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心动》 1、Chapter 1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萧明远拎着杯随手买的冰拿铁走了出来。 原本还带着欢声笑语的前台瞬间噤声,正偷偷咬着三明治的小姑娘动作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随即将早饭迅速塞进抽屉:“萧,萧总早。” 萧明远步步生风,却在经过投资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赵主管,你昨天给我的投资报告配色方案是向谁致敬?隔壁刚开业的乡土铁锅炖吗?” “这种审美崩坏的高饱和度撞色,不仅掩盖不了你那乏善可陈的逻辑,更像是在公然挑战合作伙伴的视网膜耐受度。” 他微微俯身,眼神里透着股悲悯的刻薄,“要么重做,要么直接把它投进碎纸机。” 赵主管,刚想解释,萧明远已经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新贴的一排烫金励志标语上。 他轻嗤一声,眼神里尽是荒诞的嘲弄,“还有,把墙面上这些自我感动的废话全给我撕了。” “恒星是搞投资的,告诉行政,与其花心思弄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满足那种廉价的企业文化,不如让他们滚回去好好做完手头的工作。” “能按时下班,好好做完手头的工作赚到钱,比什么破标语都好使。别拿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废纸,来羞辱成年人的智商。” 直到那扇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合上,外面窒息般的寂静才猛然松动,响起一连串如释重负的吐息。 萧明远随手把咖啡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松软的真皮沙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跃,潜行、切枪、预瞄,这种生死一线的高压对抗,似乎比处理那些千万级别的合同更能让他兴奋。 就在他趴在掩体后,准星稳稳锁住草丛残影的刹那,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萧老太爷几个字跳得格外暴躁,顺手划开免提平放在桌上,身体从容地向后撤开半米。 “萧明远!恒星资本的总经理在夜店跟人打架?你脑子呢!”父亲萧卓恒的怒吼瞬间填满办公室。 “嗯,”他敷衍地哼了一声,“我见义勇为,警察都夸了。” 在沙发旁边那排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上,画风割裂得厉害:厚重的行业分析报告和枯燥的数据模型之间,堂而皇之地挤着一排限量版漫威手办。 身披重甲的钢铁侠正对着满桌的金钱算计掌心放光,旁边还放着个极不肃穆的“吃鸡”三级头模型。 “你还有脸说!你知道今天多少人来问我吗?” 萧明远指尖微动,甩出一颗烟雾弹,语气不紧不慢:“爸,与其操心我的名声,不如看看我昨天发你的三份报告。新能源电池那家,当初我抄底进场,现在市值翻了两倍,董事会那帮老头还在犹豫要不要追投,真是年纪大了,胆子缩了。” “你……”电话那头气势一滞,“你现在跟我谈投资?” “我现在管着投资部,不谈投资谈什么?”屏幕里敌人刚一露头,萧明远指尖轻滑。 砰!爆头,屏幕金光炸开,冠军,他低吹了声口哨,把游戏手机扔到一边,这才慢悠悠地拿起免提手机贴近嘴边。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的锋芒毕露,眼角的那颗小痣却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我给你发的投资分析报告看了吗?” 电话那头,父亲终于憋出一句:“我……我当然看了。”明显心虚,却还是硬生生把火按下去,“但你打架这件事,比投资重要!” “我再说一遍,我那是见义勇为,不是打架。”萧明远慢吞吞地接话,“您消消气,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老生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那种想骂骂不出口、想夸又拉不下脸,被儿子气到心梗,却不得不承认他在商业投资上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复杂情绪,在空气里沉沉地散开。 萧明远听得很清楚,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却不敢笑出声。 敲门声响,萧明远对着手机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爸,grace找我,您攒点体力下午再骂。”便利落地掐断通话,抬了抬下巴:“进来。” 钱思禹推门而入,平日得体的笑容换成了一脸凝重。 萧明远的阿玛尼西装随意搭在一旁,整个人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痞气,唯独那张沉色实木桌出卖了他,文件、钢笔、咖啡杯,所有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 “说吧。”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狙击□□型把玩,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哪家公司又想不开来收购我们?” 钱思禹走到桌前,放下资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要的报表。还有,我要结婚了。” 萧明远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手机上飞快点击。下一秒,钱思禹手机震动。微信转账:??88,888。 “新婚红包。”他嘴角扯出一个真诚却疏离的笑,“不够再加两个零。” 钱思禹没看手机,直接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别用钱堵我的嘴,我打算一年内生孩子,你得再招一个助理,趁我现在还能带新人。” 萧明远端咖啡的手一顿,那种完美无缺的秩序感“咔嚓”碎了一地,他缓慢放下杯子,声音冷了几分,常年身处高位的压迫感瞬间溢满房间:“你想好了?” “你想听实话吗?”钱思禹转头看向窗外的cbd,语气理智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我需要婚姻、孩子,还有随之而来的嫁妆和股份。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萧明远揉了揉眉心,眼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无法理解这种计算:“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能不重要?” “这不重要,will。”