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萧明远转过头,目光越过凄迷的雨幕,看向院子里那片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花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提起往事,说起自己的妈妈曾经是多么爱热闹,这栋如今死气沉沉的别墅,当年总是坐满了她的朋友,在花园里赏花、举办没完没了的派对,笑声能穿透重重的雨雾。
“以前我只要在这儿一抽烟,她准能听见动静,隔着老远就得跑过来说我。”他眼神空洞地聚焦在虚处,仿佛那里还站着个鲜活的影子。
“她说我的烟味太呛,熏坏了她那些宝贝花,非得逼着我当场把火掐了,还得拿起铲子去给她那些花松土浇水赔罪。”
花开得再好,那个赏花、护花、甚至为了花跟他吵架的人,已经在那场盛大的花期之后,永远地缺席了他的生命。
现在的自由,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惩罚。
“这家里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偏执,“因为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我身上的烟味皱眉头,也没人会半夜披着外套,非得等我掐了火再一起回屋。”
他盯着沈霁月的眼睛,那一双平日里写满轻蔑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暴雨中寻找一个出口。
“既然没人管我,沈特助,你说我为什么还要戒?”
他话没说完,一阵狂风卷着暴雨猛地拍打在围栏上,冰凉的水花瞬间溅了他半张脸。
萧明远被这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他有些狼狈地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试图擦掉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还未散尽的余波,声音重新变得生硬而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里低声呢喃、甚至有些卑微地寻求确认的男人,只是沈霁月的一场幻觉。
沈霁月站在楼下,隔着密集的、如珠帘般的雨幕望着他。
那一刻,一种密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尖蔓延开来,像是咽下了一颗尚未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甚至泛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看着他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脊背,看着他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要死死维持的那份所谓体面。
外人只看到他萧明远年纪轻轻便执掌恒星资本,手腕强硬,杀伐果决,是站在金字塔尖、无所不能的神。
可沈霁月现在才真切地明白,那层刀枪不入的盔甲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个在时光里停滞不前的孤单灵魂。
他守着这一院子开得盛大的花,却连个能陪他闻闻花香的人都没有。这栋价值数亿的豪宅,每一寸大理石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那些花开得越好、越灿烂,就像是在越发残忍地提醒他,那个曾经管着他、念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着他的人,已经彻底缺席了他的生命,成了他再也见不到的幻影。
他口中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再也没人疼爱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沈霁月攥紧了怀里的披肩,她真的很想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这房子一点也不冷,她在这儿,她会看着他,也会……一直管着他。
可她更清楚,萧明远这样的人,不需要廉价的同情,更厌恶泛滥的怜悯。
萧明远握着玻璃门把手的手指缩紧,正准备彻底逃离这片让他失态的雨幕,身后却传来了沈霁月的声音。
“萧总,你饿不饿?”
沈霁月仰着头,语气里褪去了特助那种客气而冰冷的专业感,反而像是在询问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中午那个三明治您只吃了一口,晚上的席面上您一直在跟王总聊天,也没动几口筷子。”
“……不饿。”可话音刚落,寂静的走廊里便响起了一阵极其响亮且漫长的肠鸣音。
“咕噜——”在这样暴雨如注却又格外静谧的深夜,这声音不仅清晰,甚至还带着点自嘲的节奏感。
沈霁月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忍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明远老一红,转过头气急败坏地瞪她,试图找回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对上沈霁月那双笑弯了的、亮晶晶的眼睛,他那点强撑出来的霸总气场彻底土崩瓦解。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跟着笑出了声。
那是沈霁月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酒桌上的客套敷衍。
灯光下,他眼角的弧度柔软而真实,此时的他不再是恒星资本那个杀伐果决的掌门人,只是一个因为肚子叫而感到窘迫的、平凡的男人。
“行了,别笑了。”萧明远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沈特助,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装作没听到,然后礼貌地退下吗?”
“那可不行,我的职业道德告诉我,不能让发工资的老板饿着肚子睡觉。”
沈霁月顽皮地朝他招了招手:“劳您大驾,萧大总裁,赏光下来吃个夜宵吧?”
萧明远轻哼一声,掩饰住眼底那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他松开了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乖乖转过身,踩着拖鞋一步步朝楼下的烟火气走去。
这栋别墅的厨房大得有些过分,清一色的顶级进口厨具,沈霁月她原本以为这种冷冰冰的房子里,厨房顶多是个摆设,可等她真正站在这儿时才发现,这里的厨具调料一应俱全。
海盐、黑胡椒、罗勒,甚至连整排的西式香料都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甚至还未拆封。
“调料倒是全,而且……基本都是新的。”沈霁月指尖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发现标签上的日期都非常新鲜。
萧明远就靠在吧台边,看着她在那堆瓶子间穿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务琐事:“管家会定期让人全部换成新的,有没有人动火不重要,但必须随时都能用。”
这种随时待命的烟火气,更像是一场盛大而寂寞的仪式。管家换掉的是过期的日期,可萧明远守着的,却是一个没人再来开启的旧梦。
“我今天临时回来,没提前打招呼,冰箱里应该没什么新鲜食材。”萧明远看着她拉开冰箱门,补了一句。
果然,偌大的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盒鸡蛋躺在托盘里。
沈霁月无奈地拎出来,回头冲他挑了挑眉:“萧总,今晚上可能只有鸡蛋能安慰您的胃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不挑。”萧明远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却没离开。
沈霁月笑了笑,没戳穿他的窘迫,她挽起袖子,手脚利落地找出平底锅,熟练地敲蛋、加面粉、放调料。
萧明远就靠在料理台边的吧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忙碌。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萧明远线条锋利的侧脸上,他盯着平底锅里渐渐成型的蛋饼,眼神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味道,一点点稀释了这栋房子里陈年积攒的孤独,仿佛将他勾回了那个曾经有人为他掐火松土、大声数落他的遥远午后。
两张金灿灿的鸡蛋饼很快出锅了,沈霁月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尝尝,沈氏秘制,外面买不着的。”
萧明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刚才沈霁月在那堆簇新的调料里挑挑拣拣,最后只用了最简单的海盐和现磨黑胡椒。恰到好处的咸鲜瞬间激发了鸡蛋本身的醇香,胡椒微弱的辛辣感在舌尖轻轻跳跃,不仅掩盖了食材的单调,反而透出一种极高级的层次感。
其实这只是最普通的味道,可那一瞬间,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冰冷的胃里,他觉得那种从阳台带进来的、渗透进骨缝里的寒意,竟然被这一张小小的面饼彻底治愈了。
“怎么样?”沈霁月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明远嚼着饼,视线从盘子里抬起,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在如此柔和的灯光下打量她。
她平时在公司总是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裤挺括,干练得像个假小子。
可现在的她,只穿着件松垮的T恤和大短裤,外面胡乱披着件睡袍,几缕碎发被水汽浸湿,调皮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暖黄色的射灯斜斜地打下来,像是一层朦胧的柔焦,将她平日里那股凌厉的知性美削弱了三分,转而揉进了一种让人心痒的软糯。
尤其是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种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里绝迹的、生动的生命力。
萧明远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沈霁月,长得……竟然该死地好看。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且诱人的张力。
他迅速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温热,“Jackie啊,”他看着空掉的盘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沈霁月:“说实话,你这手艺……比我可差远了。”
沈霁月愣了下,随即气笑了:“萧总,您家冰箱里就剩这点东西救命了,我能给您变出花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您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萧明远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霁月,暖黄的灯光在他眼底跳跃,那种独属于萧明远的、胜券在握的松弛感又回来了。
“行了,看在你今晚这么卖力的份上,先欠着。”他边说边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等哪天我有时间,心情也不错,亲自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沈霁月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又转头看向落地窗外依然咆哮的暴雨。
这一晚,这栋冷冰冰的别墅里,除了鸡蛋饼的香气,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两个孤单的灵魂在雨夜里,隔着阶级与身份,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彼此的温度。
萧明远睁开了眼,这一觉他睡得沉得出奇,没有往常那种被公事追赶的焦灼,反倒有一种久违的、身体被妥帖安放后的轻盈感。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的表,指针刚好指向七点半。
萧明远皱了皱眉,翻身下床,走进客厅时,整栋别墅安静得有些过分,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她走了?还是还没起?
他推开门,走向花园,清晨的山间空气沁人心脾,萧明远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被雨水洗刷得娇艳欲滴的月季旁,抬眼望去。
沈霁月正从远处的小径跑回来,穿着一套浅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修长的双腿在晨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跳跃间尽是青春的张力。
她穿过那些被雨水压弯了腰的花簇,动作轻盈而矫健,大概是跑了很久,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生动的韵律感,仿佛这清冷的早晨都因为她的跑动而有了脉搏。
当她跑近时,萧明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霁月。
她的脸颊透着蜜桃熟透般的微红,几缕汗湿的发丝紧贴在白皙的颈侧,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清亮。
那一刻,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似乎都成了她的背景,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腾腾的、甚至有些灼人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生生撞碎了这栋别墅常年笼罩着的沉闷与暮气,像是一股新鲜的氧气,不由分说地灌进了萧明远荒芜已久的胸腔,震得他心口发烫。
“萧总,早啊。”
沈霁月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身晨露与热气,笑容坦荡而明亮。
萧明远盯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原本想好的那句“你怎么还没准备早餐”被生生咽了回去,开口时嗓音竟有些低哑:“……跑了多久?”
第32章
“半小时吧,看来山里的空气,确实比市区里的好。”沈霁月边说,边凑近花园的花。
萧明远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那一抹被晨跑激出来的红晕,比这满园昂贵的花还要招眼。
他有些纳闷,甚至感到了几分荒谬的自我怀疑,在过去那段共事的时光里,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把沈霁月看成一个“无性别”的存在的?
而现在,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看着她因为呼吸而起伏明显的胸口,那种属于女性的、生动且温热的感觉,直冲他的心,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侵略性。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具理智的躯壳之下,藏着一团能烧灼人的火。
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很想看看这股鲜活的风,究竟能把他原本死寂的生活,吹到什么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燥热,为了掩饰内心那点由于“突然发现她是个女人”而产生的惊艳与慌乱,萧明远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沈霁月似乎并未察觉他眼底的暗流,她的目光越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在晨雾缭绕的花床间缓缓掠过。
“曼陀罗、玉簪、晚香玉……”她如数家珍地念出这些名字。
她一边走,一边随手点过那些在暗处盛开的花朵,最后,她在那一簇开得正盛的晚香玉前停下,指尖轻触了一下花苞,眉头微蹙:“这株没养好,晚香玉最怕积水,这边的土质太硬,根系呼吸不畅。”
萧明远愣在原地,原本纷乱的心绪被她这份信手拈来的博学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看着沈霁月,脱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花……平常人连名字都叫不全。”
沈霁月收回手,直起身子转头看他。那一瞬间,她眼底因运动而残留的一星半点神采,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我妈妈以前也喜欢养花。”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枯燥的行业数据,“当然,她养的品种没有您这里的月季这么多,大多是些随处可见的草花。但她总说,花和人一样,要是底子坏了,面上再怎么施肥也是虚热。”
萧明远盯着她那张开合的红唇,在那两秒钟的失神里,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运动后特有的热量。
但随即,他猛地掐了一下手心,让由于生理本能而产生的燥热被生生压了下去,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冷硬。
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个足以让他产生错觉的距离,原本微烫的目光迅速降温,重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去收拾一下吧。”他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家里什么都没有,跟我出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干正事。”
半小时后,萧明远开着车驶出了别墅区,沈霁月坐在副驾。
原本扎起的长发还有些潮湿,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和车厢里原本昂贵的香水和皮革味撞在一起,竟意外地勾人。
车子停在一家半山腰的露天餐厅旁,这里视野极佳,晨光穿过层叠的林木,细碎地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也照亮了萧明远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烦躁。
萧明远熄了火,随手解开安全带,动作矜贵而自然,他侧过头,目光在那截还带着潮气的发丝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速移开:“那家的早餐不错,去尝尝。”
沈霁月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明远已经推开门下去了,留给她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
萧明远并没有像在公司那样只点一杯冰美式了事,他低头翻着菜单,语气熟稔地对侍应生开口。
“一份班尼迪克蛋,培根要焦一点,再要一份牛油果吐司,烟熏三文鱼塔,两份法式浓汤,还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对面脸颊红晕还未褪尽、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沈霁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一份松饼,多加点枫糖浆。”
“萧总,点这么多……吃不完吧?”沈霁月看着瞬间摆满一桌的丰盛,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刚才跑了三十分钟,这会儿装什么淑女?”萧明远嘴硬地回了一句,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苦涩的黑咖啡,借着升腾的热气掩饰住内心那点莫名其妙的、想要看她多吃一点的隐秘渴望。
沈霁月抿嘴一笑,也不再客气,她是真的饿了,切开班尼迪克蛋,看着明黄色的蛋黄如岩浆般流淌出来,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
萧明远并没有动多少餐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那杯咖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女人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随性地垂在颈侧,透着一股平日里在办公室见不到的、热腾腾的生命力。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莫名地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些。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今天下午有个局,是我爸组的,正好你也一块。”他开口道,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霁月切松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时,嘴边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跟萧老先生一起?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吗?”
