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水塔下的潘多拉魔盒
凌晨四点半,城市还在沉睡。两辆深色、没有任何标志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地下车库,融入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我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身边是一名面容冷峻、代号“老鹰”的安保队长。副驾驶是他的队员“山猫”,开车的是另一个队员“灰鸽”。第一辆车上坐着陈律师安排的另外两名队员和一名负责通讯和技术支援的专家“蜂鸟”。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电台偶尔传来的、经过加密处理的简短通话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肃杀气息,与窗外宁静的晨光形成鲜明对比。
“老鹰”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小型耳麦。“沈小姐,频道已加密,我们内部通讯用。非必要不要说话,听指令行动。”
我默默接过,戴上。耳麦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清晰冷静的男声(是前车的“蜂鸟”):“各单元注意,路线A,预计五小时二十分钟抵达目标区域。保持静默,按计划执行。”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但毫无睡意。背包放在脚边,里面除了必需品,还有一个金属探测器、一把小撬棍和强光手电——这些都是“蜂鸟”根据“水塔”、“砖后铁盒”的线索建议携带的。口袋里,是那把母亲从旧棉袄夹层里取出、已经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它冰冷地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块凝结了二十年时光与恐惧的冰。
母亲昨晚在我离开前,终于颤抖着手,将这把钥匙交给了我。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饱含泪水、充满无尽哀伤与担忧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不再看我。我知道,交出这把钥匙,对她而言,不仅是交出秘密,更是将内心最沉重的枷锁和最深切的恐惧,一并托付给了我。
我们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舅舅的公道,也是为了解开母亲心上这把锈蚀了二十多年的锁。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疾驰。天色渐亮,景色由熟悉的城市轮廓变为辽阔的北方平原。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我注意到“山猫”的手一直虚按在腰间,“灰鸽”开车的间隙不时扫视后视镜和两侧。专业人员的素养,让这份沉默充满了力量感,也让我稍稍安心。
上午十点左右,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北江市郊。我们没有进入市区,而是根据“蜂鸟”提前规划好的、避开主要监控的路线,绕向城市的西北角。那里是曾经的老工业区和配套家属区聚集地,如今大多已经拆迁改造,但仍有部分区域因各种原因尚未开发,保留着旧日的风貌,也成了城市遗忘的角落。
道路变得狭窄颠簸,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废弃的厂房围墙和疯长的杂草。偶尔能看到一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或是一些流浪狗在垃圾堆边翻找。这里的时光仿佛停滞在了九十年代末。
“目标区域进入视野。”“蜂鸟”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外围观察,未发现明显异常盯梢。但注意,这片区域人员复杂,流浪汉、拾荒者可能成为天然眼线。执行B方案。”
“B方案明白。”老鹰沉声回应,然后对我低声说,“沈小姐,待会儿我们下车步行进入。你跟紧我,保持自然,但不要东张西望。如果遇到人盘问,就说我们是来这边找人的,具体听我应对。”
车子在一个废弃的农机修理站后面停下。我们迅速下车,老鹰和山猫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灰鸽留在车上负责接应和警戒。前车的三人也下车,呈扇形散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过于扎眼。
我们步行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密集的红砖平房区。这就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家属区了。大多数房屋已经空置,门窗破损,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但在一些相对完整的院子里,依然能看到晾晒的衣物和生活的痕迹,是一些尚未搬走的老人或外来务工者。
按照母亲模糊的描述和“蜂鸟”提前用卫星地图做的比对,那个废弃的锅炉房和水塔,应该在家属区的最北边,靠近以前厂区围墙的地方。
我们沿着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小心前行。空气中弥漫着煤灰、腐朽木头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偶尔有好奇的目光从半掩的门窗后投来,但很快又移开。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对外来者保持着一种惯性的漠然和警惕。
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最后一排平房,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杂草丛生的空地出现在面前。空地中央,矗立着一个锈迹斑斑、足有四五层楼高的圆柱形建筑——那是老式的砖砌水塔。水塔旁边,是一个更低矮些的、同样破败的红砖建筑,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曾经是锅炉的巨大铁壳。
就是这里了。
水塔的基座很大,下半部分爬满了枯藤和苔藓。塔身靠近地面的位置,有几处砖块明显有修补或松动的痕迹。按照母亲说的“第三块砖”……我们需要找到基准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蜂鸟,确认位置。”老鹰低声对着麦克风说。
“根据结构图比对,水塔入口朝南。‘锅炉房后面’应指水塔北侧背阴面。从东侧墙角开始,顺时针数第三块砖,高度大约在距地面半米处。注意,目标区域可能有积水或坍塌风险。”“蜂鸟”的声音清晰传来。
我们绕到水塔北侧。这里背阴,更加潮湿阴冷,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烂落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霉臭味。墙壁下半部分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老鹰示意我和山猫退后几步警戒,他自己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小心地清理墙壁上的苔藓和污物。一块块被岁月侵蚀得颜色深暗的旧红砖显露出来。
他从东侧墙角开始,用手指一块一块地轻敲、试探。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果然有些空洞的回响!
