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排骨汤
本着吃什么补什么的朴素原则,周清带来了山药排骨汤,还有熬得稀稀的小米粥。
打开保温桶,炖煮肉汤的香味就弥漫了出来,周清语重心长:“小言,你有时候不要那么惯着刑川。”
裴言尴尬地“嗯”了一声,感觉还是得为刑川解释一下,“刚刚……不是这样的,是误会。”
周清无奈地合上盖子,端着碗说,“我刚刚才说完。”
裴言抿紧嘴,怕自己越描越黑,不敢再开口了。
他刚醒,医生建议吃清淡流食,周清特意仔细撇掉本就不多的油花,舀出来一碗清汤。
裴言伸出左手,想接过碗,周清却没递给他,“你行动不方便,阿姨喂你吧。”
裴言愣住,连忙拒绝,“不用,我自己来,把餐板放下来就好。”
周清不认同他,把汤舀了舀,舀出一勺吹凉了之后送到他嘴边。
裴言不适应地想躲,可他行动不得躲不了,只能直愣地靠在床头,看上去有些没礼貌。
周清很有耐心地等着,片刻后,裴言终于犹豫地低下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周清笑着问。
裴言小声说了句好喝,说完可能是怕自己表达得不够准确,隔了几秒后又加了一句,“很好喝。”
周清停下动作看了他一会,垂下头叹了声气。
“怎么瘦成这样了,”周清放下勺子,“上次见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裴言的手压在被子上,一只手缠紧了绷带,露在病号服外,手腕骨看上去依旧细瘦得触目惊心,因为皮肤白,上面留下的淤青也格外明显。
周清实际上想说的还有很多,比如他毫无血色的脸,比如他被纱布和石膏裹紧的身体,还有近似透明皮肤下泛起的斑驳淤血。
但谈及那些太过沉重,她只能挑了个相对轻松的说。
周清的肩膀上一重,她抬起脸,在走廊挨完训的刑川拿走她手里的碗,“我来喂吧。”
周清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抹了下脸,退到了门外。
刑川喂他,裴言就变得放松许多,顺从地吃下了一口又一口。
吃完一碗汤,半碗稀粥,裴言有点不安地问:“你妈妈是不是不高兴了?”
刑川顿了顿,没想到裴言分辨他人情绪的能力停留在那么浅显表面的阶段。
“没有,”他笑了下,“怎么会这么想?”
裴言回想了一会,有些迟缓地猜测,“因为她刚刚喂我,我没有及时吃?”
刑川放下碗,站起来揉了揉他头发,“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我现在太难看吗?”裴言发散思维的速度很快,快到刑川跟在后面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了这里。
他一时怀疑,自己家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成了黑社会头目匪窝。
“因为心疼你,”刑川手下移,抚摸过他额头缠的纱布,“心疼得快要掉眼泪了,所以出去躲一下。”
裴言愣住,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胸口后传来隐隐约约的酸痛,闷闷的,裹在皮肉、骨头和跳动不息的心脏里。
他以为是止痛药效果过了,缓了几秒才发现其他地方没有痛,只有胸口。
裴言慌张地垂下眼,“嗯啊”了几声,像哑巴了的老旧唱片机,发不出清晰完整的声音。
刑川不想那么坏心眼,但他意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对比后得到平等的安慰。
原来裴言对什么感情都是那么逃避。
刑润堂推开门,周清跟在他身后进来时,裴言多注意了一下,发现她眼皮红红的。
他们坐在床边一侧的小沙发上,体贴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互相握着手,默默看着床上的裴言。
裴言逐渐僵硬,僵硬到刑川已经难以忽视。
“怎么了?”刑川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裴言紧张地眨眼睛,“他们是想和我说什么吗,但是怎么不说话?”
刑川无可奈何地笑,“不是想和你说话,他们担心你,想多陪陪你。”
裴言不太明白地看着刑川,在他的思维里,他生病需要的是医生,不是陪伴。
但他还是笨拙地说了一句,“谢谢。”
裴言呼吸轻小,猫挠一样拂过刑川的脸。
刑川盯着他漆黑的眼珠,克制地亲了亲额头后起身。
他走到床边把灯调得更暗了些,再低身把床头调下,拉高被子,“想睡的话睡一下。”
怕裴言睡得不舒服,刑川还把他颈托摘了下来。
“还是戴着吧。”裴言说。
“没事,我看着你,只要保持平躺就好。”刑川把颈托轻轻放在一边。
刚醒来的裴言体力非常有限,能吃下一些东西已经是最好的情况。没躺多久,他的视线就变得模糊起来,眼皮沉重到不受自己控制。
刑川在床沿边坐下,靠在床头轻轻拍他,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
裴言闻着淡淡的熟悉的白朗姆味,失去所有思考,沉沉地进入睡眠。
等他被轻微的触碰弄醒时,睁开眼屋子里已经是一片黑。
他眼珠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次止痛药的效果确实过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泛起酸痛,伤口处尤甚。
黑暗中,白朗姆的气息接近了他,“醒了吗?”