看着她瞬间切换回专业模式,萧明远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他很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在沈霁月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轻轻揩掉了她唇角的糖浆,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擦过她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
沈霁月的呼吸一滞,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章法地乱了节奏。
而萧明远在对上她那双略显惊愕的清亮眸子时,手指也微微僵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不急,那些老头子的事一会再说。”他重新捡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吃完饭,我先带你看个乐子。”
沈霁月回过神,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脸颊却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烫。她顺着他的话问道:“乐子?萧总,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出格的事?”
“出格?”萧明远挑了挑眉,眼神里透出一丝熟悉的、属于商界猎手的锐利,“还记得那个郑立轩吗?”
沈霁月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迅速平复了心绪,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记得,您饭局上的朋友,因为小三撞人逃逸、正急着到处补亏空的郑立轩,对吧?”
“对,就是他。”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今天约了我去他公司,一会咱们去看看这个赌徒在绝路上,能编出多么精彩的戏码。”
沈霁月放下餐叉,重新变回了那个干练利落的特助,她看着眼前这个疯得迷人、又稳得可怕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确实算得上乐子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郑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迈巴赫停在了郑立轩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租金不菲,大厅里清一色的极简工业风,处处透着一种“科技新贵”的虚浮气息。
“来来来,坐这边。咱们兄弟之间哪儿用得着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郑立轩快步迎上来,笑得满脸堆灿,伸手就要去揽萧明远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刚从某个私人酒局上散场。
“Will,我就知道你够哥们,还真亲自跑这一趟!我这儿可是专门给你留了最好的明前龙井,就等你来品品。”
萧明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行云流水,没让郑立轩尴尬,却也把距离感拉到了极致。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长腿交叠,身体向后微仰,那种矜贵而慵懒的姿态,衬得这间会议室倒像是他的私人后花园。
沈霁月坐在萧明远旁边,以一个绝佳的旁观角度审视着这场博弈。
在郑立轩眼里,萧明远或许还是那个可以勾肩搭背、酒后称兄道弟的“Will”,但在沈霁月看来,此刻的萧明远更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准备绞杀的豹子。
郑立轩迫不及待地在侧位坐下,连寒暄都顾不上了,倾过身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回手里的项目绝对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焦虑而产生的亢奋。
“这是一个全新的社交逻辑模型。现在的社交产品都太无聊了,我们要做的,是把金融信用和深度社交绑定,只要这笔融资进来,半年内,我能让所有的社交数据翻三倍,这可是划时代的!”
从沈霁月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萧明远的侧脸。
灯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锋利,他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双招人的桃花眼低垂着,似乎在认真听那套“改变世界”的宏图,但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正泛起一阵嘲弄的凉意。
郑立轩越说越激动,甚至往前挪了挪,全然没发现,他每往萧明远身边凑近一分,萧明远身上的寒气就浓郁一分。
“Will,这可是我压箱底的东西,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郑立轩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萧明远那股死水般的平静,“你要是肯投,这大头我肯定给你留着,咱们兄弟联手,还有别人说话的份儿?”
沈霁月心底哂笑,她太清楚萧明远了,当他表现出这种近乎温柔的沉默时,往往就是对方死期将至的预兆。
“行了,立轩,你的眼光我什么时候怀疑过?”萧明远低笑一声,身体前倾,营造出一种哥们儿间推心置腹的假象,“这项目确实有意思,如果不算我一份,真说不过去。”
郑立轩大喜过望,刚想说点感激的话,萧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分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不过钱批下去之前,按照惯例,总得先进行尽职调查,对吧?”他神情散漫却极具压迫感,“这是投资必备的流程,沈特助在这儿看着,我总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沈霁月明显看到郑立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心虚下产生的生理性凝固,连嘴角都有些细微的抽搐。
“那是……那是,尽调是应该的。”郑立轩干笑着,手心渗出了汗,“只是Will,咱们这交情,我还能坑你不成?”
萧明远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沈霁月,眼底闪过一丝猫逗耗子般的戏谑:“Jackie,听见郑总的话了吗?把咱们‘必备’的清单拿出来。毕竟是好兄弟的项目,每一个数据,你都得替我‘仔细’对清楚。”
她太清楚萧明远了,他哪里是在谈生意,他是在给郑立轩亲手搭一个名为“希望”的断头台。
他们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袭粉紫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泛着冷调而奢华的晕光,耳环也是配套的。
那是郑立轩的妻子,名门千金姜曼青。
她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细富养出来的精致感,这种矜贵与天真,是只有被优渥家境小心翼翼供养在温室里,才能被岁月宽待出的奢侈品。
“立轩,我产检完顺便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笃定,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门都会为她温柔地敞开。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在死寂的空气中走到郑立轩身边坐下,看清主位上的人后,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Will也在啊。”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郑立轩理了理那条略显歪斜的领带。指尖掠过他僵硬如铁的脖颈时,她眼神里全是满溢的温柔,“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一直在为项目奔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姜曼青转头看向萧明远和沈霁月,眼神里满是真诚的信任,甚至还带着一丝请求关照的期许:“萧总,立轩对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以后孩子出生了,我还指望他能当个好榜样呢。”
郑立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宠溺的笑,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在不知情的妻子看来,那只是面对萧明远时一种不自觉的敬畏与紧张。
萧明远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打火机。他看着姜曼青那副温婉幸福的模样,又看了看郑立轩那张面如死灰的脸,眼底那抹戏谑冷得彻骨。
“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萧明远终于开口,语调缓慢,像是在享受这场凌迟,“那我确实得‘好好’关照一下这个项目。毕竟,为了给孩子当榜样,账目上的每一分钱,都得经得起查,对吧,立轩?”
郑立轩颤抖着点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沈霁月站在一旁,看着这极其荒谬的一幕,她能感觉到,萧明远带她来看的这个“乐子”,其实是一场关于贪婪与谎言的处刑。
第33章
沈霁月的视线在姜曼青的珍珠项链上停了一瞬。
她并不懂什么珠宝评级,也不清楚这串珍珠究竟有多贵,她只是觉得它很美,那些珍珠泛着一种温润而细腻的微光,像是一捧被揉碎的月色。
一种冷酷而复杂的兴致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看着姜曼青满脸温柔的憧憬,再看郑立轩的脸,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沈霁月觉得姜曼青可怜,这个女人被供养在真丝与珍珠编织的无菌室里,全然不知引以为傲的丈夫正在破产边缘,甚至拉出尚未出世的孩子当挡箭牌,郑立轩已经不仅仅是生意场上的败类,更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懦弱。
但这些浓烈的情绪,在沈霁月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痕迹。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职业的助理,她甚至在姜曼青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她真的只是在考虑如何继续这个项目,而不是在心里已经写好了郑立轩的判决书。
“姜女士放心,”沈霁月的声音清冷如常,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会‘客观’地评估每一项数据,绝不会辜负这份心血。”
萧明远见状,竟然收起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甚至主动伸手拍了拍郑立轩的肩膀,表现得格外热情。
“曼青说得对,立轩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萧明远笑着对姜曼青点了点头,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兄长。
“我们前期的细节聊得差不多了,我看这个项目的潜力很大, Jackie刚才说的尽调,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给董事会看,你不用太紧张。”
“对对,明远说得是。”郑立轩干笑着,求救般地看向妻子,试图汲取一点伪装出来的底气。
他忙不迭地起身,甚至带了一丝巴结的急切,“Will,你看这也快中午了,既然曼青也在,不如就在这儿吃顿便饭?我让人去订那家你最喜欢的私房菜。”
萧明远笑着摆了摆手,姿态闲适而大方,看起来体贴到了极点。
“吃饭就不必了,下午还有会。”他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回头对姜曼青温和地笑了笑,“你刚产检完,身体最重要,让立轩好好陪陪你。”
“你好好照顾弟妹。”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光顾着工作,这时候弟妹和孩子才是头等大事,明白吗?”
“明白,明白……”郑立轩忙点头称是,他在姜曼青温柔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把萧明远和沈霁月送到了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了姜曼青那副幸福温婉的笑脸。
沈霁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萧明远脸上那抹热情的笑意在门合上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桃花眼里重新覆盖了一层比冰霜还要寒凉的阴沉,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好兄弟”只是一个被剥离的假面。
这种从极热到极冷的切换,让沈霁月心头那一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她突然意识到,萧明远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的冷酷,而在于他可以随时随地、完美无缺地演戏。
他能在谈笑间给人织就一个最美的幻梦,然后在对方沉溺其中时,亲手按下毁灭的机关。
萧明远上了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慵懒:“中午想吃什么?那家私房菜虽然没订上,但附近有一家法餐还凑合。”
他表现得太像个没事人,仿佛刚才在那间办公室里亲手布下陷阱,看着朋友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霁月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发涩地开口:“萧总,她……”
“我知道,她怀孕了。”萧明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踩下油门,满脸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残忍,“怎么,沈特助的同情心现在开始成倍增长了?你觉得她可怜?”
沈霁月斟酌许久,才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沈霁月,你清醒点吧。”萧明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刻薄,“你没必要同情她,就她那身行头,就你看了好几眼那串珍珠项链,够你半年工资。”
“郑立轩的人品如何,圈子里谁不知道?姜曼青既然选择这种人当丈夫,那她就得承担后果,这叫因果报应,不叫意外。”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沈霁月,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清醒:“真相是很疼的,而弱者往往更喜欢致命的谎言。她明明已经站在了深渊边上,但谁要是敢戳破真相,她最恨的一定不是那个骗了她一辈子的丈夫,而是那个毁掉她美梦的‘恶人’。”
迈巴赫在空旷的路段猛地飙升,萧明远随手降下车窗,夏日的凉风骤然灌进车厢,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显出一种撕破伪装后的野性。
“不过,她不会恨我的,因为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狂放的笑。
那种将人逼上绝路、看着对方跌入深渊,自己却掸了掸灰尘、片叶不沾身的残忍,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偏过头,连称呼都变了,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般的、冰冷的居高临下:“Jackie啊,收起你那点廉价的怜悯吧。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风太大了,吹得沈霁月耳膜生疼,她还想为那对母子辩驳一句:“可是……”
“你想可是什么?”萧明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先去想想死在郑立轩那个小三车底下的冤魂!再去想想那个被他威胁去顶罪的司机!”
萧明远突然轻嗤了一声,收回了刚才那副暴戾的神色,语气一转,竟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嘲弄。
“我这可是在替天行道。”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脸色苍白的沈霁月,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诶,Jackie,你不是女侠吗?最讲究行侠仗义,怎么到了今天,反而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萧明远字字句句都透着毒舌与清醒:“再说了,就算郑家塌了,姜曼青娘家的底子也足够她和那孩子安稳挥霍几辈子,至于那个孩子,有郑立轩这种手爹,还不如没有。”
“所以,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不要陷入他人的因果。”
沈霁月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她那点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在这个被萧明远亲手剖开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任何反驳、悲悯或是道德层面的劝阻,都显得如此苍白且不合时宜。
她侧过头,怔怔地看着驾驶座上那个冷酷到近乎绝情的男人,思绪陷入了巨大的恍惚。
昨天晚上,那个在夜色与酒精中卸下防备、流露出片刻脆弱与疲惫的萧明远,和今天这个将别人的生死、将无辜的生命与血泪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残忍看客……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正是因为他清醒地看透了这些令人作呕的残酷底色,才会逼着自己变成那个戴着完美假面、被所有人敬畏的疯子?
