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杰在问,也在提醒。
林向东需要度量,需要承受。
那么,你郑南风呢?
你反对,你看不上,你不认可,这是你的立场和担忧。
可是,作为舅舅,作为男性长辈,你的“度量”又在哪里?
郝杰没有明说,但他将这个问题,无声却沉重地抛回给了郑南风。
林向东已经走到灶台另一边,默默接过郝杰递来的几个土豆和一把小葱,拿到水龙头下清洗、削皮、切块。
他做得很仔细,土豆块切得大小均匀,葱段理得整齐。
他听着郝杰的话,也感受到了针对郑南风的敲打。
他没有去看郑南风,只是专注着手里的活计。
但他心里明白,郝杰是在帮他,用一种极其高明且难以反驳的方式。
这是把他放在了“求娶者”必须经受考验的位置,同时也把郑南风架在了“必须有容人之量”的家长位置。
锅里的鸡肉炒得金黄,加入足量的开水,顿时汤色转白。
郝杰将鸡块连汤转入一个厚重的砂锅,放到另一个灶眼上,改用小火慢慢煨着。
鸡汤的醇香开始丝丝缕缕地飘散。
接着,他开始处理鸭块。同样下锅煸炒出油,然后加入了大量的姜片、干辣椒、八角桂皮等香料,最后,他拿起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全部倒了进去。
酒液瞬间沸腾,泡沫涌起,浓烈的麦芽香气混合着香料和鸭肉的滋味,形成一种粗犷而诱人的复合香气,瞬间盖过了之前的鸡汤清鲜。
郝杰盖上锅盖,调小了火,任由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
他这才擦了擦手,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林向东和郑南风。
“都别杵着了,外面桌上有茶,自己倒。饭还得等会儿。”
他说着,自己先走到八仙桌旁,拎起那个竹壳暖水瓶,倒了杯浓茶,啜饮起来。
林向东摆好切好的配菜,洗了手,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郑南风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迈步过来坐下,却没有动茶杯。
厨房里,砂锅中的鸡汤冒着细密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铁锅里的啤酒鸭则翻滚着更热烈的“噗噗”声。
两种截然不同的炖煮声响,交织在充满食物香气的旧屋中。
……
鸡汤清鲜,鸭肉酥烂入味,配着简单的炒时蔬和郝杰自己腌的咸菜,一顿饭吃得简单却踏实。
郑南风带来的名酒原封未动,三人喝的是郝杰自酿的米酒,温过,入口微甜,后劲绵长。
饭桌上话不多。郝杰偶尔问几句林向东近况,或扯两句无关痛痒的闲篇。
林向东应答得体,也适时给郝杰和郑南风布菜。郑南风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那米酒,他喝得比平时略快一些。
饭至中途,郑南风的手机响了两次。
第一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起身,对郝杰略一颔首:“抱歉,接个电话。”
他走到堂屋通向里间的门廊处,声音压得很低,简短地应着“嗯”、“知道了”、“先按计划处理”,前后不到两分钟。
回来时,脸色如常,甚至端起酒杯向郝杰示意了一下,仿佛只是处理了件寻常公事。
第二次电话来得更急些,震动声在安静的旧屋里显得突兀。
郑南风再次起身,这次他直接走到了院子里。
透过半开的木门,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立在清冷的空气中,听不到具体言语,只有模糊而简短的气音。
这次时间稍长,大约四五分钟。
他回来时,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面色依旧平静。
林向东低头夹菜,仿佛全然没有留意。
郝杰则慢悠悠地嘬着米酒,眼神落在对面墙上某张老旧的照片上,似乎沉浸在回忆里。
在这种私下、近乎家宴的场合,还需要起身接听、且简短应对的电话,绝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是滴水不漏,反而越像是在刻意掩饰某种不欲人知的波动或压力。
郑南风是个极擅控制情绪的人,能让他连两次离席,哪怕只是细微的举止变化,也足以说明,电话那头的事情,分量不轻。
饭后,碗筷自有保镖收拾。
郑南风没有多留的意思,他穿上大衣,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疏离,向郝杰告辞:“郝爷,多谢款待。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走一步。”
郝杰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嗯,路上慢点。家里的事,稳着点来。”
郑南风目光与郝杰一碰,微微颔首,又转向林向东,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也只是点头致意。
“郑叔叔慢走。” 林向东起身相送。
看着郑南风那辆黑色的轿车驶离老宅,碾过土路,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下,林向东才收回目光。
“走,陪我到外面遛遛,消消食。”
郝杰放下茶杯,起身,穿了一件棉大衣。
两人出了院门,走上屋后蜿蜒的田垄。
十一月的田野空旷而寂静,稻子早已收割,留下齐整的稻茬,一片灰黄。
远处有零星的水塘,倒映着沉郁的天空。
风毫无遮拦地掠过旷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带着刺骨的湿冷。
郝杰走得很慢,背着手,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景致,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小时候,就在这片田里干活。插秧、耘田、割稻、挑谷……哪一样都干过。那时候觉得这田垄真长啊,一眼望不到头,太阳晒得背脊流油,蚂蟥叮在腿上,扯都扯不下来。”
他踢了踢田埂上一个干硬的土块:
“可现在看看,还是这土路走着实在。一脚下去,是软是硬,是干是湿,心里头清清楚楚。不像城里那些柏油路,看着又宽又平,四平八稳,可底下埋着啥管线,哪块地砖松了,根本不知道,说不定哪天走着走着就踩个坑。”
林向东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认真听着。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也让头脑异常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