裴言用很轻的鼻音回应,看清刑川模糊的轮廓。
那道轮廓起身,背对着他,下一秒床头的小夜灯亮了。
刑川的脸被夜灯照亮,裴言看着他英俊的脸庞,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你好像有点发/热。”刑川时刻关注他的状态,从桌子上取过电子温度计,放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他没有感觉错,裴言在发低烧。
可能是伤口引发的炎症,但刑川更担心另一种可能。
他叫裴言等一下,然后站起走出门。
十几分钟后,裴言看见这几年一直负责治疗他腺体的陈医生走了进来。
陈医生推着一台巨大的仪器,站在床边对他露出微笑,“裴总,我们做个简单检查。”
裴言想说自己腺体没有受到伤害,虽然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但一看见检查腺体的仪器,他还是会控制不住焦虑。
但是想到最近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自己已经过了固定复查时间很久也没去做检查,裴言还是默认了刑川的自作主张。
刑川托住他的头,医生先是肉眼看了看他的腺体,手上下摸了会后移开。
“应该没有被挤压到。”医生拉过仪器,打开显示器,将仪器探头贴在他腺体附近。
裴言没有在意自己的腺体情况,走神的时候反而注意到刑川也在认真地看着显示器屏幕,面色凝重。
他以为怎么了,也朝显示器看了一眼,腺体形状饱满,腺液含量正常,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意识到刑川压根看不懂后,他莫名想笑。
医生起身,取下探头,“现在能试试放出些信息素吗?”
裴言之前一直都没通过这项测试,他以为这次也会一样,便只是装模作样地努力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忍冬花香浮在了空气中。
医生比他更激动,“现在试试收回去。”
裴言被突发情况弄得慌乱,越想要收回去越收不回去,结果就是尝试憋了很久,也没把信息素憋回去。
眼看着房间内信息素浓度上升,裴言露出窘迫的不适,医生连忙安慰他,“已经很好了,至少想放出信息素就能放出也是一种好转迹象。”
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信息素镇定剂,里面还有止痛成分,正好解决裴言现在所有的问题。
“看来信息素疗法还是很有效果的,”陈医生摘下眼镜,为了缓和气氛,开了个玩笑,“要是病例能公开的话,我可能能发篇SCI。”
没能为陈医生的医学研究事业添砖加瓦,裴言有点遗憾,提出给他补偿,“我给你涨工资。”
陈医生发现裴言还学会接玩笑了,稀奇到不行,视线转到刑川身上,回归正事,“大校,有些注意事项我和您单独说。”
刑川又被叫了出去,等他再回来时,裴言躺在枕头上还睁着眼睛没有睡。
“不困吗?”刑川把门关上。
裴言没说话,刑川垂手,摸了摸他额头又摸了摸他锁骨下的一小片肌肤。
他出了一层薄汗,皮肤此刻有点湿。
刑川到浴室打了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准备给他擦身体。
“不,不用。”裴言握住他扭开病服纽扣的手,“我就这样就好。”
“会不舒服。”刑川记挂着他的洁癖,这几天每天都会帮他擦一遍身体。
只是裴言之前昏迷不知道而已。
在灯光下/裸/露/出自己的身体,裴言无论多少次都无法适应。
但他不能动只能口头抗议,抗议显得微弱,刑川无视他的拒绝,抬起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擦他身子。
温热的湿毛巾贴在皮肤上,裴言不乐意地哼哼两声,就不再说不要了,乖乖地接受刑川的伺候。
擦到腹部的时候,裴言握住了他的小臂。
刑川停下,以为他又在害羞,可裴言安静地握了许久,很小声地说:“我感觉这里很暖。”
他指了指胃部,又往上移,手贴在胸口上。
“实际上我很在意自己的腺体。”
昏黄的光线,温暖的室内温度,还有房间里的气味,裴言都很喜欢,让他松懈。
“没想到它还有好转的机会。”裴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个无数次独自躺在病床上蜷缩的身影。
光渐渐从缝隙里透进,那个身影在他眼前慢慢消散。
裴言感觉自己唇上短暂地贴过柔弱的东西,刑川的声音靠得他很近,低沉地响在枕边。
“以后会更好的。”
第82章 小声
裴言等自己脸上的淤青消散得差不多,也不再需要戴颈托时,才松口同意陈至来看望他。
早上八点,一个休息日陈至绝对不会醒来的时间里,他双眼红通通地出现在了病房。
裴言还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沉沉睡着,刑川对陈至做了个静声手势,帮他拉过一条椅子放在床边。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并不浓,可陈至还是感觉有点压抑,他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盯着裴言看了一会,刑川从身后递给他一张纸。
陈至抬头和他默然对视,几秒后伸手接过纸,轻声说了句“谢谢”。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裴言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平躺着熬过刚醒时的昏聩期,稍微清醒点后才转过脸,看见了陈至。
裴言被陈至的样子吓得一愣,轻而含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来了怎么不出声?”
刑川见他醒了,自觉把床头抬起来些,拿过旁边枕头,帮他垫在腰后。
“我先出去一趟。”刑川俯身,亲了亲他额角,随后起身朝门外走去。
刑川走后,陈至自在许多,黏黏糊糊地抽了下鼻子,“想让你多睡一会嘛。”
虽然裴言现在的样子比一开始看起来好多了,但对于没见过什么大风浪的陈至来说,还是有点触目惊心。
陈至含着眼泪瘪嘴,“痛不痛呀?”