钱思禹打断他的感性,重新把话题拉回现实,“重要的是,如果按计划走,我扛不住你这种强度的连轴转。必须马上招人。”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调:“行,那你看着办。” 钱思禹没拆穿他的假装云淡风轻,直奔主题:“给个标准。别再让hr周总头疼了,你知道你在那边叫‘助理杀手’吗?” “挺威风。”萧明远似笑非笑,随口道,“第一,学历要高,但别要读死书的傻子。第二,男女不限,但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钱思禹嗤笑一声,没理会这溢出屏幕的自恋。 “第三,反应要快,听得懂人话。”萧明远目光转向窗外,侧脸线条锋利,“最重要的是,脾气别太软。关键时刻得能镇得住场,包括镇得住我。” “你干脆招个美国队长吧。”钱思禹合上笔记本。 “不行,太正义。”萧明远一本正经地拒绝,“动不动就跟我谈language,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那你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萧明远十指交叉,笑容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坦荡:“一个能帮我处理麻烦,能拦着我做蠢事,但绝不会妨碍我做‘正确坏事’的人。”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摔门声。 萧明远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林立的写字楼,他知道,那种完美的秩序感,终究是要被打破了。 沈霁月还没踏进恒星集团的大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瞬。 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是一段很长的语音,指尖轻点转文字,那行熟悉的、带着老人特有絮叨和小心翼翼的字眼跳了出来: 【小月,听小张说你又转钱过来了?快收回去!院里刚发了补助,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你没上班,别老顾着我们。听话,留着钱自己吃饭,妈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再干几年。】 她心里清楚,靠着那些微薄的补助和妈精打细算的本事,院里确实饿不着也冻不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仅仅是“活着”和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她现在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就是为了填平这道沟。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 发送成功后,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别省,我正在去面试呢。】 按灭手机,将那些生活的狼藉暂时锁进黑暗,世界重归寂静。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沈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这副皮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质检:很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也没有任何显眼的个性。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现在的她,就像一颗经过千万次打磨的精密齿轮。 虽然看着不起眼,却能严丝合缝地卡进任何一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里,零摩擦,零噪音,且绝对高效。 在这座充满不确定性的摩天大楼里,无趣就是她最顶级的保护色,而听话,是她这种完美工具人最昂贵的出厂设置。 尽人事,听天命,她向来只管前半句。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是。”沈霁月点头,把身份证和资料双手递上去。 前台确认完信息后,示意她往休息区走:“您先坐这里休息一下,hr等会儿会来带人。” “谢谢。” 休息区只有她一个人,玻璃墙外是城市的轮廓,阳光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片。 她端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全开。 她听着员工接电话时的措辞、观察着走廊经过的员工步频。 看这架势,大家不仅是在和时间赛跑,简直是在被时间拿着鞭子抽。 外界传闻这里是高压锅,目前看来传闻还是太保守了,这分明是座核反应堆,在这种地方上班,估计连去洗手间都得卡着秒表算kpi吧? 结论得出:这家公司的运转节奏,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快上至少30%。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香水的味道。 后来者们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穿着剪裁考究的设计师品牌,手里捏着全英文简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的矜傲。 看到沈霁月时,她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顿了顿。 没有嘲讽,也没有窃窃私语的指点,她们只是很有涵养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那种礼貌的漠视,比直接的轻蔑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在她们的判断体系里,沈霁月根本不够格成为竞争对手,甚至不值得她们浪费哪怕一点点社交表情。 她们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起看起来更像“同类”的竞争对手,自然而然地将沈霁月隔绝在了社交圈之外。 