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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陈年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沈霁月几乎是条件一般,职业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好的萧总,我现在就去公司,大概十……”


    “不用去公司。”萧明远打断了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就在你家那个胡同口等着,我十分钟之后到。”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沈霁月,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眉心微蹙。


    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在公司更新自己新租房子的地址,他怎么知道我住这?而且精确到了“胡同口”这种地步?


    她没有时间去纠结这种“被视奸”的不适感,沈霁月立刻从那种慵懒的居家状态里抽离,转身冲回房间。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旧T恤,迅速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衬衫和西装裤,手指飞快地穿过长发,熟练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推开门,快步冲进了正午毒辣的阳光里。


    盛夏的午后,热浪将空气扭曲得有些失真,知了在枝头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五分钟后,萧明远那辆熟悉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那身一尘不染的车身,在烈日下折射出近乎冷冽的镜面光泽,清晰地倒映着周围斑驳脱皮的灰墙和乱如蛛网的电线,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反差。


    车窗降下,露出萧明远那张带着墨镜、满脸写着“我不高兴”的英俊脸庞。


    “上车。”他偏头示意。


    沈霁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试探着问了一句:“萧总,这么急……是公司出事了?”


    “公司没事。”萧明远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中控台上,露出一双烦躁的眼睛。


    他打方向盘调头,语气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老爷子刚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沈霁月愣在副驾驶上,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回家吃饭?”


    就这?就为了这?


    她刚才脑补了各种豪门恩怨、商业机密泄露、甚至是那种被仇家拿着枪追杀到巷子口的限制级画面。


    她连鞋跑断跟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甚至还想着能不能顺手再救他一次好在多给点加班费。


    结果,这位大少爷仅仅是为了,让他跟着自己回家吃饭?


    沈霁月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精彩,从震惊到无语,最后定格在一种“有钱人是不是都有病”的嫌弃上。


    萧明远侧过头,正好捕捉到了她这副表情。


    他冷笑一声,那是早已看透一切的毒舌与嘲讽:“把你脑子里那些豪门恩怨狗血电视剧收一收,那副表情,活像是我骗你去割腰子。”


    “呵呵,我……”沈霁月无奈的低下头。


    “怎么,很失望?”萧明远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一股对自家那点破事的深深厌倦与无奈:“是不是觉得,比起跟我回家吃顿饭,还是让我被人追杀比较符合你的追求,说不定还能再赚一笔加班费?”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沈霁月迅速收敛表情,恢复职业假笑,“我只是评估一下这个新任务的难度。”


    “难度?”萧明远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透着一种身为儿子的无力与自嘲:“相信我,面对那个大病初愈的老爷子,比面对公司董事会要难熬得多。”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豪门逆子都头疼的真实理由:“他最近火气大得能点着房子,我一个人回去,肯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萧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物尽其用的算计:“但我带个外人在场,就不一样了。”


    “为了维持那点所谓的豪门体面和修养,他就算气得想拿茶杯砸我,也得硬生生地忍着。”


    沈霁月懂了,合着她这次的任务是给这对别扭父子当缓冲区的吉祥物。


    “那萧总……”沈霁月眨了眨眼,那点震惊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市侩。


    萧明远被她这副钻钱眼里的样子气笑了,但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松弛了几分,比起家里那种虚伪的亲情,这种赤裸裸的算计,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放心,你的加班费少不了。”他踩下油门,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要是他骂得太难听,连累你也挨了训……”


    他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我再给你单独加个忍辱负重奖金。”


    “谢主隆恩。”沈霁月笑得眉眼弯弯,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而亮得惊人。


    “那咱们这位‘太上皇’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或者说,待会儿进门,有什么绝对不能踩的雷区,需要我注意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拿了三倍工资,她就得确保这顿饭能吃得即使不消化,也得让老板觉得物超所值。


    “年初做的心脏搭桥手术。”萧明远语气里都是淡淡的担忧:“如果是支架那种微创手术,他早就回公司骂人了。”


    沈霁月有些意外:“病情很严重?”


    “严重?”萧明远冷哼一声,透出一种压抑的焦躁:“那是他自找的。”


    他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顽劣孩童,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阴霾:“年轻时候仗着底子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公司又经常通宵熬夜,口味又重,嗜甜嗜咸,谁劝跟谁急。”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沉了几分:“我早就告诉过他,再这么折腾迟早要出事,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萧明远降下一半车窗,任由燥热的山风灌进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吹散他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结果呢?”


    萧明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随即又被惯常的冷硬覆盖:“可他倒好,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而是觉得胸口这道疤是奇耻大辱。”


    “每一次呼吸、咳嗽,胸口都在提醒他是个废人,但他那个人……”


    萧明远嗤笑一声,指节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那种拿他没办法的恼火:“让他去花园散步,他觉得像是在养老院等死,让他做那些柔软的康复操,他又觉得丢人现眼,有损威严,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跟医生赌气。”


    “所以,他现在的火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无能狂怒。”


    萧明远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沈霁月一眼,给出了最关键的生存指南:“记住,待会儿进门,别把他当病人,更别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他现在最恨的,就是别人用看弱者的眼神看他。”


    沈霁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懂了。”


    这不就是哄小孩的高阶版吗?


    一个倔强的老头子,明明身体垮了,还要在儿子面前死撑着面子,而这个嘴硬心软的儿子,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要把亲爹损得一文不值。


    这对父子,还真是别扭得如出一辙。


    正说着,迈巴赫平稳地减速,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了一座隐蔽在半山腰的私人庄园。


    两扇巨大的、繁复的黑色雕花铁门感应到车牌,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后,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沿着一条蜿蜒平整的柏油路开了足足两分钟。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和高大的法国梧桐,在这个酷热的夏天,这里竟然阴凉得像是个独立的小气候区。


    沈霁月透过深色的防窥车窗向外看去,原本准备好的“豪宅”概念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粉碎。


    那哪儿是别墅,分明是个城堡。


    视线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巨型石砌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巨大的罗马柱支撑起挑高的门廊,复杂的浮雕在阳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主楼前甚至还有一个圆形的喷泉广场,中央的雕塑正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花,在烈日下折射出一道微型的彩虹,透着一股金钱堆砌出来的、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萧总……”沈霁月收回视线,指了指窗外,语气复杂到了极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息:“这就是您的……家啊?”


    萧明远熄了火,,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那座辉煌却死寂的建筑。


    在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到回家的放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与疏离。


    “觉得很震撼?很像童话?”他解开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推开车门,一股属于盛夏的热浪瞬间涌入,却没能驱散他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车门旁,回过头,对着还坐在副驾驶发愣的沈霁月,淡淡地扔下一句:“Jackie啊,别抱期待,这种城堡里的人,怎么会有人味儿呢?”


    “少爷,您回来了。”管家张叔和一位住家阿姨立刻迎了上来,张叔一边接过萧明远手里的车钥匙,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董事长在客厅等了一上午了,刚才又摔了一个杯子……”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开场白。


    他没有停顿,直接带着她穿过玄关,迈进了那间大得像篮球场一样的客厅。


    果然,脚尖刚踏上地毯,一道中气十足却又夹杂着几分病态喘息的咆哮声就如期而至:“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萧卓恒,恒星集团的董事长,即便大病初愈,那张国字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怒自威的霸道,浓密的眉毛倒竖,眼神锐利如鹰。


    沈霁月站在萧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借着灯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这对父子。


    不像,真的一点都不像。


    萧卓恒五官硬朗,单眼皮,和他弟弟萧卓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两兄弟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


    反观萧明远,五官精致立体,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还有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妖冶,这种长相放在萧卓恒面前,简直像是狼窝里养出了一只孔雀。


    沈霁月在心里默默嘀咕:看来基因突变是不可能的,萧总这副好皮囊,估计全得感谢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妈妈。


    然而,就在萧卓恒准备把这一周积攒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时,萧明远脚步微错,身体自然地往旁边侧了一步。


    这一步,让原本被他高大身形完全遮挡住的沈霁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萧卓恒的视野正中央。


    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萧卓恒那还没骂出口的后半句,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圆了那双和萧明远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极度的尴尬、错愕,以及因为在外人面前失态而迅速升起的、恼羞成怒的僵硬。


    萧明远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看着父亲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淡笑,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咆哮从未发生过:“爸,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指向身旁的沈霁月,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种“我很忙、我是带人来工作”的正经感:“这是我新招的助理,沈霁月。”


    “我之前跟您提过,思禹年底要结婚了,正在筹备婚礼,精力顾不过来,有些工作,暂时由她来分担,我把她带来给您看看。”


    锅甩得行云流水,理由编得无懈可击。


    沈霁月立刻接收到了信号,脸上挂起那个名为“Jackie”的标准职业微笑。


    她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沙发上那个表情僵硬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的90度鞠躬礼。


    起身后,她直视着萧卓恒的眼睛,声音清亮、温和,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安定感:“萧董您好,我是沈霁月,光风霁月那个霁月。”


    第22章


    萧卓恒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从猪肝红慢慢转为强作镇定。


    他毕竟是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虽然脾气暴躁,但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还是很明白的。


    尤其是当着沈霁月这么个看起来还挺聪明的的小辈面前,他若是继续不管不顾地骂下去,丢的不是萧明远的脸,是他萧卓恒身为董事长的体面。


    “咳……”萧卓恒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借此强行截断了刚才的失态。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顺势往身后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靠。


    仅仅是这一个调整坐姿的动作,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老头不见,那种属于上位者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瞬间像无形的潮水一样涌现。


    “光风霁月……”他眯起那双锐利的鹰眼,打量着沈霁月,没有谄媚,没有恐惧,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咆哮而露出半分看戏的神色。


    “名字起得倒是挺大气。”萧卓恒冷哼一声,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要把房顶掀了的火药味终究是散了不少。


    “是个利落姑娘,可惜跟错了人。”萧卓恒意有所指地瞥了萧明远一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别跟着他学坏。整天花天酒地,大半夜的还在酒吧跟人演全武行,也不嫌丢人。”


    这是在借机敲打萧明远前几天又上了八卦头条的“光辉事迹”。


    萧明远对此毫不在意,姿态闲适地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甚至还有心情顺着杆子往上爬:“爸,您这就多虑了。”


    他仿佛听不出父亲话里的讽刺,反而一脸“捡到宝”的得意:“爸,那您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沈霁月,语气悠然,却字字掷地有声:“我这位新助理,可是正经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当年拿过全国青年武术锦标赛的亚军。”


    看着萧卓恒愣住的表情,萧明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嚣张的炫耀:“以后真要再遇上那种全武’的场面,哪还需要我亲自动手?我在旁边直接鼓掌不就得了”“胡闹!”萧卓恒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起伏剧烈,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你是嫌现在的负面新闻还不够多,想直接上法制版?”


    眼看着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火药桶又要炸,沈霁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位大少爷到底是真不懂他爹的雷区,还是故意想气死亲爹好继承家产?


    “萧董,萧总跟您开玩笑呢。”沈霁月适时地开口,像是一股清泉浇在了即将燎原的火苗上。


    她往萧卓恒那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暴力美学硬生生地拽回了高端健康管理。


    “习武之人讲究止戈为武,竞技比赛是以前的事了,其实我这几年研究更多的是运动康复和内家养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给萧卓恒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一点热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刚才“视而不见”的冷漠,只有专业人员的妥帖。


    “刚才我看您呼吸有些急促,且胸廓起伏时稍显僵硬,想必是术后伤口愈合期,胸闷气短是常态。”


    萧卓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确实,只要一动气,胸骨那道缝合处就隐隐作痛,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


    “西医手术虽然做得好,但那是破,术后的立还得靠自己养。”沈霁月看着萧卓恒,语气诚恳,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专业劲儿:“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建议您做心脏康复?比如……太极,或者是八段锦?”


    “太极?”萧卓恒闻言,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的嫌弃:“你是让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像公园里那帮退休老头一样,慢吞吞地比划?”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抗拒:“这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佣人、保镖,万一被来汇报工作的高管撞见,还以为我萧卓恒真的老得不中用了,只能在家养鸟种花!那我宁愿在屋里憋死。”


    Bingo!鱼咬钩了。


    沈霁月视线微抬,在半空中与萧明远极快地碰了一下。


    萧明远靠在沙发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那是无声的信号:火候到了,该你收网了。


    仅仅是这一瞬的对视,两人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战术交接,一个负责唱黑脸把老头子的自尊心架在火上烤,另一个负责唱白脸递上那把最舒服的梯子,好让这位死要面子的董事长赶紧下来。


    沈霁月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浮现的笑意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专业的严肃表情,她微微侧身,并没有摆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按在腹部。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整个人瞬间褪去了刚才的恭顺,透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质:“真正的内家功夫,练的是一口气,不动手脚,只调呼吸,站着就能练。”


    “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您是在……闭目养神,运筹帷幄。”


    这几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萧卓恒的软肋,既保全了面子,又听起来格外高级,完全符合他“带病也要掌控全局”的人设。


    萧卓恒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两圈,看着她那稳如磐石的站姿,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


    “站着就能练?”他狐疑地问,语气里的抗拒已经消散了大半。


    “对,站桩。”沈霁月笑得得体又自信,为了彻底打消他的顾虑,她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抛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其实之前我母亲也做过一次大手术。”


    听到这话,萧卓恒原本还在审视的目光顿了一下,终于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沈霁月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感同身受的诚恳:“她性格跟您一样要强,术后也是怎么都不肯去做操,觉得那是向身体认输,后来我就教她这套混元桩。”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人的神色,抛出了那个最诱人的诱饵:“每天就在这客厅里站,后来,她的心肺功能恢复得比那几个天天在那儿甩胳膊的小伙子还要好。医生都说是奇迹,其实就是这一口气养住了。”


    “您可以把它当成是……给心脏做的一场深层按摩。”


    坐在旁边的萧明远挑了挑眉,看着自家老头子那副明明心动了还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又看了一眼三言两语就把老狮子毛撸顺了的沈霁月。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轻笑,这女人,骗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连自己妈妈的病例都搬出来了,这老头子还能不入套?