裴言摇头,轻轻牵起嘴角对他笑,“不痛的。”
陈至不信,站起来走近床沿,倾斜过身子仔仔细细地看他。
“哎呀,你这里头发被剃了。”陈至指了指他的额角,那里从裹缠的纱布下漏出一小块青色的发茬。
裴言手指摸了摸,没有在意,“因为要缝针所以剃掉了。”
“还缝针了!”陈至尖叫,猛然想到这里是医院,音调立马降了下去,“你还骗我说伤得不重。”
陈至忧愁苦闷地看着他,裴言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等我好了,再陪你出去逛街。”
陈至说了声“不要”,“你又不喜欢逛,每次都是迁就我,以后我再也不任性了,换我来照顾你,我什么话都听你的。”
裴言眼睛弯起来,“好啊,那现在你不要哭了,开心一点。”
陈至勉强牵起嘴角笑了下,嗓音柔软地说:“等你拆纱布了,我来帮你弄发型,我很厉害的,肯定不会让人看见剃掉的部分。”
裴言说了声“好”,陈至又开始察看他身上的伤口,一言不发。
他头一次话那么少,裴言还有点不习惯。
但一讲到裴承越,陈至就重新变回了小机关枪,突突突个不停。
临近午饭时间,刑川回来了,陈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从椅子上站起身,和他们道别。
裴言的精力不济,和陈至说了一上午话,大脑变得混沌,回到了刚醒时的状态。
刑川回了趟别墅,带来许多东西,正在收拾。
他从床边第三次路过,裴言才缓慢地将视线跟随过去。
刑川感受到他的目光,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对着裴言挑了下眉,“怎么这么严肃地看着我?”
“难道陈至还反对我们的婚事吗?”刑川随意地问。
“没有啊,”裴言懵懵的,不知道为何他这样说,“陈至一直很支持我们在一起。”
“是么?”刑川拉长音,语调慢悠悠的,“我记得他之前应该是想撮合你和方云合吧,不太满意我。”
裴言愣住,原本面对刑川他脑袋就转得慢,现在他的脑袋完全罢工,转动不了分毫。
怕他再提到宴会上的舞,裴言强迫自己开口回应,“那些是误会。”
“误会也会有原因。”刑川开玩笑似地说,“至少也说明,他觉得方云合和你更配。”
至于Alpha刑川,则完全没有被列为目标对象。
裴言觉得方云合太冤,只是参加了一场宴会,宴会后他们二人再没有遇见过,却被刑川念叨到了现在。
“……是有原因。”裴言抓紧被子,“因为那场庆功宴大家都知道是为了我联姻做的准备。”
“当时猜测最多的,就是我会选择刑家联姻,至于人选……”
裴言抬起眼,直直看向刑川,“整个刑家,我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意向明确,直接清晰。
只是没在邀请列的方云合突然出现,阴差阳错,混淆了所有人的视听。
刑川那边变得很安静,过了一阵子,裴言又说:“以后不许再提了。”
“这对你表弟也不好,他什么都没做。”裴言企图唤醒他一点表兄弟之间的情义。
刑川靠过来,贴住他脸,裴言仰头,在他脸上蹭了蹭。
“我以后不说了。”刑川偏过头,轻吻他的侧脸。
吻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就离开。
“……怎么了?”裴言察觉出异样,打起精神问。
刑川从袋子里掏出裴言的小熊玩偶,摁在枕边,简短地说了句:“没事。”
裴言看着自己被挤压到扁扁的小熊,松开后过了几分钟都没有恢复原状,无论怎么想都不是没事的样子。
裴言小心翼翼把玩偶拉到自己身侧,“不要那么小气呀。”
刑川直起身,顿了顿,垂着手说:“不是因为这个。”
裴言还没开口,刑川注视他的视线移开了去,低头打开一只背包,不疾不徐地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
裴言看见文件封面上的字,心头轻轻一跳。
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
刑川举起文件,放在桌边,“我在你房间找到的。”
裴言看着刑川的脸,隐约地模糊地感受到了一股似是而非的哀伤。
他的心脏随之无边际地,一点一点朝下沉。
裴言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摸到文件的边缘,刑川垂着眼,摁住他的手背。
“上面有你的签名。”刑川说,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
裴言缓慢地从他手下收回手,声音轻到不能再轻,“这是一开始我们刚结婚时候拟的,不是我想离婚的意思。”
“我知道,”刑川说,“只是没想到,你那么早就打算到了最后一步。”
房间里瞬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裴言有点恍惚,失神地坐着,难以形容的酸涩从腹部蔓延到眼睛,再到鼻头。
一开始,他真的没有想过要和刑川有什么样的发展。
离婚协议书是和婚前协议书一起拟定的,同不断被刑川打回修改的婚前协议不同,离婚协议是裴言给刑川的献礼。
裴言当时找律师拟定时,想的并不是离婚,而是将自己能给出去的都尽量给出去。
“是不是现在,你也没有信心我们能继续走下去?”刑川温和地问,用词和语气既不过激,也不愤怒,反而让裴言觉得呼吸不上来。
裴言没说话,垂头盯着空白的被子,一如自己空白的大脑。
沉默是一场拉锯抵抗,刑川率先打破僵局。
“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得签。”
刑川打开文件,翻到签字页,压着纸面,快速利落地在上面签完字。
裴言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浑浑噩噩的,心脏鼓动声在他耳侧大得吓人,泵出粘稠的血液,带动每一条血管神经的抽痛。
“不可以,我不许你签!”裴言突然叫出声,伸手紧紧捏住文件边,用力把文件抢了过来。
“刺啦”轻微纤维裂开声,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裴言喘着气,低头看向签字栏,皱起了眉头,蓦然呆住。
签字栏签的不是刑川的名字,而是:裴言大笨蛋!!!
后面还跟了一个生气的符号。
裴言胸膛错愕地起伏,他抬起头,刑川正一只手撑在桌子沿边,指间夹着支笔随意地转动。
“……你生气了吗?”裴言很没有技巧地问。
“没有,”刑川收起笔,“我难过。”
“别难过。”裴言安慰得也是全无技巧,干巴巴的产生不了作用。
裴言怕他来抢文件,把文件抱进了怀里,刑川坐下靠近他,手指拉开文件的一条边,“现在还会有想和我离婚想法吗?”