车厢里那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中控台屏幕上突然亮起的来电提示音打破。
萧明远扫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随手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明远,下午的局改地方了。”萧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老陈说今天天气不错,去他新弄的那个私人高尔夫球场谈。你不用回公司了,直接过去吧。”
“好,我知道了。”萧明远的神色没有任何起伏,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这就过去,帮我给陈伯伯带个好。”
挂断电话,他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还被刚才那番“血泪论”震慑得有些发愣的沈霁月,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慵懒:“听到了?松露意面吃不成了。”
“下午要见几个大佬,其中一位一时兴起,把局攒到了他自己的私人球场里。”
这就是他们所在的那个圈子,上一秒还在冷酷地定人生死,下一秒就能因为某位大佬的一句“天气不错”,将不见硝烟的谈判桌搬到绿草如茵的私人领地。
萧明远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侧头看了一眼沈霁月身上那套粉色的衬衫。
十五分钟后,那辆挂着连号车牌、价值不菲的迈巴赫,极其违和地停在一家连锁快餐店门口。
萧明远穿着那一身剪裁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西装,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面前的餐盘里,放着两份刚出炉的双层牛肉汉堡和冒着冷气的冰可乐。
他极其自然地剥开防油纸,毫不讲究地咬了一大口。
他那双刚刚还在冷酷宣判郑家死刑、下午即将握住昂贵高尔夫球杆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捏着汉堡,吃得毫不在乎形象。
这种反差感,让沈霁月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越发荒诞,却又透着某种极致的合理性。
一大早是豪门恩怨,商场如战场,后面就是这简单直接的高热量食物,而等吃完这顿饭,他们又要前往最顶级的私人球场,陪着那些呼风唤雨的资本大佬在谈笑间瓜分别人的家产。
“发什么愣?”萧明远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瞥了她一下,眼底透着理所当然的散漫与冷酷,“赶紧吃。吃完去换衣服,下午的局可没时间让你慢慢消化这些卡路里和多余的情绪。”
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了面前的汉堡。
丰沛的肉汁和酸黄瓜的咸酸味直接刺激着味蕾,那种极其真实的、高纯度碳水和蛋白质带来的饱腹感,一点点将她刚才那些飘在半空的悲悯与拉扯,强行拽回了坚硬的地面。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沈霁月突然彻底明白了萧明远的生存法则。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丛林里,他不在乎形式,不在乎虚伪的体面。
不管是高档餐厅的松露意面,还是随手买来的精品汉堡,只要能快速填饱肚子、提供足够维持运转的能量去咬断猎物的喉咙,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区别。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极度务实,且一针见血。
第34章
两个人极其高效迅速地解决了午餐。
萧明远开着车,沈霁月坐在副驾,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个字。
萧明远就喜欢她这样的聪明与沉稳,这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达成的默契,让他原本因下午要见父亲而生出的几分燥郁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就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奢侈品商场,萧明远轻车熟路地将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库的 VIP 专属区,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电梯沈霁月紧跟在他身后。她平时从不穿高跟鞋,此刻脚下一双平底鞋步履轻快,但也要加快频率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京城最顶尖的商场,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两人直奔三楼。萧明远步履不停,连路标都没看一眼,径直带她进了一家顶级高尔夫运动品牌店。
店长和导购一见萧明远,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得体又不失热切:“萧总,您过来了,还是看当季新款?”
萧明远略一颔首,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他走到男装区,随手勾出一套深色球服递给导购,动作敷衍至极。
可当他转身看向女装区时,那股散漫劲儿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成排的衣架上快速掠过,眼神透着审视与挑剔。
“这件,这件,还有那套,拿去给她试。”他指尖虚点了几下,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发号施令。
沈霁月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换装模特,然而,连续换了三四身出来,效果都不尽如人意。
萧明远交叠着双腿坐在真皮沙发上,眉头始终微微拧着。他打量着眼前的沈霁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镜子里的沈霁月端庄、得体,甚至称得上漂亮,却唯独不像她自己。
那些剪裁考究的成衣像是一层精致的壳,虽然华贵,却硬生生地将她原本那股清冷通透的气息封死了,显得刻板而平庸。
萧明远盯着她,头那股压不住的燥郁不降反升,这种怪异感让他愈发烦躁,总觉得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拙劣的伪装,不仅衬不出她的独特,更配不上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直到沈霁月再一次推开试衣间的门。
她换上了那身浅蓝色的小翻领上衣和白色百褶短裙,原本束得严整的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了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灵动地晃动。
比起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沈特助”,此刻的她剥落了那层职业伪装,透出一种属于户外的、甚至带点野性攻击力的运动美感。
沈霁月显然还没适应这身行头,她正低头,两只手死命地往下拽那截白色的百褶裙摆,试图让它能哪怕再长出那么一厘米,好遮住她那双晃眼的、大面积裸露在外的长腿。
萧明远正倚在展示柜前,漫不经心地试戴一只新款的小羊皮手套,听到动静,他眼皮微抬,视线顺着沈霁月修长笔挺的双腿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萧明远觉得她像是一株在荒原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他眸色暗了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但他很快便掩去了眼底的波澜,只是散漫地挑了挑眉,评价道:“这身还行。”
“行了,别拽了。”萧明远收回那道让沈霁月如芒在背的视线,语气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却又维持着那副不耐烦的调子,“这是专业球裙,里面都有防走光的安全衬裤,你就算真的抡圆了挥杆也露不出什么。”
沈霁月手上的动作僵了僵,直到指尖触碰到的确是紧致的运动内衬,才后知后觉地停下了那番徒劳的挣扎。
她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萧总对女装的研究,确实细致。”
萧明远没搭理她这软中带硬的试探,只是慢条斯理地扣好手套的魔术贴,冷不丁问她:“会打高尔夫吗?”
沈霁月语气干脆得近乎理直气壮:“不会。”
萧明远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他的社交逻辑里,高尔夫几乎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基本技能,他显然没预料到沈霁月能回答得这么坦荡。
沈霁月一看他这副要开启“毒舌模式”的架势,生存本能瞬间拉满,她立刻收起那份清高,换上一副标准的、略带讨好的笑脸,语气也变得活泼起来:“但我可以学!您放心萧总,我学什么运动都特别快,您想想我是国家一级运动员,高尔夫嘛,不就是把那个小白球捅进洞里吗?原理都是相通的!”
萧明远被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气笑了,“那是挥杆打进去,不是捅进去。”他冷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既然沈特助吹了这么大的牛,待会要是连球托都扫不到,我就按挥空的次数扣你奖金,一次一千。”
萧明远见她这副恨不得把账本顶在脑门上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唇角终于彻底放松,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怎么,你以为我是游戏里光会爆金币的NPC呢?”
沈霁月一听,原本那点狗腿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苦着一张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诚恳的哀求:“萧总,您看我这跟着您连轴转了两天一宿了,哪怕不给加班费也行,只要别扣钱就行。
萧明远听着她那套歪理,视线在她略显疲态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转了一圈。
“行了,收起你那副被地主剥削的长工样。”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冽,但语速明显放慢了,“待会车上我会把高尔夫局那边的人际关系跟你过一遍。只要你待会儿演得好,罚款嘛……可以视情况减免。”
沈霁月眼神一亮,原本垮下的肩膀立刻挺得笔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萧明远做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萧明远看着她拎着购物袋小跑进更衣室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上,然后用一种近乎无赖的真诚和对金钱的执着,把他的怒火化解于无形。
萧明远转过身,视线扫过导购手里那套原本准备结账的黑色男装。
在沈霁月那一身新芽般的蓝白映衬下,这股深沉压抑的颜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突然转过头,指着衣架上那套蓝白配色的男士球服,“把我那套也换成这个色系,一起打包。”
上了车,萧明远开始给沈霁月科普。
“待会儿我们要见的这拨人,成分比较复杂。”萧明远目不斜视,语气透着一种看透局势的淡漠,“第一拨是目前正跟我谈云端智造项目的投资方,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谈得差不多了,目前就是在追加资金方面还得几个来回。”
沈霁月听得专注,萧明远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至于第二拨人,那是我爸的老朋友,这群人个个眼高于顶,说话都恨不得绕出八个弯来,心思深得让人犯恶心。”
“跟他们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特别要小心,如非必要,你连话都别跟他们多说,保持基本的礼貌就行,没必要费心思去接他们的话。”
“至于剩下的那些,纯粹是来蹭资源和看笑话的闲杂人等,不用给正脸,他们不配浪费你的脑细胞。””萧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微微蹙眉消化信息,补了一句:“现在是盛夏,所以才特意定了这种傍晚场,美其名曰看落日,其实就是想在凉快劲儿里把事儿谈了。”
“萧总放心,为了保住我的奖金,我今天就是专业的背景板。”沈霁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听得萧明远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车子刚在俱乐部大厅前停稳,便有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了车钥匙。
萧明远径直领着沈霁月走进了 VIP 专属区。
沈霁月在独立的隔间里换好衣服,再次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蓝白相间的球服剪裁利落,高马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职场的沉闷,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不妥后,推门回到了 VIP 休息大厅。
萧明远已经换好了同色系的男款球服,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扫了沈霁月一眼,目光在两人如出一辙的配色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满意的收回。
这时,俱乐部经理脸上挂着卑微且职业的笑容:“萧总,您之前预定的那套推杆到了,纯手工打磨,握把处按您的吩咐刻了萧老先生的名字缩写,全世界仅此一支。”
萧明远站起身,伸手接过那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球杆。他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端详了握把处细密的刻痕,眼底那抹惯有的挑剔终于被抚平,显出几分由衷的满意。
沈霁月非常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稳稳地接了过来,熟练地将其装进特制的真皮球包中。
“走吧,Jackie。”萧明远率先迈步向外走去,那一身深邃的蓝白配色在VIP室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质感,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一丝属于顶级贵公子的矜贵与疏离。
这里的草坪被修剪得如同最顶级的丝绒,远处的湖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萧明远并没有带着沈霁月去练习场找手感,而是直接跨上电动球车,径直开向了核心的18洞区。
沈霁月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萧明远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乱了他的短发,也短暂地吹散了他身上那种在CBD写字楼里常年积攒的阴戾与沉重。
她原本想借着这难得的户外气氛,再贫几句刚才扣奖金的事来活跃下气氛,可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然暴起。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果岭上。在那一瞬间,沈霁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骤变——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脸色,融合了深恶痛绝的厌恶、如临大敌的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紧绷。
沈霁月心头一凛,顺着萧明远的视线望了过去。
远处的长草区与果岭交界处,几位身着运动装的老先生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周围簇拥着一圈屏息凝神的球童与随行助理,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场,压得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几分。
萧明远跨出球车的一瞬,浑身的阴戾已然收敛得一干二净,调整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应有的谦逊弧度,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温和与恭敬。
沈霁月敛声屏气跟在后方,今日在阳光下打照面,她敏锐地发觉萧卓恒老董事长的气色更胜往昔。
他两鬓虽斑白,但面色红润,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透着股大权在握、养尊处优的矍铄。
“爸,陈伯伯,李总。”萧明远走上前,嗓音清润,礼数周全地向这几位能轻易撼动京城商界的大佬挨个问好。
他随手接过沈霁月递来的定制球杆,双手呈了过去:“爸,您上次提过老陈这里的草皮偏硬,想要套特制配重的碳纤维杆,我今天正好顺路,给您送过来。”
看到这套价值连城的孤品,周围几位大佬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捧场笑声。
“老萧啊,还是你家明远厉害呀!”做东的陈老指了指萧明远,满脸艳羡。
“你看看,明远现在是集团的顶梁柱,日理万机,老老爷子随口一句话他就能记在心上,这份孝心,我家那几个败家子哪学得来?”
“可不是嘛!”李总跟着附和,笑得满脸褶子,“老萧,你这太上皇当得,是真的滋润。”
在一片阿谀奉承中,萧卓恒接过了球杆,他那双和萧明远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目光在球杆上停留片刻,随即极具深意地扫过萧明远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最后,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沈霁月身上。
那双眼底,藏着上位者绝对的审视,尤其是当他注意到沈霁月与萧明远身上那套近乎情侣装的蓝白拼色时,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明远有心了。”萧卓恒笑道:“小沈教练也辛苦了,还得陪着这小子瞎折腾。”
萧卓恒随手将那支造价不菲的球杆递给身后的球童,转过身看向沈霁月时,眼底那股上位者的凌厉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亲厚。
“小沈教练,这臭小子平时在公司把你当牛做马就算了,这都要下班了,也不让你消停?”
沈霁月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立刻换上了最乖巧得体的笑意:“董事长您客气了,刚好顺路,我也想跟着萧总出来透透气,长长见识。”
萧明远此时往前跨了半步,状似随性地揽了一下沈霁月的肩膀,向旁边几位正好奇打量的大佬介绍道:“这就是我爸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小沈教练,沈霁月,她以前是专业的武术运动员,拿过不少奖项的,现在退役了,被我挖过来当特助,有她在,我这安全感和工作效率都翻了一倍。”
陈伯伯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哟,看不出来啊!沈特助瞧着文文静静、弱不禁风的,竟然是位练家子?”