    正想着,萧卓恒出了一声掩饰性的干咳:“咳……”,随即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沈霁月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站定后,他眼皮一撩,嫌弃地瞥了一眼还赖在沙发上看戏的萧明远。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你还在这干什么?当监工吗?


    萧明远动作利落地起身,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起昂贵的衬衫袖口,一边冲沈霁月使了个“好好干”的眼色。


    “行,那二位慢练,我去厨房看看张阿姨准备了什么东西,正好技痒,今天给您二位露一手。”


    露一手?沈霁月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明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这双手怎么看都是用来签百亿合同或者拿高脚杯的,哪里像是会沾阳春水的样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怀疑,萧卓恒看着萧明远往厨房走的背影,“让他去。”


    萧卓恒收回视线,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的,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


    沈霁月调整呼吸,轻声纠正着老人的姿势:“重心下沉,肩膀放松……对,就是这样。”


    萧卓恒依言照做,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笃定:“知子莫若父。那混小子,其实就是个顶级‘事儿逼’。”


    沈霁月眉心一跳,忍住没笑。


    “半年换了十几个助理,不是嫌人家咖啡温度不对,就是嫌走路声太响。反正没一个能在他身边待超过一个月的。”萧卓恒微微睁眼,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既然你能留下来,还能让他特意带回来,说明你是个有本事的。”


    “小沈,那以后他在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你也替我盯着点,他要是再敢去那种地方跟人动手,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管不了他,我来管。”


    沈霁月没有急着领这道“监视令”,反而维持着站桩姿势,神色清明地抛出一句:“萧董,其实关于上次那件事,可能有误会。”


    不等萧卓恒发作,她语速平缓却笃定:“萧总除了必要应酬,平时很少喝酒,那天去酒吧,是帮宋天泽宋公子去找他喝醉的表弟。”


    “后来动手,是因为撞见几个混混在后门欺负小姑娘,也是宋公子看不下去先动手,萧总也是为了帮自己人。”


    听到这里,萧卓恒原本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一下,虽然还是觉得鲁莽,但救人和喝多了发酒疯,在性质上可是天壤之别。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霁月微微压低了声音:“而且……萧董,我看了那个视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萧卓恒立刻警觉起来:“说说看”“整件事都太巧了。”沈霁月微微皱眉,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怎么就那么巧,非要到门口才闹起来?又怎么那么巧,周围就正好有人怼着拍萧总的脸?”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萧卓恒,说出了那句绝杀:“要我说,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做局,专门等着往恒星或者就是往萧总头上泼脏水呢!”


    萧卓恒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双依旧锐利的鹰眼里,原本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属于上位者的猜疑与狠厉。


    沈霁月心头微微一跳,其实这番话,她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推测,想帮萧明远把这口黑锅甩出去,毕竟那个视频在公司群里传疯了,还是徐如意悄悄拿给她看的。


    但此刻,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背脊发凉,时间、地点、舆论发酵的速度,逻辑严丝合缝,动机无懈可击。


    她原本只想编个“阴谋论”的借口,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抛出的这几句辩解,或许……真的误打误撞,戳中了某个不敢深想的真相。


    萧卓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重新审视了一遍站在身边的沈霁月。


    这一次,那种审视不再带着刚才的警惕和挑剔,而是带上了一种上位者对于得力干将的欣赏。


    “不错。”萧卓恒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是个通透人,看得清局势,拎得清轻重,话也说得在理,比之前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或者只想往那混小子身上贴的花瓶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不远处的红木茶几抬了抬下巴,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使唤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去,把那个黑色手机拿过来。”


    沈霁月依言走过去,双手拿起手机,恭敬地递到萧卓恒面前。


    萧卓恒接过手机,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对下属的一种恩赐:“咱俩加个微信,以后那小子要是有什么动静,或者这套‘内家功夫’有什么要调整的,你直接跟我联系,不用通过别人传话。”


    沈霁月心里猛地一跳,加上董事长的私人微信,这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助理来说,都是能在职场横着走的“免死金牌”。


    而对于她这个带着特殊任务的卧底来说,这简直就是把保险柜的钥匙直接递到了她手里。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恭顺:“好的,萧董。”


    她拿出手机,“滴”的一声,扫码添加。


    通过验证的那一刻,萧卓恒收起手机,心情显然不错。


    他看着沈霁月,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彻底把她划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以后在公司要是有人敢给你脸色看,或者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在这个家里,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沈霁月低头应道:“谢谢萧董信任。”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徐如意发了个隐形的战报:首战告捷。不仅打入了敌人内部,还成功发展了敌方最高指挥官作为“靠山”。


    等萧明远从厨房晃悠出来时,客厅里的画风已经完全变了。


    最让萧明远跌破眼镜的是,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头子,此刻对沈霁月的称呼,竟然已经从刚才那个充满了疏离感小沈,直接两级连跳,变成了透着几分尊重的,小沈教练。


    沈霁月正拿着手机,给萧卓恒看视频:“萧董,这站桩我是内行,但这太极拳里的‘缠丝劲’,确实需要更细腻的功夫。”


    她顿了顿,适时地表现出一种对专业的敬畏:“不瞒您说,我主修的是竞技对抗,下手太重,怕带偏了您的气感,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引荐顶尖人才的郑重:“我有个嫡系的师弟,目前是北京体育大学的在读博士,专门研究太极拳与慢性病康复的。”


    “博士还有研究这个的?”萧卓恒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在他这种传统企业家的眼里,练武的可能是草莽,但带“博士”两个字的,那档次立马就拉开了银河系的距离。这是“科学”,是“学术”,不是江湖卖艺。


    “对,国家级课题组的。”沈霁月趁热打铁:“回头我让他把资料发过来,您要是觉得行,我让他每周上门一两回,专门给您做个系统的一对一康复指导。”


    萧卓恒矜持地点了点头,虽然还要端着架子,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上扬:“嗯……既然是专门搞科研的,那倒是可以见见。回头你安排一下时间吧。”


    站在一旁的萧明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看着那个在自家老头子面前侃侃而谈的沈霁月,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果然是个狠角色,能把他那个油盐不进的亲爹忽悠得找不着北,还能在几分钟内把这紧张的父子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这本事,确实厉害。


    不过,萧明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几分得意:更厉害的,还得是慧眼识珠的自己。


    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从那堆千篇一律的简历里精准地把这块“宝”挖出来,并且敢用、会用,这眼光,简直绝了。


    他心情极好地端着那盘水果,在心里给这笔交易盖了个章:看来这笔买卖不仅不亏,简直是本年度性价比最高的一笔投资,值!


    第23章


    Chapter 23紫檀木餐桌上,几道精致的菜肴已经摆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菜色都遵循着清淡、少油、低盐的健康饮食标准。


    但在食材的选择上,却极尽奢华,挪威野生鳕鱼清蒸,布列塔尼蓝龙虾白灼,红配上黑松露蒸蛋、羽衣甘蓝沙拉、白玉萝卜,以及一锅氤氲着幽香的松茸清汤。


    萧明远挽着袖口走出厨房,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清炒百合芦笋尖,只用了一点橄榄油和海盐调味,清淡至极,连一丝油烟气都闻不到。


    “怎么样?”萧明远解开袖口的扣子,姿态闲适地在对面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菜:“全照着营养师的单子来的,低脂高蛋白,少盐少油,特别是这鳕鱼和龙虾,都是今天下午空运到的活鲜,您尝尝,要是觉得淡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欠揍地补了一句:“那也得忍着,毕竟您那血糖和血压,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萧卓恒瞪了他一眼,拿筷子的手却很诚实,夹起一块鳕鱼送入口中。


    “……还行吧。”萧卓恒傲娇地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筷子却没停,又去夹芦笋:“也就是食材好,换条别的鱼让你蒸,估计能腥得没法下嘴。”


    沈霁月坐在客座,看着这一桌子看似“清汤寡水”实则价值不菲的菜肴,明明是为了弥补低油低盐的口感缺失,才费尽心思找来了这些自带鲜甜的顶级食材,嘴上却非要说是让老头子“忍着”。


    这个人,把所有的精明与深情都藏在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下,如果不小心,真的会被他骗过去。


    “小沈,别光看着,动筷子。”


    萧卓恒眉头微皱,直接用公筷夹了一大块虾肉放进她碗里,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风范:“你们年轻人消耗大,不像我这糟老头子。多吃点,这东西补脑子。”


    还没等沈霁月咽下去,他又指了指桌上那盘分量十足、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剩的顶级食材,大手一挥,豪气尽显:“这鳕鱼和龙虾,今天送来的有点多,我们俩人根本吃不完。待会儿走的时候,让张妈给你打包两份鲜货带回去。”


    沈霁月刚想推辞,坐在对面的萧明远看着自家老头子这副“强行投喂”的架势,忍不住“啧”了一声。


    酸溜溜地开了口:“哎哟,爸,我当您儿子快三十年了,也没见您让我‘连吃带拿’过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教练才是您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呢。”


    “我公司都给你了。”萧卓恒白了他一眼,把那盘清淡寡淡、毫无油水的白玉萝卜往萧明远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极其扎心地补了一刀:“你还想要什么?这盘萝卜?行,给你。”


    看着面前那盘萝卜,刚才还一脸醋意的萧明远瞬间闭嘴,那表情精彩得简直能做成表情包。


    餐厅里,沈霁月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借着喝汤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萧卓恒看着儿子那副像是在嚼蜡一样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对沈霁月说道:“别理他。他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沈,你以后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整天只知道赚钱,把身体搞垮了,公司给谁去?”


    萧明远嚼着萝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给沈教练吧,反正您看她比看我顺眼。”


    “也不是不行。”萧卓恒接得异常顺口,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咳——!”这一次,被噎住的不仅是萧明远,还有刚喝了一口汤的沈霁月,她差点被这句“从天而降的继承权”给送走,一脸惊恐地就要站起来解释。


    看着儿子被噎得无话可说、一脸“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表情,以及沈霁月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萧卓恒终于没绷住。


    “哈哈哈哈哈……”萧明远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驱散了这座豪宅常年笼罩的冷清。


    嘴上是拿儿子取笑,其实眼神里透着股商人的精明,萧卓恒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宠辱不惊的沈霁月。


    这小子平时眼高于顶,换助理比换衣服还勤,稍微笨点、慢点的都入不了他的眼,这么多年了,能让他亲自开车带回家、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一起吃饭的助理,也就这一个。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姑娘手里是有真本事的,是能扛得住这混小子那狗脾气、还能把事儿办漂亮的“得力干将”。


    看来,这小子的核心班底算是稳了,终于有人能替他分担那些繁杂的琐事了。


    想到这,萧卓恒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那是对公司未来有人辅佐的放心,他放下筷子,随口问道:“对了,思禹那边怎么样?”


    “忙着结婚的事呢,今儿就没叫她。”萧明远抿了一口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还是不放心您这位前任王牌特助?”


    沈霁月些诧异地抬起头,前任王牌特助?原来钱思禹在成为恒星资本的高级特助、成为萧明远的左右手之前,竟然是萧卓恒的贴身助理?


    “什么前任后任的,思禹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萧卓恒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欣慰与慈爱:“她是个好孩子,办事稳妥,心思也细,就是这几年拼事业拼得太狠了,我都怕她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说到这,老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对晚辈即将获得幸福的真心祝福:“顾家那个小伙子我见过,人品不错,思禹嫁给他,我也就能彻底放心了。


    “是啊,挺好的。”萧明远显然没听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反正那丫头是个工作狂,找个老实人正好互补,倒是爸,您这以后少了贴心小棉袄送点心,可别不习惯。”


    “臭小子,我有你就够操心的了!”萧卓恒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不过现在好了,有小沈在,我也能少操点心,小沈啊,以后在公司多跟思禹学学。”


    沈霁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的,萧董。我一定向钱特助好好学习。”


    晚餐结束,两个人又陪着老爷子聊了一会,这才要告辞,张妈手脚麻利地将打包好的顶级食材送上了萧明远的车。


    两人刚坐进车里,两道车灯从庄园大门方向扫了过来,一辆帕梅拉熟门熟路地停在了旁边。


    看清车牌,萧明远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松,降下车窗,冲着那边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全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与随意:“哟,准新娘,大晚上的不在家敷面膜备婚,跑这儿来干嘛?”


