 魏鸿晏大步流星走出去,拉开门,扬声喊来苍梧。 “你这就去找下钱亮,让他将云文清的亲戚都过一遍,看其中有无跟那廖姓商人特征相似之人。 另外,再查一下廖姓商人的路引户籍,确定其真伪。记得务必隐秘,别打草惊蛇。” 苍梧一听就来了精神。 刚刚钱亮才来过魏宅汇报工作,还送来了云文清跟那对外室母子的画像。 只是画像弄到了,调查廖姓商人方面却依然没什么进展,方才跟他打照面时,还为此愁眉苦脸地倾诉了一下,试图让他出出主意帮帮忙什么的。 他倒是想慷慨帮忙来着,然那事他又没有跟进,公子常说不能不懂装懂,他也只能拍拍钱亮肩膀,以表示一下爱莫能助。 谁成想,就转身的功夫,公子就把这帮忙的机会交他手上了。 嗯,谢大公子来之前,钱亮才走,这会儿他走快一点儿,还能在半路把人追上。 嘿嘿,没准还能拿这消息敲那人一顿烤肉尝尝。 短短时间,苍梧就盘算好了,眼神晶亮应下吩咐,立即转身离开,眨眼就出了家门。 这家伙,竟还用上轻功了。 哦,钱亮才走,估计是想把人快些追上吧。 魏鸿晏看着一晃就不见了人影的亲卫,先是诧异,随之又很快想了明白,便将苍梧这边放下不管,转头将苍竹叫了过来。 苍竹就守在院里不曾离开,见主子唤自己,立即小跑着过来,恭敬询问吩咐。 魏鸿晏想了想,温声问道:“家里还有仙来醉吗?” 苍竹摇头,“没了,不过漱玉还有两小坛。” 漱玉是蓬莱酒馆新出的菊花酒,前几日才开始出售。上市前,蓬莱酒馆的东家就让伙计送了四小坛过来。 刚刚魏鸿晏拿了两坛给钱亮,让其跟兄弟们一起享用,故而还有两坛余下。 魏鸿晏点头,“那就把漱玉都拿过来吧,另外再备几样谢大公子爱吃的下酒菜过来。” “是。” 苍竹应诺,赶紧去厨房忙活。 魏鸿晏交代完,转身进屋,关上门绕过屏风进去,随之就看见等得百无聊奈的谢鹤临,正背靠椅子,双臂搭在椅子扶手上头,翘起修长的二郎腿,摇啊摇啊摇。 见好友终于回来,谢鹤临撇撇嘴,“我还以为你又要丢下我一走了之,去办你的差呢。” 魏鸿晏回到书案后坐下,斜他一眼。 “什么叫又,我之前何时丢下你去办差了?倒是谢大侠你,都不知多少次说走就走,扔下兄弟我去游历大江南北,更有两三回,连招呼都懒得当面打一声。” 谢鹤临一噎。 竟把这茬给忘了。 他清清嗓子,摊摊手,“瞧你,常言道往事不可追,追了就必亏,你怎么算起旧账来了?再说了,我仗剑走天涯那不是迫不得已嘛!没跟你打招呼那两三回,还不是因为怕见了你就不舍得走了?某对澄风之心,那是天地可鉴——” “停停停!” 魏鸿晏忍无可忍打断,还打了一个冷战,“恶心,肉麻,你挺正常一男的,真亏你张嘴就来!” 谢鹤临狡黠一笑。 就知道好友这正经人听不得这些。 每次好友一找茬,他就使这招,屡试不爽! 魏鸿晏自是知道好友的小心思,没好气睨他一眼,“行了,说吧,这么晚来找我何事?” 谢鹤临嘿嘿一笑,“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魏鸿晏端起杯盏,慢悠悠喝茶,一副懒得听他废话的神态。 谢鹤临独角戏唱得没瘾,无奈叹气,慢悠悠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啧啧摇头。 “我说你这人,小时还能说说玩笑,有点儿人气儿,长大乍就愈发一板一眼了?如今进了青衣卫就更没意思,连半句玩笑都不开了。” 魏鸿晏继续自顾自喝茶,任他继续自顾自嘟囔。 谢鹤临看了,不爽哼哼,“得,连话都不接了。我说魏二,我可是刚刚才帮了你忙,你这过河拆桥也拆得太快了吧?行,你不仁我不义,接下来的消息,我就把它们烂在肚子里。” 正开始拿乔,苍竹就敲响了屋门,在外报了一声,得了允准后立即推开门,捧着一托盘酒肉快步进来,照吩咐将东西放到屋中圆桌上头,麻利摆好。 谢鹤临眼尖,一下就看见了那几碟子东西,惊喜道:“咦,这是秋伯做的麻辣鸡胗和卤鸭掌?” 苍竹点头,笑道:“谢大公子好眼力,两样都是秋伯今日新做的。秋伯听说您来了,还特意起来到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酥炸小鱼。” 说着,拿起一坛酒,打开,将两个酒盏斟满。 