裴言闷声半天,张了张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刑川捏住他脸,低头亲吻这张半张半合的嘴,“小声点说,小声点偷偷和我说就不算数。”
慢慢地磨蹭,两人的嘴唇都变得湿润,裴言闻到来自于刑川身上独特的专属气味,被亲得懵懵的。
刑川贴着他嘴唇,睁开眼睛,眼睫低垂地看着他,“不能说想离婚。”
刑川的声音低沉、磁性,蛊惑着裴言,只能说出他嘴中唯一的答案。
裴言抬手,扶住他肩膀,闭着的眼睫一直颤,从嘴角亲到唇中,小小声说:“不离婚。”
“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婚,现在不会想,以后也不会。”
说完,裴言安静了一会,又放大声音说了一遍。
刑川手臂从他胳膊两侧穿过,环住他的腰身,搂紧了,忍不住笑起来,问他:“干嘛重复?”
裴言移开些,因为亲吻,他的嘴唇变成了一种潮湿的红,隐秘地向刑川传达一个讯息。
他是他的。
隔着柔软的衣物,裴言将脸颊贴靠在刑川的胸口,“因为小声说的不算数。”
第83章 秘密森林
医院花园里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时,裴言得到了医生允许,可以出院回家养伤。
他出院的消息不知被谁透露了出去,各家媒体闻风而动,提前蹲守在医院对面的大街上。
首都区初春的清晨,风不再那么冷冽,吹来街道两旁樟树的气息。
上午十点多,一辆加长的黑色保姆车开到医院门闸口,并不进去,明晃晃地停在媒体的长枪短炮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裴言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膝盖上还盖了一条薄毯。
被绑架之后,有关裴言的消息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与众人想象的病骨嶙峋不同,他养病反而养得身上有了些肉,面容更显清俊,只是神色依旧冷淡。
而在后面默默推着轮椅的,正是联盟民众最为热捧的明日之星刑大校。
两人一出现,媒体骚动起来,但都不敢太上前,默契地隔着一条街面的距离看轮椅停在保姆车前。
裴言腿上打着石膏不太好动作,刑川俯下身,自然地抬起他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扣住他的后腰,施力将他抱起来,送进车内。
不过几小时后,曾经用头版刊登刑川和裴言离婚倒计时的那家媒体,在自家新媒体营销账号上放出一张照片。
照片的视角是背影位,只露出裴言小半张白皙的侧脸,他正从轮椅上被托起身,薄窄的后腰被一只机械手臂搂住,冷质硬感的机械臂陷进柔软的羊毛布料里,向下微微抬起他打着石膏的那条腿。
有关他们即将离婚的流言蜚语被这张照片彻底击碎,随后各个视角的相关照片也被流出。离婚倒计时被悄悄永久地撤下头版,转而换上了首都区重大绑架案法院宣判结果的新闻。
在出院照片满天飞时,裴言还不知道自己万恶资本家的口碑正被一场恋爱扭转,歪在软枕上当老实巴交的星露谷老农民。
他到玛尼那买了只小鸡,弹出取名界面时,刑川按照以前的习惯提前开口,“这次想叫什么名字,还是食物系吗?”
裴言一声不吭,在取名栏里敲入[645][0915][915],轻松拿到了加压泵头和铱制洒水器。
裴言看见背包里的新东西开心到不行,骑着小马急匆匆往农场回赶。
发现他原来没有那么老实,骨子里还是个万恶资本家的刑川按下他的手柄,“都学会小鸡代码了?”
裴言“嗯”了下,诚实地说:“是一个游戏同好教我的。”
刑川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的网友,“哪个?”
裴言掏出手机,打开社交账号,把自己新交的游戏同好指给他看。
刑川打开这位“加麻加辣美味大土豆公主”的账号,最顶上的帖子是她分享的一张课桌照片,配文“假期余额不足:( ”。
一本六年级下册的语文书被压在透明的玻璃杯下。
刑川关掉账号,忍不住笑自己,用调侃的口吻说:“十几岁的年纪就进入裴总的好友列表,前途可期。”
裴言认同他的后半句话,“她很聪明的,什么都知道。”
“我也什么都知道,怎么不来问我?”刑川问。
裴言转头默然看了他几秒,小声嘟哝:“你根本没有打算正经教我玩游戏。”
从刑川那里要到游戏攻略的难度比从网友那里拿到要付出的代价多了许多,裴言是个商人,权衡利弊是他的本能。
刑川抱着他,歪起一边嘴角,微微俯下身,亲吻他的脸颊。
“我认真教你,法师塔后面还有个秘密森林,你还没去过,我带你去。”刑川诱哄他。
裴言被说动,没有提出质疑就操纵小人跟上刑川。
他们穿过小道,此时星露谷还在最闲适的冬天,繁忙的三季之后,木箱里囤满了农作物,只剩一地下室的酿酒桶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连背景音乐都变得缓慢静谧。
森林里满屏幕飘着细细的雪粒子,松树和草丛上堆满了厚厚的像素雪花。
路上,裴言还不忘采集森林里的水晶果和番红花,走得便慢了些,刑川一直在前面几个格子的距离处耐心等他。
从煤矿森林左上角一个隐蔽的角落进入,背景音乐变了,乐曲变得神秘欢快,一张全新的小地图展现在裴言面前。
秘密森林的入口处摆放着一棵圣诞树,往前的道路两侧围满白色的鲜花,一路花团锦簇。
小人停顿在入口,裴言小小地“哇”了一声,“好好看。”
他好奇地继续往里探索,左看看右看看,上下乱逛,走到最里面看见一扇象牙白罗马柱拱门,拱门下放满蓝色满天星和百合。
正对面的水池波光粼粼,岸边花丛中立着一个美人鱼喷泉。
小人绕着水池走了几圈,停在喷泉下,“这些装饰好漂亮,我都没看见过。”
他当然没看见过,因为这些都是刑川打了mod之后加上去的,原始的秘密森林只是一块空地,被史莱姆占据着。
小人在水池边徘徊许久,然后果断地掏出鱼竿甩了一竿子。
经过磨人的来回拉锯,裴言钓上来一条从未见过的红色木跃鱼,点亮了新图鉴。
裴言惊喜,戳了戳刑川,叫他看自己的鱼。
“好厉害,61厘米。”刑川捧场。
裴言有点理解刑润堂的感受了,准备趁热打铁再甩一竿,刑川却叫他,“你跟我来,到这边来。”
虽然很想继续钓鱼,但裴言听话地收起鱼竿,跟着刑川走到罗马柱拱门下,站在一块小木牌旁。
刑川放了几个烟花,小小的发亮像素点在空中组成红色爱心的形状,裴言被吸引,忽然看见旁边刑川的小人头上也冒出了一颗爱心。
屏幕下角弹出一个提示框,“Rowan已请你嫁给他!你会接受他的结婚提议吗?”