    车门打开,钱思禹走了下来,虽然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职业套装,但依旧透着股干练劲儿。


    看见萧明远,她也没客气,直接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来给萧伯伯送请帖,顺便带了点我自己做的点心,他好这一口。”


    萧明远挑了挑眉,往她身后那辆空荡荡的车里瞄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顾家那二公子呢?”


    “他今晚有个应酬,走不开。”钱思禹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说的不是未婚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伙伴。


    随即,她话锋一转,看似随口抱怨了一句:“倒是你,今天回来吃饭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幸亏Jackie在,怎么样,这爷俩没打起来吧?”


    “这不是怕你要结婚了事儿多吗。”萧明远摆了摆手,一脸体贴发小的模样:“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我们的大忙人了,都要当新娘子了,心思还是放在婚礼上吧。”


    听到“婚礼”两个字,钱思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种客套的完美面具下,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没什么好忙的,有我爸妈和婚庆公司呢,他们怎么定,我就怎么配合。”


    眼看钱思禹眼底的忧虑还没散去,沈霁月赶紧接过了话茬,语气轻快地汇报道:“钱姐您放心,气氛挺好的,没吵架。”


    “那就好……”钱思禹点点头,看着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信任,“以后他回老宅吃饭,你就跟着。”


    钱思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地给沈霁月派了一个新的长期任务:“这爷俩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以前我在的时候还能拦着点,现在我也顾不上了,以后这种灭火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寒暄了几句后,钱思禹便拿着东西进了别墅。


    萧明远嘀咕:“这个Grace,怎么感觉对自己的婚礼一点都不上心?她那态度,跟去公司打卡上班似的。”


    说着,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霁月,随口问道:“哎,我说沈教练,你们这些搞事业的女人都这样吗?为了工作,连结婚这种人生大事都能当成任务来完成?”


    沈霁月立刻坐直了身子,举起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地表忠心:“萧总放心!我发誓,我在入职十年内绝对不会结婚!时刻为您和公司奉献全部青春!”


    “行了行了。”萧明远嫌弃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慷慨陈词:“别把你面试时候那套词儿再拿出来忽悠我了。”


    沈霁月脸上的假笑微微一僵,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面试的时候,只有钱思禹和三位面试官在场,这位大少爷明明连个面都没露啊,他怎么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心里对身边这个男人的警惕等级,又默默地往上调了一级,看来,这位看似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萧总,背地里对身边人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啊。


    萧明远脑子里似乎还在琢磨刚才那一幕,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看不惯的调侃:“看见没?亲自做的无糖点心。”


    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这钱思禹,对我爸,比对她亲爸都上心,我敢打赌,她那个亲爹爱吃什么她未必记得,但我家老头子的忌口,她门儿清。”


    沈霁月想起萧卓恒,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人折服的领袖气质。


    她收回视线,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其实……萧董人真的很好,虽然看着严厉,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疼人,这种长辈,确实容易让人想亲近。”


    “呵。”听到这话,萧明远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他偏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某种只有男人才懂的胜负欲:“好人?疼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Jackie啊,你才见了他一面,就被那老头子的糖衣炮弹给收买了?”


    红灯亮起,车稳稳停下,萧明远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慵懒而危险:“我爸这人啊,你别看他现在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模样。”


    他凑近了几分,盯着沈霁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这辈子,上至80岁的老太太,下至8岁的小姑娘,只要是女的,在他面前就没几个能把持得住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魅力,一种让女人心甘情愿围着他转、甚至哪怕被他骂两句都觉得是恩赐的本事。”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写满“不服气”的年轻男人,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要是顺着他说那确实,估计明天真得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被扣工资,作为一名优秀的全能助理,这时候必须得顺毛摸。


    于是,她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冷静,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点崇拜的表情,开启了顶级马屁模式:“您没发现吗?其实在这方面……您和萧董,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明远挑了挑眉:“嗯?”


    “真的。”沈霁月一脸笃定,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种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能让异性心跳加速的本事,绝对是萧家的显性遗传。”


    她指了指萧明远那张足以让任何时尚杂志都黯然失色的脸,语气夸张:“您看看公司那几个小姑娘,每次您路过,那眼神跟钱特助看萧董有什么区别?再看看上次酒会上那些名媛,哪个不是围着您转?”


    “这就叫青出于蓝。”沈霁月做了一个总结陈词:“萧董那是岁月的沉淀,您这是荷尔蒙的暴击,虽然形式不同,但在魅力无穷这一点上,您二位绝对是亲父子。”


    萧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高情商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虽然明知道这是马屁,但不得不说……这话听着,真顺耳,既肯定了他的魅力,又强调了他和那个强大父亲之间的血脉联系。


    绿灯亮起,萧明远收回视线,嘴角那抹原本带着讽刺的冷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压不住的上扬弧度,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却始终藏着一丝探究。


    “不过说真的,Jackie啊……”萧明远又问道:“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这马屁拍得,既不油腻,又精准地挠到了痒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疑惑:“据我所知,你们练体育的人,好像都不这样啊,大多数都比……直接吧,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像你这种既能动手又能动嘴,能把老爷子这样的人哄得服服帖帖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沈霁月心里微微一凛,这是试探。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多疑是本能,一个只会打架的保镖很安全,一个特别会来事的助理也很安全,但一个太会来事又能打的保镖兼助理,就容易让人起疑心了。


    与其用一百个谎言去圆,不如用一个无法改变的真相,去换取他彻底的信任。


    第24章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脸上那副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坦然:“萧总,我是个孤儿,刚出生没几天就被放在孤儿院门口。”


    萧明远敲击方向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脸上的那抹玩味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沈霁月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幸好我妈,也就是当时孤儿院的老师把我收养了。”


    沈霁月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向“外行”解释残酷现实的淡然:“您可能没去过我们那种地方。几十个孩子,大部分是被扔掉的女孩,剩下几个男孩,要么是脑瘫,要么是先天性心脏病……”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然上面会拨钱的,但是想要生活得更好一点,读书,看病……钱从哪儿来?”


    “我得跟着我妈出去化缘。”她用了“化缘”这个词,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心酸。


    沈霁月看着萧明远车上低调奢华的装饰,仿佛透过了这些繁华,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大雪天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那种滋味……怎么说呢?你得学会看赞助商的脸色,谁是真的有善心,谁只是为了作秀拍照,谁喜欢听惨一点的故事,谁喜欢看乖巧上进的样板……”


    说完这番话,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下属的恭顺姿态:“所以萧总,这真不是什么天赋,我从小就在学怎么讨好有钱人,怎么从他们手里争取资源。”


    “所以萧总,这真不是什么天赋。为了活下去,别说是察言观色,就是让我把黑的说成白的,我也能行。”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死寂。


    萧明远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在底层泥潭里为了自己活命而学会狡诈的野草,却没想到,她是为了给别人撑伞,才逼着自己学会了在大雨里低头。


    沈霁月看他一直没说话,连忙直起身子,语气变得急切了几分:“不过萧总,您别误会,真的不是我妈非要拉着我出来卖惨的。她自尊心很强,最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她的。”沈霁月语气平静:“因为那时候我就发现,只要我妈一个人去,很多人连门都不让她进,但我发现,只要我跟着去了……那些老板就算是不耐烦,也会因为不好意思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太难看,多听我妈说两句话。”


    尤其是我后来进了体校,这招就更管用了。”她看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微光:“只要我穿着训练服往那儿一站,跟人说我是市队的、以后要拿金牌。那些老板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们看着我,不再是看一个来讨饭的小乞丐,而是在看一个很有前途的小运动员。他们觉得跟我聊更有面子,觉得给钱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支持体育事业。”


    她转过头,看着萧明远:“所以,我知道我是那个最好用的、能撬开门的筹码,为了弟弟妹妹,这点脸面……我自己愿意豁出去。”


    “……化缘。”萧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沉默。


    这女人,有点意思,明明满嘴是钱,却让他觉得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她那副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的样子,莫名变得“正义”了起来。


    “行吧。”许久,萧明远才重新开口,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上位者的承诺:“既然是化缘的高手,那跟着我就更不亏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要你好好干,以后不用再去外面看别人的脸色求人了。”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支出,甚至还带了几分嫌弃:“恒星每年都有几千万的慈善拨款指标,与其给那些不知底细、拿钱不办事的机构,不如给你们,至少我知道你庙在哪儿,要是敢贪污,我能找得到和尚。”


    沈霁月刚想开口道谢,萧明远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别急着谢,这钱也没那么好拿。”


    他目视前方,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少爷,而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做好出差的准备,除了给钱,我要亲自去现场盯着。”


    “四川、贵州、还有云南那边……这几个点,我每年都要去一趟。”萧明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到时候别嫌累,既然拿了恒星的工资,这种苦活累活,你也得跟着干。”


    沈霁月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嘴上说着“生意”,说着“不得不去”,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只是为了作秀,捐个款、让公关部拍张照发个朋友圈就够了,何必每年都去?还要亲自盯着?


    他是真心的,在这个把慈善当成洗白工具和社交筹码的名利场里,这个男人,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做着最实在的事。


    沈霁月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真实的动容,他是在用这种冷冰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这不是施舍,是工作需要。


    “我知道了,萧总。”沈霁月重新抬起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职场的恭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敬重:“您放心,我是运动员出身,别的不敢说,爬山涉水这种事,我最在行。”


    她看着萧明远的侧脸,借着窗外掠过的流光,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功利心地打量起这个男人。


    以前只觉得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风流,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像个易碎又昂贵的瓷器,只能供在恒星顶层的办公室里,可此刻,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上切割出深邃的轮廓。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讥笑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夜路,竟透出一股从未见过的沉稳与坚毅。


    沈霁月心中微动,萧明远今天莫名地,有些顺眼。


    正想着,车已经到了胡同口。


    “到了,谢谢萧总。”沈霁月解开安全带下车,却见萧明远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着。”他单手把沉甸甸的箱子递过去:“这玩意儿娇气,必须得吃新鲜的,回去赶紧处理了。”


    就在沈霁月伸手接过,正准备开口说那套“谢谢老板”的客套话时,萧明远一边关后备箱,一边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正好给你和你那室友补补脑子,顺便给你们昨晚那一出派出所惊魂压压惊。”


    萧明远关后备箱的手顿了一下,糟了,今天气氛太好,话赶话的,顺嘴就说出来了。


    沈霁月刚接住箱子的手也是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她错愕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脱口而出:“……压惊?”


    她看着萧明远,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和古怪:“萧总……您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派出所?”


    那种眼神,警惕、怀疑,分明是在看一个变态跟踪狂,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所有的温情和感动,都会在这一瞬间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欲。


    萧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慌。


    他索性也不装了,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一根憋了一路都没抽的烟,点燃。


    “把你那眼神收回去。”他深吸了一口,借着吐出的烟雾,掩饰掉了眼底那一丝被抓包的尴尬,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理直气壮:“我要是想监视你,至于做得这么明显吗?我是闲得慌,还是钱多得没处花?”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朝着胡同口不远处的那个派出所方向指了指:“昨天那条主路堵车,我在这边绕路走,结果刚拐过来,就看见咱们沈大教练,英姿飒爽地出来英雄救大妈。”


    “本来是想下去帮忙的,”他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对她能力的绝对认可:“后来我看你几分钟之内大杀四方,我就觉得我还是别下去了。”


    “你们俩一个人女侠一个法务这点破事要是搞不定,也就别在恒星待了。”


    原来是偶遇,沈霁月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看见了,却选择了不打扰,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确信她安全后才离开。


    这男人,连“关心”都给得这么有分寸。


    “行了,进去吧。”萧明远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略显温情的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转身拉开车门,只留给她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走了,下回我们家老爷子再召见,你也跟着。”


    回头补了一句看似嫌弃、实则依赖的理由:“你在,火力还能分散点。”


    沈霁月站在破旧的胡同口,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保温箱,她看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挺直了腰杆,带了几分戏精上身的调皮,清脆地回了一句:“遵旨!”