酒香散开,清冽醇厚,其中还夹着缕缕花香。 谢鹤临双眼霎时就被这酒香点亮,“什么酒这么香?闻着不似仙来醉,却又感觉有些像。” 这样子活似孩子见着了爱吃的糖,魏鸿晏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放下杯盏,答道:“是蓬莱酒馆新出的漱玉。” 说罢起身,摆出个恭敬邀请的姿势,“谢大侠,来吧,请移尊驾,到那边尝尝在下给您备下的谢礼吧。” 谢鹤临俊脸瞬间扬起春风,站起身,将走到跟前的好友一把捞住,揽上对方肩头,“还算你小子有良心,我还当你真是要过河拆桥了呢。” 说着,两三步就拉着好友走到圆桌旁坐下。 魏鸿晏率先端起酒杯,“这一杯,是魏某感谢大侠方才出手相助。” 谢鹤临左手豪迈摆了摆,“嗳,咱俩谁跟谁啊,这么客气干嘛。” 嘴上客气说着,动作却毫不客气,迫不及待就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紧接着又伸手再倒再喝,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如此两三杯下肚,终于满足喟叹一声,赞道:“好酒,小爷我还真是好久没喝过如此醇香的菊花酒了,畅快!真是畅快!蓬莱酒馆的祖传酿酒技艺还真不是盖的!” 魏鸿晏笑眯眯给他倒酒,“你既然喜欢,下次我给你送两坛过去。” 谢鹤临双眼亮了亮,竖起四根指头。 想到什么,指头又刷地多加一根,凑足了一个巴掌,将那巴掌放到好友跟前晃了晃。 魏鸿晏爽快点头,“成,我明日就让苍梧给你送去。” 谢鹤临十分满意,抬手在好友肩上拍了拍,“好兄弟,真是不枉我近日为你辛苦奔波。” 魏鸿晏听着,想起方才好友拿乔时说什么接下来的消息就烂在肚子里的话,神色凛了凛,问道:“之前请你帮忙查的那个游侠,已经有眉目了?” 谢鹤临刚喝了口酒,拿筷子夹了条酥炸小鱼,扔进嘴里嚼着,点头,“查到了,别说,那人还有些来头。” 魏鸿晏肃容,“什么来头?” 谢鹤临将小鱼咽下,喝了口酒,说道:“北崚派的弟子。” “北崚派?” 魏鸿晏跟着重复了下,只是这江湖中事,他之前还真听之不多,便也想不起什么跟这门派有关之事。 谢鹤临知道好友不了解,解释道:“那是北边以轻功著称的门派,不过多年前就没了。” 他简单带过师门恩怨,话锋一转,直指重点,“北崚派被灭时,这池岩正巧在外游历,回来才发现自己师父被其师叔所杀。他想报仇,却势单力薄,正准备去跟师叔拼命时,突然就有个女子拿着玉佩找上了门。” 魏鸿晏了解好友风格,心知他谈正事时都是有的放矢,此时听他提起这女子,便暗自留了印象,心想此人必有后话。 想着,便听好友又继续说道:“那女子池岩不识,一问才知,原是其大师兄准备娶进门的心上人。而他大师兄这次便是回来禀明师父,之后便择日将人迎娶的,结果却撞上了师叔灭门,最终做了刀下亡魂。 女子久等不到音讯,就拿着信物上门。得知心上人被其师叔所杀,立即就动用了自己人脉找来帮手,最终也成功替心上人报了仇。” 听到这里,魏鸿晏已有了推测,问道:“听起来,池岩应该会十分感激这个女子,也似乎很听此人的话。” 谢鹤临惊讶,“你怎么知道?” 魏鸿晏知道自己猜对了,笑了笑,“直觉。” 谢鹤临啧啧,“那你这直觉还挺神的。” 说着,喝了口酒,接着道:“池岩报仇的事在江湖中并非秘密,我这趟南下比试新结识的几人里,就有听过这段往事的,其中还有人跟池岩有过接触。据说池岩这人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从不占人便宜。为了报恩,他恳请女子接手北崚派,只是被对方拒绝了。” 谢鹤临不觉笑着摇头,“这池岩也是个憨憨,你说人家心上人都没了,还留在他那门派作甚?睹门派思人吗? 对了,据说那女子家中老父身体不好,报完仇她便独自赶回家乡照顾老人去了。 可池岩实心眼,铁了心要报恩,处理完了北崚的首尾,他就跑到那女子家乡将人找到,开始跟着人家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