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架上的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哑,却饱含着戾气,带着利刃般的锋利。
这是他被带进这房间后,正式说出的第一句话。
屋中青衣卫心中都不觉暗喜,同时精神更绷紧了些,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多余的动静,让这老狐狸察觉,把好不容易伸出的尾巴又缩回去。
与青衣卫的紧张相比,长案后的青年就显得淡定许多。
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平静与之对视,礼貌回答:“正是尊夫人,我们请她过来暂住一下。”
男子瞳孔猛地一缩。
虽说猜测得到了证实,但他下意识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毕竟他早得了风声,将妻子藏得隐秘,这些人怎会如此快就将人找到?
然面前人眼神中的冷静和笃定,实在让他无法忽视。
他只觉这眼神恍若利器,削铁如泥,刷地洞穿他的心口。
所以,这是真的——
被打散的元神归位,他倏然暴起,猛地往前扑去。
“魏鸿晏!你这个狗娘养的!我杀了你!杀了你!”
他似发了疯般,不管不顾。无奈铁链捆绑,让他所做的一切,都只化作了无能狂吠。
可那又如何,他丝毫不想放弃,继续化作没理智的困兽一头,拼命挣扎,狂怒嘶吼,全不顾身上伤口被这动静不断撕扯,恶化裂开,鲜血愈发多地流淌出来。
魏鸿晏似乎不忍再看他继续这样伤害自己,终于从长案后站起身来,迈开脚,走过去。
青衣卫见了,不免担忧,不约而同脱口唤他:“大人,小心。”
他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继续一步步朝男子走近,最终在行刑台前几步站定,站得笔挺,双手负在身后,抬眼望向男子。
“金长老怕是误会了,我方才说的是,找最好的房间好好招待尊夫人。是招待,不是关押。”
男子,也就是魏鸿宴称呼的金长老,闻言神情狰狞不变,甚至还用尽全力啐去一口。
“魏鸿晏!你这王八羔子!你有种就冲我来!冲个妇人下手,你就是个畜生!你不得好死!”
谩骂的话不绝于耳。
魏鸿晏看着他,默了默,随之低头看了眼面前地上。
那里早已血污一片,对方啐出的一口血痰已被吞没其中,再没了踪迹。
这种场景,在过去数月时常发生。
一开始见着,他胃里是止不住的翻江倒海。然到了现在,倒是再没了想吐的感觉,至多只觉得味道难闻了些,画面刺眼了些。
嗯,果然是见惯不怪,越发适应了。
而见惯不怪的,不只是这样的血腥,还有多变又割裂的人性。
就譬如面前这人,分明是向明会叫得上号的长老,一个惯用邪术控制人的恶徒。谁料内里却是个痴情种,一直对疯癫多年的妻子爱若珍宝,不离不弃。
人果然是复杂的,也从来都是如此。
正如他的父亲,也如他自己。
可他还是相信,有些人始终都是干净的,哪怕外人都说他们复杂,好比他那光风霁月的兄长。
而他正是为了证实这点,才站在了这里。
所以,跟这件事相比,这些肮脏谩骂,又算得了什么?
哪怕再肮脏千倍万倍,他也能忍得住。
弹指之间,思绪已转了万千。
他凛了凛神色,微不可察呼出一口浊气,待重新抬起头时,诸多情绪已被压了回去,神情仍如往常般平静泰然。
台上男子发泄了一通,明显力有不逮,迎上面前人的平静目光,他即便胸膛被怒火灼烧,几近疯狂,也再无法有所动作,只能将淬了毒的目光化作寒刀,妄图一遍又一遍地将面前之人凌迟。
魏鸿晏静静看着,少顷,轻轻叹了一气。
“金长老何必如此,我说了,我对尊夫人并无恶意。我请她过来,也是在帮你。”
金长老才不相信,继续用微不足道的方式发泄恨意。
魏鸿晏料到对方不会回应,言罢便又继续说道:“不过你恨我,我也能理解。
当初从光华寺捉到了你的手下,又从他口中问出了你的下落和你的软肋,我们当时虽松了口气,却也抱着怀疑。
说实在的,若不是如今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如你这般害人无数的冷血狂徒,心里竟也能有这般缱倦深情。
只是你既对尊夫人这般深情,怎的就从没想过去弄清楚,她突发癔症的真正原因?”
话落,金长老狰狞的目光当即一滞。
“你什么意思?”
