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
身后,传来李世民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的声音。
李承乾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屠戮一万六千人,长安为之血染,渭水为之赤色。”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就不怕史书如刀,后世唾骂,为你留下一个千古暴君的骂名吗?”
殿内一片死寂。
李承乾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高踞在龙椅之上,却显得无比孤单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脚步,一步步重新走回御阶之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自己父皇的审视。
“父皇,您可还记得汉景帝?”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一蹙。
“景帝削藩,天下震动,吴楚七国举兵反叛,声势浩大,几欲倾覆汉室。”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倘若当时,景帝心慈手软,为所谓亲情、为所谓名声而退让。”
“那七国之乱如何平定?”
“又何来后来武帝横扫匈奴,开疆拓土的赫赫武功?”
李世民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听懂了。
李承乾不是在为自己的杀戮辩解,他是在阐述自己的政治理念。
在他眼中,这些盘根错节、吸食大唐血肉的世家门阀,就是汉初的那些诸侯王!
不彻底铲除,终为心腹大患!
李承乾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儿臣还知道一件事。”
“数十年后,会有一对帝后,为了彻底打压关陇门阀,巩固皇权。”
“所用的手段,比起儿臣今日,只会更加酷烈,更加无情。”
他的话音落下,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颤。
帝后?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自己那个性格仁懦的第九子李治,以及……
那个被他从感业寺中重新纳入宫中,名叫武媚的女子。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
“他们夫妻二人,联手将关陇旧勋屠戮殆尽。”
“为大唐扫清了内部最后一道障碍,这才有了后来的……开元盛世。”
“父皇,儿臣今日所为,不过是提前将他们要做的事情,做了而已。”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而且,儿臣会比他们,做得更早,也……更彻底!”
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龙椅之上。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冷酷,以及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远见。
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的太子了。
这是一个意志如铁,手腕酷烈的……未来帝王。
“去吧……”
良久,李世民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都……去吧。”
李承乾深深一躬,再无片刻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阳光,刺眼而明亮。
……
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朔风凛冽,吹得人面颊生疼。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万六千名囚犯,被粗大的麻绳串联在一起。
从金光门一路延伸到渭水边,队伍长达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之中,有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家主,有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也有为虎作伥的管事和帮凶。
此刻,他们脸上再无往日的倨傲与尊贵,只剩下麻木、恐惧和彻骨的绝望。
河岸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神情冷峻的玄甲军士卒和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
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数十万长安百姓远远地围观着,他们挤在远处的高地和土坡上,却没有任何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整个天地间,只有风声和囚犯们压抑不住的呜咽。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个身影穿着一品朝服,孤零零地站立着。
正是长孙无忌。
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命他为监斩官。
这是何等残忍的惩罚。
让他,这个曾经的关陇门阀领袖,亲眼看着自己所代表的阶层,被连根拔起,血流成河。
长孙无忌的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时辰到!”
随着一名锦衣卫千户声嘶力竭的呐喊。
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滑落。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令牌,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掷!
“斩!”
一声令下。
数千名刽子手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刀光连成一片,如同雪亮的匹练,瞬间落下!
噗!噗!噗!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入肉和头颅滚落的沉闷声响。
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渭水河畔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溪流,缓缓流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渭水,红了。
这一日,太子李承乾的威严,在长安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甚至,隐隐压过了他的父皇,当今天子李世民。
所有人都明白,从那场长达两天的争吵以太子的意志为主导而告终时。
大唐的权力天平,已经发生了无可逆转的倾斜。
而今日这场血腥的屠戮,就是太子向天下发出的最明确的宣告。
……
大殿内。
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殿中,听着内侍从宫外传回来的消息。
“渭水畔,已伏诛一万六千人……”
“监斩官当场昏厥,被抬回府中……”
“长安百姓,噤若寒蝉……”
李世民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他回想起过去那三天三夜。
他争吵、怒吼、拍案、甚至用皇帝的身份去压迫。
最终,他保下了四千人。
可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
那不是他的权威起了作用。
那是承乾,看在他们是父子的份上,给予他的最后一点体面和退让。
倘若他们之间,仅仅是君与臣。
恐怕那份一万八千人的名单,一个名字都不会被划掉。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这位征战一生、睥睨天下的帝王,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无力。
自己,真的老了。
而他的那个儿子……比年轻时的自己,还要可怕。
……
李承乾并未返回东宫。
銮驾在宫门前调转方向,径直朝着位于永兴坊的赵国公府驶去。
五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策马跟在太子车驾之后,组成了一道钢铁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