“就是这块。”老鹰低声道。他拿出小撬棍,插入砖块边缘的缝隙。砖块嵌得很紧,加上潮湿膨胀,很不好撬。他小心翼翼地用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异常安静,只有撬棍与砖石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我紧张地环顾四周,手心全是汗。山猫和另外两名队员分散在几个方向,警惕地观察着空地外围和远处的巷道。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砖块终于松动了。老鹰屏住呼吸,慢慢将那块砖从墙里抽了出来。
一个黑洞洞的、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的墙洞出现在眼前。里面很干燥,与外面潮湿的环境截然不同。
老鹰没有立刻伸手去掏,而是先用手电照了照,又用一根细长的探杆伸进去搅动了几下,确认没有机关或异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手进去。
片刻,他缩回手,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书本大小的长方体物件。外层是厚厚的蜡纸,已经发黄变脆,用麻绳捆着,还封着红色的火漆印——火漆印已经干裂,但上面的图案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周”字。
就是这个!舅舅周文华留下的铁盒(实际上是蜡纸包裹)!
老鹰将东西递给我。入手沉甸甸的,冰凉。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蜂鸟,东西已取出。准备撤离。”老鹰对着麦克风说。
“收到。外围情况稳定。按预定路线撤回。”蜂鸟回应。
老鹰迅速将那块砖头塞回原处,尽量恢复原貌。然后,我们一行五人,保持着来时的队形,迅速而无声地沿着原路撤回。
直到重新坐进车里,引擎发动,车子驶离这片荒芜的旧厂区,我才感到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稍稍落回去一些。
“直接返程,中途不停留。”老鹰下令。
两辆车沿着僻静的道路驶向北江市外,准备重新上高速。我坐在后座,紧紧抱着那个蜡纸包裹,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灾祸的精灵。
我们没有回酒店,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车子加满油后,直接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上,气氛似乎比来时更加凝重。东西拿到了,但真正的秘密还未揭开,潜在的威胁也并未解除。
我忍不住,在颠簸的车厢里,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解那个蜡纸包。
蜡纸很脆,轻轻一撕就破。里面果然是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我轻轻掰开已经锈蚀的搭扣,打开了盒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摞用塑料布包着的、泛黄但保存相对完好的纸张。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是舅舅的,列出了盒内物品:
1. 与德方技术代表的原始谈判纪要及参数确认底稿(证明被篡改)。
2. 问题轴承等配件的原始采购合同、发票及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显示巨额差价及资金异常流向)。
3. 沈国梁签批的、同意使用“替代方案”(即改动参数)的书面批示原件。
4. 1991年7月19日,周文华写给北江市机械工业局和市纪委的举报信草稿及证据清单。
5. 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与我在砖窑找到的那本蓝色工作笔记不同)。
我屏住呼吸,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私人账目及备忘——周文华”。
这不是技术笔记,而是……舅舅的私人记录?
我快速翻阅。前面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给家里寄钱的记录。但翻到中间,内容变了。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日期模糊的记录,像是随笔,又像是备忘录:
“……3月12日,沈副厂长私下约谈,暗示引进项目有‘灵活操作空间’,若配合,可获‘技术补贴’,并承诺解决姐姐(周蕙)的工作问题。疑为拉拢。拒之。”
“……5月8日,偶然听到沈副厂长与财务科王科长密谈,提及‘港商林’、‘外汇额度置换’、‘劳务输出名额’等词,似有更大黑幕。心惊。”
“……6月20日,发现沈国梁之弟沈国栋频繁来厂,与沈国梁及港商林接触甚密。沈国栋看似商人,言谈间对厂内事务异常‘关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7月15日,港商林单独找我,威逼利诱,称‘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姐姐今后的日子,就看你怎么选’。赤裸裸的威胁!他们果然盯上姐姐了!”