莫名的心慌再次袭来,推着他下意识就顺着这话问了下去。
魏鸿晏看他的眼神中,渐渐掺进了一丝同情,一丝怜悯。
金长老 蒙着血污的眼,当即就被这眼神刺痛。
这人为何要同情他,又为何要怜悯?
这人在耍什么花招?
对!这就是他的花招,这全都是他的花招!
金长老试图用力敲醒自己,然方才莫名生出的心慌,此时已悄然被这同情跟怜悯浇灌,转眼就如野草般不受控制地疯长,缠住他的心,他的身体,再难拔掉。
他紧咬着牙,牙关却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是气的,也是慌的,慌得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啊!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魏鸿宴只静静与之对视,并没急着回答。
落入陷阱的感觉猛然袭来,金长老心刷地往下坠。
“你在诈我?”
他目光刷地阴狠下来,挤出个阴冷的笑。
“呵,我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能被你诈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要不信就继续打,继续审!有种就把我直接打死在这台上!”
说完,似回光返照一般大笑起来,笑得恣意,疯狂。
魏鸿晏看着,目光里的同情不免又多了几分。
和之前的攻心不同,这回他是真的有些同情他了。
他无奈笑了笑,“金长老若是觉得我在诈你,那也好办。反正尊夫人我已经请来了,我诈与不诈,金长老待会儿亲自验证便是。只是不知到时,你是否还能笑得出来?”
说罢,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果断转身,迈步往屋门走去。
落在身后的笑声依旧,甚至比方才还要猖狂,然就在他即将拉开屋门之时,那猖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你站住!”
笑声落下,嘶吼传来。
魏鸿晏脚步顿住,从善如流转过身,神情一如方才平静。
金长老毒蛇般的眼神徐徐刮过他脸,却始终无法从那张脸上刮出任何信息。
他强自镇定,然布满血污的脸,终还是被焦虑一点点占据。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魏鸿晏没有回答。
金长老脸上的焦虑,终被逼成了难以抑制的焦躁。
“你说话啊!你装什么哑巴!你方才不就想说吗?现在我让你说!你说啊!”
暴躁的嘶吼,连带着哗啦啦的锁链声,充斥了整个刑房。
魏鸿晏似是觉得太吵,抬手掏了掏耳朵,终于抬脚,走到方才位置站住,徐徐开口。
“安和十年,一日夜深,邱景深造访石子坉,借宿手下朱全家中。夜间,朱家五口突然昏迷。
唯独邱景深一人清醒,独自走入主屋内室,将已中药昏迷的朱妻王氏抱至客房,将其占有。
事后王氏醒来,见已失贞,本欲求死,却被邱景深威胁以致不敢声张,自行返回主屋躺到仍昏迷未醒的夫君身旁。
邱景深将一切痕迹抹除,待朱全醒来,坦然告辞离开。
然邱景深此人色心猖狂,此后屡次安排朱全到外地办事,趁机霸占王氏。
王氏终不堪其辱,在甜汤中混入砒霜,无奈被邱景深识破,以王氏的两个出嫁女性命要挟,逼着王氏写下遗书后让她当场喝下毒汤——”
故事尚未讲完,金长老便目眦欲裂,大声反驳:“不可能!朱全的妻子明明是得了女子隐疾,治不好才轻生的!”
魏鸿宴意味深长一笑。
“这是朱全说的吧?也是,朱全妻子死后不久便续娶了,说起亡妻更是一脸嫌弃,这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自是看了妻子遗书后直接把人收殓了事,又怎会去证实遗书上说的病情真伪。可话说回来,王氏有隐疾一事,从头到尾可有郎中证实?”
金长老目光一闪。
妇女得了隐疾,大都羞于找郎中看诊。
就算豁出去找郎中看了,又有哪个郎中会站出来说?
可这又跟他金长老有何关系?又跟桂娘有何关系?
忽的,一丝不安升起,但又很快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不可能,桂娘的癔症绝不可能跟这事有关!
王氏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朱全也早在两年前出任务时殉了教,没有朱全,这人怎会知道这么多?
没错,这人肯定是在诈他!
金长老飞快想通,眼中震惊褪去,缓缓阴鸷一笑。
“是没有郎中证实,可朱全已死,王氏更是躺在棺材里早就烂透,这事如何,还不是由着你随便瞎编?”
魏鸿晏也不着急去辩,只十分温和地扬了扬唇角,不疾不徐说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