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在记忆中沉睡的画面,此刻被两人的对话唤醒,渐渐复苏过来,一幕接一幕地闪过。
云逸宁仔细看着,耳畔响起师父昔日的讲述,娓娓道来,又漫不经心,清晰一如昨日所听。
她心口因那声音说的内容砰砰跳动,最终牵动了她的双唇,让她下意识喃喃出声。
“竟然是他?!”
声虽低,话虽短,然出自她口,内容也足以震惊,闻之便如编钟敲响,让聊得热乎的两人当即怔住,不约而同停下交谈,转头去看。
“姑娘,您认识那赤脚郎中?”
春喜率先好奇发问,说着又努力回想,然翻遍了昔日记忆,也没发现自己主子曾接触过这号人物。
她从小陪着主子长大,说是主子的影子也不为过,而主子待她跟冬晴极好,凡事都不会瞒着她们,若主子真接触过那个郎中,她没理由不知道啊。
嗯,看来主子认识那郎中的可能性不大,估计只是听说过吧。
正如此想,就听清脆声音回道:“不认识,不过曾听说过。”
春喜怔了怔,随之一脸恍然。
她就说嘛,如果主子真认识那个郎中,她没理由不知道啊。
想罢,蹙起的弯眉重新舒展,脸上的不解也被八卦取代,“姑娘您听说过那郎中何事?他听起来医术这么厉害,到底是何方神圣?”
薛梅闻言,也是一脸好奇等着。
云逸宁对上两张求知若渴的面庞,眨眨眼,心里多少有些懊恼自己想事情想得太入神,竟一时失了言。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记起那人的瞬间,她主意已定。
若那郎中真如自己所想,母亲恢复如初便能有望,找到父亲对母亲下手的证据也指日可待,无论如何她都要将人请来。
然请人这事,她自己无法亲自前往,需身边的人帮忙,是得将这事跟她们清楚说明一番。
然细说之前,她得先确定那楑城郎中,是否跟自己所知的为同一个人。
云逸宁理顺思路,并没急着回答春喜,而是先垂眸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在心中飞快斟酌起了措辞。
少顷,她放下茶杯,露出不确定神色,说道:“我是曾听过一个类似之人,就是不知我听说的那人,是否真就是薛姨提到的那赤脚郎中。”
薛梅立马回想了下,补充道:“我记得镖局那兄弟提过,说是楑城那郎中的名字很是特别,叫什么来着?”
她一手抱胸,一手抬起在额头上轻敲了下,闭目努力回想,“对了,他好像姓风,叫什么来着?”
说着,手指又轻敲了下额头——
“风随野?”
正苦思冥想间,一个清脆声音忽地钻进耳里,如电光划破混沌。
薛梅头脑瞬间清明,唰地睁开眼,双眼闪亮,“对,风随野!”
说着,敲额头的手,砰一下敲在桌上,笃定道:“就是风随野没错,大周姓风的本来就少,这人名字还这般独特,那走镖的兄弟一听就记住了。”
随之又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对了,我还听说,那风郎中似已四十有余,至今仍孑然一身。”
话落,云逸宁清楚听见胸腔响起咚的一声——
是方才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原处。
竟真是风随野!
果然是师父口中提过的那人!
真是的,自己之前怎的就没记起来?
不过此时记起也为时不晚——
不,不是不晚,是太及时了!
思绪翻涌间,落下的心不由自主砰砰跳动。
春喜此时已听清楚了,忙雀跃追问:“所以姑娘之前听说过的,就是楑城的风郎中吗?”
云逸宁下意识点头,“名字一样,年岁和细节都相仿,应该就是同一个人没错。”
春喜杏眼刷的一亮,迫不及待想听故事,一旁的薛梅,也忍不住露出一脸好奇。
看着两人这洗耳恭听的模样,云逸宁也不卖关子,回想了下,说道:“我听说的那位风郎中,其实是前朝的御医之后。”
“御医之后?”
春喜震惊,如何都无法将一个衣衫穷酸的赤脚郎中,跟御医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哪怕不是御医本身,而是御医的后人,她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些。
云逸宁很能理解春喜的震惊,朝她微微一笑,开始细说起来。
“我听说,前朝的那位风姓御医是平民出身,医术精湛,当初全凭自己实力,通过太医院重重考核,最终力压对手,被选拔为宫中御医。
之后他还著写了《行医笔录》一书,记录的皆是他多年行医的心得所见。那书我曾读过,获益良多。
可惜后来,他不慎卷入了宫廷争斗,被关进大牢受尽折磨。最终害他的一方斗败,他清白得昭,却也因受刑过重,被无罪释放前就死在了大牢里头。
其余风家人虽在这一劫中保住了性命,却也深深体会到了宫廷倾轧之残酷,这事过后便举家搬回了老家,从此以经营小医馆为生,后人都没再踏足京城,更没人入宫中为医。”
听到这里,薛梅若有所思摸了摸自己下巴,“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之前走江湖时,我也曾听过这风御医的些许往事。
传闻他为人清正,当年正是不甘趋炎附势,才被奸人陷害。而他行医多年,始终两袖清风,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生活,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却也只能勉强度日。
其子风大郎受他亲自教导,医术也是杏林翘楚。且耳濡目染之下,也同样仁心仁德,为人清正。回老家经营医馆后,他救治病人无数,遇到贫苦之人求医,有时亦不收对方诊金。”
云逸宁喝了口茶,接话道:“薛姨所言不差,不过若论医术,风大郎虽也精湛,传闻却是不及其子。
据说那孩子从小就极有学医天赋,十岁不到就能诊脉看病,十来岁时就已治好了多例疑难杂症,曾一度传出了小神医的美名。”
春喜一直安静听着,突然就有了个大胆猜测,脱口问道:“那风家的小神医,莫非就是楑城那个赤脚郎中?”
云逸宁颔首,“传闻中的小神医,确实就叫风随野。且推算起来,其岁数也跟楑城那郎中相仿。我觉得,这两人多半就是同一人没错。”
闻言,薛梅也忍不住诧异一瞬,随后又不觉恍然。
“怪不得楑城那么多郎中都对那乡绅千金的病情束手无策,那个风郎中一出手就将人治好了。还有那个香囊,他就在路上偶遇时闻到了飘散的气味,竟就直接辨出了问题。若说他就是传闻中的小神医本人,那就难怪了。”
春喜深以为然,想起什么,不免感叹,“是啊,果然厉害,只是他这么厉害,怎的生活会过得这般窘迫?难道也像他父亲那样,光给人看病不收银子?”
薛梅赞同,“还真有可能,你看啊,他为了救人,那小姐不听他的,他都能直接冒险冲上去摘人家香囊,事后更是不计前嫌将那小姐治好。就冲这些,足见其医者仁心,还真有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如此菩萨心肠的郎中!”
春喜感叹,目露敬佩。
然转念想到什么,她又一脸不解,“我觉得,他这般心善又医术了得,肯定不会治死人的,所以他那样抹黑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呀?”
云逸宁听着,眸光微闪了闪。
咳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并非抹黑,而是所言非虚。
提起这事,确切来说,他当时并非因为误治而差点儿要了人命,而是在面对那怪病时束手无策,差点儿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期,将病人拖死。
不过那个险些被拖死的病人,最后还是被彻底治好了的。
只是治好那病人的关键,却与另一个人的及时出现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