但沈霁月并未如她们预想般局促,她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腰背笔直,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就意味着她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加入她们的“凡尔赛研讨会”,也不用假笑着交换那些虚伪的联系方式。 这种被无视的状态,简直就是社畜梦寐以求的免打扰模式。 “听说这位萧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 旁边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孩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掩饰焦虑的兴奋,“那位是圈内出了名的助理杀手。我听说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不到五天,最后是哭着被骂出公司的。”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孩翻着手里的英文简历,“恒星这种position,没点background和大心脏真的干不下去。这哪里是招助理,简直是招特种兵。” “萧总”、“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听到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关键词在候考区此起彼伏,沈霁月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她微微侧头,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竞争者。 这些女孩大多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套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优渥家境熏陶出的自信。 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萧明远的暴躁脾气,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是一场用来证明能力的高阶挑战。 对她们而言,这份在恒星集团的履历,将会是人生中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是锦上添花。 沈霁月收回视线,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虽然干净、却依然掩盖不住皮面折痕的旧皮鞋上。 大家似乎都在玩同一个游戏。 只是,对于这群人来说,这是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随时读档重来、或者干脆关机回家继续做大小姐的体验局。 而对她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存档功能、没有退路,一旦出局就会直接断粮的生存战。 萧明远难搞吗?或许吧。 但对于一个刚刚查过余额、身后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近乎非人的工作节奏,在别人眼里是磨难,在她眼里,却是一台效率惊人的兑换机。 只要投入尊严和劳动”,就能产出高薪和机会,这不仅公平,简直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最仁慈的交易。 她不仅需要那份足以解决现状的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个人。《 》 2、Chapter 2 钱思禹和hr总监周青岚并肩站在会议室窗前。 钱思禹的视线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等候区,却在某一瞬像是被某种磁场牵引,猝然定格。 她看到了沈霁月,在那群正因为焦虑而频繁看表、小声交谈的候选人中,她安静得古井无波,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在触及她周身,都会不自觉地消弭。 “那个特别安静的是谁?”钱思禹问。 周青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沈霁月,最早一个到的。” 钱思禹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周总,等四十分钟再叫她,可以吗?” 周青岚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抱怨,有人不断起身踱步,甚至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时露出了浮躁。 唯独沈霁月,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时间不存在一样。 周青岚默默掐着表,直到沈霁月彻底通过了这场关于耐心的隐形测试,她才点头示意:“叫她进去吧。” “沈霁月。” 听到名字,沈霁月抬起头,起身,动作不急不慢,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在。”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萧明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那股戾气。 他正准备交代下属几句,视线却在经过休息区转角时倏地停住——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清瘦却挺拔。 萧明远看到她指缝间漏出几缕倔强微翘的发尾,随着她向前的步频轻微跳动,却又在下一秒被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缠绕、收紧。 不过眨眼功夫,那头原本松散的发丝已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极低的马尾。 这个动作……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旁边的员工正要开口汇报,萧明远却抬手示意噤声。 他盯着那道消失在会议室门后的白影,眉头紧锁,脑海里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却又被浓重的雾气遮掩。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脱轨一般的失控感,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该被精准标记、归档,绝不允许有这种模棱两可的“未知项”存在。 