裴言同小人一起愣住,像素点小人只能移动,但裴言可以转头。
刑川在朦胧暧昧的光线下,俊美无俦,琥珀色的眼睛像某种昂贵完美的宝石,安静地注视他。
“答应吗?”刑川放下手柄,面对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裴言的视线转回屏幕上,小人还在呆愣着,迟迟没有选择选项。
裴言的肩膀上突然有手松松地搭上,轻而淡的白朗姆气息贴近他,渗透进他的皮肤。
颈后的腺体随之变得微微鼓胀,甚至有点发烫。
刑川抱住他,手轻轻地贴在他的小腹上,脸贴上他的脸,低声笑着请求:“答应吧,答应吧。”
裴言的侧脸因为他的动作有点发热,他扣着手柄的边,掩饰自己的紧张。
“怎么这样啊……”裴言微微侧过身,低着头,抬起眼睛,“所以这里那么漂亮,是你布置的?”
刑川轻笑,“我不知道,应该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裴言已经能模糊分辨出刑川什么时候在逗他。
他伸手,捧住刑川的脸,撑起身子,慢慢地靠近,在他的唇上留下短暂的吻。
“我答应。”
屏幕上重新弹起一个提示框,“Glen接受了你的结婚提议!婚礼将在三天后举行。”
裴言缓缓地松开手,垂下落在刑川的手背,刑川反手握住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
裴言中指接触到了冰凉的钻戒,他想起自己那颗丢失的戒指,思绪牵动,不由得低头,一点星芒从他眼前闪过。
他的无名指上神奇般地出现了一枚钻戒。
裴言睁大眼睛,抬起手仔细看,发现和丢失的那枚戒指款式一模一样。
“Surprise,”刑川望着他的眼睛,“戒指找回来了。”
裴言再次吃惊,“居然找到了。”
“嗯,”刑川说,“毕竟裴言要顺心遂意。”
顺心遂意,需要绝对的幸运。
裴言从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幸运。
但刑川就像他的幸运星,驱散走他身边的阴霾和黑暗,源源不断地为他带来幸运。
裴言不是小孩子,已经过了天真的阶段,他清楚世间所有的幸运从来不是天意,皆是人为。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去抵御心里不断翻涌而上的情绪,轻轻抚摸手上的戒指,失神地问,“这是求婚吗?”
“这不是求婚,”刑川带着轻松的笑意,压下他的手,两枚戒指轻轻磕碰在一起,“你刚刚已经在游戏里答应我的求婚了。”
裴言松了口气,心想游戏里的求婚应该不太算数,他不想自己戒指没有送出去,又被刑川提前一步,先被求婚了。
“那……三天后举行婚礼,怎么举行的?”裴言摸着刑川手指上的戒指问。
“我们要去鹈鹕镇的广场,镇长刘易斯帮我们主持婚礼,所有居民都会出席,带给我们祝福。”
听着刑川的形容,就算是游戏,裴言也产生了期待 ,“能不能立刻跳到三天后呢?”
