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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攻心

作者:熹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刑架上的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哑,却饱含着戾气,带着利刃般的锋利。


    这是他被带进这房间后,正式说出的第一句话。


    屋中青衣卫心中都不觉暗喜,同时精神更绷紧了些,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多余的动静,让这老狐狸察觉,把好不容易伸出的尾巴又缩回去。


    与青衣卫的紧张相比,长案后的青年就显得淡定许多。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平静与之对视,礼貌回答:“正是尊夫人,我们请她过来暂住一下。”


    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虽说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下意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毕竟他早得了风声,将妻子藏得隐秘,这些人怎会如此快就将人找到?


    然面前人眼神中的冷静和笃定,实在让他无法忽视。


    他只觉这眼神恍若利器,削铁如泥,刷地洞穿他的心口。


    所以,这是真的——


    被打散的元神归位,他倏然暴起,猛地往前扑去。


    “魏鸿晏!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杀了你!杀了你!”


    他似发了疯般,不管不顾。无奈铁链捆绑,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化作了无能狂吠。


    可那又如何,他丝毫不想放弃,继续化作没理智的困兽一头,拼命挣扎,狂怒嘶吼,全不顾身上伤口被这动静不断撕扯,恶化裂开,鲜血愈发多地流淌出来。


    魏鸿晏似乎不忍再看他继续这样伤害自己,终于从长案后站起身来,迈开脚,走过去。


    青衣卫见了,不免担忧,不约而同脱口唤他:“大人,小心。”


    他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继续一步步朝男子走近,最终在行刑台前几步站定,站得笔挺,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望向男子。


    “金长老怕是误会了,我方才说的是,找最好的房间好好招待尊夫人。是招待,不是关押。”


    男子,也就是魏鸿宴称呼的金长老,闻言神情狰狞不变,甚至还用尽全力啐去一口。


    “魏鸿晏!你这王八羔子!你有种就冲我来!冲个妇人下手,你就是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谩骂的话不绝于耳。


    魏鸿晏看着他,默了默,随之低头看了眼面前地上。


    那里早已血污一片,对方啐出的一口血痰已被吞没其中,再没了踪迹。


    这种场景,在过去数月时常发生。


    一开始见着,他胃里是止不住的翻江倒海。然到了现在,倒是再没了想吐的感觉,至多只觉得味道难闻了些,画面刺眼了些。


    嗯,果然是见惯不怪,越发适应了。


    而见惯不怪的,不只是这样的血腥,还有多变又割裂的人性。


    就譬如面前这人,分明是向明会叫得上号的长老,一个惯用邪术控制人的恶徒。谁料内里却是个痴情种,一直对疯癫多年的妻子爱若珍宝,不离不弃。


    人果然是复杂的,也从来都是如此。


    正如他的父亲,也如他自己。


    可他还是相信,有些人始终都是干净的,哪怕外人都说他们复杂,好比他那光风霁月的兄长。


    而他正是为了证实这点,才站在了这里。


    所以,跟这件事相比,这些肮脏谩骂,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再肮脏千倍万倍,他也能忍得住。


    弹指之间,思绪已转了万千。


    他凛了凛神色,微不可察呼出一口浊气,待重新抬起头时,诸多情绪已被压了回去,神情仍如往常般平静泰然。


    台上男子发泄了一通,明显力有不逮,迎上面前人的平静目光,他即便胸膛被怒火灼烧,几近疯狂,也再无法有所动作,只能将淬了毒的目光化作寒刀,妄图一遍又一遍地将面前之人凌迟。


    魏鸿晏静静看着,少顷,轻轻叹了一气。


    “金长老何必如此,我说了,我对尊夫人并无恶意。我请她过来,也是在帮你。”


    金长老才不相信,继续用微不足道的方式发泄恨意。


    魏鸿晏料到对方不会回应,言罢便又继续说道:“不过你恨我,我也能理解。


    当初从光华寺捉到了你的手下,又从他口中问出了你的下落和你的软肋,我们当时虽松了口气,却也抱着怀疑。


    说实在的,若不是如今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如你这般害人无数的冷血狂徒,心里竟也能有这般缱倦深情。


    只是你既对尊夫人这般深情,怎的就从没想过去弄清楚,她突发癔症的真正原因?”


    话落,金长老狰狞的目光当即一滞。


    “你什么意思?”