萧明远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给正在里面面试的钱思禹发去一条消息,语气简洁得近乎命令:“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给我。” 钱思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份pdf简历传到了萧明远的手机上。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五官清丽,神情冷淡,黑发规矩地束在脑后,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职业感。 萧明远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足足几秒,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极度自负,可这张脸,在他的记忆库里是一片空白。 难道是错觉?不,绝不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走路的节奏、那个抬手拢发的背影带给他的震颤是生理性的,那是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 萧明远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名字上,沈霁月。 既然他对这张脸一无所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身影,或许从始至终,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个背影,他从未见过她的正脸。 萧明远眸色微沉,给钱思禹发消息:【面试室的实时视频,发我。】 沈霁月被领进面试间的的一瞬,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另外还有一位坐在最右边,没有她以为的阵仗,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沈霁月站定,送上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各位面试官,您好。”声音平稳,音量适中,透着一股“不仅好用而且情绪稳定”的沉稳与自信。 而在她低头的那一秒,大脑里的cpu已经给对面四位npc贴上了精准的标签: 左边那位中年男士,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边的钢笔始终与笔记本边缘平行,这是一个极度重视流程、甚至有强迫症倾向的规矩人。 中间的hr女士,嘴角保持着职业弧度,但每当她翻阅简历,沈霁月判断,她此刻压力很大,急于招到一个能立刻上手的灭火器。 而右侧那位考究的男士,衣着简洁却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昂贵的表,他并没有看简历,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沈霁月的站姿。 而最右边的那位女士,衣着简洁却极为考究,戴着金边眼镜,偶尔在笔记本上敲打几下,当她抬起头时,眼神如镜子一般清澈。 沈霁月断定,这个人不好糊弄,她不像前几个那样一眼能看穿需求,她像是一台精密的x光机,正试图穿透我的“完美人设”涂层,看到下面那个正在疯狂吐槽的灵魂。 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正盯着监控画面。 钱思禹的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字里行间带着只有熟人才敢有的戏谑:【怎么?你也看上她了?】 【她在等待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之前的工作经验又完全对标你的胃口,简直是为你这种魔鬼老板量身定做的。】 在这个人人离不开手机、稍微等待五分钟就会焦躁不安的时代,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枯坐一小时且纹丝不动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迟钝到极点,要么,就是拥有着极其可怕的自控力。 而沈霁月那双清醒的眼睛,显然属于后者。 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原本的冷漠终于被一丝兴味取代。 沈霁月坐在那里,整个人依然是那个自信冷静的样子,眼神不急不缓,几乎没有一丝紧张。 hr女士先开了口:“沈女士,辛苦了,请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她点头,语气礼貌,却自带分寸:“大家好,我叫沈霁月,今年28岁,毕业于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毕业后进入向阳公司工作六年。” 她注意到,左侧那位中年男士微微点头,而右侧的年轻女士已经翻到了履历中后半部分。 “工作内容主要包括高管行程管理、商务谈判支持,以及突发事件的协调处理。” 她没有急着展开行政流程的细节,而是自然补了一句:“这类工作,更考验的是在高压环境下对人的判断,以及对局势的应变能力。” 这一句说完,hr女士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沈霁月依然维持着那副谦逊的微笑,心里已经有数了。 “在任职期间,我参与了多项重点项目的执行,也逐步从事务型工作转向综合协调岗位。”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强调成绩,只在关键节点给出信息。 钱思禹的手指在桌下飞快跳动,一条私信弹到了萧明远的平板上:【你看,完全没有普通求职者那种诚惶诚恐的讨好,这种松弛度,是见过大场面的。】 萧明远看着视频里的沈霁月,回复道【继续。】 “沈女士,”主考官翻动着简历,抛出了那个典型的职场陷阱题,“向阳集团是业内标杆,岗位极其稳固。在这样体面的国企工作六年却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国企”这两个字,在职场里总自带“体面”“安稳”的滤镜,离开,往往意味着要给出一个足够正当、也足够漂亮的理由。 沈霁月唇角微微弯起,先给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答案:“原因其实很简单,”她语气平稳,“第一,看起来体面,其实赚钱不多。” 年轻面试官差点没忍住笑,hr却明显愣了一下,她听过各种包装后的辞职理由,却很少听到这么真诚的。 “第二,因为我有武术特长。”这句话,配上她冷静的表情,显得很有反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被拉回来,才继续道:“每年年会,总让我去表演,还要每年推陈出新,以前是打打套路,今年更过分,让我扮成哪吒钻火圈。” 