    车窗缓缓升起,那一刻,她似乎看到那个男人的嘴角,极其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红色尾灯划破夜色,绝尘而去,沈霁月转身走进胡同,脚步轻快。今晚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迈巴赫并没有驶向市中心那套俯瞰CBD夜景的顶层公寓,而是鬼使神差地打了把方向,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梧桐大道。


    尽头是一栋极具艺术风格的白色洋房,那是萧卓恒当年为了迎娶那位挑剔的香港名媛,特意请知名设计师专门为她打造的旧居。


    院子里几乎被各种肆意生长的植物填满了,全是母亲生前最钟意的花,为了对抗北京干燥的夏夜,她让人在院子里装了雾森系统,把这里强行造成了一个潮湿的港岛。


    墙角处,大片大片的曼陀罗开得肆无忌惮,树荫下,则是盛开的玉簪和晚香玉,夜风一吹,这些混合在一起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张扬。


    像极了她生前每次盛装出场,却又在沉寂的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靡,仿佛盛宴散场后的余味。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覆盖在客厅那架已经沉默了多年的钢琴上。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里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眼神迷离而高傲,她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深入骨髓的厌世感。


    萧明远并没有开灯,他似乎更习惯这种属于母亲的黑暗。


    他熟门熟路地摸黑走到酒柜前,随手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水晶杯,没有开冰块机,也没有醒酒,他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精瞬间划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穿了这满屋子令人窒息的清冷。


    他拎着酒杯,无声地走到那幅画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静静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画里的女人,那是他记忆中永远年轻、永远不快乐的母亲。


    “妈咪。”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疲惫:“我返嚟啦。”(我回来了)


    她不常在家,总是飞往巴黎看秀,去瑞士滑雪,或者是躲回香港的娘家,而每次回来,这栋房子里就会爆发一场的战争。


    她和父亲,明明深爱着彼此,却又浑身长满了刺,非要用最尖锐的方式去拥抱,直到把对方扎得鲜血淋漓。


    “这间屋好似个监仓咁,我真系透唔过气。”(这间屋子像个监狱,我真的透不过气)


    小时候,他经常看见母亲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用粤语骂着父亲的控制欲,却又在父亲深夜未归时,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抽烟,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萧明远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想起了今晚在车上,沈霁月提起的母亲。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母亲”,沈霁月的母亲,是那个在大雪天里捡回弃婴、为了孩子不惜低头求人的院长,而他的母亲,是那个在名利场里艳光四射、在婚姻里歇斯底里,最后早早凋零的玫瑰。


    “老豆今晚食咗好多。(老头子今晚吃了很多)”萧明远对着画里的女人举了举空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你仲系度,肯定又要话佢样衰。(如果你还在,肯定又要骂他样子难看)”画里的女人依旧眼神迷离,仿佛在听,又仿佛根本不在意。


    萧明远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旁边的钢琴上,眼神有些空洞:“真系好无聊。”


    在这个名利场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父亲也是,那些合作伙伴也是,连他自己……有时候也是,大家都在演戏,演父慈子孝,演商业精英,演体面人。


    “不过……”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霁月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想起她在车里坦坦荡荡承认自己“贪财”的样子,想起她在胡同口抱着龙虾说“遵旨”的样子。


    “我遇到个女仔,好特别,同你完全唔一样。”


    他想起沈霁月在派出所门口大杀四方的样子,那是他母亲这辈子最缺乏的东西,那种粗糙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您要是还在,肯定会嫌弃她土。”萧明远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毕竟她既不会穿衣,又不会品酒”他顿了顿,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但是,跟她在一块不用戴面具……”


    这大概是他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了,在这个充满了香水味、腐烂花香和旧日怨气的别墅里,沈霁月就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算了,不跟您说这么多了。”萧明远放下酒杯,深深地看了画中人最后一眼,转身向楼上走去。


    “晚安,妈咪。”


    第25章


    这场半夜的夏日暴雨,把恒星大厦的玻璃墙洗得一尘不染。


    萧明远站在恒星资本楼下的露天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潮湿气味的空气。


    他今天来得极其早,哪怕是在盛夏,他依然把自己收拾得毫无破绽。


    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长裤和一丝不苟的蓝色衬衫,那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没有了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压气场,此刻的他,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感。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大厦楼下的露天广场上没什么人,萧明远也没着急进大楼,在楼下买了杯冰拿铁,走到喷泉旁的花园长椅上坐下,喝着咖啡,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周六晚在老宅的那点颓废、脆弱,仿佛都已经被他像这雨后的尘埃一样洗刷干净,彻底锁进了那个无人知晓的西郊别墅里。


    此刻的他,心情不错,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慵懒。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霁月正从林荫道的另一头走来,在他的印象里,沈霁的衣柜里仿佛只有黑白灰三色,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隐藏在那些颜色里。


    但今天,她破天荒地换上了一件淡粉色中式衬衫,那是一种极其柔和、且极其挑人的颜色,奇妙地中和了那种人机感。


    萧明远坐在花园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喷泉,一路追随着她,没过几分钟,她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眼熟的牛皮纸袋和一杯外带咖啡。


    那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早餐。


    她并没有发现坐在花园长椅上的老板,只是步履轻快地往大厦走去。


    她今天把半长的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随着走动轻轻摇晃,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个雨后的夏日早晨一样,干净、利落,充满了电量满格的生机。


    萧明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手里的冰拿铁,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的薄唇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追随过去的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作为一个极其挑剔的老板,能在每天早上看到这样一个清爽、高效、且永远把他的习惯放在第一位的特助来上班,确实是一件让人心情极好的事情。


    看着沈霁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后,萧明远又在长椅上坐了两分钟,他站起身,将手里拎着的那件西装外套单手甩上肩膀,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大楼走去。


    崭新的一周,开始了。


    “叮”的一声,金属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萧明远停住脚步,正准备往里走,视线却落在了自己另一只手拿着的那杯冰拿铁上。


    这是他刚才在楼下咖啡车随便买来打发时间的,萧明远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拿铁看了两秒,他手腕微扬。


    那杯冰拿铁,被他极其随性地以一个抛物线,精准地丢进了电梯旁的不锈钢垃圾桶里。


    随后,他理了理衬衫的袖口,从容不迫地跨进电梯,按下了代表顶层的数字。


    萧明远的办公室里拉开了半扇百叶窗,晨光恰到好处地洒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听到开门声,沈霁月转过头,看到了单手拎着西装外套、带着一身清爽气息走进来的萧明远。


    “萧总,早。”沈霁月微微低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今天的行程表已经发到您的平板上了,九点半,投资部的新来顾总和您越好,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度,十点半有一个高管例会……”


    萧明远没有打断她,他把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顺手拿起那杯冰拿铁喝了一口。


    同样的咖啡,为什么她买的这杯格外的好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语速平稳、有条不紊的女人,昨晚在西郊别墅里睡不着觉的那些烦躁,突然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萧明远放下杯子,看着她,突然没头没脑地丢出了一句话:“换发型了?”


    这句话问得太家常,完全超出了每天早晨例行工作汇报的范畴。


    沈霁月愣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竖起平时那面完美助理的防御盾牌,就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散落的几缕碎发,她的语气里带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和自然:“是啊……有点长了,夏天太热,就随便扎了一下。”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正好打在她因为抬手而微微扬起的侧脸上,萧明远看着她这个毫无防备的动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笑意一点点洇染开来。


    没有了那层刻板的职业伪装,没有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具,此刻的她,真实得让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莫名地塌陷了一角。


    “挺好。”


    萧明远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他看着手里的三明治,语气慵懒,却带着一股子只有对自己人才有的理直气壮:“你留长头发挺好看的。”


    沈霁月放下摸着头发的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挺好看的,这几个字从这个极其挑剔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略显慌乱地垂下眼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的,萧总。”


    萧明远收回视线,心情似乎很好,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刚才放下的那半块全麦三明治,刚准备咬一口,顺便再差遣眼前这个换了新发型的特助去做点什么。


    “嗡——嗡——”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萧明远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里的那一丝松弛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遇到天敌时的警觉与冰冷。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的笑声,正是他的二叔,集团副董——萧卓然。


    “明远啊,在忙吗?”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关心晚辈的好叔叔:“二叔刚巧路过你楼下,想着好久没跟你喝茶了,上来看看你。”


    “二叔这就见外了。”萧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破绽:“您要来视察工作,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下去接您。”


    “不用不用,一家人搞那么生分干什么。”萧卓然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弥勒佛,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大概十分钟到你办公室。”


    “好,那我在楼上给您泡好茶。”


    电话挂断,“啪”的一声,那部黑色的手机被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扔回了光洁的桌面上。


    刚刚因为聊家常而营造出的那一丝慵懒与松弛,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萧明远垂下眼眸,眼底翻涌着极其厌烦的情绪。


    萧卓然这种无利不起早的笑面虎,大清早搞这种突然袭击,绝对不是来喝茶的。


    萧明远慢慢放下话筒,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原本那种慵懒的贵公子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他把手里还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回袋子里,再也没了胃口。


    “沈霁月。”他突然开口。


    正在旁边整理文件的沈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萧总?”


    “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了。”萧明远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语速飞快地吩咐道:“把这几份未公开的项目书锁进保险柜。”


    他走到落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恶战:“另外,去泡一壶最好的大红袍,我有位贵客要到了。”


    沈霁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能让那个平时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萧明远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是哪位贵客,需要我下去接人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萧明远转过身,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我那位好二叔……不用,我亲自下去接。”


    沈霁月正在收拾文件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好的,萧总。”沈霁月强压下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她端起那盘没吃完的三明治,快步走向茶水间:“我这就去安排。”


    沈霁月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那些带有“私人情绪”的残局,行云流水地将顶级大红袍的茶具备好,设定好温水和冲泡时间,确保他们重新推开这扇门时,茶香和温度都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慌乱死死压在心底,再转过身时,她已经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特助。


    “萧总,茶备好了。”她走到门边,按下了高管专属电梯的下行键。


    萧明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他身上的那层铠甲已经重新穿好,整个人透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


    电梯门刚一滑开,就看到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从VIP通道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保养得极好,带着金丝眼镜,他和萧明远的父亲萧卓恒有五分相似。


    但不同于大哥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肃,萧卓然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像一尊弥勒佛,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尊佛,是吃人的。


    “二叔。”萧明远大步迎了上去。


    他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姿态闲适却透着无声的防御:“您大驾光临,我这做晚辈的哪敢在楼上端着,自然得亲自下来迎您。”


    “哎哟,明远啊,怎么还亲自跑下来了。”萧卓然爽朗地笑了一声,上前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二叔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一家人搞这么生分干什么?”


    “规矩不能废。”萧明远不露痕迹地避开他的手,侧过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楼上请吧,知道您要来,刚让人把您最爱的大红袍沏上。”


    萧卓然笑着点点头,正准备往专属电梯走,突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越过萧明远的肩膀,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沈霁月身上。


    今天恒星大楼里的人都是一身沉闷的深色职业装,沈霁月身上那件淡粉色的中式衬衫,在此刻显得格外惹眼。


    那一瞬间,沈霁月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心跳漏了一大拍。


    萧卓然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而是极具压迫感地、缓慢地往下,扫过她今天那件质感极好的淡粉色中式衬衫。


    那双被眼角笑纹掩盖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审视。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亲手物色并安插进来的这枚棋子,永远是一副旧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整天混在底层,透着一股又冷又糙的男孩子气。


    可今天这个样子,确实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


    沈霁月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立刻微微低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甚至带着一丝瑟缩的下属姿态。


    在萧明远看不见的角度,她向萧卓然传递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认错与臣服的信号。


    萧卓然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样子,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走吧,二叔。”萧明远突然往前跨了半步,极其自然地、且带着一种绝对的占有欲,强势地斩断了萧卓然看向沈霁月的视线。


    一行人重新回到顶层办公室。


    萧卓然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主位坐下,沈霁月适时地走上前,将刚刚温好的大红袍斟入汝窑茶盏中,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明远啊,昨天我去看你爸了,他最近气色不错。”萧卓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侄子:“听说上次那个收购案做得漂亮,你这动作够快的啊,你爸可是难得夸了你两句。”


    “是吗?”萧明远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语气讥讽得毫不掩饰:“老爷子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你爸也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看重你的。”萧卓然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宽厚模样。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一旁添茶的沈霁月,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拉家常般随意:“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换了新助理了?之前跟着你那个钱思禹呢?”


    第26章


    萧明远眼底划过一抹嘲弄,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深处:“Grace啊,她今天去选婚纱了。”


    他话音微顿,故作惊讶地挑眉看向对面的二叔:“怎么,她没给您发请柬?二叔的人缘……总不能这么差吧?”


    钱思禹曾是董事长的得力助理,萧明远这话无异于明晃晃地嘲讽萧卓然已被核心圈子边缘化。


    沈霁月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


    “哈哈哈哈……”萧卓然不仅没恼,反而摆出一副纵容晚辈的模样大笑起来,“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毒。”


    他顺坡下驴地摆了摆手,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找补:“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思禹她爸前两天确实派人送过请柬了,哎呀,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思禹去忙终身大事了……那你选的这位新助理,看着倒是真眼生。”


    萧卓然拖长尾音,意味深长道,“明远啊,你挑人的眼光,二叔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萧明远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慵懒却透着一丝炫耀:“怎么,我爸没跟您说?周六,我刚带沈霁月回过老宅。”


    “嗡——”沈霁月脑子里那根弦差点崩断,作为卧底,周末被临时带回老宅是突发状况,更致命的是,她根本没向萧卓然汇报。


    结果现在,她拼命掩盖的秘密,竟然被“目标人物”像炫耀战利品一样,亲口抖落给了她的“上线”!