“陈伯伯,这您就看走眼了。”萧明远低头看了沈霁月一眼,那双招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她那是内敛,真要动起手来,我估计咱们这一圈人都不一定是她的个……。”
“老萧,你这儿子可真会挑人。”李总哈哈大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又是特助又是贴身保镖,这关系……”
在一片意味深长的笑声中,萧卓恒笑骂了一句:“你这浑小子,就显摆吧。”
他深深地看了沈霁月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纵容。
随即,老头子挥了挥杆,指向远处的果岭:“行了,既然教练都到位了,那咱们就开球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之前写其实有不少存稿但都没怎么改,今天开始恢复随榜更新哈。
第35章
萧卓恒挥出一杆,白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远处的果岭边缘。
他眯起眼看着球落下的位置,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接过球童递来的温热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片球场的果岭草养得极好,顺滑,没杂质,打球和做生意一样,最要紧的是场子得干净,碍眼的东西多了,球路就容易偏。”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单,“老林那个化工厂,现在就是那根多出来的杂草,包袱太重,拖了整个行业的后腿。”
萧明远此时已经完全戴上了那副令沈霁月感到极其陌生的社交面具,他单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却又无懈可击的笑,并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老张心领神会地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杀伐果断:“老萧这是在给老林留面子呢,其实这事儿没什么好想的,包袱重,就往下卸,把核心专利剥离出来并入恒星,剩下的烂摊子打包让银行去收坏账,至于那三千个工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补偿金按最低标准走,剩下的□□自然有当地去头疼,咱们又不是开救助站的。”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轻飘飘地补了一刀:“老张说得透彻,那片地皮拿下来直接改造,收益率比开工厂至少高出五个点,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萧明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最后在那阵默契的笑声中,对着众人礼貌地开口:“陈伯伯算的是明账,”他声音清冷,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但这笔账里有个变量。”萧明远转过头,对上沈霁月那双盛满愤懑的眼睛。
他眼神如深潭般平静,语气却透着近乎残酷的理智:“老林厂里的核心技工是活资产,如果不剥离专利抢先重组,到时候破产清算,那三千人一分钱补偿金都拿不到,只能去大街上拉横幅。”
一旁的老王听出了端倪,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精明:“明远这孩子,到底是年轻,嘴上说资源回收,其实是把那帮老家伙的养老钱摊进了咱们的收购成本里,啧啧,这五个点的利润里,起码有两个点是买了他良心安稳。”
萧卓恒慢条斯理地放下望远镜,目光如刃,淡淡地补了一刀:“怜悯是弱者的奢侈品。明远,你要记住,你给他们留的生计,在资本眼里叫冗余成本,如果这笔账算不平,你所谓的慈悲,只会让股东把你撕碎。”
周围响起一阵低沉而默契的笑声,沈霁月僵在原地,听着这些大佬用优雅的词汇解构生存权。
在那一刻,她像是突然被迫打通了某种血淋淋的认知,她听懂了萧明远那些看似冷酷的商业逻辑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如果萧明远不表现得这般唯利是图,如果不拿出那五个点作为诱饵,眼前这群“神明”根本不会动动手指去签那份毫无收益的安置协议。
他们只会坐在遮阳伞下,优雅地看着工厂破产,看着那三千个家庭在泥潭里彻底烂掉,然后感叹一句市场的残酷。
萧明远是在修剪枝叶,如果不狠心剪掉那些已经枯萎的部分,整棵树都会被这群老狐狸连根拔起,丢进壁炉里烧成灰烬。
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在资本的屠刀落下之前,硬生生抠出了一块避难所。
沈霁月转头看向萧明远,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画地为牢”的真相,在这片修剪得过于完美的果岭上,萧明远才是那个最清醒、也最孤独的囚徒。
萧明远察觉到了她那道骤然僵硬的呼吸,他借着换球杆的空档,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那些投向沈霁月的散漫目光。
“放松一点。”他贴着她的耳廓掠过,语调带着惯有的嘲弄,却藏着一丝紧绷,“把你那点正义感收一收,这里没人关心死活,他们只关心财报,你再继续这个表情,连带着我也成了笑话。”
沈霁月猛地转头看向他,却撞见了萧明远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自嘲,透出一股浓重的、甚至有些腐朽的疲惫。
“早跟你说了,”他避开她的视线,重新看向遮阳伞下正优雅剪着雪茄的父亲,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微风吹散,“住在这个城堡里的人,哪来的人味儿?”
他在这个“城堡”里活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脚下这片光鲜亮丽的草皮,是用什么样的代价垒起来的。
“过来,”他突然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散漫,“让我看看你刚才练得怎么样。”
沈霁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紧那根纤细的推杆,只觉得满腔的愤懑与幻灭都找到了出口,手臂肌肉骤然紧绷。
“砰——!”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沈霁月根本没去管什么优美的弧度,她那一身专业运动员的底子让这一杆挥出了近乎恐怖的力道。
白球像一颗失控的流星,擦着草皮呼啸而出,直接飞过了远处的旗杆,重重撞在更远处的防弹玻璃挡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余震。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佬们都愣住了,这力道,萧明远也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你这力气是真够大的,要是让你再抡一杆,这球场怕是要提前报废了。”
他原本站在一旁,插着兜,不紧不慢地指点着:“重心再低一点,别光靠蛮力,那是挥棒球,不是推杆。你要感受杆头和草皮之间的那层阻力……”
沈霁月按照他的话调整,可手腕的劲头怎么也压不住。
萧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近了,他没再继续那套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直接走到了沈霁月身后。
毫无预兆地,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从后方环了上来,几乎将沈霁月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沈霁月后背猛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呼吸骤停,淡淡的木质冷香瞬间将她包围,萧明远的一双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放松点,”他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欲,“你的力气是武器,但如果没有准星,武器就会伤人伤己。”
萧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只是想校正她的击球姿势,可在那一瞬,周遭原本喧嚣的调侃和风声似乎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贴得最近的一次。
由于他从后方近乎环抱的姿势,他的呼吸正毫无阻拦地倾洒在她细嫩的颈间。
只要他稍微再低下头,或者沈霁月因为惊讶而侧一侧脸,他的唇瓣就能擦过她那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沈霁月身上那种混合着野性与生机的气息,正顺着午后燥热的风,蛮横地撞进他的肺腑,那是与这个金碧辉煌的城堡格格不入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在这片象征着权力与博弈的果岭上,在这个他戴着面具活了三十年的名利场里,他第一次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温热,感到了某种极其危险、却又让他近乎沉溺的失控。
然而,作为这种危险气息的中心,沈霁月却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的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阶级压迫,甚至没有了身后那个男人的危险性,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一颗白球,和通往洞口的那条起伏不定的暗线。
“萧总,是这样吗?”
沈霁月完全没察觉到萧明远那瞬间的僵硬,她甚至为了调整重心,更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恰好抵在萧明远的胸膛上。
她微微侧过头,额头的汗珠滑过脸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专注和求胜欲。
“重心再往左压一点,手腕这个角度……对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摆动了一下手臂,试图寻找刚才萧明远带她找回的那种发力感。
萧明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全然信任、却又毫无杂念的侧脸,原本满心的旖旎和失控,在撞上沈霁月那双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时,竟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自嘲。
他在地狱里沉沦,而她却在认真地问他,球杆的角度对不对。
“对。”萧明远猛地松开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那段安全的、却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空虚的距离。
“明远?”萧卓恒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该你了。”
“来了。”
萧明远瞬间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越过沈霁月身边时,极其隐秘地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霁月看着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去,笑得完美,可看在她眼里,他却像个戴着纯金面具、画地为牢的囚徒。
然而,在这群见微知著的顶级猎手面前,没有任何动作能真正瞒天过海,两人的蓝白情侣装本就惹眼,那微小的触碰更是落在了这群老狐狸的眼里。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老萧,我现在算看明白了。外界传明远选助理特别挑剔,号称助理杀手,原来这不是招下属,是按着女朋友的标准在拔尖儿啊!”
几个大佬闻言,目光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可不是,连打球都要穿成一套!”
萧卓恒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水,在他看来,这种风流韵事不过是掌权者无伤大雅的消遣,唯独一位王总不知死活地接了话:“不过话说回来,之前不是传钱家大小姐跟明远是铁板钉钉的一对吗?”
“钱思禹这突然就订婚,大家还私下议论呢,说是钱大小姐失宠了,上位无望,才一气之下随便嫁了。今天见到这位沈特助,我倒是信了几分……”
“老王啊,”萧卓恒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今天太阳大,怕是这陈年的老茶喝着也容易让人醉了,倒让你开起这种没分寸的玩笑了。”
原本神色从容的萧卓恒,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里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便如退潮后的礁石,冷硬地露了出来。
他看向尴尬僵住的王总,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如千钧:“思禹那孩子,何明远是发小,我命里没闺女,她就是我的闺女。她前阵子在恒星,不过是两家大人想着,让她过来历练历练,顺道替我照看着点明远这个不省心的。”
萧卓恒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转凉,目光如刃地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交待:“钱家办的是喜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给小辈留几分体面,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闲话,在这儿随风散了也就罢了,出去之后,我可不想在听到了,老王,你说呢?”
王总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哪还敢接话,忙不迭地赔笑点头。
萧明远原本正俯身准备推杆,沈霁月看到他握杆的手猛地顿住,下一秒,毫无预兆地,骤然直起身,将推杆抡出了一个极具破坏力的全挥杆弧度。
那颗球犹如出膛的子弹撕裂空气,贴着草皮急速飞来。
只听“当”的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脆响,白球精准地砸在王总脚边的阳伞底座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底盘都猛地移了位,白球随之高高弹起,消失在远处。
几位大佬都被吓了一跳。
萧明远随手将球杆扔给球童,慢条斯理地摘下小羊皮手套,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暴徒根本不是他。
他隔着草坪遥遥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总,嘴角挂着抹完美的弧度,眼里却淬着冰渣。
“抱歉,王总,惊着您了。”萧明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语气慵懒甚至带着点笑意,“刚才那阵风吹得太噪,我这手一抖,差点就冲着您的脚踝去了。”
他信步走近,视线在王总尴尬的脸上轻飘飘一掠,随后似有若无地往沈霁月的方向侧了侧身,将她挡在身后的阴影里。
做东的陈总为了打破僵局,顺势将筹码推上了桌,笑得老谋深算:“明远,最后一洞了,带点下坡暗线。”
“咱们打个赌?你要是一杆进了,咱们谈好的人工智能,我再追加五千万!要是没进,那项目你得让出2个点,给在座的叔伯们喝茶,敢不敢?”
五千万,在微风和煦的下午,轻飘飘地成了一颗白球的赌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萧明远身上,连萧卓恒也挑了挑眉,等着看儿子如何一锤定音。
然而,萧明远并没有摆出击球的姿势。他突然直起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那群大腹便便的资本家,径直看向了站在人群最边缘、脊背笔挺的沈霁月:“Jackie,你来!”
沈霁月在那群大佬错愕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根造价六位数的定制推杆被强行塞进手里,碳纤维的触感冷得刺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萧总……”她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由于未知的慌乱。
“胡闹!”萧卓恒笑意尽散,沉声呵斥。
旁边的大佬们也纷纷皱眉,在他们看来,萧明远这护短护得实在荒唐,简直是拿真金白银开玩笑。
“爸,陈伯伯,放心。”萧明远单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嚣张且恶劣的笑,“五千万而已,我输得起,但如果她球进了,陈伯伯,您的钱可得一分不少地入账。”
他不理会父亲铁青的脸色,直接绕到沈霁月身后,萧明远贴着她的耳廓低语,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里,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沈霁月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落在颈侧,这下也顾不得演什么爱财如命的小助理了,直呼其名:“萧明远你疯了?”她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这可是五千万!”
