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三晚
周三晚上,周清把旅行计划表发了过来。
消息发过来时,裴言正躺在床上补觉,过了一个半小时才转醒查看信息。
裴言粗略地看完,思考片刻,拿着手机下床,临走到门口犹豫地徘徊了两圈,才打开门走到隔壁敲门。
没有等多久,门内响起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股温湿的沐浴露气息扑面而来。
刑川只穿了条裤子,上半身赤/裸,头发上顶着块毛巾,半湿地往下滴水,水珠一路滑过精悍的上身没入到紧实小腹下。
但是上面布满了各种大小旧伤,有的浅淡得几乎快要看不清,有的哪怕现在已经愈合了,依旧能透过伤疤看出当时伤口有多深。
最深的一道从背后横贯到肩膀,连接黑色的金属机械手臂。
裴言愣愣仰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刑川拿下毛巾,偏头擦头发。
裴言低头看手机屏幕几秒,才重新抬起脸,“刚刚你妈妈把旅行计划发给我了,你要看下吗?”
刑川放下毛巾,随手搭在手肘间,伸出手,“我看看。”
裴言本来打算直接把计划表发他微信,但是刑川已经伸出了手,他便把手机递过去。
刑川拿着他的手机,没把门关上,反而往里走了几步,“进我房间慢慢看吧。”
裴言甚至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他的手机正被对面的人掌握着,他只能跟进去。
刑川没有选择先吹干头发,或者穿上睡衣,而是直接坐在了床边沿开始专注地研究起计划表。
裴言就背着手站在床边等待,刑川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为什么不坐下来,我的床你可以随便坐。”
裴言想起上次尴尬的事,坐立难安起来,但还是顺着刑川的话,坐到了他旁边。
周清制作的计划表图文并茂,标注得非常细致,特别是时间方面,连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都额外考虑到了,是裴言一贯喜欢的风格。
“你有什么其他想去的景点吗?”刑川翻着计划表问。
即使隔了段距离,刑川身上信息素混着各种洗剂的香味还是有点明显,裴言花了很大精力去忽视。
“没有。”裴言回。
“那边海上娱乐城很有名,想去玩吗?”
裴言没有想多久,几乎立刻摇头,“太吵了。”
“那去图书馆?弗城有个电影院书店。”
裴言还是摇头,“算了,太无聊。”
刑川放下手机,转过脸,沉默地看着他。
裴言很没有浪漫基因,并且不爱动弹,他大部分出行都是为了工作,鲜少单纯是为了玩。
他脸上浮现出迟疑之色,不明白为什么刑川突然盯着自己看,努力反应了会,才意识到自己的扫兴之处。
“你想去哪里就加上去吧,我都可以。”因为不能说对不起,裴言挺想对刑川表达歉意地笑笑的,可他笑起来不太好看,所以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做。
刑川却对他有很多笑容,这次是有点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的笑容,“裴言同学。”
裴言就像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神情认真地直起腰。
“旅行是两个人的事,你光陪我了,自己怎么玩得开心呢?”刑川端着手问。
裴言表现得不像个聪明的学生,用自己漆黑湿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刑川,坦然道:“没关系,你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
“……”隔了会,裴言又说,“会比你的开心,开心很多倍。”
刑川沉默得格外久,久到裴言看向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为什么?”
裴言说不出来,他不仅没有浪漫基因,连多巴胺的分泌都有限,很少能感知到快乐。
他的情绪始终都是平静稳定的,但是他确实会随着刑川的情绪变化而变化。
他不知道原因,心理医生也不太愿意回答他这类问题,往往两人谈论到最后,裴言都会企图让心理医生找规范文献给他看。
所以,他诚实地回:“我不知道。”
刑川一反常态,莫名固执,重复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刑川安静看着他,隔着半湿的额发,他的睫毛也带着湿的感觉,只是身上已经干了,不再传来那种湿的水汽感。
裴言却没有任何波动,表情克制,像在评价:“你这个问题问出来没有意义。”
刑川没有再问,放下手机,站起身从抽屉里找出吹风机。
吹风机的声音单调,分贝不算高,可裴言还是很不喜欢,他拿回自己的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离开。
好在刑川没有吹很久,觉得头发不滴水后就停了下来,随手找了件干净的睡衣穿上。
刑川没有穿衣服的时候,会让人觉得他的肌肉过于明显,不同于常年健身房里吃各种蛋白粉锻炼出来的身材,他的肌肉线条更为粗犷,给人纯粹的力量感。但是穿上衣服,却显得身材没有那么夸张,只是瘦而已。
“等我最后确定一下要去的景点,再重新发给你,明天上午可以吗?”
