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风抬起头,看向郝杰,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一丝不悦。
林向东也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向郝杰,同样感到意外和疑惑。
这话来得突兀。
郝杰手里捏着刀,在一块磨刀石上慢条斯理地蹭了两下,发出“噌噌”的轻响。
他目光落在盆里光秃了不少的鸡鸭身上,语气依然平淡:
“我知道,你们郑家,大概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真打心眼里认可向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南风,“可年轻人嘛,自己选的路,自己挑的人,你们当长辈的,非要拧着来,强行拆开,闹得鸡飞狗跳,反倒不好看,惹人笑话。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郑南风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有些僵硬。
他看着郝杰,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林向东,眼神复杂。
他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拔着手里的鸡毛,仿佛那羽毛是什么急需清除的障碍。
郝杰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话头转向了林向东,语气缓和了些,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慨叹:
“向东啊,年轻人,要会来事,更要有担当。当年我跟我老婆好的时候,她家里头,没一个瞧得上我的。嫌我穷,没根脚,就是个街面上混的愣头青。那时候,去她家提亲的,排着队。有比我高的,比我俊的,家里有单位的,有钱的,多了去了。”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鸡胗,手法熟练地清理着里面的秽物,声音在午后清冷的空气里慢慢铺开。
“可我老婆,她就认准了我,死活要跟我。”
郝杰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转瞬即逝,
“她认准了我,那我就得拼了命去挣啊。我得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不能让街坊四邻,更不能让她娘家那些势利眼看低了。后来,她家里不管大事小情,不管是开了口的,还是开不了口的,我都给包了。一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向林向东,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深沉难测,反而有种过来人的坦率:
“所以啊,向东,路是自己走的,人是你自己选的。郑家这门槛高不高,那是他们的事。你自己得把腰杆挺直了,把事做到位了。让人挑不出理,说不出闲话,时间久了,有些看法,自然而然就变了。”
林向东迎着郝杰的目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而坚定:“郝爷,我明白。我会的。”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拔毛、冲洗、以及刀具偶尔触碰盆沿的轻响。
风似乎小了些,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压在老宅的屋脊上。
木盆里的鸡鸭,渐渐露出了光洁的皮肉。
鸡鸭的毛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皮下淡黄色的油脂和紧实的肌肉纹理。
郝杰提起它们,走到院子一角的自来水龙头下,就着哗哗的流水,里里外外冲洗得洁白。
水珠在光线下闪亮,顺着禽体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将洗净的鸡鸭拎进旁边的厨房。
林向东和郑南风也各自洗净了手,换下沾了湿气的围裙,跟着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白纸,透进朦胧的天光。
堂屋正中一张厚重的八仙桌,漆色暗沉,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靠墙摆着几张同样老旧的木椅和一张条凳。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还有几个镶着黑白照片的相框,照片里的人物衣着属于更早的年代,笑容质朴。
空气里有种老木头、旧报纸和淡淡香烛混合的味道,一切摆设都停留在几十年前的模样,维护得整洁,却没有任何“现代化装修”的痕迹。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刻意凝固了。
一个传统的砖砌柴火灶占了一角,旁边堆着整齐的劈柴。
灶台擦得很干净,但边角处难免有经年累月的油渍渗入砖缝。
郝杰将鸡鸭分别放在两个厚实的木砧板上。
他拿起一把厚重的方头菜刀,刀身宽,背厚,刃口闪着寒光。
他没用通常片肉或剔骨的尖刀,而是这把更显蛮横力量的大刀。
“笃、笃、笃……”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剁砍声在安静的旧屋里响起。
他先处理那只土鸡,左手稳稳按住鸡身,右手握刀,手起刀落,鸡脖子、翅膀、腿脚、躯干,被干净利落地分解成大小均匀的块状。
骨头在刀刃下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鸡块落入旁边备好的白瓷盆里,微微弹动。
他一边剁,一边开了口。
声音不高,混在笃笃的剁砍声里,却异常清晰。
“咱们是男人。”
郝杰目光专注在手下的刀和肉上,“就得有度量。有时候啊,人家瞧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那你就让他瞧不上好了。”
刀刃抬起,落下,精准地劈开一块肩胛骨。
“就算心里头憋着火,窝着气,甚至觉得憋屈,那也都得受着。”
他停下动作,用刀身将剁好的鸡块拢了拢,抬起眼,目光先是在林向东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站在门口附近、面色沉静的郑南风。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刀锋一样,刮过了两人。
“谁让你。”郝杰他手腕一沉,刀锋“嘭”一声剁进砧板,嵌入木纹几分,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带着某种不容辩驳的定论,“要了人家姑娘呢。”
话音落下,他拔出刀,开始处理那只鸭子。
同样是沉稳有力的剁砍,“嘭、嘭”的声音略显沉闷,鸭骨头比鸡骨头更硬。
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生肉和骨髓的淡淡腥气,很快又被灶火点燃的油烟味覆盖。
郝杰往烧热的铁锅里倒油,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
他将一部分鸡块倒入锅中翻炒,鸡肉接触热油,迅速变色,香味蹿了出来。
他动作熟练地加入姜片、葱段,又从旁边瓦罐里舀了一勺自制的黄酒淋下去,酒香混合着肉香,瞬间爆开,充满了整个空间。
他的话,表面上是说给林向东听的。
一个长辈在教导看好的晚辈,如何面对女方家庭的阻力。
但在郑南风沉默的注视下,这些话有了另一重指向。
每一句,都像是对林向东说的。
可每一句,又何尝不是提醒郑南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