刑川笑,没有回答他,两人安静地对视,裴言记不清是谁先主动,反正两人越靠越近,刑川的手搭在他下巴,裴言偏过脸,和他接吻。
裴言渐渐地被白朗姆的气味浸透,腺体不受控制地散出信息素。
他们吻得很缓慢、缠绵,彼此之间只剩下交融的呼吸声,还有交握着叠在一起的戒指。
第84章 舞伴
裴言背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汗,他缓缓向后倒下,后脑勺陷进枕头里,但仍旧仰起脖子和刑川接吻。
信息素缓慢地从他的腺体里逸散出来,不再那么苦涩,只剩下浅淡的花香甜味。
春天到了,熬过漫长的冬季,忍冬静静地不引人注目地吐出花苞,纤白的花瓣向后卷曲绽放,层层丛丛,对这个春天毫无保留。
刑川每次移开些的时候,裴言就迷糊地小/喘/着气贴过来,完全无法忍受肌肤不相贴的样子。
刑川握住他脖子,抚摸颈侧泛红的皮肤,感受到他鼻息细微的颤动,一时有点/难/耐。
戒圈冰凉,裴言闭上眼又睁开,停下看了会刑川,意识到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脱/自己的衣服。
刑川及时摁住他的小臂,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直起些身,“不用,我去洗个澡。”
裴言抓着衣服下摆没有松手,他的脸有点热,靠近时刑川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和衣服面料柔软的触感。
“没事,”裴言眼神微微移开,嘴唇湿润水红,“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刑川再次低头,却没有松开握住他的手,轻轻啄吻他薄薄的眼皮和高挺的鼻梁,“再过段时间吧。”
“……真的,没事……”
更多的,裴言无法说出来,他沉默地曲起双腿,膝盖蹭过刑川的腰侧,和他对视。
刑川看上去不为所动,既不拒绝也不更进一步,裴言踌躇,尝试着往上提了些力,就听到刑川说:“不可以。”
裴言只好松开手,转而贴到他衣服上,手指推出衣服褶皱,“那我……”
刑川直接起身,“也不行。”
裴言怀里一空,反应慢慢地偏头,看刑川下床走进浴室。
房间里还充斥着忍冬和白朗姆混合的味道,但没过几分钟,浴室里就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声。
裴言没有看浴室门的兴趣,翻过身默默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他偶尔也会苦恼于刑川对他的小心谨慎。
裴言等了很久,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途裴言甚至大胆地想像了一下自己下床去拉开浴室门的画面。
可惜他就算真有胆子也没办法,小腿还打着石膏,不借助外力他无法行动。
大概快一小时,浴室的门才被再次打开。
刑川身上的温度变得有点凉,带着水的湿气,从背后贴上来。
裴言怕他难受也不敢再做什么,连身都没转。
刑川却像没事人一样,气息渐渐下移,来到他颈后的腺体处,鼻尖贴上去蹭了蹭。
“还有味道,收不回去了吗?”
刑川声音有点沙哑,裴言听得缩了下肩膀,“可能等会就好了。”
他想起身去把窗户打开散一下气味,刑川压住他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背后,“别去开了,我们躺一会。”
养伤的这段时间,他们少有这样拥抱着躺在一起的机会。刑川身上水的寒气很快就消散了,裴言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安稳、平静,恍惚一瞬有做梦的失落感。
裴言翻过身,被子和衣服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他面对着刑川,还是有点想亲,所以摸着刑川的下颌角,想靠说话转移注意力,“你觉得我们办什么样的婚礼好?”
“嗯?”刑川闭着眼睛笑,“游戏里吗,你喜欢哪种?我可以打个mod。”
裴言有点急,“不是,不是啊,是……”
刑川睁开眼,半垂着眼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
裴言小小声,“……是我们的婚礼啊。”
裴言一脸严肃正经,他觉得这样的大事必须得抓紧时间提上日程谋划,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严格把关。
刑川用指关节刮了刮他眼下,声音里含着笑意,“好的,我们的婚礼。”
裴言不好意思起来,低了下头,想躲开刑川的触摸。
刑川却变本加厉,捧住他的脸,“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裴言靠在他手心里,想了片刻后有点愧疚地说:“我不太懂这个……”
“没事,”刑川宽容地说,“我们可以慢慢选。”
他从床上起身,裴言看他走到书柜前,从最角落的一个地方抽出两本大图册。
刑川回到床边,裴言撑起上半身凑过来,发现是婚庆公司的宣传图册,有点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拿来的?”
刑川翻开书页,花了几秒钟回想,“你和我说想联姻那天吧。”
裴言侧过脸看他,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刑川垂手拢了拢他颊边的碎发,“当时以为我们要办婚礼。”
裴言目光定定,嘴唇张合动了动,刑川温和地打断他,“不许说对不起。”
那两片嗫嚅的嘴唇就抿紧了,刑川俯身,“亲亲我。”
裴言伸长胳膊,挂住他的脖子,仰起下巴亲他,一遍又一遍,表达自己的爱意和愧疚。
刑川被他亲得有点痒,抱住他腰身,回亲了他几口,裴言却不太愿意被他亲,歪着头躲。
刑川忍不住笑,“怎么像小猫一样?”
裴言微微偏过头,面对面看着他,表情还是一本正经,“为什么总用‘小’形容我?我是个正常的成年人。”
只辩驳了自己不小,没有反驳自己是猫,看来裴言确实是一只自我认可度很高的猫。
刑川没有解释,抱着他回到床上,胳膊搭在他腰侧,翻开图册。
教堂、草坪、海滩、古堡……
裴言对婚恋市场开发程度之高惊讶,由衷说了一句:“好多。”
“喜欢哪种我们办哪种,选不下的话,可以我这里办一场,你那边办一场,再让我爸妈帮我们办场回门宴。”
裴言听刑川胡说完,用手肘戳他,“办那么多场干什么?”
“多收几次份子钱。”刑川发出奸商的声音。
裴言表情空白几秒,皱紧眉,担忧地问:“你缺钱了吗,我给你点吧?”
