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队伍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退避,街道为之肃清。
这不是为了仪仗,而是赤裸裸的威慑。
他在告诉那些依旧潜伏在暗处、心怀怨恨的世家余孽。
孤,就在这里。
有胆,就来。
此刻的赵国公府,早已不复往日的荣光。
府内一片死寂,下人们行走间没有半点声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仿佛天塌了一般。
书房内。
长孙无忌换下了一身血腥气的朝服,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坐在案前。
他面前,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
他拿起一支紫毫笔,准备写下自己的遗书。
败了。
一败涂地。
他作为关陇门阀的领袖,却没能保住他们。
如今,他唯一的出路,便是以死谢罪,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尊严。
他抬眼,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仅仅三天。
鬓角已然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那个权倾朝野、风光无限的赵国公,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罪人。
就在他提笔的瞬间,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
“国公!国公爷!”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哐当。”
长孙无忌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一滴浓黑的墨汁,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他连求死,都不能么?
一股极致的悲凉与愤恨涌上心头,他却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请……殿下……进来。”
李承乾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走进了书房。
五百锦衣卫肃立于府外,那股无形的杀气,笼罩了整座国公府,让府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他一眼就看到了形容枯槁的舅舅,以及地上那支毛笔和纸上的墨迹。
他当然知道长孙无忌想做什么。
自尽?
太便宜他了。
长孙无忌是旧势力的旗帜,是门阀政治的象征。
杀了他,固然能震慑人心。
但,留着他、
用他这面旗帜,去亲手推行吏治改革,去瓦解他曾经赖以生存的整个官僚体系……
那才是最诛心的报复,也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一个活着的、被彻底掌控在手中的长孙无忌。
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位曾经权势熏天的舅舅,心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
“舅舅。”
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看来,你这是准备好上路了?”
长孙无忌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外甥。
李承乾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长孙无忌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可惜。”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孤,不准你死。”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支紫毫笔,冰凉的指尖握住了冰凉的笔杆。
“你的命,从今天起,是孤的。”
话音未落,他双手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坚硬的笔杆,应声而断。
断裂的笔杆,被李承乾随手扔在了书案上,发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声音,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长孙无忌的脸上。
长孙无忌死死地盯着那两截断笔,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李承乾!”
这一声嘶吼,他不再称呼“殿下”,而是直呼其名。
“你到底想怎样!”
长孙无忌撑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李承乾的鼻子,声音凄厉。
“你让我抓人,我抓了!你让我杀人,我也杀了!”
“整整一万六千人!一万六千条人命啊!”
他状若疯魔,唾沫横飞。
“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的亲朋故旧?”
“有多少是与我长孙家几代联姻的世交?”
“我亲手把他们送上了断头台!”
“我白天审案,晚上就在噩梦中惊醒,听着他们的哭嚎和咒骂!”
“我长孙无忌,成了关陇的罪人,成了天下士族的仇寇!”
“这一切,还不够吗?!”
“我认输了!我长孙家也认输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长孙无忌的情绪彻底崩溃,老泪纵横。
“你要我死?好!我死!我这就死在你面前!”
“你还想诛我长孙家满门?也行!”
“我这条老命,连同我长孙家上上下下数百口的人头,都给你!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他嘶吼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乞求。
然而,面对这几乎癫狂的舅舅,李承乾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到现在,还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同情,来占据道德的制高点?
太天真了。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直到长孙无忌吼得声嘶力竭,扶着桌案大口喘气,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长孙无忌猛地一颤,死死地盯着他。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舅舅,你是不是记错了?”
“锦衣卫呈给你的名单,明明只有一万五千人。”
长孙无忌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承乾缓缓踱步,绕过书案,走到他的面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长孙无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可最后,你交上来的名单,却足足有两万人。”
“多出来的那五千人,是谁?”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是你这些年政敌的家眷,是曾经得罪过你的旁支远亲,是那些对你阳奉阴违的关陇小族!”
“你怕他们日后报复,所以借着孤的刀,把他们全家老小,连带着襁褓里的婴儿,一并写进了名单里!”
“长孙无忌,你杀他们,究竟是为了孤,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
这番话,在长孙无忌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你也不用太高看自己。”
“那份两万人的名单,孤已经重新审阅过了。”
“其中罪不至死,或是愿意散尽家财、退隐田园的,孤已经让锦衣卫秘密赦免了。”
“你费尽心机多加进去的那五千人,至少有三千人,如今已经带着家眷,在去往岭南的船上了。”
“他们会活下去,但他们会永远记住,是谁想让他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