“五千万算个屁。”他轻嗤一声,气息如火般掠过她的皮肤,带着致命的蛊惑,“沈霁月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叫我名字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将整个舞台连同那五千万的生杀大权,全交给了她。
“你不是说,高尔夫不就是把小白球捅进洞里吗?”萧明远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纵容,“现在,对准那个洞,给我捅进去。”
第36章
六米远,下坡暗线。
在职业高尔夫的术语里,这是足以让老手流汗的“死亡地带”。
旗杆在微风中摇曳,前方碧绿的草皮像是一张起伏不定的陷阱,隐藏着足以让小白球偏离数米的诡谲坡度。
沈霁月握紧了杆柄,后背居然渗出了冷汗,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了。
这种害怕不只是为了那五千万,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审判台上,周围那些黏腻、轻蔑、像看猎物一样的目光,正试图将她撕碎。
这些年来,她藏起了所有的锋芒,习惯了在别人身后递文件、订机票、当影子。
可这一刻,那股沉寂在骨子里、属于运动员的胜负欲,却在周围那些轻蔑、审视、像看玩物一样的目光中,被生生点燃了。
她不懂这些资本家推崇的“借力打力”,也不想研究那条弯弯绕绕、算计重重的S型曲线。在她的世界里,最短的距离永远是直线。
这些老狐狸讲究的是优雅的博弈,而她只想要最彻底的摧毁。
“腰压低,沉肩,坠肘。”萧明远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
沈霁月屏住呼吸,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肌肉在这一瞬诡异地平复下来,周围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消失了,嘲讽消失了,甚至连那五千万的重压也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条被她用目光生生劈出来的、带血的直线。
“砰!”推杆击中球心,沈霁月几乎将全身的爆发力都压在了双臂上。
白球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顺着坡度滑行,而是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激光,在碧绿的草皮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
那一刻,沈霁月的眼神冷冽得可怕,去他的名利场,去他的权势,去他的身不由己。既然你们想要看戏,那我就把这戏台子拆给你们看。
“当——!”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响彻果岭。
球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正面撞击在洞杯内部的金属后沿上,由于冲击力太大,它在落入洞底前甚至由于惯性向上弹跳了一下,撞得旗杆剧烈颤动。
陈总那张常年挂着老谋深算笑容的脸,此刻仿佛白日见鬼,一旁的王总他半张着嘴,甚至连稳坐钓鱼台的萧卓恒也猛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望远镜,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鹰眼里,第一次掠过了一种名为震悚的情绪。
萧明远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狂傲。
他慢条斯理地摘手套,走到沈霁月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看向那群石化的大佬:“看来Jackie不太懂各位叔伯的优雅。”
萧明远挑了挑眉,眼底的野性几乎要溢出来,“她只懂一件事,只要力气够大,这世上就没什么绕不开的暗线。”
他转头看向陈伯伯,语调慵懒却锐利:“陈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五千万,您看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全场安静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总身上。
陈总不愧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虽然心疼那笔注资,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绝不能丢。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无奈又赞赏的长叹,他指了指沈霁月,又看向萧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行啊,老萧,你这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顶一。”
“这位小沈助理,运气和胆色也都是顶尖的。输给这丫头,我不冤!”陈总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派头,“我老陈说话算话,小沈,回头你直接联系我助理,具体的条款和流程,让他跟你对接。”
“谢谢陈总。”沈霁月此时正被萧明远紧紧揽在怀里,那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木质冷香,混杂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明远胸腔里那颗狂傲的心脏,正因为这放肆的胜利而剧烈跳动着,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近乎仰望的角度看向萧明远。
他的侧脸轮廓在残阳的勾勒下显得极其深邃,嘴角挂着的那抹弧度,既有对规则的蔑视,又有对全局的掌控。
这一刻,沈霁月突然觉得,这个把五千万当成儿戏、把名利场当成游乐园的疯子,竟然帅得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某种带毒的、充满侵略性的魅力,明知道靠近会万劫不复,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那面具下的真相。
夜色将至,停车场内,萧明远被萧卓恒的司机拦下,“少爷,董事长请您上车单独聊聊。”
萧明远回头看了眼正沉默收球包的沈霁月,转身进了那辆劳斯莱斯,萧卓恒闭目盘着紫檀珠,听到萧明远上车关上门,才缓缓开口:“今天故意带小沈来,弄出那副护犊子的派头,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堵死这几家的联姻吧?”
萧明远心底一松,顺势靠在椅背上调侃:“还是您火眼金睛,我这不是怕您又跟那几位叔伯一唱一和,按头让我去相亲吗?”
“相亲是将资源摆在明面上谈,婚姻是利益结合,不是过家家。”萧卓恒拨动佛珠的动作未停,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萧明远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神冷了下来。
萧卓恒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儿子,话锋陡然凌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懒得管,但你以前拿思禹当挡箭牌,那丫头仗义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现在她结婚了,总算从你这泥潭里抽了身。”
“现在呢?”萧卓恒的话语直刺灵魂,“你又把小沈拉出来,你只顾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这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不一样。”良久,萧明远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冷硬,“那是等价交换,沈霁月拿顶级年薪替我挡麻烦,是各取所需的生意,扯不上以后。”
“等价交换?”萧卓恒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洞若观火的犀利:“你觉得她无权无势好掌控,是你最完美的筹码,所以才敢用你那套资本逻辑去算计,但明远,玩弄人心的人,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盯着儿子,字字诛心:“别太自负,小心把自己也玩进去。”
萧明远并没有如往常般反驳,他只是散漫地半躺在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清冷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我倒没发现,您原来还是位深藏不露的理想主义者。”
车厢内的光影在萧明远脸上明灭不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虽然放松,话语却像是一层薄冰覆盖下的尖刺,透着彻骨的凉意。
“您年轻时在圈子里留下的那些风流佳话,现在圈子里还津津乐道,我妈是个太体面的人,顶着世家小姐的傲气过了这一辈子,她确实不需要等谁回家,也不屑于在那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自怨自艾。”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掠过父亲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语调低缓而讥诮:“但那样高傲的一副风骨,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更清楚。”
萧明远收回视线,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有分寸,反倒是您,真该感谢我妈那份过人的心气,大概是她的基因足够强大,才没让我也继承了您那份风流倜傥的血脉,也没把我养成个只知道在脂粉堆里虚度光阴的浪荡子。”
“在这个圈子里,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用钱解决,比起您当年那种伤人于无形的多情,我这种明码标价的冷血,难道不是双赢的结果吗?”
面对儿子这番近乎剥皮拆骨的控诉,萧卓恒竟然没有如往常般雷霆大怒。
他握着佛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缓缓垂落在膝头。
偶尔路过的车灯,如流光般掠过他鬓边的白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里,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真实的苍老与沉痛。
“是,我年轻时确实是个混账。”萧卓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条权力和欲望的路上走错过……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自己年轻时一样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残忍的儿子。
那一刻,他剥离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伪装,只剩下一个父亲在泥潭深处发出的、最沉重的告诫:“我今天坐在这里教训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正是因为我当年掉进过那个泥潭,沾了一身的烂泥,所以我才绝不希望看着我唯一的儿子,再重蹈我的覆辙。”
萧卓恒重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明远,永远不要试图去赌人心。输了,你会万劫不复;赢了,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萧明远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绝路,但他绝不会承认。他是萧明远,他习惯掌控一切,绝不低头。
良久,他眼底的波动重新结成坚冰,他移开视线,握住车门把手,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冷硬切断了谈话:“我得送沈霁月回去了。”
萧明远背对着父亲,扔下最后一句公事公办的借口:“人家跟着我折腾了两天一宿,该下班了。”
“砰”的一声,劳斯莱斯厚重的车门被重重关上。
萧明远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夏夜的晚风带不散他胸腔里的烦躁,他抬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辆黑色迈巴赫旁。
沈霁月站在车门边,夏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正仰起头,抬起双臂将长发拢在一起,重新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她那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视线里。
记忆瞬间被拉回三年前,沈霁月救人的时候,那一幕就像一根带着倒刺的冷箭,带着夏日午后滚烫的柏油味,毫无征兆地扎进了他那颗习惯算计、早已麻木的心脏。
三年了,这根刺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生疼,他自以为能用高薪和契约将这股狂野的生命力囚禁在方寸之间的办公桌后,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中,被这道剪影彻底俘虏的囚徒。
老头子的诅咒在耳边再次炸响:“小心把自己给玩进去。”
萧明远的呼吸猛地一滞,直到这一刻,看着那抹在夜色中晃眼的白,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对老头子信誓旦旦说的那些,是多么荒谬可笑,这种偏执的渴望,根本不是从今天戏才开始的。
他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层冷酷的理智重新覆上眼眸。他迈开长腿,踩着昏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听到脚步声,沈霁月立刻放下手,瞬间恢复成那副无懈可击的特助姿态:“萧总,谈完了?”
萧明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车钥匙,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上车。”他没有解释,径直走向驾驶位,在拉开车门的一瞬,他隔着车顶看向她,眼神里的阴鸷被一种极力掩饰的妥协取代:“走了,回家。”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直到迈巴赫停在沈霁月家的胡同门口,她解开安全带,重新挂上客气的职业面具:“谢谢萧总。”
萧明远低低地“嗯”了一声,他降下车窗,沉默地看着那道纤细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小胡同里。
玻璃门合上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一把扯松了勒得窒息的领带,老头子字字诛心的警告,和沈霁月在风中束发的背影在脑中疯狂交战。
死寂的车厢里,那股强压了一路的烦躁、暴戾,以及一丝陌生的恐慌,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反扑上来。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萧明远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发小宋天泽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宋天泽鬼鬼祟祟的声音:“喂?明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出来陪我喝两杯。”萧明远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冷硬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烟雾里。
“大哥,你饶了我吧!”宋天泽在电话那头压抑着嗓子哀嚎,“我家老头子最近天天派人盯着我,生怕我再去打架!”
听着好友的抱怨,萧明远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看着挡风玻璃外明明灭灭的城市霓虹,他没有理会宋天泽的叫苦连天,语气里带着强势和难以掩饰的烦躁:“那就来我家,二十分钟,立刻滚过来。”
第37章
半小时后, CBD核心区,萧明远常住的那套顶层大平层,这套房子离恒星集团总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是他妈妈去世前给他布置的。
这里的每一寸光影,都承载着母亲对他最柔软的期许。
萧明远没开主灯,落地窗外,CBD的霓虹光怪陆离,在他清冷的轮廓上切割出斑驳的色彩,有时是深沉的靛青,有时是刺目的玫红,交替变换,一如他此刻那颗在理智与欲望边缘反复横跳的心。
门锁发出轻快的电子音,宋天泽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落地窗前,萧明远的身影被城市的霓虹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那光影走马灯似的在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明远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黑暗中略微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酒杯和冰桶。
宋天泽也不客气,捞起冰块投进杯里,“当啷”脆响,他倒上半杯金黄色的液体,抿了一口,目光在萧明远脸上滴溜溜地转:“我说大少爷,你这又是唱哪出?大半夜把我从老头子眼皮底下劫出来,就为了看你在这儿装深沉?恒星集团明天要破产了?不能啊,昨天看股市你们还涨了两个点呢。”
萧明远没答话,长臂一伸,推着盛了半杯威士忌的酒杯“刷”地滑向宋天泽,声音透着酒精浸泡后的粗粝沙哑:“喝你的,别说话。”
“哎不是,你这样我喝着害怕啊!”宋天泽不仅没闭嘴,反而夸张地往前探身,“让我猜猜……公司没事,那就是家里的事?你又跟萧伯伯吵架了?不对,你们父子俩哪天不吵架,你也不至于被骂两句就一副被扒了皮的死德性,排除了工作,排除了家庭,那就只剩下……”
宋天泽摸了摸下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大眼睛:“卧槽,明远,你总不能是因为感情受挫了吧?!”
话音刚落,宋天泽自己先乐了:“嗨,怎么可能,你这人就是个没心的资本机器,钱思禹跟你演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人家说结婚酒就结婚,你一点反应没有,这京城里,谁能让你借酒浇愁?”
萧明远重新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极快,但几滴琥珀色的酒液还是因为这一瞬的不稳,溅在了玻璃茶几上。
就这半秒钟的迟疑,被眼尖的宋天泽精准捕捉。
宋天泽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敛,他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飞速转弯:“等等……今天周末,据说萧伯伯在城郊球场组了个局,全是大佬……你带谁去的?沈特助?”
宋天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萧明远,手指头都在哆嗦,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诞感:“卧槽!!这才几天?你这棵万年铁树……真动春心了?!”
“砰!”萧明远重重地将加了冰块的玻璃杯砸在茶几上,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只有一种被生生撕开结痂后的狼狈与狂躁。他死死盯着宋天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字:“滚。”
随后,他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身体重新陷入沙发深处,他刻意避开了宋天泽那双如探照灯般的眼睛,端起酒杯,语气变得不屑且嘲弄:“宋天泽,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八卦废料还能装点别的吗?我还没疯到要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极快,字句冷硬得像是在背诵某份毫无感情的商业合同,企图以此来加固摇摇欲坠的防御墙。
可宋天泽是谁?那是穿开裆裤起就跟他混在一起的发小。
看到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辩解,宋天泽不仅没信,反而撇了撇嘴,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你就装吧四个大字。
他大喇喇地把腿往茶几边缘一架,不怕死地继续往前凑,语气变得极其欠揍:“行行行,你说没动心就没动心,但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之前可是真情实感地替你担心过,你小子是不是身体或者心理上有点什么难言之隐?”
萧明远眼皮一掀,一记眼刀冷冷地扫了过去:“你活腻味了?”
“不是,你讲点道理啊!”宋天泽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控诉道,“你看看咱们圈子里,谁像你一样活得跟个出家修行的苦行僧似的?这么长时间了,身边连个活的母蚊子都没有!钱思禹那是陪你演戏的假把式,外面的名媛千金你又全当空气,那我就纳闷了……”
宋天泽说到这儿,眼神变得极其暧昧,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明远:“你也是个快三十的正常男人吧?你怎么解决生理问题?难道这几年大半夜的,全靠自己‘丰衣足食’啊?”