刑川失笑,礼貌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并再三表示自己真的没有陷入奇怪的债务危机,家里资金链没有断,信托也没有异常。
裴言松了口气,“那就不要多收人家份子钱了,我们办一场就好。”
“真的不多坑顾明旭几笔?”刑川诱惑他。
“他还是学生,没有钱,”裴言善良得像天使,“我不想欺负穷人。”
刑川没有压实,虚虚地趴在他背上笑,笑完就去咬裴言的耳朵和脸颊。
裴言对他十分宽容,哪怕被咬痛了也不吭声,充当他的专属磨牙棒。
裴言对自己想要的婚礼场所都很模糊,也没有什么独特的场景布置审美,他只对一件事特别清晰。
“我想和你在婚礼上跳支舞。”
刑川停下咬他,他随口说的话,在裴言那却是需要百分百认真对待的事情,严肃到一定要放在重要场合去实现。
裴言没有浪漫基因,但对于刑川,他总是无师自通。
“可是我跳得不太好,可能还需要再练练。”裴言有点焦虑起来,怕自己腿伤耽误了事情。
刑川看出他的不自然,语气放得很轻松,“你跳得很好,反而是我不太会,毕业舞会上都没有人想和我跳舞。”
裴言迟疑地“额”了声,高中毕业舞会上,刑川确实没有舞伴,也没有进入舞池跳舞,但应该不是没人想和他跳舞的原因。
因为裴言在角落默默地看他温柔但毫不犹豫地一连拒绝掉五六个人的邀请,原本就没多少勇气的心立刻缩回了暗处。
那场舞会上,只有刑川和他没有舞伴。
而他确实是因为没有人想和他跳舞。
“是不是有专门练过?”刑川随意一问。
裴言点头,他静了几分钟,含糊地发出些语气词,刑川敏锐地继续问:“怎么了?”
裴言想要退缩的样子,刑川无比清楚,一下就扣住他下巴,不让他眼神回避。
“没有,就是,”裴言躲不开,只好犹豫地支吾,“就是我……我毕业舞会想邀请你当舞伴,就专门找人练了三个月。”
不过最后也还是没有踏出一步。
当时他们因为分寝的事情,学校里很多人都猜测他俩互相交恶,水火不容。
听多了,裴言也就真的以为自己搞砸了,刑川已经讨厌他了。
而当时刑川也同样认为,裴言很讨厌他。
于是他们变成了毕业舞会上唯二孤单的人。
不过好笑的是,即使他们两人单落下,也没有人将他们俩孤单的内在原因联系起来。
刑川突然将脸埋进他肩膀,懊悔地叫了一声。
裴言不知所措,“怎么了?”
这支舞迟了那么多年,刑川不想它再继续迟下去。
刑川坐起身,把裴言也拉起来,朝他伸出手,认真而郑重地问:“裴言,你愿意成为我的舞伴吗?”
裴言怔怔的,垂眼看向朝自己摊开的手。
他见过这双手无数状态,从稚嫩到青涩,熬过日暖夜寒,不经意间又新增几道伤疤薄茧。
失之交臂,阴差阳错,覆水不回。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终于有了足够的勇气,抬起手放进了刑川的手掌心。
裴言说“我愿意”,又说:“愿意当你毕业舞会的舞伴,也愿意当你婚礼的舞伴。”
第85章 复健
首都区的气温渐渐热起来,裴言换上了轻薄的春装,终于可以拆除石膏,开始复健学走路。
正好刑川进入复健最后阶段,裴言每天固定抽出一小时跟着他一起到复健中心。
两人难兄难弟,复健室一个在楼上一个楼下。
哪怕在骨折后复健期,陈至也贴心地为裴言选好了实用搭配物,特地送来了一根嵌金黑母贝手杖,杖体通身漆黑光亮,杖柄浮雕一圈垂花花环,低调优雅。
裴言最近走路就用这根手杖,帮助自己走得更加平稳。
今天刑川结束得更早,裴言还在做侧卧抬腿时,一抬眼就看见刑川倚靠在门边,歪着头眼里含着浅浅笑意看着他。
虽然已经互相变得很熟悉,可裴言还是轻易被这张脸弄得脸热,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心跳不止。
“小心点,不要抬那么急。”康复师扶住他的小腿,缓慢地引导他放下来,“太快会拉伤肌肉。”
裴言低下头,因为尴尬全身变得僵直,刑川走过来,询问康复师还剩下几组。
“还有一组,”康复师估了下时间,“大概十分钟。”
被盯着训练,裴言最后一组做的非常糟糕,不是快了就是慢了,最后潦草结束。他坐在垫子上,一时有点想就这样一直坐下去,直到康复中心倒闭。
康复师临走前叮嘱刑川,“平常在家也可以适当练习,带他多走会楼梯,不要累到就好。”
刑川看了一会这朵忧郁的蘑菇,从身后把他捞进怀里,抱着一同站起来。
“不准备回家了?”刑川抬着直愣愣的裴言走出复健室,走廊上有几个医护人员来往走过,裴言就不肯让他抱了。
他拿过手杖,挣扎着脱出怀抱,坚持要自己走。
刑川松开手,裴言落地后还警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刑川摊开手,表示自己不会再做什么。
首都区春日的阳光格外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时不时传来鸟的啼鸣,抬头看天时却没有看见他们自由的踪迹。
刑川跟在裴言身后,看着他空着的左手垂落在身侧,往前走了几步和他并肩平行,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言侧脸,微微撇嘴说了句:“干嘛呀?”
但裴言没有甩开,乖乖地和他十指交握。复健中心门口铺了一小段鹅卵石路,裴言走得不太顺利,想要往旁边走,刑川没有及时让开,两人肩膀推着肩膀,歪歪扭扭地走下鹅卵石路。
裴言突然笑起来,刑川问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他又只摇头不说话。
如此容易满足,但又贪心得到了全部。
两人坐上车回到家,刑川抱他下车,上楼前他想起康复师说的话,就把裴言放了下来,让他脚踩在自己鞋面上。
裴言左右回头,想要看到他的脸,疑惑地问:“怎么了?”