    莫名的心慌再次袭来,推着他下意识就顺着这话问了下去。


    魏鸿晏看他的眼神中,渐渐掺进了一丝同情,一丝怜悯。


    金长老 蒙着血污的眼,当即就被这眼神刺痛。


    这人为何要同情他,又为何要怜悯?


    这人在耍什么花招?


    对!这就是他的花招,这全都是他的花招!


    金长老试图用力敲醒自己,然方才莫名生出的心慌,此时已悄然被这同情跟怜悯浇灌,转眼就如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疯长,缠住他的心,他的身体,再难拔掉。


    他紧咬着牙,牙关却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是气的,也是慌的,慌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魏鸿宴只静静与之对视,并没急着回答。


    落入陷阱的感觉猛然袭来,金长老心刷地往下坠。


    “你在诈我?”


    他目光刷地阴狠下来,挤出个阴冷的笑。


    “呵,我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能被你诈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要不信就继续打,继续审!有种就把我直接打死在这台上!”


    说完,似回光返照一般大笑起来,笑得恣意,疯狂。


    魏鸿晏看着,目光里的同情不免又多了几分。


    和之前的攻心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有些同情他了。


    他无奈笑了笑,“金长老若是觉得我在诈你,那也好办。反正尊夫人我已经请来了,我诈与不诈,金长老待会儿亲自验证便是。只是不知到时,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说罢,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果断转身,迈步往屋门走去。


    落在身后的笑声依旧,甚至比方才还要猖狂,然就在他即将拉开屋门之时,那猖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你站住!”


    笑声落下,嘶吼传来。


    魏鸿晏脚步顿住,从善如流转过身,神情一如方才平静。


    金长老毒蛇般的眼神徐徐刮过他脸,却始终无法从那张脸上刮出任何信息。


    他强自镇定,然布满血污的脸,终还是被焦虑一点点占据。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魏鸿晏没有回答。


    金长老脸上的焦虑,终被逼成了难以抑制的焦躁。


    “你说话啊!你装什么哑巴!你方才不就想说吗?现在我让你说!你说啊!”


    暴躁的嘶吼,连带着哗啦啦的锁链声,充斥了整个刑房。


    魏鸿晏似是觉得太吵,抬手掏了掏耳朵,终于抬脚,走到方才位置站住,徐徐开口。


    “安和十年,一日夜深,邱景深造访石子坉,借宿手下朱全家中。夜间,朱家五口突然昏迷。


    唯独邱景深一人清醒,独自走入主屋内室,将已中药昏迷的朱妻王氏抱至客房,将其占有。


    事后王氏醒来,见已失贞,本欲求死,却被邱景深威胁以致不敢声张,自行返回主屋躺到仍昏迷未醒的夫君身旁。


    邱景深将一切痕迹抹除,待朱全醒来,坦然告辞离开。


    然邱景深此人色心猖狂,此后屡次安排朱全到外地办事,趁机霸占王氏。


    王氏终不堪其辱,在甜汤中混入砒霜,无奈被邱景深识破,以王氏的两个出嫁女性命要挟,逼着王氏写下遗书后让她当场喝下毒汤——”


    故事尚未讲完,金长老便目眦欲裂,大声反驳:“不可能!朱全的妻子明明是得了女子隐疾,治不好才轻生的!”


    魏鸿宴意味深长一笑。


    “这是朱全说的吧?也是,朱全妻子死后不久便续娶了,说起亡妻更是一脸嫌弃,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自是看了妻子遗书后直接把人收殓了事,又怎会去证实遗书上说的病情真伪。可话说回来,王氏有隐疾一事,从头到尾可有郎中证实?”


    金长老目光一闪。


    妇女得了隐疾,大都羞于找郎中看诊。


    就算豁出去找郎中看了,又有哪个郎中会站出来说?


    可这又跟他金长老有何关系?又跟桂娘有何关系?


    忽的,一丝不安升起,但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不可能,桂娘的癔症绝不可能跟这事有关!


    王氏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朱全也早在两年前出任务时殉了教,没有朱全,这人怎会知道这么多?


    没错,这人肯定是在诈他!


    金长老飞快想通,眼中震惊褪去,缓缓阴鸷一笑。


    “是没有郎中证实,可朱全已死,王氏更是躺在棺材里早就烂透,这事如何,还不是由着你随便瞎编?”


    魏鸿晏也不着急去辩,只十分温和地扬了扬唇角,不疾不徐说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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