萧明远长腿一抬,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宋天泽的小腿骨上,宋天泽爆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腿直抽冷气。
“闭上你那张狗嘴。”萧明远的脸色彻底黑了,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宋天泽那句粗俗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那因为酒精而发热的大脑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荒唐地闪过,沈霁月站在夏夜晚风中,仰起头露出那截白皙后颈的画面。
那一瞬间,他掌心里竟然泛起了一阵几乎让他感到耻辱的、酥麻的渴求感。
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这个被发小无情戳破的夜晚,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夜过去,萧明远难得的直挺挺躺在床上,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挣扎着起床,按着眉心在床上坐了许久,昨天那些因为酒精催化而彻底失控的情绪,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他的脸色瞬间沉得比锅底还黑。
他冷着脸掀开被子,径直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冲刷而下,强行浇灭了残留的燥热和荒唐。
二十分钟后,当萧明远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推开卧室门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冷酷无情的恒星集团掌权者。
他原本以为,昨晚喝得烂醉如泥的宋天泽此刻应该还在客房里死猪一样睡着,自己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地去公司。
然而,当他走到餐厅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原本乱七八糟的客厅竟然被神奇般地大致收拾过了,甚至连空气里的酒味都散了大半。
而那个本该呼呼大睡的宋天泽,此刻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他哪个衣柜里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银灰色休闲西装,极其骚包地靠在中岛台边喝着黑咖啡。
看到萧明远出来,宋天泽甚至还精神抖擞地吹了个口哨。
“早啊,萧总!”宋天泽笑得一脸灿烂,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极其兴奋的八卦光芒,“赶紧喝口咖啡醒醒神,咱俩该去公司了。”
萧明远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发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吃错药了?谁要跟你去公司。”
“哎,这话可就见外了啊!”宋天泽极其自然地放下咖啡杯,理直气壮地走过来,顺手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
“我刚才可是已经给我家老头子打过电话了,我跟他汇报,说我深刻反省了自己游手好闲的过去,决定洗心革面,最近这段时间要去恒星集团,好好学习一下萧总的商业手腕!”
萧明远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你觉得你家老头子会信这种鬼话?”
“他当然信了!他一听我是去跟你混,简直感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解除了我的禁足令,还让我跟你好好学怎么做人!”宋天泽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萧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把手中那杯滚烫的热咖啡直接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冷酷地拒绝:“恒星不养闲人,滚回你家去,别来我的地盘发疯。”
“那可不行。”宋天泽不仅没退缩,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半步,一副赖定他的模样,“我又没说要工资,我贴钱给你打工还不行吗?只要你能在办公室给我塞个位子,我这半年的零花钱全充给恒星当下午茶福利都成!”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暧昧且欠揍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再说了,我可是带着极其强烈的求知欲去的,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位能把咱们清心寡欲、断情绝爱的萧大少爷,逼得半夜只能坐在这儿借酒浇愁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再说了,”宋天泽见好就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再说了,”宋天泽见好就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忍心看着我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我这大好青年,正是为社会发光发热的时候,去你那儿,我不仅一分钱不要,还得倒贴下午茶,这么高质量的免费劳动力,你上哪儿找去?”
他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更何况,咱俩这交情,我还能真去给你捣乱不成?我就是单纯想去取取经,你要是真把我赶走,回头萧伯伯问起来,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万一不小心说漏了你昨晚‘借酒消愁’是为了某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特助……”
“宋天泽。”萧明远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的嘴要是真管不住,我不介意帮你缝上。”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被酒精麻痹的理智正一点点回笼,他知道宋天泽是在激他,但更清楚这货的难缠程度,如果不答应,这小子指不定真能折腾出更大的动静。
“想来可以,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皮给我收起来。”萧明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上衬衫的领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在公司,你只是个挂职的顾问。”
“得嘞!您就瞧好吧,我一定演个完美的职业精英。”宋天泽满脸得逞的笑意,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可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里,八卦的火焰已经快溢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两台顶级座驾一前一后停在恒星集团总部大楼下。
宋天泽原本是一副看戏的心态,甚至连怎么调侃沈霁月的词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当他真正踏进总裁办区域时,那种原本松散的玩票心理,在推开门的瞬间就被一种极度高效、甚至带着压迫感的职业氛围给冻结了。
“萧总,早。”听到脚步声,沈霁月精准地转过身,她自然地跟在萧明远身侧半步的位置,随着他推门走进办公室,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九点整,财务部关于上季度的审计汇报,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十点半,陈总那边的五千万注资合同复核,法律部已经在那边候场了,下午两点,园区实地考察。”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萧明远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好,整个过程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还有,您的早饭。”沈霁月将手中的纸袋打开,动作利落地取出两份包装整齐的三明治和两杯咖啡,那三明治的包装纸上印着萧明远惯常吃的那家私厨的Logo。
宋天泽此刻看着面前那份散发着麦香与芝士气息的早餐,他惊得挑了挑眉,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半是意外半是调侃:“哎?也有我的份吗?”
沈霁月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标准到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轻声应道:“是的,萧总早上特意嘱咐我准备您的,这家私厨新出的和牛三明治,请您品尝。”
“萧总,没什么问题那我先出去了。”
萧明远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声线平冷:“去吧。”
宋天泽又咬了一口那份和牛三明治,那股鲜香滑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却没心思细品。
他半眯着眼,视线在紧闭的大门和萧明远那张沉得像冰块一样的脸之间挪动,半晌,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冷不丁问了一句:“就她啊?”
萧明远他没抬头,只是声线冷淡得不带一丝起伏:“什么就她。”
“跟我装什么傻?”宋天泽嗤笑一声,抽了张纸巾抹抹嘴,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探究,“昨晚上你那样,是不是因为她?”
那种被戳中隐秘心事的不适感从脊椎窜上来,化作眼底的一抹戾色,萧明远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讥诮:“宋天泽,你要是吃饱了,就滚去咨询室待着,既然沈特助连位子都给你留好了,就别在这儿浪费我的空气。””宋天泽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碎屑,探身盯着他,“上次咱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俩还没这气氛呢,这才两三个月吧?萧大总裁,你这磁场转得有点快啊。”
第38章
“装,你接着装啊。”宋天泽嗤笑一声,探身盯着他,“你第一次带沈助理来的时候,一副颐指气使的皇帝样,今儿早上你俩都默契得跟老夫老妻似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萧明远握钢笔的手指猛地一沉,笔尖在平滑的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钝响,生生洇出一团突兀的墨渍。
这种被看穿的狼狈让他瞬间冷了脸,眉宇间聚起一层阴鸷的寒霜,“宋天泽,你要是真闲得发慌,就去各个部门多溜达溜达,别在这儿倒我的胃口。”
“你看,急了不是?”宋天泽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像抓住了狐狸尾巴,大喇喇地靠回沙发,笑得一脸狡黠。
“你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不过按我说,程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别总惦记着,人家金庸写得多好,你既无心我休,我看小沈助理就挺不错,清清爽爽……”
“滚出去。”萧明远头也没抬,透着股濒临爆发的戾气。
“行行行,我滚。”宋天泽见好就收,临出门前还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这种女人过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不早点下手,保不齐哪天就跟人跑了……”
萧明远听着宋天泽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这才站起身来,焦躁地走来走去,扭头死死盯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玻璃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觉得厌恶,尤其是那双眼底翻涌的躁动。
确实,也就是这几天开始,一切都失了控,从前他看的是效率,现在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俯身签字时,颈间那缕垂落的细碎发丝,从前他听的是汇报,现在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她清冷语调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呼吸。
这种无法掌控全局的失控感,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连着两周,恒星集团那张冷淡、肃穆如黑白版画的精英面孔,硬生生被宋天泽这抹扎眼的霓虹色涂抹得乱七八糟。
作为挂职的“高级顾问”,宋天泽充分发挥了家世赋予他的底气,完全不讲职场基本法。他每天换着花样穿那些色彩浓郁、甚至有些晃眼的真丝衬衫,总是端着一杯冰咖啡,悠哉游哉地在财务、行政、市场各部门之间游走。
“小王,这季度的报表做得漂亮,别在这儿耗着了,晚上哥请客吃和牛!”
“刘姐,这口红颜色特衬你,市场部最近气压低,下午茶我包了,大家歇口气。”
恒星集团那套严丝合缝、近乎压抑的写字楼生态,就这么被他用钞能力和厚脸皮搅得乱了套。
他从不碰公文,只热衷于拉帮结伙地聚餐,从部门主管到刚入职的实习生,只要在走廊撞见,都逃不过他那句标志性的热情邀约。
私底下,公司群里早就传开了:萧总这是领了个“散财童子”回来混日子,大家表面上对他点头哈腰、客气周全,背地里却大多觉得这位大少爷除了皮相好、肯撒钱,内里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商业草包。
就连沈霁月偶尔路过茶水间,看着他那副没骨头似的坐相,都忍不住怀疑,萧明远是不是真打算由着这尊大佛在公司白吃白喝到地老天荒。
然而,在所有人,包括萧明远看不见的死角里,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实则淬着极深的冷清。
他看似在各部门游手好闲地乱窜,实则是在用那些推杯换盏的废话,精准地剔出恒星集团内部腐烂的根系。
这些在正规汇报材料里永远会被粉饰太平的腌臜事,全都在酒精与恭维声中,一丝不漏地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像个极具耐心的猎人,披着一张荒唐的皮,在喧嚣中冷眼计算着收网的时机。
法务部的大办公室里,宋天泽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一张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精致甜点,正跟几个年轻的法务实习生聊得热火朝天。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再加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逗得几个小姑娘脸红心跳,咯咯笑个不停。
“所以说,这份跨国并购协议的逻辑死穴,不在陈述与保证,而在那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赔偿限额里。”
宋天泽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语气却笃定得让人无法忽视,“耶鲁法学院的头一课就该教你们:法律不是死记硬背,是博弈。你们那个总监教的招数,在老美的谈判桌上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几个年轻姑娘听得一愣一愣,正倒退着翻找卷宗的小实习生一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宋天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肩膀往回一带。
由于力道太猛,小姑娘趔趄着撞在他怀里,从门口看去,这画面活像个正对着下属动手动脚的轻浮浪子。
“放手!你在干什么?”
徐如意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周身散发着连轴转飞行后的燥郁,“恒星是正经办公的地方,不是无业游民来猎艳的声色场所。”
宋天泽愣住了,他在京城横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职场骚扰犯”。
“这位姐姐,火气这么大?”他松开手,挑衅地站直,似笑非笑,“助人为乐在你们法务部也要被定罪?”
“拉一下需要搂得这么近?”徐如意冷嗤一声,“萧总是疯了吗?什么垃圾都敢往公司里塞?你这种登徒浪子我见得多了。”
徐如意扫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瞳孔微缩,但那股浸透骨子里的傲气让她迅速冷脸:“法务部不欢迎只会从女人堆里找存在感的寄生虫,拿着你的咖啡,滚出我的视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宋天泽不仅没走,反而挑衅地撑着桌子。
“满脑子都是教条和规章,只会按部就班地填空,一点法律博弈的想象力都没有。在耶鲁,像你这种僵化的逻辑,连模拟法庭的门都进不去。”
“在耶鲁,教授没教过你尊重专业和职场礼吗?”徐如意反唇相讥,“拿着个常青藤的学位就在这儿指手画脚?我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至少知道怎么在本地法律环境下止损,而不是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乱窜。”
两人在办公室中央吵得不可开交,从宋天泽那套高屋建瓴的精英逻辑撞上徐如意这种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实战派,火星子几乎要点燃天花板。
直到沈霁月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正撞见宋天泽被徐如意喷得脸色发青,却因为对方那机关枪般的输出速度,愣是找不到半点插嘴的余地。
“如意,这位是萧总请来的……”沈霁月刚想和稀泥。
“我管他是耶鲁出来的还是蓝翔毕业的!”徐如意头也不回地指向大门,语气凌厉如刀,“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地盘对下属动手动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性骚扰的公诉流程!滚!”
随着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巨响,宋天泽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那扇门向沈霁月控诉:“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公司这都招的什么人?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怎么又招了一个这种性格的?”
沈霁月本来正抱着文件站在一旁,听到那个“又”字,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尾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淡却杀人诛心的微笑。
“宋少爷,您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啊?”