刑川握住他腰身,抬起腿带动他的腿,“练一下走楼梯。”
裴言怕掉下去,紧紧扶住护栏,“那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爬。”
“自己爬多累啊。”刑川可一点都舍不得。
前面的视线被挡住,所以刑川走得很慢,两人贴得太近,衣服布料之间细微的摩擦让裴言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再次扶住了护栏。
这次他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了上面,刑川停下,裴言没有回头,只往后伸手想要拂开他的手。
刑川却反把他的手握住了,裴言动弹不得,姿势别扭,脊背趴伏,额头靠在小臂上,忍不住/喘/了一口气。
刑川察觉到什么,松开了手,裴言顺着栏杆缓慢地坐下身。
他目无焦距地发了会呆,刑川扶住他后背,“我抱你上去。”
裴言感到难言的羞耻,可刑川碰到他时,他还是动了动,贴近了对面的人。
“上楼之后我们做什么?”裴言板着红透的脸问。
刑川还没有回答,裴言就垂下眼睫,柔软的嘴唇找到他的鼻尖,又下移找到嘴唇。
刑川起初没有给他回应,裴言气得皱起挺翘的鼻子,“现在我真的好了。”
刑川抬起手,摸他的额发,裴言就乖顺下来,不再皱脸。
“再过几天吧。”刑川按住他嘴角,低头想亲,裴言却躲开。
“不要这样啊……”裴言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握着刑川的手,断断续续从喉咙里艰难吐出声音,“我,我也会/想/要……”
他的尾音断了,刑川摁住他肩膀,不让他后撤,亲吻他的嘴唇,很用力。
裴言抱住他肩膀,在间隙里挣扎出声:“去房间。”
刑川伸手向后脱下外套,随便甩在一旁,重新俯下身,托起他的腰,“就在这。”
“想回房间,你自己爬上去。”
……
经过刑川的特别复健,裴言腰背酸痛一片,从浴室里被抱出来后,一直平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里开着电视,但谁都没看,只充当背景音。
刑川关上浴室门,走到床边,在裴言身侧躺下,把他拉进怀里。
裴言在他怀抱里自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电视屏幕上正播放到某个美妆品牌的广告,明星代言人那张漂亮的脸在上面停顿了许久。
裴言从呆滞的状态中出来,微微抬头看向前面的屏幕,突然开口:“这个牌子我妈妈也代言过。”
“很久之前了。”裴言垂下脸,捏着自己手心。
但很快,他就停止了这种行为,刑川把他的手拉了过去。
刑川握着他的手,没有动,过了几分钟才问他,“想去看看她吗?”
裴言摇头,“她的墓是我后来立的,里面没有骨灰。”
“……我不知道他把骨灰撒哪里了,所以只能立了一个衣冠冢。”
沈苏荷十几岁时,和父母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来到首都区打拼。
她的美貌让她在娱乐圈大放光彩,当她成功嫁入裴家时,媒体对她的热爱程度达到了巅峰。
灰姑娘与王子的浪漫剧本,不过是被文字巧言令色过的童话谎言。
沈苏荷也好,王佩芸也好,裴卫平喜欢的就是她们孤立无援,容易掌握,可以随意处置。
实话说,裴言每次说这些事的时候,情绪都难以起伏。
医生说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把情绪和事件解离开,他就不会深陷糟糕情绪漩涡以至于崩溃。
人体真的很奇妙,裴言想。
可刑川没有类似于他这样的保护机制,他总是看上去比裴言痛苦。
裴言有点后悔和他坦白这些,“没事的,我问过师傅,他们说立了墓就算在下面立好户了,会收到烧的东西的。”
裴言是个唯物主义,连许愿望的习惯都没有,但是却会为了沈苏荷去请道士,相信他们嘴里那些玄而又玄的苦难既销,福报往生。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吧,你要结婚了,总得告诉她一声。”刑川搂住他肩膀,裴言靠在他怀里,不得不承认,实际上他还没有解离得那么彻底。
裴言轻轻点了点头,闻着刑川身上让人安心的信息素闭上了眼睛。
婚礼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但好在周清有很多艺术圈人脉,没有让裴言犯多少难,就得到了满意的婚礼方案。
婚期定在七月,刑川生日的当天,在海边的教堂。他们并不打算请多少人,只请两人最亲近的亲朋好友。
顾明旭收到请柬那天,他给刑川打了个电话,裴言没有想偷听的,可他叫得太大声,裴言无法忽视。
车子到了目的地,在山脚处停下,刑川没听他说完话,直接挂断。
裴言惴惴不安,“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刑川打开车门,对自己的好朋友格外残忍,“没什么不好,他不想来也得来。”
还得交份子钱,还得当伴郎,还得坐前排,看完他们婚礼全过程。
裴言抬头看向山顶,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裴言不敢来到这里。
因为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沈苏荷是恨他还是爱他。
但现在不会了。
裴言的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包住了。
“走吧,”刑川笑,“丑媳妇总得见婆婆。”
沈苏荷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山脊向阳面,裴言拿出结婚请柬,用打火机点燃。
火舌舔着纸张,跃动不止,裴言在心里默默想,“妈妈,我要结婚了,今天特地把爱人带给你看看。”
“我已经得到幸福了,你说我幸福了你就幸福,希望如你所言,你转生同我一样,也获得了幸福。”
裴言想完,闭上眼睛,对着熄灭的灰烬,虔诚地许了个愿。
裴言缓缓睁开眼,刑川问他,“妈妈答应我和你结婚了吗?”
他便笑,拉住刑川的手,肯定地“嗯”了声,“我妈妈说你特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