    听到“老宅”两个字,萧卓然脸上的笑意停滞了半秒。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倏地睁开,极具压迫感地扫了沈霁月一眼。


    老宅?萧卓然心思电转,他太了解这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侄子了,他原本以为,把沈霁月这种粗糙干练、像男孩子一样的丫头安插过去,顶多就是混个左膀右臂。


    可现在?这姑娘不仅破天荒换上了娇艳的粉衬衫,甚至一声不吭地踩进了萧家最核心的禁地,还被这匹孤狼死死护在身后!


    老狐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他瞥见沈霁月紧握的双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虚与慌乱,她估计正愁着该怎么向自己解释这场“工作事故”。


    萧卓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不管这丫头是歪打正着还是真有手段,这枚棋子的价值,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老狐狸面上的表情瞬间无缝切换,“哎哟!”萧卓然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满脸长辈的慈爱,“原来这就是你爸嘴里念叨的‘小沈教练’啊!”


    他语气极其自然地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台阶:“我昨天去老宅,你爸还特意跟我提了一嘴。小姑娘深藏不露,难怪明远连去老宅都要带着。以后在公司,可得多替你老板分担分担。”


    这句话一出,沈霁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背后惊出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冷汗。


    她听懂了萧卓然的弦外之音:他不计较她的隐瞒,甚至对她目前的“进度”极其满意。最后那句更是隐秘的指令:利用这份特殊的信任,继续牢牢地扎在萧明远身边。


    “副董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极其得体、又带着一丝恭顺的微笑。


    身份的试探看似翻篇,萧卓然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切回了公司业务上。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副董做派。


    “对了,明远。董事会那边对你最近主导的几个投资案有点意见。”萧卓然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


    “说你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压得太紧,几个老股东吵着要看你的风控报告,还是二叔替你把火压下来的。”


    这话听着全是为了侄子好,像是在替他挡枪,但萧明远靠回沙发,深邃的眼底却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防备。


    他太了解这只老狐狸了,萧卓然句句都在“为他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挖坑。


    果然,萧卓然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做投资嘛,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你最近确实太辛苦了,不如把接下来几个海外并购案先缓一缓,或者……交给集团的风控委员会先做个前置背调?你把重担分出来一点,二叔在董事会也好继续替你说话。”


    图穷匕见,风控委员会那是萧卓然的自留地,如果萧明远顺着这番“好意”把项目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了对方的眼皮底下,甚至变相让出了投资决策的绝对控制权。


    萧明远语气凉薄,姿态狂傲地怼了回去:“二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高风险高回报,恒星可不是靠稳扎稳打走到今天的,等风控委员会那帮老古董的审批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抬眼直视萧卓然,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您放心,这笔账我算得清,亏不了您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让您在董事会上难做。”


    萧卓然被硬生生顶了回来,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活脱脱一个被晚辈误解的宽厚长辈:“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萧卓然又打着“关心”的旗号,接连抛出了几个关于人事调动和资金流向的“建议”。


    每一次听着都是在替萧明远排忧解难,实则全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图往恒星的核心层里插针。


    萧明远见招拆招,滴水不漏,对他这番装模作样的长辈姿态只觉得厌烦,他冷眼看着这只老狐狸,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他不想让萧卓然再在这个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和站在侧后方的沈霁月极快地交汇了一下,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碰撞。,沈霁月却在瞬间读懂了他眼底那抹冰冷的不耐烦和隐晦的指令:送客。


    前一秒还处于高压戒备状态的沈霁月,下一秒已经完美切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首席特助。


    她微微上前小半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茶桌上的暗流涌动:“萧总,提醒您一下,您和投资部的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理由给得无懈可击,萧明远极其自然地顺着她铺好的台阶走下。


    萧明远极其自然地顺着她铺好的台阶走下,他靠向沙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歉意的弧度:“二叔,今天确实忙,底下的人还等着我过去拍板,这茶只能先喝到这儿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逐客的意味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萧卓然见好就收,他今天来探虚实,顺便看看沈霁月在这怎么样,没想到沈霁月不仅超额完成,甚至还抓住了萧明远一条隐秘的软肋。


    “行行行,正事要紧,工作第一。”萧卓然笑呵呵地站起身:“你忙你的,二叔就不耽误你给恒星赚钱了。”


    “沈特助,不用送了。”就在转身之际,萧卓然像是一个真正关怀下属的宽厚长辈,对着沈霁月和蔼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却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照顾好你们萧总。”


    “副董慢走。”沈霁月微微欠身,将姿态做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身出门,萧明远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刚才面对萧卓然时的那层冰冷铠甲瞬间卸下,又恢复了早晨那种带着些许慵懒和疲惫的模样。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感觉,朝着沈霁月站立的方向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反应挺快啊,Jackie。我要是不给你递那个眼神,你打算让他在我这儿待到吃午饭吗?


    听到这声熟稔的“Jackie”,沈霁月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安全着陆。


    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那一层因为极度紧张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在西装裤缝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完美地藏起了所有的惊心动魄。


    她一边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茶几上的茶具,一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促狭和放松:“那要看您想不想和亲爱的叔叔叙叙旧了。”


    听到“亲爱的叔叔”这几个字,萧明远原本唇边那抹轻松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了一声极冷的嘲讽。


    他终于睁开了眼,刚刚那短暂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松弛感,在他睁眼的瞬间荡然无存,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掠夺者冰冷而危险的锋芒。


    “我都不记得小时候,他是怎么抱着我在花园散步的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和凉薄:“现在,只要我这边露出一丁点破绽,我这位‘亲爱的叔叔’就会立刻扑上来,把我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沈霁月原本以为,这对叔侄之间的博弈,只是豪门世家争夺公司控制权的常规内斗,打的不过是一场不见血的商战。


    可现在,看着萧明远眼底那层困兽般警惕的坚冰,她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在萧明远眼里,萧卓然根本不是什么政敌,他对二叔的防备,不是出于利益争夺,而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这种源自骨子里的敌意,让沈霁月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毛骨悚然。


    如果萧明远说的是真的,如果萧卓然真的在等他万劫不复……那她这个被亲手安插进来的卧底,到底算什么?


    沈霁月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一脚踏空,原本坚定的立场和信念,在萧明远这句轻描淡写的剖白中,被砸出了无数道裂痕。


    萧明远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翻江倒海。经历过刚才那种“一致对外”的默契后,他已经单方面把沈霁月划进了自己的安全区。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低着头神色冷峻地扣着纽扣,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


    萧明远没有回头,只是鬼使神差地,向身后那个一直保持安静的女人抛出了一个极其越界的问题:“Jackie,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话一出口,连萧明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来独断专行,从不需要别人的看法,更何况是一个下属,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在这间刚被虚伪填满的办公室里,他竟极其渴望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


    沈霁月看着他宽阔却紧绷的背影,心口没来由地发闷。


    这个男人拥有着世俗意义上的一切,却活得像个时刻绷紧神经的囚徒,连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抱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敌意。


    她深知萧明远最讨厌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说教,所以她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了这个越界的问题:“萧总,我从小就没体会过真正家庭的温暖,所以其实一直挺羡慕有家的人。”


    沈霁月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如果您习惯性地把每一扇门都死死焊上,固然防住了所有的暗箭,但也把原本可能透进来的光和余地,全都堵死了。”


    萧明远缓缓转过身,那双刚才还向她索取认同的桃花眼,此刻覆上了一层极其冷硬的冰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疏离,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被辜负的失望。


    “光和余地?”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不要用你那点可怜的童年滤镜和对家庭的天真幻想,来衡量我的生存法则。”


    沈霁月呼吸一滞,她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反而彻底竖起了防备的尖刺。


    萧明远似乎是因为极其可笑的理由被激怒了,又像是在掩饰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他动作粗暴地扯开刚刚扣好的西装纽扣,那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被他猛地扒下来,极其烦躁地甩在沙发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扯松了领带,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硬和毫不讲理的暴躁:“今天上午所有的行程,全部都给我取消。”


    第27章


    沈霁月站在冷鲜柜前,看着一柜子琳琅满目的饭团和三明治,却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玻璃门上,满脑子都是顶层办公室里那个暴怒的男人。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往常她早就把按他口味定制的午餐送进去了,可今天,手机和内线电话都安静得如同死水,他根本没叫她去取餐。


    徐如意手里端着两杯刚打好的关东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哎,你怎么失魂落魄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你们那个暴君又发神经折磨你了?”


    沈霁月猛地回过神来,自己被冷暴力扫地出门,居然还在心疼他饿不饿,实在是有点荒谬,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酸涩,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苦笑:“没……就是上午的会议出了点状况,被骂了一顿。”


    两人走到靠窗的休息区准备热便当,刚靠近微波炉,徐如意小声说:“你看旁边那俩男的,在那儿唉声叹气半天了,听得我都跟着焦虑,现在的打工人真是不容易……”


    沈霁月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徐如意的视线看去。


    吧台的高脚凳上坐着两个男人,年纪稍大的那个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发际线堪忧,虽然神色极其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另一个年轻些的也是满脸愁容。


    便利店轻快的背景音乐里,夹杂着年轻人被现实压垮的哭腔:“王哥,要是恒星这把不投,咱们怎么办?”


    他狠狠抓着头发,满眼绝望:“云模型刚跑到关键节点,一停,烧的钱全成了废代码!要不……把核心架构卖给硅谷那家实验室吧?虽然买断后国内没法再开发,但至少能还清贷款,给大家发点遣散费。”


    “不行!”中年男人猛地一拍吧台。


    他死死咬着牙,语气里透着近乎悲壮的偏执:“那是咱们整个团队的心血!绝不能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大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猛地掏出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把我那套房子卖了,总能再撑一段!”


    随着他的动作,沈霁月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瞬间死死定格在了那台电脑的外壳上,深灰色的金属壳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清晰地印着他们特有的Logo和四个字:“蓝景科技”。


    算力断供、明早最后通牒、卖给硅谷……再结合这张极其眼熟的Logo贴纸,沈霁月脑海里“嗡”地一声,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闪电般串联了起来。


    眼前这个被逼到绝境、甚至打算倾家荡产卖房套现的中年男人,正是今天下午,原本排在萧明远行程表上,准备进行第一轮投资接洽的,蓝景科技创始人,王森!


    还没等沈霁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年轻人听到“卖房”两个字,眼眶直接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病急乱投医的期冀:“卖房能顶几天算力啊……也不知道徐总那边和云来集团,谈得怎么样了……”


    “别抱太大希望。”王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更加黯淡,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排斥和清高:“打心眼里,我是真不想和那些大财团搞什么收购,核心技术直接就被打散重编进他们的商业系统里赚快钱了,谁还会管什么国产底层架构的独立研发?”


    萧明远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个极其常规的第一轮接洽,在他那种顶级投资人的视角里,面对二叔和董事会的施压,大不了就是把项目先放一放,或者借着生她的闷气,顺水推舟地晾一晾这帮创业者,好在后续的谈判里压低估值。


    不能再拖了!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被萧明远冷待而产生的委屈,在这一刻被极其强烈的职业本能和某种隐秘的责任感彻底压了下去。


    “如意,关东煮你吃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加急文件没处理!”沈霁月飞快地把手里的纸杯塞进徐如意手里。


    “哎!小月你慢点!


    饭还没吃呢……”徐如意在背后喊她,但沈霁月已经头也不回地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步履匆匆地冲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沈霁月快步穿过两条街区,走进了附近那家萧明远常吃的高端简餐店,打包了一份他他常吃的沙拉和三明治,哪怕他现在正发着脾气把自己关在里面,她也做不到真的让他饿着肚子生闷气。


    回到恒星大厦后,她没有立刻去找萧明远,而是迅速回到工位,结合刚才在便利店听到的那几句零碎却致命的对话,她将蓝景最核心的底层架构数据、算力消耗节点,以及那份极具威胁的海外买断评估报告迅速提取出来。


    沈霁月拿着食盒和文件,走到了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前。


    里面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声响,她太清楚现在的萧明远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谁碰谁死,但她必须去点这把火。


    沈霁月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不仅仅是为了稳住这颗棋子、完成萧卓然交代的卧底任务,更是因为……在见识过他刚才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出重围的孤勇后,她私心里,竟然该死地不想看他输给那个笑里藏刀的二叔。


    “笃笃。”沈霁月屈起指节,根本没等里面传出那句必然会带刺的怒吼,她直接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压,“咔哒”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度,宽大的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


    萧明远已经彻底扯掉了那条碍事的领带,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抓得有些凌乱。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熬出了几根隐秘的红血丝,在看清来人是沈霁月的那一瞬,他眼底的错愕极快地闪过。


    “我记得我两个时前说过,”萧明远坐在阴影里,声音透着压抑的暴戾,“今天上午所有行程取消。”


    他目光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冷笑:“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有病听不懂人话?”


    “我让你进来了吗?怎么,我给你发着恒星最高级别的特助薪水,连‘这点的规矩,都要我从头教你吗?”