“……7月21日,最终决定举报。已将部分关键原件另行藏匿(地点仅我知)。此笔记本若被发现,恐累及姐姐。然正义不彰,心难安。若有不测,望后来者见此,知我辈并非畏死,而是不愿同流合污。沈氏兄弟及其背后之‘港商林’,蛇鼠一窝,侵吞国资,草菅人命,其罪当诛!”
港商林?沈国栋频繁来厂?威胁涉及姐姐(母亲)?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原来,沈国栋在舅舅出事前,就已经深度介入了红星厂的事情!他不仅仅是事后“善后”,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沈国梁和那个“港商林”进行利益输送、洗钱或者侵吞国资的白手套或中间人!他们甚至早就把母亲当成了控制舅舅的潜在筹码!
难怪……难怪沈国栋后来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悲痛无助的母亲身边,他的“热心帮助”背后,是早已布好的局!是为了彻底控制知情者家属,也是为了……可能存在的、通过婚姻关系进一步绑定或洗白某些利益?
黑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我颤抖着手拿起。是一张黑白照片,拍摄于某个灯光昏暗的室内,像是酒店房间或私人会所。照片上有三个男人正在举杯。虽然像素不高,但能辨认出,左边那个戴着眼镜、面带矜持笑容的是沈国梁;右边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时髦西装、一副港商派头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港商林”;而中间那个,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小半个侧脸和背影,正在给另外两人倒酒——
但那个背影的轮廓,那身在当时内地还算稀有的名牌夹克,还有手腕上那块依稀可辨的、沈国栋早年常戴的欧米茄手表……
是沈国栋!绝对是他!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潦草的一行小字:“91.6.28,北江宾馆,‘合作愉快’。摄于林姓港商房间。沈国栋果然牵线。”
铁证如山!
沈国栋不仅知情,他根本就是沈国梁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参与甚至主导了侵吞国资、利益输送的勾当!舅舅的死,他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而他后来对母亲的“追求”和婚姻,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充满算计与冷酷的阴谋!是为了封口,为了控制,或许也是为了更方便地处置某些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需要“洗白”的财产!
愤怒、恶心、还有一种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国栋……这个我名义上的父亲,我用了那么大力气送进监狱的男人,他的罪恶,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重、更加肮脏!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流淌着肮脏的血!他对我母亲,对我,对我们这个所谓的“家”,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只有利用、欺骗和冷酷的榨取!
“沈小姐,你没事吧?”旁边的老鹰察觉到我的异常,低声问。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照片和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阳光刺眼,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真相,终于完全浮出水面。如此丑陋,如此狰狞。
然而,就在我们即将驶出北江地界,进入高速收费站前,“蜂鸟”急促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耳麦中响起:
“注意!注意!后方发现可疑车辆跟踪!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北C·X**31,从市区跟出,一直保持距离。意图不明,但很专业。各单元提高警惕,准备应对!”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老鹰立刻下令:“灰鸽,稳住车速,不要加速,观察对方反应。山猫,注意侧翼。前车,保持队形,准备按应急方案C执行。”
我猛地回头,透过后车窗望去。果然,在我们后方约百米处,一辆普通的黑色老款桑塔纳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保持得相当恒定。
是昨晚砖窑袭击我的人?还是沈国梁残余势力?或者是……那个神秘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的行动?难道我们一出酒店就被盯上了?还是老家属区有他们的眼线?
“他们加速了!”灰鸽低喝一声。
只见那辆桑塔纳突然提速,快速接近!
“准备!”老鹰的声音冷静而果断。
然而,就在桑塔纳即将追上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应对冲击或拦截时,它却猛地一打方向盘,从我们左侧超了过去,然后……没有丝毫停留,反而继续加速,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车流中。
虚惊一场?还是……某种警告或示威?
“保持警惕,不要放松。”老鹰没有因为对方离开而松懈,“蜂鸟,查那辆车。”
“正在尝试……车牌是套牌。车辆信息无法对应。”蜂鸟的声音传来,“对方很谨慎。”
一场突如其来的跟踪与脱离,像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归途之上。
我抱着怀里的铁盒,里面的证据滚烫如火,而外面的世界,却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觊觎。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释放出来的,不仅仅是希望和真相。
还有紧随而至的、更加深沉的危险阴影。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将北江渐渐抛在身后。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抛不掉的。
比如血海深仇。
比如不死不休的纠缠。
比如,即将到来的、最终的了断。
喜欢蚀骨锥心穿肠请大家收藏:()蚀骨锥心穿肠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