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贵妃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声音哽咽:
“陛下,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欺瞒,愿受天打雷劈之刑,只望陛下……开恩,怜惜那苦命的孩子。”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女人。
“证据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口说无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朕便要信?你说那是朕的孩子,证据在哪?”
师贵妃轻声抛出一句:“陛下,那孩子……今年六岁了。”
“轰——”
时间的确对上了。
老皇帝只觉得脑子里一阵眩晕,差点从龙椅上跌下来。
他指着师贵妃的手都在发抖,“那人在哪儿?洛夫人何在?!既然她在,为何不来见朕?为何这六年杳无音讯?!”
提到这个,师贵妃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绝望:“还有件事,臣妾不敢欺瞒。”
“但说无妨!”
师贵妃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哀凄,一双美目里蓄满了泪水,欲坠未坠,最是惹人怜惜。
“启禀陛下,洛姐姐她……生产之时伤了根本,这几年一直缠绵病榻,终究是……没有挺过来……”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前些日子臣妾才听闻噩耗,姐姐她……早在半年前,便已撒手人寰了。”
“这不可能!”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被震翻,茶水淋湿了奏折。
“陛下……”师贵妃哭得几乎晕厥,“若姐姐还在,她怎会不来见您?若非万不得已,她又怎会丢下年幼的孩子撒手而去?如今那孩子失去了母亲,漂泊无依,服侍洛姐姐的旧仆杨妈妈这才冒死联系臣妾,只求给孩子一条活路啊!”
皇帝颓然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贪图美色,但他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他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审视着师贵妃的一举一动,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即使你说的故事是真。”皇帝声音冰冷,“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就是朕的血脉?若是随便找个野种来冒充皇嗣,你可知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师贵妃似是被吓到了,瑟缩了一下,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哽咽道:“臣妾心知陛下会存疑。臣妾也清楚,民间的滴血认亲之法并不可靠,但臣妾这里有个物证,可证明姐姐当年离京时,确实怀的是陛下的亲骨肉!”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笺,双手呈过头顶。
张青快步上前取过,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恭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信纸极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中间有几处陈旧的水渍洇开,显然是被泪水打湿过。
但那字迹……
“敬德吾兄:炎炎又一夏,宝哥刚刚开蒙,读《三百千》尚不熟练,终是为妹所累,漂泊无定……今恐药石无医,感念陛下……之子……若兄能面圣,求陛下照拂一二,妹虽死无憾也。妹泣书。”
洛夫人的兄长洛斐,字正是敬德。
这字迹娟秀中透着风骨,正是洛夫人的亲笔!
皇帝捧着那封信,如同捧着至宝。
“敬德……敬德……”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洛斐已官拜五品,何故不上书于朕?!他竟敢知情不报,让朕的骨肉流落在外受苦?!”
师贵妃连忙磕头解释:“陛下息怒!此事不怪洛大人,是姐姐不愿牵连主家,至死都未将此信送出!这信一直在姐姐的贴身遗物中,并未寄到洛府,是臣妾的人在整理姐姐遗物时才寻到的。洛大人对此事并不知情啊!”
说罢,她又忍不住伏地呜咽起来。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孩子呢?”
许久之后,皇帝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
师贵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回陛下,前不久宫里刚刚修葺好的那座偏殿,臣妾见离中秋宫宴还有一段时日,便……便自作主张,将那孩子悄悄接进宫里暂住了。臣妾知罪,但臣妾实在不忍看那孩子流落街头,望陛下恕罪!”
难怪前些日子燕安宫突然要修葺偏殿,难怪师贵妃这些日子闭门谢客。
“既然如此……为何不立刻将他带来给朕瞧瞧?!”
师贵妃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谨遵陛下旨意!臣妾这就让人去带!”
……
另一边,东宫。
涤墨刚从刑部那边回来,一身夜行衣上还沾着血迹和尘土,背后的伤口也没来得及处理,便急匆匆进了正殿跪下禀报。
“殿下,出事了。师贵妃带着个小孩往勤政殿去了。”
“小孩?”
正在翻看兵书的容慎动作一顿,抬起眼皮,“多大?”
“六七岁的样子。”涤墨神色凝重,“燕安宫好手段。咱们的人只盯着密道入口,没想到他们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借着修葺偏殿的名义,偷偷带了个小孩进宫。除了燕安宫的心腹,恐怕外人没有一个知晓。”
容慎闻言,并未动怒,反而随手从书架上挑了一本《百家姓》,慢条斯理地翻了起来。
涤墨心里打鼓。
这一本启蒙读物,殿下三岁不到就能倒背如流了,这时候拿出来看是个什么意思?
“涤墨。”
“属下在。”
“派人去勤政殿通传。”容慎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击,“就说孤回宫了,有关于北地狼卫的要事,需即刻面圣禀报。”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涤墨背后渗血的伤口上,淡淡道:“伤如何了?”
涤墨连忙低头:“不敢让殿下操心,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能好全。”
“行。”容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书卷扔回桌案,“看看你们这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涤墨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领命退下去了。
殿内只剩下容慎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那缠得厚厚的绷带,而后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按在伤口处,猛地用力一捏。
殷红的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洁白的绷带,触目惊心。
他随手扯下头上那象征太子威仪的金冠,任由墨发散落。
“走,去勤政殿。”
……
容慎乘着步辇赶到时,殿门依然紧闭。
事出紧急,容慎求见并无不妥,只是他人已经到御书房门口了,还不见皇帝屏退师贵妃。
容慎心知事情不妙。
御书房正中,师贵妃半跪在地上,怀里搂着个半大的男孩。
如涤墨所说,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锦缎衣裳,正怯生生地缩在师贵妃怀里,被她按着背脊也跪在地上。
皇帝听见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快!慎儿!快来看看这是谁!”