    萧明远的话极其难听,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直往人最脆弱的自尊心上扎。


    沈霁月却丝毫没有为之动摇,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楼下那个为了保住团队心血,打算倾家荡产去卖房的中年男人。


    那副被逼到绝境、四处“化缘”求生的狼狈模样,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也是这样低声下气地敲开一扇扇门去求人。


    她太懂那种骨子里的绝望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更何况,她看着眼前这个用暴怒和尖刺将自己层层包裹的男人,心底泛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沈霁月理解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高处不胜寒,也懂他那些无法对外人言说的艰难处境。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诚惶诚恐地低头认错,她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声音虽然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没等您同意就进来,是我的错,您回头要扣奖金、或是按规矩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沈霁月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地将那份文件推到了他手边,“但是下午这家蓝景科技……我想厚着脸皮劝您一句,不管您现在心里有多气,都请您再拨出十分钟的时间,见一见他们吧。”


    萧明远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极其嫌恶地掠过食盒,定格在她脸上,他冷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谁给你的胆子教我做事?”


    “我知道您心情不好。”沈霁月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按住文件,语气急切,“但这家公司不一样!他们的底层架构,正是恒星找了大半年的硅谷技术拼图!”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致命筹码:“不仅如此,我在云来官网查到了蓝景合伙人的合照,照片里有云来老总顾永谦和他女儿和心腹……”


    “闭嘴!”萧明远勃然大怒,大步跨来,猛地一挥手,将文件和食盒粗暴扫落。


    他一步步逼退沈霁月,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倾轧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殊?”


    他居高临下地冷笑,极尽刻薄:“觉得被我带回老宅当了回挡箭牌,就能当恒星的家了?”


    沈霁月脸色煞白,这句话将她的自尊和真心剥光了踩在脚底。


    “萧总,,我不是……”她声音发颤。


    “那是什么?”萧明远拔高音量,眼神阴鸷暴躁,“没有你敢无视命令滚进来?!拿几张破纸来教我?恒星轮得到你一个拿月薪的助理发号施令?”


    萧明远伸手,极其轻慢地拍了拍她毫无血色的脸,侮辱性极强:“收起你自以为懂我的嘴脸,听我抱怨了两句家里事,就有资格介入我的决策了?”


    “怎么着?看你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是不是想揍我一顿?”


    他极其恶劣地嗤笑了一声:“我差点都忘了,你以前还是个专业的武术运动员呢!怎么,想拿出你在赛场上的那点真本事,把你的老板揍一顿,好替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出气?”


    萧明远放开她,一字一顿:“摆正位置,你只是个签了合同的下属,我买的是你的执行力,不是你那不值钱的脑子,现在,带着你的破烂,滚。”


    沈霁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想要嘲笑自己的冲动。


    她真是疯了,她居然会对一个高高在上的资本家生出那种错觉。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为他四面楚歌的处境而担忧,她连自己卧底的身份和理智都抛之脑后,像个傻子一样冲进来替他冲锋陷阵。


    可原来在他萧明远的眼里,她的共情、她的担忧、她拼尽全力的相助,都只不过是一个下属的越权和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理智在剧痛中瞬间回笼,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统统浇灭。


    沈霁月只是缓慢地蹲下身,将文件一张张捡起,机械地抹平纸张边缘被压出的褶皱。


    “我……明白了,萧总。”她将整理好的文件再次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桌角。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已经彻底褪去了刚才的焦急、生动与那一丝隐秘的心疼,所有的个人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死死封锁进了一具名为助理的躯壳里。


    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半句,声音恢复了令人心惊的死寂与绝对的职业化,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担忧、破釜沉舟劝他的女人根本不存在:“蓝景科技的负责人,下午两点在六号会议室等您。”


    “资料放在这了。我先出去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砰。”厚重的木门被极其规矩地关上,沈霁月走了,也带走了这间办公室里最后一丝鲜活的温度。


    萧明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刚刚在领地里发完疯、咬伤了入侵者的野兽。


    他赢了,他成功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语言,击退了这个企图越界、企图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来干涉他决策的女人,他保住了自己绝对的权威。


    可当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缓缓低下头,看到地毯上那个被他亲手打落、却依然完好无损的食盒时,心里却连一丝一毫的快感都没有。


    相反,一股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空荡荡的,四面漏风。


    尤其是她临走前的那句话,那个眼神,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鲜活的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死寂的、看透了一切的机械感,就像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然后毫不留恋地切断了所有的情感链接。


    “……操。”萧明远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这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烧得他理智全无。


    第28章


    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总裁办的助理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刚走出来的沈霁月。


    大家都以为她会被骂哭,但她连眼眶都没红。沈霁月面无表情地走回工位,拿起资料,径直走向电梯。


    沈霁月推门说明来意后,投资部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沈助理,不是不配合。”投资部李总监靠着办公桌,语气油滑,“萧总上午发了多大火你清楚。我手头还压着十几亿的案子,去为了个快破产的烂摊子触霉头?”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玻璃渣般的委屈,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李总,蓝景表面上是走投无路来求我们,但他们的底层架构,正是恒星找了大半年的核心拼图!”


    她死死盯着李茂,抛出致命的底牌:“如果两点前我们不露面,恒星错失的就是未来十年的战略高地。哪怕您只借我一个法务,带份模板去稳住他们十分钟就行。事后萧总追究,辞退处分我一个人扛,绝不连累投资部半句。”


    偌大的办公区陷入死寂。几个资深经理纷纷低头假装看文件。


    李茂喝了口咖啡,皮笑肉不笑:“沈特助,何必呢?你只是个月薪助理,萧总没发话,这雷我们可不敢接。你啊,还是别越俎代庖了。”


    沈霁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明哲保身的投行精英,她心底最后一丝热气,彻底凉透了。


    就在这时,角落的工位里突然传来“唰”的一声椅子摩擦声。


    “沈特助,等一下。”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快步走到沈霁月面前,是投资部刚入职的投资经理,陈逸风。


    “你说的蓝景公司,我比较了解。”陈逸风没有理会总监李茂瞬间黑下来的脸色,直视着沈霁月,语气坚定,“他们的算力转化率高得惊人,绝对不是来骗钱的烂项目,我跟你去见他们吧。”


    他转过头,迎着李茂警告的目光,声音清朗而无畏:“李总,这种没人接的‘烂摊子’,就让我这个新人去旁听一下做个记录吧。反正沈特助刚才也说了,事后萧总发火算她的,真要牵连,顶多开除我一个试用期的,绝不影响咱们投资部。”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沈霁月身边:“我跟你去见他们。”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沈霁月和陈逸风先去了一间空会议室备战。


    白板前,陈逸风迅速列出蓝景的算法优势与财务风险,长桌旁,沈霁月冷静拆解竞品优劣,梳理出致命的谈判筹码。


    她用极度的理智与专注,将脑海里萧明远的咒骂,连同自己被踩碎的真心,彻底封死。


    下午两点整,六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王总,请坐。”沈霁月微微侧身,将陈逸风让到主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投资部的陈逸风经理,深谙大模型底层架构。今天这场接洽,由我们全权负责。”


    这句介绍,极其自然地把陈逸风推到了专业主导的位置。


    陈逸风从容落座,他翻阅着技术白皮书,时不时做个标记,眼神发亮:“王总,第12页这个机制……思路非常大胆,也很天才。”


    对面的王森激动得直发抖:“陈经理,您绝对是行家!这半年来您是第一个看穿我们底层逻辑的人!”


    “但算力是个吞金兽,前期烧钱会非常快。”陈逸风点点头,转头看向沈霁月,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沈特助,那份海外评估报告还有吗?”


    “在这里。”沈霁月立刻递上早已折好页码、标好重点的文件,“根据各项核心数据,他们的架构目前在全球能排进前三。”


    陈逸风微微一顿,抬眸冲沈霁月温润一笑:“还是你细心,不然我可能真会因为财务风险错过这个顶级项目。”


    “应该的。”沈霁月礼貌回以一笑,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完全是一幅才子佳人、强强联手的美好画面。


    “王总,技术层面没问题。”陈逸风合上文件,却有些为难地看向沈霁月,“但融资额超了我的权限,必须萧总亲自签字。而且……”


    大家都知道,萧明远今天心情极差,下令谁都不见。


    “陈经理,真的不能再争取一下吗?”王森语气急切,“拿不到意向书,我们的算力明早就要断了。”


    看着他焦急的模样,陈逸风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纵容:“王总您看,我们总经理助理都在这了,那我就拿职业生涯去触次霉头,我现在带您上去找萧总,哪怕被骂,我也陪你试一试。”


    “不用了。”一道低沉沙哑、透着凛冽寒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萧明远站在那里,沈霁月愣住了,这位向来有着重度强迫症、永远高高在上的恒星掌权人,此刻的模样简直堪称“狼狈”。


    他没穿西装外套,昂贵的定制衬衫领口被他烦躁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硬的锁骨,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在额前,胸口因为极度的奔跑而剧烈起伏着。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份曾被他扫落在地的资料,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沈霁月。


    极度的懊悔与后怕在他眼底剧烈翻涌,但在触及到刚才对她温柔纵容的陈逸风时,瞬间化作了快要烧穿理智的嫉妒。


    很不爽。非常不爽。


    “萧……萧总?”陈逸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向沈霁月的方向靠了半步,隐隐呈现出一个“同进退”的保护姿态:“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我正准备带王总上去跟您汇报……”


    “汇报什么?”萧明远眼底的戾气,在捕捉到陈逸风那个微小的动作时,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他走到沈霁月身边,脚步并没有停,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独占欲,直接挤进了沈霁月和陈逸风中间那段本就不宽的缝隙里。


    萧明远微微俯身,单手撑在沈霁月椅背边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这是一个极具领地意识和绝对占有欲的半包围姿势。


    他居高临下,用冰冷的余光扫过陈逸风,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刚刚家里有些其他的事情,就让我助理先来,现在,我来了。”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此刻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恒星掌权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溃败。


    砸碎烟灰缸后,萧明远烦躁地蹲在满地狼藉前,他伸手捡起地毯上那个变形的手工三明治,那是沈霁月顾念他的胃,特意买的午餐,借着捡东西的动作,他扯开了那份被他骂作“破烂”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核心架构、1算力溢价、王森和顾永谦的合照、断供倒计时……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情报,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顶级资本家的脸上。


    堂堂萧总,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毯上,他死死盯着这份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投资潜力与商业价值的“破烂”,机械地咬了一口自己亲手砸在地上的三明治。


    如果不是沈霁月拼死护着这份报告,恐怕恒星今年最具有爆发力的王牌项目就要错失了,而他,刚刚才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


    被他极其霸道地笼罩在阴影下,鼻尖全是那股混合着烟草味的冷冽香味,沈霁月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大的疑惑,刚刚他明明连看都不屑看这份报告一眼,为什么现在又跑来参加会议,甚至还极其反常地挤在她和陈逸风中间,摆出这副蛮横的姿态?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像个揣摩圣意的奴仆一样,去仔细分辨他每一个反常举动背后的深意,甚至会因为他此刻的靠近而感到一丝雀跃。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很累,无论他是因为看重了蓝景的潜力,还是单纯资本家不容他人染指的掌控欲发作,都和她无关了。


    从这短暂而复杂的疑惑中抽离,沈霁月坐在原位,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而萧明远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他期待中的“受宠若惊”,他面对着沈霁月如同冰雕般毫无波澜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只能强压下情绪,收回了撑在她椅背上的手。


    他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这一刻,那个因为私人情绪而失控的男人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恒星资本那位杀伐果决、在华尔街和硅谷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风投大佬。


    “王总。”萧明远十指交叉撑在桌面,目光凌厉,跳过所有寒暄,“代码架构我看过,确实有点东西,但在处理十万级长文本时,算力损耗真能控制在5%以内?”


    面对气场极具攻击性的萧明远,王森本有些拘谨,但一聊到底层技术,他立刻激动地坐直身体:“绝对可以!最新测试集的数据比报告还好0.5个百分点。只要资金到位,算力扩容……”


    “但你们的财务模型撑不到那一刻。”萧明远冷酷切中要害,“前期烧钱呈指数级增长,你们目前的架构根本承载不了多模态的并发量。”


    “可我们在算法上做了轻量化处理,参考了去年NeurIPS……”王森急切解释。


    不知是谁先带出几个晦涩的专业词汇,原本剑拔弩张的中文谈判,瞬间切成了全英文的技术交锋。


    “The bottleneck isnt just the algorithm itself, its about your infrastructure scalability.(瓶颈不仅在于算法本身,更在于你们底层架构的可扩展性。)”萧明远眸子微眯,他曾在华尔街厮杀多年,这种前沿AI的技术尽调对他来说简直是本能。


    同样海外名校出身的王森眼睛猛地一亮,宛如在黑夜中遇到知音,立刻激动地用英语接上:“Exactly! Thats why we need Hengxings capital matrix to bypass the current GPU constraints!(完全正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恒星的资本来绕过目前的GPU限制!)”两个人开始用极其快速的英语进行高密度的商业与技术交锋,从海外竞争对手的优劣势,到未来三年的变现路径,专业术语层出不穷,语速快得几乎不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不得不承认,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萧明远的专业素养、毒辣的眼光以及对全球资本市场的掌控力,是极其恐怖且充满魅力的。


    气氛完全热络了起来,王森越聊越兴奋,完全忘了对面是个金主爸爸,反而像在跟实验室的牛人师兄讨论课题。


    “王总,你这思路有点CMU(卡耐基梅隆)的路子?”萧明远转着笔笑问。


    王森瞪大眼:“您怎么知道?我博士就在CMU,那时候导师总骂我抠门,老想着省算力。”


    “学术派不懂工程落地。”萧明远嗤笑,“我在宾大读书时候,暑假在你们CMU读过夏校,你们实验室为了刷零点几的精确度,恨不得把算力堆上天。”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精准圈出王森画的数据节点。


    “但你这不同。”萧明远用笔尖点了点白板,目光锐利,“附录的消融实验里,你们故意牺牲0.2%的精准度,换取了30%的推理成本下降。这是极其聪明的商业妥协。”


    王森愣住了,激动得声音直接拔高:“卧槽!萧总,您连附录最后几页的测试数据都看懂了?!”