“嘿嘿……”宋天泽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口误!绝对是口误!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找老萧有急事,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回见!”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闪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推门、闪入、反手落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瞬间,宋天泽脸上的浮夸笑意像被寒风扫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叮”的一声,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萧明远的电脑端。
“萧明远啊,不是我说你,恒星的地基里,白蚁比你想象中吃得深啊。”这时候的他才像是一个顶级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
萧明远点开文件,屏幕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
“这两周你天天早出晚归就折腾出这个?”萧明远眉头微挑,语气虽然冷,目光却在那张图上定住了。
“这是我宋天泽独创的基层渗透学。”宋天泽拉开椅子,没骨头似的坐下,指尖点着屏幕。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的是上千万的生意,但我这两周混在工位,食堂,看的是恒星烂掉的根,想了解一棵树死没死,别看叶子,要看土里的虫子,所以,基层小员工,尤其是在这时间比较长的那些,才是我要了解的人。”
他划动屏幕,将复杂的名单分成了红、蓝、灰三个色块:“红色是你的嫡系,但这几个中层其实已经在被边缘化的过程中,蓝色是你家老爷子留下的开国元老,表面对你俯首帖耳,实际在联手卡市场部的报销流程,就等着你在下季度董事会上交白卷,好让你爸觉得你不行。”
宋天泽的眼神掠过一抹狠厉,指尖停在最后那一块阴影密布的灰色区域:“最精彩的是这儿,这几个主管和财务部的副总,表面上派系不明,实际私下里跟你二叔走得近。”
“可太精彩了,你都不知道下面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的,连他们和你哥见面的事都知道。”
萧明远死死盯着那份名单,这些细节,在那些经过层层润色、数据完美的汇报材料里,他一个字都没看到过。
他以为自己靠铁腕掌控了局面,却没想到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半晌,萧明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他们笃定你是个只会撒钱的‘散财童子’,那你就散得再彻底一点。”
“你想请谁吃饭、带谁消遣,尽管去,我报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他们彻底看轻我,觉得我萧明远已经黔驴技穷,落魄到只能靠你这种‘二世祖’来撑门面。”
“这么大手笔?”宋天泽挑了挑眉,那股利落的锋芒瞬间隐去,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我可得好好计划计划,怎么趁机多坑你几笔,京城最贵的场子,我挨个儿带他们转一圈。”
他虽然在笑,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沉默了片刻,宋天泽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高楼,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明远,我回国前确实预计过你这边不容易,但真没想到,你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四面楚歌,没几个能信的人,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萧明远负手立于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霓虹,嗓音冷得几乎结了冰:“既然我敢坐回这个位子,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不管是老头子留下的那些陈年老朽,还是二叔处心积虑埋进来的人,只要手脚不干净,我就一根一根把他们的爪子掰断。”
“下礼拜,公司你帮我盯着。”萧明远放下平板,双手交叠,目光如深潭般晦暗,“我要出一趟远门。”
“哪家并购案要你亲自出马?纽约还是伦敦?”宋天泽随口问道。
“横店。”
“哪儿?你要去拍戏?还是打算去逐梦演艺圈本色出演疯批反派?”见萧明远眼神阴鸷,宋天泽识趣地收了笑,抹了一把嘴,低声道:“说真的,去那儿干嘛?哪个不开眼的导演得罪你了?”
萧明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繁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查出地基下全是白蚁,我就得给他们留点‘啃食’的空间。我留在公司,那帮老狐狸只敢装孙子,我不在他们才有发挥的空间。”
宋天泽的笑声戛然而止,脊背渗出一层冷汗,“卧槽……引蛇出洞?让他们觉得你废了,好引他们把脏事儿全摆到明面上?”
“不错。”萧明远露出得意的笑容:“得给他们一个觉得自己能赢的机会,我要看看主位空悬时,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他微微侧头,余光里的狠戾让宋天泽心中一凛,“这两周,你那张‘花孔雀’的皮披稳了,我给这帮人准备一份大礼。”
宋天泽动作一顿,利落地收起手机,他慢条斯理地抚平真丝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掠过领口时,原本清醒锐利的眸子在一瞬之间,重新覆上了那层荒唐且欠扁的笑意。
“得嘞!萧总发话,那我这出‘祸国殃民’的戏肯定演到位。”
就在两人的谋略即将合围时,一阵急促却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进。”萧明远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深沉。
推门而入的是沈霁月,她顾不上什么礼仪,而是径直略过了一旁满脸好奇的宋天泽,快步走到桌前,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萧明远面前:“萧总,您看!”
第39章
萧明远低头看向屏幕,萧明远垂眸,屏幕上正跳动着一条科技快讯:《云来集团加码AI布局,拟启动大规模跨界并购》,下面的关联新闻确实蓝景科技最近新发布的大模型。
他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震惊,但视线却在屏幕一角停滞了一瞬,沈霁月的手机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甚至在屏幕的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横贯过那些红色的新闻标题。
沈霁月继续说道:“云来最近高调宣布要入局AI行业,蓝景手里握着最核心的架构专利,虽然王总那边目前一切正常,但这个新闻,我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手机便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蓝景科技王总。
沈霁月与萧明远对视一眼,按下了免提,王总那带着点沙哑、却透着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瞬间在办公室内炸开:“沈特助!明远在旁边吗?快,把电话给他!”
没等沈霁月说话,萧明远直接说:“老王,我在呢。”
“萧总,我刚和云来的人谈完。”王总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快意,“他们老总的女儿亲自带队过来的。
“他们给的估值逻辑很乱,高得离谱,但我没跟他们绕弯子,他们在尽调的时候,看到了蓝景的股东结构,知道恒星已经投进来了。云来那边的意思是,既然恒星在这个行业里资源这么强,与其把投资人踢出去,不如一起把盘子做大。”
“他们准备在蓝景这个基础上做新的项目平台,甚至可能成立专项基金,所以……云来那边其实挺希望能和恒星正式聊一聊。”
他语气一肃,透着郑重:“所以我加了个硬性约束,并购可以,但恒星的权益必须保证,股份和投票权谁也别想稀释。”
王总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倒让本来准备兴师问罪的萧明远彻底没了脾气。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老王还在执着地分析,眼中掠过一抹意料之外的笑意。
他早就看中了云来的平台资源,正愁找不到切口,老王这次“知恩图报”的牵线,倒是正中了他的心意。
“老王,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剩下的对接交给投资部,绝不让你在云来那边难做。”萧明远开口,声音稳重,带着对老友特有的温和,“等我出差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挂断电话后,一旁的宋天泽听得直乐,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上:“哟,王总这是报恩报出了新高度啊,没想到他这歪打正着倒,简直是神来之笔。”
萧明远看向沈霁月,双目对视,他眼中原本公事公办的冷峻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感慨。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已经很久没在他脑海中出现了。
他在想,如果不是前阵子沈霁月不顾他的怒火、硬是把他从办公室的自我隔离中拽出来去见蓝景的王总,现在的他,恐怕还在那场名为意气用事的迷雾里打转。
如果没有那次“越权”的力劝,就没有今天蓝景的死心塌地。
她似乎真的是他的“福将”,仔细回想,自她入职一来,很多事情好像都顺利的解决了。
无论是郑立轩步步为营的陷阱,还是他最怕的父亲的饭局,亦或是高尔夫球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直到此刻蓝景与云来集团的联手。
萧明远凝视着面前这张清冷且专业的脸,心底那抹异样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如破土的蔓草般疯长。
这种能在灵魂深处达成共振的默契,这种有她在便无往不利的笃定感,远比任何一次吞并对手、扩张版图的商业并购,都更令他心动,也更令他沉沦。
萧明远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沈霁月的手,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老旧的手机上,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某种名为“亏欠”的情绪在胸腔里一闪而过。
“霁月,蓝景的事情我直接让投资部去对接。”萧明远收回目光,“忙了一上午,你先去吃饭。”
沈霁月微微一愣,刚要开口汇报后续的跟进细节,萧明远却已经动作利落地转过身,一把拎起靠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顺势抓起还在沙发上愣神的宋天泽,不由分说地往门口拽,“走,中午出去吃。”
宋天泽正听得入神,猛地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给搞愣了:“哎?现在就去?这才几点……”
萧明远没理会他的抗议,长腿一迈已经走到了门口,顺手按住宋天泽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生拉硬拽,“废话真多,让你走就走。”
宋天泽本以为萧明远会拉着他去什么高端饭店,结果眼睁睁看着这尊大佛径直走向了 Apple Store。
“不是,明远,你这‘午饭’吃得够硬啊。”宋天泽看着满店的电子产品,一脸怀疑人生。
萧明远没理会他的调侃,指了指最新款的 iPhone,又点了点旁边的 MacBook和 iPad Pro,言简意赅:“这是那个一样来一个,顶配就行。”
导购愣了一秒,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买电子产品像买菜一样随意的客人,反应过来后,笑容里的职业殷勤瞬间深了几分:“好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萧明远脱口而出,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一贯审美。
可话音刚落,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沈霁月站在冷色调的办公室里,清清冷冷又利落干净的模样,他改口道:“不,拿蓝色的吧。”
宋天泽在一旁憋得难受,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他的肩膀:“哎,你买这全家桶干嘛?你自己的设备不是刚换的顶配?怎么,突然觉得黑色配不上你萧大总裁的气质,打算改走清新马卡龙路线了?”
“给沈霁月买的。”萧明远回得极其顺口,甚至没经过大脑。
宋天泽那张原本写满疑惑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其精彩,随即,一阵夸张且欠扁的嘲笑声在安静的店内爆发。
“嚯!我没听错吧?萧大总裁,你这员工关怀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宋天泽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手指点着那抹浅蓝色,“你这心思,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吧?”
笑声钻进耳朵,萧明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多直白,他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有些烦躁地收回手机。
为了掩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局促,他冷哼一声,看向柜台上正在打包的精致包装盒,语气硬邦邦的:“你没看见她那个手机?屏幕都裂成蜘蛛网了,看着扎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妥协:“就她那个财迷性格,只要手机还没炸成烟花,估计这辈子都舍不得自己掏钱换个新的,再说了,蓝景这事儿她立了大功,这是额外奖励。”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丢下这句冷冰冰且官方味十足的申辩,一把拎起袋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萧明远回到办公室时,沈霁月正低头核对明天的行程。
他径直走过去,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往她桌上一搁。
“萧总?”沈霁月看着袋子里显眼的蓝色包装,微微一怔。
“蓝景的案子立了功,这是给你的奖励。”
萧明远绕过办公桌坐下,眼神刻意避开她,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我看你那个手机屏幕裂得不成样子,带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恒星丢不起那个人。”
沈霁月有些疑惑地打开袋子,原本以为只是个手机,没想到这一掏,竟然从里面整整齐齐地拎出了手机、MacBook和iPad顶配三件套。
那抹清冷的浅蓝色在办公桌的冷光下晃得她眼晕,她随即抬起头,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副“财迷”算计的神色,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这奖励可有点大得吓人啊,萧总。不过……”
她掂了掂那个还没拆封的iPad,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这iPad我平时办公有电脑,摸鱼有手机,它处境挺尴尬的,萧总,既然是奖励,能不能商量下……这iPad我不拆,给您退回去折现?”
萧明远正装模作样看文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撕了,他抬起头,气笑了:“沈霁月,说你财迷你还真是财迷啊?”
“财务自由的真谛在于积少成多嘛。”沈霁月见他搭腔,唇角微弯,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漾着点细碎的笑意。
她紧接着一通顺滑的马屁就拍了过去:“不过说回来,蓝景和云来的合作,说到底还是萧总您眼光独到、决策英明,要不是您投资给得干脆利落,哪有今天这么好的顺风车坐?我这绝对是沾了您的光。”
她抱着那叠沉甸甸的包装盒,笑吟吟地看向他:“我真是三生有幸,能跟着萧总这种逻辑严密、出手阔绰、连员工审美都能一步到位的顶级老板。”
萧明远听着她那套机关枪似的恭维,原本为了维持威严而紧绷的唇角终于彻底破功。他努力想压住那抹笑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行了,收起你那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词儿。”他低头重新翻开文件,掩饰住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语调却明显松快了许多,“东西收好,数据同步快点,明天一早还得去横店。”
“保证完成任务!”沈霁月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礼,原本清冷的声线里带了一丝鲜活的俏皮。
萧明远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心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正撞见沈霁月正低头拆着手机盒,阳光落在他亲手选的那抹蓝色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霁月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还没消失,疑惑地抬起头:“萧总,您还有事?”
