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玄底青衣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双目冷厉,手按腰刀,大步流星从外进来。
方丈被僧人扶着走到殿外,见这阵仗,心头一紧。
正飞快想着要如何上前交涉,随即就远远瞧见了青衣中为首那人,凝重的目光不觉一滞,神情诧异。
这,没想到来的竟是熟人。
他还记得这位施主上次来时,寺里正荷花满塘,对方身穿礼部主事的青色官袍,下衙后专门跑来看其亡母及兄长的长明灯,还为此添了许多香油钱,继续诚心供奉。
谁料一晃数月,一别再见,对方那昔日青袍,竟已换作了这身暗纹飞鱼青衣,还怡然走在了这群煞气青衣的最前头。
当真是物是人非,怎生不让人感慨?
想当初,这位施主高中探花,那是何等的春风得意,天子门生,清贵无双。怎的一晃数月,竟主动弃了那身干净的文官青袍,换作了这满身血腥气的青衣?
那青衣卫虽权柄在握,可终究是名声狼藉,被人视作鹰犬。为了这点权势,竟连读书人的风骨都不要了吗?
方丈暗自叹息,默默念了声佛,目光也似因这声佛号,不自觉多了几分悲悯痛惜。
一直搀扶在侧的年轻僧人,并不知方丈这悲悯由来,看着这乌泱泱的阵仗,只觉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低声请示。
“师父,他们进来了这么多人,咱们现在要怎么办?”
方丈回神,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脚朝那如松如竹的身影过去。
那为首青年也看见了他,立即提步上前,步履沉稳,抢先一步走到其跟前站定,微笑着规矩行了一礼。
“栩壹大师,数月未见,一向清安?”
方丈,也就是青年口中的栩壹大师,不觉被其笑容恍了下神,再对上那双目光温和的黑眸,之前生出的悲悯就掺进了几分欣慰。
还好,袍子虽是换了,这双眼却还有他熟悉的模样——澄澈,干净,一如往昔。
栩壹不由得弯了弯唇角,站定微点了下头,朝面前人双手合十回了个礼。
“谢魏施主挂念,老衲托佛祖庇佑,一切安好。不知施主别来,可还顺遂?”
青年温和一笑,“有劳大师挂心,晚生一切都好。”
方丈再次微笑颔首,想起方才僧人所报,慈悲双眸扫过四周官兵,神色凛了凛,不解问道:“魏施主今日带诸位官爷光临寒寺,不知所为何事?”
青年笑颜不变,面露歉意,“晚生不才,偶得线报,得知有向明会逆党潜入宝刹,藏匿其中。事关朝廷安危,还请大师能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一查。”
说罢,再次抬手行礼。
举手投足皆是尊重,话亦说得客气平和,可那目光却是笃定,明显没有商量余地。
方丈见状,心知今日是躲不过搜查了,神色不禁更凝重了几分。
只是殿中女眷......
想着,斟酌说道:“既如此,老衲自当配合。然殿中尚有官眷香客等候,不知可否先让寺里将人妥善安置?”
身周青衣卫听其提议,目光倏就阴冷了下来,更下意识用力攥了攥手中刀柄。
青年对身旁动静似有所觉,平静扫去一眼。
众人见上峰望来,被这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攥紧的手终于微松了松,继续安静等候吩咐,并无一人擅自开口。
青年放心收回眼,想到方丈方才所言,遂转过来抬眸朝前而望。
只见前方遥遥殿中,确有身穿女子衣裙的身影,正三三两两簇拥而立。
其实寺里情况,他进来前已从咨客僧处多少得了了解。此时一看,也确实如那僧人所说。
他目光飞快扫过殿中,正要收回,忽的一身影不其然跃入视线。
那身影着鹅黄襦裙,腰系杏白丝绦,远远看去,就似冬日闯入屋中的一缕暖阳,灵动,明亮,一下就照亮了他的眼。
想到什么,他喉头不觉微微一紧,不动声色稍稍偏了下头,拉动目光,好让视线没有遮挡,能直直望向那身影脸上。
终于,他看清了她。
看见她今日没戴帷帽,看见那没了帷帽遮挡的一张鹅蛋小脸,那小脸明晃晃亮着,在被高大屋顶遮盖着的殿中,白得发光,又美得醉人。
有了这张脸,整个人便完整了。
此时再看那高挑身姿,虽也纤柔,看着却不似细柳不似兰,而更像那傲霜的菊雪中的梅,其中含着筋骨,风雪亦不能催。
而那身姿,那风骨,就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就刺入了他记忆深处。
许多画面就这样被突然勾出,涌起,一幕幕飞闪而过,又飞向那身影,最终一一与其重叠——
是她。
装扮变了,但这风姿却是没变。
比起那美而不艳的容颜,这才是深烙在他记忆中的。
只没想到,此时的她,竟已有了这番气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他原以为她是这般......
他抿抿唇,飞快将眸底暗涌压下,收回眼,似沉吟一瞬,看向栩壹方丈,神情如常,微扬唇角。
“大师所虑,晚生了解。然逆党狡猾,若将人安置到别处,只怕逆党会在众人转移时趁乱生事,如此我等实难辞其咎。
不如这样,看在大师佛面,就让殿中诸位暂留此院,寻个偏殿安置,晚生再让人亲自看守,如此亦能确保诸位女眷安危,可保万无一失。”
他笑容和煦,然那和煦的笑容下方,青衣制服上暗纹绣着的飞鱼,浸着日光,鳞片微闪,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衣而出,直奔对面之人的咽喉心房。
栩壹与其对视,神色虽是未变,捻着念珠的指尖却下意识紧了紧。
青衣卫名不虚传,果然强势,就连以前彬彬有礼的温和之人,披上这身袍子也多了如山的重量。
不过他本就打算将人安置到偏殿去,只是尚未来得及动作,青衣卫便闯进了院里。
此时既然对方提出,他自是可以顺势而为。
只是不知对方话中所说的看守,是真的看守安危,还是把人当成疑犯般看押候审......
罢了,摊上此等事,想必在疑犯捉到前,青衣卫定是看谁都有嫌疑,就他这个方丈也不例外。
栩壹心中叹了一气,不再多言,只应下青年建议,照其意思让僧人将殿中女眷带至偏殿,寻合适厢房等候。
......
少顷,诸人便被安置妥当。
看着投在窗上的数个高大身影,听着屋外嗒嗒脚步声匆匆来去,秦氏坐在椅上,握紧女儿双手,柳眉蹙紧,心口突突,神色是说不出的担忧。
相较之下,云逸宁却显得淡定许多。
事实上,此时的她,心中除了满满怅然,并无多少忧虑紧张。
若要细究,除了怅然,其实还有几分莫名的失落。
是的,就是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