    王森看萧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半年来,他见过了无数个西装革履的投资人,那些人要么只盯着财务报表问什么时候能盈利,要么就是听不懂技术在那儿装懂。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不仅认真看完了他们几百页的枯燥代码,甚至还能一眼看穿他们技术底层权衡的“金主爸爸”。


    “天呐,萧总,我一直以为国内的投资人只看PPT,没想到您对底层技术这么有研究,眼光毒得简直像个老工程师!”


    王森由衷地感叹,语气里满是遇到知音的激动和钦佩,“您这技术视野和商业直觉,要是留在硅谷,绝对是头部大厂的顶级产品总监或者技术合伙人啊!怎么……怎么回来干风投了?”


    这句无心之问,让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站在一旁的沈霁月,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她看着站在白板前、意气风发的萧明远。


    此刻的他,褪去了那层精明冷酷的资本家面具,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而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少年的光。


    萧明远举着马克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注视着白板上那些代码,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又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暗了下去,最后化作一抹极其自嘲的苦笑。


    “是啊。”他垂下眼帘,将马克笔随手扔回笔槽里,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主位会议椅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披上了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外衣:“要不是家里有恒星这个皇位要继承,谁愿意回来天天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


    他看向王森,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遗憾:“要不是干了这行,我早就在硅谷当个快乐的码农了,哪怕天天熬夜修Bug,也比坐在这里算计人心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叹息。


    沈霁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原来,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本质上和为了几千万算力费不得不低头求人的王森一样,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人。


    王森被钱困住,而萧明远,被他无法选择的姓氏困住。


    但萧明远并没有让这种脆弱的情绪停留太久。


    他极快地收拾好眼底的落寞,直接大手一挥,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痛快:“都五点多了,你们也别急着走,咱们楼下吃个晚饭,咱们接着聊刚才那个并发量的问题!”


    说罢,他拉着王森就往外走。


    此刻的萧明远,与其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恒星总裁,不如说是一个被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顶级玩伴”的极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带着野性的松弛感。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看向沈霁月,目光又扫过落后她半步的陈逸风,萧明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性,甚至还隐秘地藏着一丝试图缓和关系的讨好:“愣着干嘛?一起啊。”


    第29章


    沈霁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好的,萧总。”沈霁月极其流畅地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公事公办,“您要去哪个饭店?我先打电话为您定个包间。”


    这句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场面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萧明远刚刚燃起的那股意气风发。


    他想要的是并肩同行的破冰,是那个会对着他崇拜微笑的沈霁月,而她给的,是上下级之间泾渭分明的服务,是那个只要拿钱就能买到的“沈助理”。


    萧明远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沈霁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胸口闷得发慌,却找不到任何发火的理由,毕竟,她表现得太“尽职”了。


    “就楼下对面那个粤菜馆,最近重新装修了……”


    “明白。”沈霁月微微颔首,“您好,有五六个人左右的包间吗,好的,现在过去”不到一分钟,电话挂断,沈霁月重新抬起头,看向萧明远,语气依旧像冷冰冰的AI客服:“萧总,定好了,听荷包间。”


    这声“萧总”叫得客气又疏离,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


    萧明远只能绷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背影透着股生闷气的僵硬。


    一进包间,萧明远径直坐在主位,然后一把将王森按在了自己左手边,甚至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开,腾出地方放王森的笔记本电脑:“老王,来,你坐这儿,刚才那个端侧部署的逻辑还没说完,咱们边吃边聊。”


    陈逸风笑了笑,很自然地坐在了王森旁边。


    而沈霁月作为助理,本该按照职场规矩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上菜位,负责倒茶递水、分发餐具。然而,她才刚往那个角落迈出半步,萧明远冷冽的余光便扫了过来。


    “Jackie。”萧明远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个名字,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紧挨着的椅子。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坐这儿。”


    沈霁月并没有什么情绪,在她看来,职场如战场。


    萧明远这种性格的人,阴晴不定是标配,中午那一顿爆发,顶多算是“极端天气”下的突发状况。


    既然萧明远给她的薪水和权责都足够慷慨,那么挨一顿骂、受点委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早就包含在合同标价里了。


    所以,当萧明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时,她既没觉得受宠若惊,也没觉得那是某种施舍的补偿,她极其自然地坐了过去:“谢谢萧总。”


    这场饭局,表面上是萧明远主导的技术与资本的狂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半注意力,其实都落在了右手边那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霁月身上。


    萧明远一边极其专业地跟王森聊着底层逻辑,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过平板菜单,打算点几道她爱吃的菜。


    在他看来,这算是一种屈尊降贵的补偿,足以平息中午那场风波。


    然而,当手指悬停在点餐界面时,他却猛地僵住了。


    虾饺?凤爪?还是甜品?他惊愕地意识到,沈霁月入职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摸清了他所有的需求,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桌上、温度正好的咖啡,从不重样且避开他所有忌口的早餐,甚至他一个眼神,沈霁月就能精准判断出他到底要什么。


    可他呢?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沈霁月喜欢吃什么,哪怕是一丁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这一个多月里,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全方位的照顾,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完美契合、永不疲惫的职场工具。


    他分出了无数精力去对付家族内斗、去解析商业模型,却从未分出哪怕一秒钟,去注视过坐在他身边不到半米距离的这个人。


    一股极度心虚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萧明远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拼命从这三十多天的零碎片段里搜刮关于她饮食习惯的蛛丝马迹。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画面,那次新员工入职培训,他记得沈霁月盘子里的两份牛排。


    对了,她是以前是职业运动员!


    萧明远在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运动员嘛,基础代谢高,体力消耗大,肯定爱吃肉,而且食量极大!更何况她今天中午被自己骂了,恐怕连午饭都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


    自以为掌握了“正确答案”的萧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他立刻在平板上行云流水地操作起来。


    片刻后,在王森和陈逸风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服务员推着餐车,流水般地往桌上端菜。


    除了原本的生腌和潮汕卤水,原本宽敞的玻璃转盘硬生生被十几盘各式各样的菜品塞得满满当当。


    金黄酥脆的避风塘大虾、热气腾腾的招牌虾饺皇、浓郁鲜香的沙茶牛肉、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黑椒牛仔骨、清淡鲜甜的白灼菜心……飞禽走兽、海鲜点心,萧明远几乎把菜单上能叫得上名字的招牌菜全滚了一遍。


    既然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那就全点一遍,总有她喜欢的。


    看着这满桌子奢华的菜品,沈霁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因为老板这种夸张的铺张浪费而心生局促,甚至会去揣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但现在,她那根名为“自作多情”的神经已经被彻底拔除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资本家请客,桌上又都是好菜,她一点也不想委屈自己,不吃白不吃。


    沈霁月极其淡定,她没有半点赌气作践自己身体的意思,吃得既优雅又专注,仿佛旁边那三个在资本和技术里挥斥方遒的男人,还不如面前的一盘菜有吸引力。


    而坐在她左侧主位上的萧明远,看似跟王森聊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三分之一在看王森的电脑屏幕,剩下三分之二的余光,全都不动声色地黏在了沈霁月的筷子上。


    他看到沈霁月极其利落地略过了那盘金尊烧鹅,筷子伸向了一旁的避风塘大虾,她似乎很喜欢那种酥脆鲜香的口感,连着吃了两只。


    当转盘转动时,她对那盘沙茶牛肉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夹了一大筷子放进碗里。


    而当那笼冒着热气的招牌虾饺皇转到她面前时,萧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满足感。她一口气吃掉了两个。


    她喜欢吃海鲜,偏爱鲜甜和咸香交织的粤式口味,不喜欢太肥腻的猪肉和禽类,但对牛肉情有独钟,尤其是虾饺,那是她的最爱。


    萧明远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看她吃饭的眼神,专注得有多不可思议。


    “麻烦您,”沈霁月放下杯子,对着刚进来的服务员招了招手,语气平稳,“再帮我加一杯奶茶,谢谢。”


    听到这句话,萧明远转过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个堆满了虾壳和骨头的骨碟,又看了一眼她又要的第二杯甜腻奶茶,浓密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知道她中午没吃饭,也记起了她是运动员出身,但亲眼看着这个平日里穿着职业套装、腰细得仿佛他单手就能掐过来的女人,面不改色地扫荡了这么多高热量食物,竟然还要喝第二杯奶茶,他还是没忍住。


    那种想要和她搭话的冲动,瞬间盖过了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两杯奶茶,加上你刚才吃的那一堆……”萧明远手肘撑在转盘边缘,身子极其自然地向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


    他深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探究,语气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调侃:“你吃这么多,不怕胖?”


    他本以为,这句带着点私底下玩笑性质的打趣,能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那冷到结冰的距离。


    哪怕她像以前那样,无奈地看他一眼,或者温声软语地反驳一句“萧总您别拿我开玩笑了”,这顿饭的气氛也算活过来了。


    这可是他萧大少爷极其罕见的主动低头搭话。


    沈霁月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站在一个绝对清醒的旁观者角度,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恒星掌权人,此刻那极其别扭的底层逻辑。


    他今天发了一通极其荒谬的邪火,现在理智回笼知道理亏了,想要示好破冰,却又死要面子,死活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身段。


    于是,他只能用这种极其拙劣的、直男式的“打压性调侃”来递台阶。


    就像一只脾气暴躁的波斯猫,刚刚把人挠出了血,现在又别别扭扭地把爪子伸过来,等着别人感恩戴德地去给他顺毛。


    以前的她一定会去顺,但现在的她,只想看戏。


    沈霁月极其熟练地插上第二杯奶茶的吸管,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然后,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运动量大。”


    萧明远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他那句原本已经滚到嘴边的、带着点霸总式关心的“胖点也没事,多吃点”,被这块极其冷硬的石头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王森几杯酒下肚,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


    他红着眼眶,看着萧明远,就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萧总,说实话,这几年我从大厂出来,自己创业,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您……只有您不仅要投我们,还真正懂我在做什么!”


    王森举起酒杯,声音哽咽:“知音难觅啊!这杯,我敬您!”


    萧明远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极其自然、且充满绝对领地意识地搭在沈霁月的椅背边缘,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老王,矫情的话就别说了。”他和王森碰了一下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包厢里回荡。


    “这世上,本来就是疯子在改变世界。”萧明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燎原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既然没人信,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让那帮只知道看财报、算计利弊的老古董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未来。”


    那一刻,包厢顶部落下的暖光,完美地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沈霁月坐在他身旁,静静注视着侧头谈笑的萧明远。


    此时的他,褪去了总裁办里的暴戾与骄纵,不再是那个疲惫的继承人。


    他是一个野心家,更是一个终于重回战场的战士,当他谈论起技术与未来,他本身,就是一道极其耀眼的光。


    入职这一个多月,沈霁月领教过他的阴晴不定与傲慢毒舌,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被家族推上王座、难以伺候的少爷。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眼底燃烧的火焰,看着他利落地与王森碰杯,沈霁月那向来规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原来,他面具下的底色是这样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与酒气,沈霁月看着他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臂,耳尖隐隐发烫。


    她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这样一个杀伐果决、却又保留着纯粹热爱的男人,哪怕是理智如她,也在这一瞬间,听到了防线松动的声音。


    这一丝动心极其隐秘,却又无法忽视。


    晚风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刚走出冷气充足的粤菜馆,一股闷热的暑气瞬间扑面而来,这是京城最难熬的桑拿天,空气里的水分几乎饱和,粘在皮肤上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森,餐厅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呼……”萧明远单手扯了扯微敞的衬衫领口,眉头微蹙,他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萧总。”陈逸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得体而严谨,“时间还早,我想着趁热打铁回公司,把刚才那个知识产权补充协议的条款过一遍。”


    这本是一句极其敬业的话,坏就坏在,站在旁边的沈霁月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吧。”


    “正好回陈经理办公室核对一下,两个人效率高。”


    “好啊。”陈逸风转头看向沈霁月,温润一笑,“今晚辛苦你了,沈特助。”


    “不辛苦,应该的。”


    啪,萧明远手里那把金属打火机的盖子,被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了,清脆的响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对“配合默契”的下属。


    刺眼,真的很刺眼,那种“我们要并肩作战”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陈经理。”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夏夜特有的凉意,“你最近是不是没照镜子?”