刑川的措辞让裴言幻视自己的下属。
“好的。”裴言站起身,刑川站在他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路。
空间很大,他也没有往其他方向走的意思,就这样站着等刑川让开。
裴言缺乏校园期和同龄人相处的经历,刑川也没有提醒他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被视为挑衅,而是就这样面对面站了会,往侧边让开了半步。
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裴言就循着自己定下的道路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大概九点钟左右,刑川发了修改过的计划表过来。
裴言拿着这份计划表去找秘书,确定他最后的调休时间和行程表。
裴言走OA流程时,秘书低头看着桌上的旅行计划表,不由称赞,“裴总,这份计划表安排得真好,有很多知名的情侣打卡点。”
裴言还没有认真看过计划表,听秘书这样说,停下手里的动作,拉过计划表仔细看了几眼。
实际上看了也是白看,他根本不知道哪些景点号称情侣必打卡地,他猜想是周清特地安排的。
和他们联姻不同,刑润堂和周清是自由恋爱,两人自小青梅竹马。
据说两人分隔时间最长的时候就是周清去国外进修的两年,不过后来周清还没修完学业,刑润堂就找了法子也出国了。
这样的背景下,刑川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培养下感情的请求,裴言完全不意外。
可能在他们看来,自己儿子如果只能单纯经历一场无爱的婚姻是很悲惨的事,偏偏刑川的手臂还需要他这个恶人的帮助。
“这是上校做的吗,他肯定很期待这次旅行。”秘书笑着说。
自然不是,他也是和自己一样,为了父母放心而配合的。
裴言的注意力回到电脑屏幕上,表情沉静地拿鼠标点来点去,看上去即将休假去享受旅行的人是秘书,而不是他。
在刑川装上重新修改过的机械手臂,开始第一阶段复健的第二次训练后,裴言的请假流程也走到了末尾。
临行前的下午,裴言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告知了他一个坏消息。
10号凌晨,监狱里有囚犯计划性纵火,虽然发现及时,但仍有部分囚犯趁乱逃出,其中就有还剩五年有期徒刑的裴承越。
警察提醒他注意安全后,又委婉暗示他回去探探裴卫平的口风。
自从他结婚后,裴卫平多方打听到他的联姻对象,深受打击,可能感受到了危机感就闹得厉害,把自己闹得病情加重,现在终日躺在床上。
裴言虽然也怀疑他,但他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外,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落光了树叶,只剩扭曲的枝桠,无法遮盖住后面白色的高大建筑群。
病房外竖着封闭式的铁门,只在最上面开了道小小的窗口。
护士拿着门卡开门,“她病情很不稳定,最近攻击性变得很强,所以我们给她用了束缚带。”
病房内很暗,没有窗,空间也不算大,里面只有一张病床和一张桌子。
空气里浮动着不好闻的霉味,王佩芸背对着他没有反应,垂在身后的长发枯槁杂乱,手臂和腿都被束缚带缠着,仰着头无知无觉地盯着空气。
裴言想起,曾经的王佩芸非常喜欢买香水,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裴言点了根烟,也没有吸,只是夹在手指间,慢慢地踱步绕到王佩芸身侧。
“你儿子越狱了。”他语调平静。
王佩芸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似乎真的彻底疯痴了。
“他可能会过来带你出去,恭喜你,终于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
王佩芸先是眼球动了下,转到裴言的方向,然后僵硬地把肩膀转了过来。
她突然开始笑,“我应该恭喜你,听说你最近结婚了。”
王佩芸嫉恨地死死盯着他,整个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动,“很有意思啊,刑川这样的人,怎么会答应和你结婚的?”
“他还记得你吗,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一脸惨样,话都说不出一句,老往他身边讨嫌的样子吗?”王佩芸做出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他是在可怜你。”
橙红色的火点快要烧到他的手指,裴言把烟扔了,鞋子碾过落在地上的烟头。
裴言没有受她影响,一脸冷淡,“下次见。”
王佩芸看着他走出病房的背影,厉声咒骂,恨不能用尽世间所有恶毒的话去诅咒他。
“你也会恐惧吧,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你是多么恶心的人!”
身后的咒骂声嘶力竭,裴言转过身,站在光线充足的走廊上看了王佩芸最后一眼,冷然地让护士把门重新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