“没事。”萧明远飞快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整了整本就笔挺的袖口。
他转过身,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脚步此时竟有些拖泥带水,活脱脱演出了什么叫“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进办公室,他那张紧绷的冰山脸上才浮现出一抹近乎幼稚的自得。
确认萧明远走远后,沈霁月没有继续摆弄那台顶配的蓝色手机,而是缓缓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了另一部紫色的手机。
沈霁月将紫色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和那台浅蓝色的并排摆在一起,两台顶配机器并列而放,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沈霁月先前的财迷和俏皮荡然无存,她纤细的手指在两台手机之间迟疑地悬空,眼底的忧虑如墨色般晕开。
这种“左右逢源”的馈赠,对他来说是赏赐,对她来说,却更像是一场即将失控的博弈。
她闭上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如果你知道这个手机是谁送的……”
第二天清晨,8月底的京城,整座城市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萧明远坐在迈巴赫的后座,原本正闭目养神,他睁开眼,看了看腕表。
按照常规,他应该让沈霁月在机场等他,但昨晚临睡前,他盯着沈霁月的头像看了半晌,最后鬼使神差地给司机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先接我,再去接沈霁月。”
萧明远降下车窗,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转角,胡同里的早点铺子正冒着热气,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五分钟后,沈霁月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视线里。
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竟然停在自家胡同口,沈霁月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萧总?”她转头看向萧明远,语气里满是不解,“机场汇合就行了,您怎么还特意绕过来了?”
“顺路。”萧明远面不改色地吐出这两个字。
沈霁月哑然失笑,萧明远这种霸道的体贴总能被他包装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部浅蓝色的新手机,指尖在亮眼的机身上滑过:“托萧总的福,装备已经全部更新完毕,数据同步成功,现在效率拉满。”
“不过,萧总,横店现在是蒸笼模式,38度高温外加雷阵雨,我备齐了所有的防暑药品。”
萧明远换了个更随性的坐姿,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意,“不过,物资是次要的,这回我们要见的那个麦总,性格有点怪,你见了就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带你去了。”
“什么叫‘连我都觉得怪’?”萧明远挑了挑眉,原本闭目养神的姿态彻底放松下来,侧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霁月微微一笑,那抹清冷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这不是因为萧总您见多识广吗?能让您特意叮嘱一句性格古怪的人,想必是真的非同寻常。”
“你倒是越来越会给我戴高帽了。”萧明远轻哼一声,眼底却没半分恼意,反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麦总这个人,生意做得大,但骨子里有个当女侠的梦……”
第40章
飞机降落在义乌机场,一下飞机,浙中八月那股粘稠且滚烫的热浪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出口处人流稀疏,一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见到萧明远,男人立刻掐准步点迎了上来。
“萧总,一路辛苦。我是麦总的助理,叫我小陈就好,麦总这几天在横店盯几场重头戏,行程排得密不透风,恐怕要稍微晚一点才能有时间。”
这话回得极其圆滑,你要来可以,我排助理来接,但见我,得等我的时间,这种名为“接待”实为“晾着”的下马威,在商界博弈里并不少见。
萧明远听完,脚步未停,随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扣,那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在沉默中无声弥散。
“车在外面,”小陈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做了个标准的请下手势,“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然而,萧明远并没有顺着他的手势动,他停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看了小陈一眼。
“不用麻烦了。”萧明远开口。
小陈脸上的笑容僵了百分之一秒,双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这……萧总,司机就在门口候着,行李交给我们就好。”
“我也备了车。”萧明远抬手示意了一下停车场方向,阳光穿透玻璃,在他腕表边缘折成一道凌厉的弧线,“我习惯自己开车。”
说罢,他修长的手指紧扣拉杆,他没有带浩浩荡荡的随从,身边只站着一个沈霁月。
这种极简的阵仗,配上他亲自拉行李的动作,不仅没有消减他的矜贵,反而透出一种由于极度自信而衍生的压迫感,他不需要任何人撑场面,他站在这里,就是场面。
在一众接机人员愕然的目光中,萧明远已经迈开长腿,拖着行李箱步履生风地走向停车场。
小陈和那名随行司机面面相觑,原本设定好的“接机流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七零八落。
“萧总,这不合适!”小陈赶忙小跑着追上去,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哪能让您亲自拉行李?还是让我来……”
“小陈是吧?”萧明远没停步,也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磁性而冷淡,“带路,去片场,我的车跟在你们后面。”
沈霁月拎着轻便的公文包,不远不近地跟在萧明远身侧,她看着男人挺拔而有些孤傲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
萧明远这是在从落地的第一秒起,就强行收回了这场博弈的节奏。
到了停车场,萧明远单手掀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将行李箱稳稳放进去,他绕到驾驶位。
“陈助理,顺便,你也一起吧?”萧明远招了招手:“顺便路上聊一聊麦总在片场到底忙到什么地步,连见我都没时间。”
小陈原本紧紧攥着接机牌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他看着萧明远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发动的黑色商务车,心里明白:在这场还没正式开局的谈判里,麦总先失了一招。
他是该继续死守麦总交代的流程,还是先臣服于眼前这个男人?
最终,小陈垂下头,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那股子刻意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低服:“那就……听萧总安排。”
沈霁月非常有眼力见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对着满头大汗的小陈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助理,辛苦,坐前面带个路吧。”
这一手“请君入瓮”做得极有分量。小陈受宠若惊地愣了一秒,看着萧明远已经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驾驶位,他哪里敢拒绝?只能僵硬着身体坐进了副驾驶。
沈霁月则利落地关上门,绕到后排坐下。
小陈坐在副驾驶位上,脊背僵直得像块木板。
萧明远交的视线掠过窗外,淡然开口:“酒店就不去了,行李先放车上,既然麦总正忙着,那我这个当客人的,总得先去探个班。”
小陈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支支吾吾地想拦:“萧总,片场那边……地方窄,人也杂,麦总的意思是怕怠慢了您,还是等拍完这一场……”
“你是觉得我受不了这点热,还是觉得麦总的片场我进不去?”萧明远打断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威压。
沈霁月坐在后面,默默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电风扇备着,她太了解萧明远了,他哪里是去探班,他用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直接杀到麦总的私人地盘,就是在用行动告诉对方:节奏,得按他的来。
萧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却让副驾驶的小陈心惊肉跳:“陈助理,刚才在机场接机耽误了点时间,趁着现在路顺,聊聊那个联合投资的文旅项目吧。”
小陈猛地坐直了身子,干笑道:“萧总,您这效率真是……那个项目麦总一直很看重,特别是影视加实景沉浸的那块地块规划……”
“地块规划是基础,我更关心的是进度。”萧明远打断他,“听说麦总为了女儿这部戏,把文旅城那边的几个核心技术团队都调到横店来做后期预演了?甚至连原本定在下周的实景动工仪式都要推迟?”
小陈抹了把额角的汗,支支吾吾地解释:“这……这确实是因为剧组这边遇到了点技术瓶颈,麦总说,这部戏是文旅城的灵魂IP,戏拍不好,项目落地的号召力就打折扣了。”
“灵魂IP?”萧明远冷哼一声,方向盘在他手中轻微转动,车身利落地超了一辆货车,“如果麦总是打算用这种磨洋工的方式来消耗恒星的耐心,那这个灵魂未免也太贵了点。文旅项目每一天的利息都是真金白银,她在这里烧钱捧女儿,我没意见,但别拿我的投资进度当垫脚石。”
沈霁月在后座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萧明远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泉。
“陈助理,你告诉麦总,”萧明远踩下油门,商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我这人耐性有限,如果她觉得片场比那几个亿的项目重要,那待会儿见面,我们就换一种谈法。”
小陈尴尬地应着,低头用手机发消息。
片场设在了一处仿古的大殿内,虽然是室内戏,避开了毒辣的太阳,但八月底的横店即便在室内也像个巨大的蒸笼,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角落里疯狂转动。
萧明远一脚踏进这片灰头土脸的领地,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混杂着木屑和胶带的地面上,周围忙碌的场务、补妆的助工,甚至连搬运器材的壮汉都忍不住慢下了手里的活。
这男人浑身透着一股财阀降临的压迫感,冷峻得像是刚从金融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和这闷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萧明远那身质地精良的西装此时成了最体面的刑具,尽管他面色冷峻,但鬓角处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霁月紧跟在侧,手里那个粉蓝色的小电扇“嗡嗡”转着,风口始终对着萧明远的颈侧,努力在这燥热的废墟里为他开辟出一小片清凉的净土。
萧明远脚步微顿,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个在自己脸侧晃悠的塑料小玩意,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拿的这玩意?”
堂堂恒星总裁,在满是尘土和群演的片场,被一个这种画风突兀的小电扇伺候着,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违和感。
沈霁月脸上立刻堆起一抹专业且“狗腿”的笑容,压低声音问:“萧总,您不热吗?”
萧明远刚想说“不热”,但一股凉风恰到好处地吹过,那股到了嘴边的硬气生生被这丝凉意给吹散了,他冷哼一声,没再推开,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沈霁月一边跟着他的步子挪动小扇子,一边煞有介事地解释,“万一待会儿麦总脾气太大,这风还能帮您降降火,您要是热坏了,那并购案的字儿谁来签?”
萧明远被她这副“全心全意为老板”的模样气笑了,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半分:“就你话多。”
沈霁月利索地调整了角度,嘴上应得清脆:“得嘞,移动风扇竭诚为您服务。”
“卡!卡!卡!”麦红英猛地从帆布椅上站起来,她指着场中央那个穿着银色甲胄、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麦知盈!你是统领万军的女将军,不是去后花园扑蝴蝶的娇小姐!走路带风懂不懂?那种每一步都踩在敌人命门上的飒爽感呢?”
片场中央,麦总的女儿麦知盈被训得小脸煞白,沉重的盔甲压得她肩膀微微发颤,她咬着唇,手里那柄长剑晃了晃,显得既委屈又无助。
萧明远和沈霁月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刀的麦红英,又转头看向沈霁月,压低声音道:“看来这位女将军遇上大麻烦了,Jackie,你怎么看?”
萧明远和沈霁月立在阴影处,他看了一眼远处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刀的麦红英,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霁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看来这位女将军遇上大麻烦了,Jackie,你怎么看?”
沈霁月看眼神里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职场疏离,多了一点沉沉的共情:“我以前也干过这个活。”
萧明远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显然这在他的意料之外:“你?当演员?”
“给拍电影的当武替。”沈霁月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悠远,“那一身盔甲,为了质感,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斤,这么热的天,麦小姐那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肯定受不了。”
萧明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霁月那截白皙纤细的颈项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和沈霁月一起在不远处看着。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片场所有人来说都像是一场慢动作的酷刑。
“卡!麦知盈,你的剑到底练没练?怎么还是拔不出来!重来!”
“卡!眼神!我要的是那种视死如归的冷冽,不是受气小媳妇的委屈!”
麦红英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麦知盈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戏服的中衣,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那柄长剑在她手中显得愈发沉重,甚至开始微微打颤。
第五遍,第六遍……
当麦红英再一次猛地拍案而起,刚要爆发出新一轮的怒火时,那个一直沉默受教的银色身影终于动了。
“我不拍了!”
麦知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松开手,“铛”的一声,长剑砸在青砖地面上,火星四溅。
“盈盈!”麦红英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女儿会突然爆发。
“我走不动了……妈,我真的走不动了……”麦盈盈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甲胄剧烈起伏,她等不及场务过来,自己伸手胡乱地去解领口的搭扣,可那沉重的金属构件哪是那么好拆的。
旁边的两个助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帮忙。
在一阵金属摩擦声中,那件象征着“女将军”荣光的、重达三十斤的铠甲被七手八脚地剥离,重重地砸在地上。
失去了铠甲的麦盈盈显得格外单薄,她甚至没看麦红英一眼,扭头就冲出了闷热的大殿。
萧明远侧过头,只给了沈霁月一个极轻的眼神示意。
沈霁月心领神会,她没有片刻迟疑,快步越过散乱的电缆,动作轻盈地追着麦盈盈跑出了大殿。
萧明远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转过身,步履稳健地走向监视器后的麦红英。
他没有急着谈公事,而是从沈霁月刚才留下的包里取出一瓶水,伸手递了过去。
“麦总,先喝点水,消消暑气。”萧明远的声音低沉且磁性,听不出半点商场上的那种咄咄逼人,反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麦红英愣了一下,她原本正盯着满地的甲胄生闷气,冷不丁看到递到眼前的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萧明远,你这大忙人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萧明远顺势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他看着麦红英那副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颓废的模样,宽慰道:“既然来了,总不能看着女侠在这儿受难,盈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那个助理办事向来稳妥,她这会儿追出去,肯定能照顾好麦小姐,两个年轻人之间好沟通,比您现在追出去硬碰硬要强。”
麦红英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冰水,冰块撞击瓶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那股凉气入腹,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疲态。
她眯起眼看向大门外白晃晃的阳光,热浪在那儿扭曲着空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我就是想让她争口气,别整天像个没骨头的花瓶,我给她请了最好的动作指导,可这戏……怎么就拍不出那个劲儿呢?”
“麦总,术业有专攻,您在商场无往不利,叱咤风云,原来在这方寸片场,也有您算不准的时候。”萧明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