    “啊?”陈逸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萧总,我……脸上有东西?”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萧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虚伪的关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恒星在压榨高管,这影响公司形象。”


    他走下台阶,看似随意地插在两人中间,“行了,别硬撑了,协议明天早上发我就行。赶紧回家睡觉。”


    陈逸风虽然觉得这“关心”来得莫名其妙,但老板发话,他也只能点头:“那……好吧。沈特助,你也早点回……”


    “等等。”萧明远再次开口,生生截断了陈逸风的话。


    他根本没看陈逸风,而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霁月,“谁让你走了?”


    沈霁月一愣,下意识指了指陈逸风离开的方向:“你不是说让陈总回去休息……”


    “他是他,你是你。”萧明远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闷热的桑拿天仿佛给空气加了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在这燥热的夏夜里,瞬间把沈霁月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


    沈霁月觉得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急剧攀升,不知道是因为燥热的晚上,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逼近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垂眸看着她因为热而泛红的脸颊,也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略显慌乱、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刚才在饭桌上发现的“光芒”还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此刻对上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原本因为陈逸风而结了一晚上的郁气,竟然莫名消散了大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又带着几分隐秘愉悦的弧度,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她耳边呢喃:“今晚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他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那把金属打火机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却又透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出的、像是在讨要什么的任性:“Jackie,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职责,送我回家?”


    第30章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那抹异样的悸动。


    她太了解萧明远了,这个男人习惯了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习惯了用命令和强权去置换一切,以至于当他面对那种无法掌控的情感波动时,唯一的反应就是穿上这身“公事公办”的盔甲。


    方才在心底升起的那点很有意思的清醒,此时竟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沈霁月看着那把在他指尖翻飞的打火机,金属火光在路灯下闪烁,像极了萧明远此时那双焦躁却又隐隐含着期待的眼。


    她本该用最得体的职场借口推辞掉这份越界的差事,可看着他扯开领口、带着一身酒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纵容。


    那是理智在报警,情感却在撤防。


    “车在B2,走吧,别让你的老板在这儿喂蚊子。”


    萧明远像是怕听到什么拒绝的话,没等她回答就迅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沈霁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明明是个连衬衫扣子都扯开了的“败家子”模样,走路带风,显得那样不可一世。


    可不知为何,在昏黄路灯的拉扯下,那道修长的影子落在空旷的地砖上,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张扬而孤独。


    “……走回去?”


    沈霁月看了一眼萧明远那件极其讲究的定制长袖衬衫,以及线条挺阔的西裤。


    虽然离恒星大厦不远,但在这种三十多度的桑拿天里穿着正装散步,绝对称不上愉快。


    “怎么?体校毕业的沈特助,走两步就累了?”


    萧明远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那种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还是说,没跟陈逸风一块加班,心里不痛快?”


    他的语气酸得几乎要溢出来,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那肯定没有。”沈霁月无奈低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时候若是反驳,他大概能一路阴阳怪气到公司顶楼。


    既然他是老板,既然他兴致勃勃要体验生活,她也只能收起那点多余的理智,舍命陪君子。


    于是,两人在这燥热的经常街头,开启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夏夜散步。


    街道上车水马龙,路边的烧烤摊蒸腾着市井烟火气,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在喧嚣中喝酒。


    这一切,与西装革履、骨子里透着矜贵的萧大少爷格格不入。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露出半分嫌弃。


    他习惯性地走在车流外侧,将沈霁月护在靠近树荫的内侧,刚走过一个街口,沈霁月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沈霁月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她有些抱歉地看了萧明远一眼,指了指手机。


    萧明远没说话,只是下巴微点,示意她接听。


    “妈。”沈霁月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在萧明远面前从未有过的温软,“嗯,还没呢,刚吃完饭,正往公司走……一会就回家了。”


    萧明远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看着沈霁月,夏夜的热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有些无奈地听着电话那头的碎碎念,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


    “知道了,药你要记得按时吃……我有钱,发了奖金呢。嗯,下周如果不加班我就回去看你。”


    萧明远静静地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落在他耳中却显得格外陌生且鲜活。


    在他那个利益至上的家族里,对话通常围绕着股份、继承权和联姻,从未有过这种关于吃药的细碎叮咛。


    他看着沈霁月清秀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Jackie,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迁怒的助理,她只是一个会在夏夜里和母亲聊闲天的普通女孩。


    那一刻,萧明远突然觉得自己下午砸碎那个三明治的举动,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沈霁月还没挂断电话,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萧明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耐心地等着她。


    “好了妈,不说了,我还得回去整理点东西……嗯,爱你,拜拜。”


    沈霁月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却撞进了萧明远那双深邃得过分的眼睛里。


    “那个……家里人的电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萧明远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萧明远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这种明知故问的寒暄,不仅显得生涩,更暴露了他以前对她的冷漠。


    “哦对,”没等沈霁月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我家跟我爸你也说过,你妈妈也做过大手术……”


    沈霁月侧头看着他,路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此时的萧明远因为那点酒意,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刀枪不入的锋利,反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在那儿自顾自地找补、絮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哪句话又戳中了她的伤心事,或者显得自己太过冷血。


    沈霁月心里很清楚,他哪里是在关心病情?他是在为那些伤人的话找一个道歉的切口。


    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又努力想表现出“人性化关怀”的别扭模样,沈霁月知道,如果她不主动伸出手去接这个话茬,这只骄傲的孔雀大概会在这燥热的夏夜里把自己憋坏。


    沈霁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眉头紧锁、却又在细节处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决定先给他个台阶下:“萧总,今天……”


    她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是我不对,中午我不该直接冲进您办公室……”


    “是我的问题。”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打断了她的检讨。


    沈霁月愣住了:“……什么?”


    萧明远站在路灯下,并没有看她,一只手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生硬,透着股跟自己较劲的别扭:“在办公室,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那时候我被那帮老东西气昏头了,看见谁都想咬一口。”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霁月脸上,那双向来锐利夺人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局促的、生怕被拒绝的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把那些刺人的字眼一个个收回来:“是我脾气不好,跟你没关系,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对不起。”


    沈霁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别扭的男人,夏夜的热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蝉鸣,她的心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心底最后那点理智的堡垒,在“对不起”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她比谁都清楚萧明远有多骄傲,这个男人宁愿在董事会上孤军奋战,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


    可现在,他居然为了下午那点微不足道的脾气,在深夜的大马路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她复盘。


    这种极大的反差,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杀伤力,这个男人在试图把她从下属的范畴里摘出来,赋予她某种可以左右他情绪的权力。


    “我知道。”沈霁月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眼底漾起的光比路灯还要亮,“我也没往心里去,您给我发工资,那是您的特权。”


    “什么特权不特权的。”萧明远见她笑了,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那种熟悉的傲娇劲儿瞬间又回到了身上,“我是那种随便发脾气的人吗?还不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撞上沈霁月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清澈的眼睛,原本想好的借口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发现自己那点“老板”的威严,在她这种无声的纵容面前,竟然溃不成军。


    “算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转过身,掩饰住耳根那一抹可疑的微红,大步朝公司走去,“总之,这件事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


    走了两步,他又像是怕她弄丢了似的,猛地停下来回头,语气又变得凶巴巴的:“还不跟上?想热死在这儿吗?”


    “来了。”沈霁月轻快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沈霁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留下的影子,呼吸里尽是这盛夏夜里干燥而滚烫的风。


    她本该清醒地退回到“特助”的安全边界里,可看着萧明远偶尔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的急切眼神,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用那种看客的心态去审视他了。


    这个男人的霸道是假的,傲慢是假的,唯独此刻那抹掩在夜色里的赤诚,真得让她无处躲藏。


    萧明远,你这个嘴硬心软的笨蛋,沈霁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那道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许久,再也没有移开。


    夏夜的蝉鸣不知疲倦,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里,彻底变了质。


    从恒星大厦的地库出来,沈霁月已经没了当初刚开这辆车时的小心翼翼。她纤细的手指搭在真皮方向盘上,转弯、并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游刃有余,透着股冷静的得心应手。


    萧明远坐在副驾,酒后的身体沉沉地陷进座椅里。他随手在导航上点了一个新地址,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明天上午在附近有个会,先回这儿吧,明天直接去。”


    沈霁月扫了一眼屏幕,那是位于城郊的别墅区,离公司不近,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平稳地调转车头。


    沈霁月目视前方,余光却总能扫到身侧,萧明远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格外放松,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股微凉的雪松香在密闭的车厢内悄然发酵。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憋了一整天的闷雷终于在大地尽头炸开了。


    “轰隆——”紧接着,暴雨如注,雨点急促而狂暴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沈霁月不得不将雨刮器开到最大,可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连路灯的光都被水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等车子终于转过最后一道盘山弯道,驶入那栋复古别墅的入户车廊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浑浊的雨雾。


    车库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了一排冷色调的豪车,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雨水顺着房檐落下的哗啦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幽深。


    萧明远睁开眼,侧头看着窗外那几乎化不开的雨幕,半晌没动。


    “到了,萧总。”沈霁月轻声提醒。


    “嗯。”萧明远应了一声,推开车门。


    玄关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萧明远一边换鞋,一边扯松了已经皱掉的衬衫领口。


    他转过头,看着正有些局促地打量四周的沈霁月。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时候下山太危险,你就住这儿吧。”萧明远说这话时,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某种强制性的行政命令。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颚,做好了迎接沈霁月那句“不方便”或者“我还是打车走”的准备。


    “好,听您的。”沈霁月回答得极快,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


    沈霁月这种毫无防备的顺从,反而让他这种“惯犯”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他迅速移开视线,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嗯……一楼左手边那间客房,洗漱用品都有。”


    沈霁月看着他这副有些慌乱的背影,心底那抹“很有意思”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掌权者,此时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活像个怕被看穿心思的毛头小子。


    “那萧总,晚安。”沈霁月轻声说道,走向了客房。


    萧明远没回身,只是僵硬地摆了摆手,直到听见客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他才像是脱力一般,重重地靠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从前,无论他在外厮杀得多么疲惫,回来时面对的永远是这样死寂的奢华。,但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深夜,沈霁月的到来,竟然让这栋冰冷的样板间,生出了一种名为“家”的错觉。


    沈霁月去一楼客房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雷声轰鸣,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发出起清脆的声响。


    这种环境下,理智往往会变得迟钝,而情感则会变得异常敏锐,沈霁月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明远在路灯下那个落拓又孤独的背影。


    她翻来覆去,索性披了件外衣,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冷风夹杂着雨星子扑面而来,沈霁月撑着栏杆,仰头看去,雨幕里的山林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别墅的廊灯投下几道破碎的光。


    “还没睡?”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斜侧的位置传了下来。


    沈霁月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去,萧明远正斜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真丝睡袍,领口散着,指尖夹着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雨幕后的他,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却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萧总也没睡啊。”沈霁月仰起脸,视线撞进他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是这雨声太好听,忍不住想出来看一眼。”


    萧明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半边脸陷在阴影里,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失真:“也就你会觉得这声音好听,我倒觉得,这声音像是在讨债的,逼着人非得去翻那些早就该烂在土里的旧账。”


    “比如……您二叔和堂哥的事?”沈霁月接得极快。


    萧明远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笑,带着几分无奈:“Jackie,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表现得笨一点?哪怕是装模作样地安慰我两句,也比提公事强。”


    “那不符合我的工作职责。”沈霁月仰着头,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与他视线交汇,眼神清亮,“萧总,与其想那些,不如听听雨,您看,这雨下得这么大,等明天天亮了,路面肯定会被冲得很干净。”


    萧明远猛地俯下身,双臂交叠压在栏杆上,他这个动作带倒了栏杆上积攒的雨水,冰凉的水珠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居高临下地死死锁住她的视线。


    “沈霁月,你这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迅速归位’的能力,有时候真让人心惊。”


    二楼的阳台边缘伸出一截挡雨的檐,雨水汇成细细的珠帘,从萧明远面前坠落,又在沈霁月的视线里碎开。


    萧明远此时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拿烟的手自然地下垂,悬在半空中,指尖那抹红星在湿冷的空气里顽强地明灭。


    “萧总,烟……少抽点吧。”沈霁月在楼下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空灵,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温软。


    萧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低笑了一声:“哪怕在恒星,也没人敢管我抽烟。”


    沈霁月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暖黄的壁灯下显得清亮而修长:“那是别人不敢说,但我得看着您的身体,这种天气,冷风混着烟气最伤肺……”


    萧明远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下一秒,他动作极其干脆地将烟头揿灭在阳台的石栏上。


    然后,他整个人俯下身,雨幕在他身后疯狂坠落,他在这一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原本凌厉的眼神竟渗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驯的波动。


    “以前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妈敢这么不让我抽烟。”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可沈霁月却听出了那背后深不见底的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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