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李承乾不仅洞穿了他的所有盘算,还反手埋下了一颗足以让长孙家遗臭万年的钉子。
他可以想见,那些被赦免的人,会把这份仇恨记在谁的头上。
不是李承乾,而是他长孙无忌!
是他,假传太子之令,公报私仇,滥杀无辜!
他长孙无忌的名声,算是彻底烂穿了。
“为什么……”
长孙无忌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我们……终究是亲人啊……”
“亲人?”
李承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俯下身,双眼直视着长孙无忌那双空洞的眼睛。
“舅舅,你是不是忘了?”
“若是这次孤输了,会是什么下场?”
“东宫会被血洗,孤会被废黜,圈禁至死。”
“父皇……父皇他老人家,恐怕连太上皇都做不成,只能‘暴毙’于宫中!”
“那个时候,你会因为我们是‘亲人’,而站出来替我们说一句话吗?”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森然的寒意。
“不,你不会。”
“你会立刻拥立新君,然后以国舅的身份,继续做你的大唐宰相,继续执掌你的关陇门阀,权倾朝野!”
“我们从站上对立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政敌!”
“对待政敌,用任何手段,都不过分!”
长孙无忌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唯有无声的惨笑。
是啊。
成王败寇。
自古皆然。
李承乾缓缓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之所以还敢在这里跟孤大吼大叫,甚至寻死觅活。”
“无非是仗着心里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笃定,孤看在母后的份上,绝不会动长乐和延儿,对不对?”
长孙无忌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这确实是他最后的依仗。
虎毒不食子,李承乾再狠。
总不能对自己的亲妹妹和亲表弟下手吧?
只要他们还活着,长孙家就还有一丝血脉。
可李承乾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最后一点幻想,也碾得粉碎。
“孤是不会动他们。”
李承乾的语气很平静。
“但孤可以把他们送去和亲。”
“比如,吐谷浑,或者西突厥。”
“让他们在那里,为大唐的边疆安稳,发光发热一辈子。”
“你觉得,以长乐的金枝玉叶之躯,和延儿的文弱身子骨,能在那种风沙漫天、茹毛饮血的地方,活上几年?”
“不……”
长孙无忌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百倍!
李承乾欣赏着自己舅舅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
他重新拿起书案上那两截断笔,放在长孙无忌的面前。
“现在,可以谈谈你的遗书了。”
长孙无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李承乾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道。
“你还是得死,但不是现在。”
“你得先给孤写一道奏章,就当是你的遗书。”
他将那张被墨点染黑的澄心堂纸抽走,又重新铺上了一张洁白的。
“奏章的内容很简单。”
李承乾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其一,请奏朝廷,废黜租庸调制,改行‘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
长孙无忌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没错。”
李承乾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对一个宏大蓝图的渴望。
“租庸调制,以人丁为本征税,百姓负担沉重。”
“且逼得无数人隐匿户籍,沦为世家门阀的佃户、私奴,朝廷税收流失严重。”
“摊丁入亩,便是将历代相沿的丁银,平均摊入田赋之中,征收统一的地税。”
“一言以蔽之,就是‘计亩征银’,按田亩多少来征税。”
“如此一来,无地、少地的百姓,负担将大大减轻。”
“而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世家大族,则要缴纳巨额的税款。”
李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同时,朝廷将放松对户籍的控制,百姓可以自由迁徙。”
“这对底层百姓而言,是天大的恩赐。”
长孙无忌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政令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刨世家门阀的根!
土地,是世家门阀的命根子。
按田亩征税,就是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而且是狠狠地割一大块肉!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李承乾接下来的一句话。
“其二。”
“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短短十个字,却仿佛有万钧之重,狠狠砸在长孙无忌的心头。
这……这怎么可能?!
历朝历代,士大夫与庶民之间都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不纳钱粮,这是读书人、是士族阶层与生俱来的特权!
是他们维系自身高贵地位的基石!
李承乾,竟然要亲手砸碎这块基石?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内心,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从今往后,无论是谁,只要在大唐的国土之上拥有田产,就必须向朝廷纳税服役。”
“不管是关陇门阀,还是山东世族,亦或是……大唐皇室!”
“包括孤自己名下的所有田产,也一样要交税!”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长孙无忌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指着李承乾,像是看到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终于明白了。
李承乾要的,根本不是他长孙无忌的命,也不是区区关陇集团的覆灭。
他要的,是掀翻整个旧世界的牌桌!
他要将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连根拔起,彻底埋葬!
李承乾离开后。
书房里,死寂无声。
长孙无忌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张洁白的澄心堂纸,那方冰冷的砚台,还有那两截断掉的狼毫笔。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李承乾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给他一个痛快。
李承乾要的,是诛心!
他,长孙无忌,关陇门阀的领袖,大唐的国舅,即将成为整个士族阶层的千古罪人!
可以想象,当这份奏章公之于众时,天下会是何等的轩然大波。
关陇的同僚会骂他背信弃义。
山东的世族会斥他数典忘祖。
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会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唾骂千年,万年!
他的名字,将与那些乱臣贼子并列,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