容慎佯装不知,拖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踉跄着上前几步,垂眸看向那个孩子。
只一眼,他便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手段。
当年洛夫人在京仅仅月余,彼时容慎已经十六,正是记事的年纪。
尽管只见过洛夫人两面,但他对那位才女的容貌印象极深。
眼前这个孩子,眉眼之间,竟与洛夫人如出一辙。
师贵妃这招,不仅是险中求胜,简直是在拿九族的命在赌。
容慎收回目光,佯装没看见那孩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右手绷带上的血又渗出了一大片。
“父皇,关于北地狼卫行刺一事,儿臣有急报!那群贼人……”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
太子刚刚虎口逃生,浑身是血地回来报信,眼下确实不是只顾着高兴自己父子相认的时候。
可是……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小儿子,再看看那个已经被立为太子的长子,皇帝眼中的热度稍微冷却了几分。
“慎儿受苦了。”
皇帝敷衍地安抚了一句,目光却又忍不住往那个孩子身上飘,“狼卫之事稍后再议。你且先看看这个孩子。”
容慎顺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孩子。
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眼神在师贵妃那张略显心虚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慢看向皇帝。
“这孩子……”他迟疑着开口。
皇帝见他这般反应,反而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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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忙道:“但说无妨!你看他……像谁?”
容慎抿了抿唇,似乎是在极力回忆,片刻后才轻声道:“多年之前,父皇宫中有位贵人……儿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这……这是儿臣逾矩,不该提此事,兴许是儿臣认错了。”
皇帝听得那个急啊,恨不得替他说出来:“有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便是!你以为是谁?!”
容慎思忖良久,才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
“儿臣瞧着……这孩子眉眼间,像极了当年的洛夫人。若是洛夫人当年有孩子……应该也是这般岁数了。”
“啪!”
皇帝激动得猛拍桌案,震得笔架都跳了起来。
“你也这么觉得!朕也觉得长得和洛夫人一模一样!朕原以为是自己忧思过重有些多想,连皇儿你也这么说,那便错不了了!”
皇帝大笑起来,“这就是朕的骨肉!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师贵妃低下头,掩去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容。
赢了。
太子又如何?这就是洛姐姐如假包换的亲生儿子。容慎,你想跟我斗?还是太嫩了点!
容慎看着皇帝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顺。
“儿臣,恭喜父皇与弟弟父子团聚!”
他再次行礼,随即转头看向师贵妃,温声问道,“母妃,这孩子多大了?可有名字?”
师贵妃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连忙答道:“回太子殿下,六岁了,姐姐走得急,还未给这孩子起大名。姐姐在信中说,平日里就唤个小名,叫宝哥。”
“宝哥……”
容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道,“既然是父皇所出,那便是正经的皇子了。这小名叫着总归不雅,还请父皇早日定夺,给皇弟赐名。该有的赏赐和份例,也不应少了,免得委屈了皇弟。”
皇帝很满意容慎这副兄友弟恭的态度,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顺眼了不少。
只是……一提到封号,皇帝又面露难色。
“名字简单,朕回头让礼部拟几个好的。但这皇子的身份和封号……”
皇帝有些头疼。
这孩子是私生子,生母又是那种尴尬的身份。
若是大张旗鼓地认回来,那些御史言官怕是要撞死在勤政殿门口。
师贵妃见缝插针,一脸哀思地将孩子抱紧了些:“陛下,这是洛姐姐唯一的骨血。臣妾想着……姐姐已经不在了,不如就让臣妾将这孩子养在燕安宫里,如何?臣妾不求做他的母亲,但求能替姐姐尽一份心,尽到做姨娘的本分。”
皇帝眼睛一亮,觉得此法甚好。
现下后宫之中,也就燕安宫没孩子,养在她那里,名正言顺,也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可师贵妃只有一个夭折的公主,这在整个大晟朝都不是秘密。
她刚进宫不过三年,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六岁大的儿子?
除非直接追认洛夫人为后妃?
那更不可能了,那是给皇家抹黑,言官能把他骂死。
就在皇帝左右为难之际,一直沉默的容慎忽然开了口。
“父皇,儿臣有一计,或许可解父皇之忧。”
皇帝连忙问道:“皇儿有何良策?”
容慎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良恭俭让。
“依儿臣之见,现下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对外宣称皇弟乃是父皇早年临幸的一位宫女所出。因那宫女身份低微且已故去,故而一直养在宫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们只需寻个已经故去且身家清白的年轻宫女,追封个美人或是才人的名分,再将皇弟记在她名下。如此一来,皇弟便是庶出皇子,身份虽低了些,却也算名正言顺。
“然后再下旨,因生母早亡,特将皇弟交由贵妃娘娘亲自抚养。如此,既全了父皇的父子之情,也全了贵妃娘娘的姐妹之义,更能堵住言官们的悠悠之口。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愣住了,随即一拍大腿:“妙啊!此计甚妙!”
师贵妃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慎。
这正是她原本计划好的说辞!
可没想到,这番话竟然由容慎亲口提了出来?
这太子……莫不是个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