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透着几分理性的学术探讨:“是那种真正点火的火圈。据我所知,现在连动物园的老虎都已经不再强制表演这个项目了,但我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却必须得钻。” 会议室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随即,那位年轻男面试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hr也偏过头去,指尖抵着额头,双肩微微颤动。 沈霁月依旧坐得笔直,没有半分开玩笑后的自得。她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后来我意识到,在那个环境里,我的职业价值被低估了,公司似乎更看重我在年会上的杂耍潜能。” 隔着屏幕,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很聪明,不仅用幽默化解了离职的敏感,还顺带展示了自己的心理底线。 这种在紧绷环境中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是他最欣赏的特质。 他在对话框敲下一行指令:【她很擅长掌控局面,再往下压一压。】 钱思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身体前倾,笑容温柔却透着一股锋利的审视:“沈小姐,简历里提到武术特长,能具体说说‘特长’到什么程度吗?” “我四岁习武。”她神情平静,那是长期被极致自律打磨后才有的气场,“主要是武术套路,拳、刀、棍都有涉猎。曾入选省队,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前三。虽然现在退了下来,但基本功还在。” 她顿了顿,眉宇间隐约透出一股武者特有的傲气:“不过也算是练出了一点好处吧。” hr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比如?能具体说说这种‘好处’在职场中如何体现吗?” 沈霁月抬起眼,目光清冷而笃定:“第一,我的阈值比常人高,具备极强的极端抗压能力;第二,在突发危险的情况下,我的肌肉记忆会先于大脑做出判断,第一反应永远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保护身边的人,这是本能,也是优势。” 她双手交叠,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论一份合同的附加条款:“可以说,聘用我,贵公司是用一份助理的薪资,同时雇到了行政专家和贴身保镖,从roi(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讲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眼,露出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至于年会表演……那只是我前任公司对这项技能一种跑偏了的副作用。” 萧明远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沈霁月那种理直气壮,标榜自己物超所值的坦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最隐秘的地方反复撩拨。 这种混合着极致冷淡与骨子里的悍然的气场,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随手发了条信息:【别光听广告,验验货。让她展示来看看。】 钱思禹扫了一眼信息,随即抬头看向沈霁月,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沈小姐,方便稍微展示一下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看似体贴、实则是陷阱的免责声明:“当然,穿着职业装如果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话还没落完,沈霁月已经站了起来,“可以。”说完,她看了一眼四周,说完,她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迅速扫描了一圈会议室——那盏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那几个看着就死贵的摆件。 “不过这里空间有限,易碎品太多。”她补充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弄坏了我也赔不起,还是离远点好,“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去外面的长廊会更合适一些。” hr一愣,看向钱思禹,得到这位“钦差大臣”的点头肯定后,才应道:“也好。”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眼神交互,看来这里做主的是这位钱思禹。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霁月没急着走,而是侧身跨出一步,手很自然地撑住门。 她就那样静静地候在门边,等到几位面试官都走过去了,才松开手,不轻不重地带上门。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顺,没半点刻意的讨好,倒像是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职业习惯。 刚才那个气场凌厉的武者似乎隐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容、安静、甚至优雅的顶级助理。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复杂的环境里,把自己折叠成一个最不占地、但又最不可或缺的影子。 等了十几秒,对面没回,钱思禹撇了撇嘴,收起手机。 此时的萧明远已经推开了办公室那扇隐蔽的侧门,正站在长廊尽头那个视野盲区,隔着半扇落地的磨砂玻璃,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霁月站定,她把西装外套解开,随手搭在一旁,随后,双脚并拢,立身、沉肩,做了一个极标准的武术起手式。 原本写满了职场礼貌的眼神,在抬眼的那一秒,整个人的气势立刻不一样了。 下一秒,她拧腰、沉桥、出拳。 长拳展开时,她的动作极度舒展,身轻如燕地一个旋身,动作衔接得毫无滞涩,白衬衫被紧绷的背部肌肉撑起利落的轮廓。 她的步伐极大却极稳,每一步踏在地毯上,竟然都透出一种千钧落地的力量感。 这一套拳,越往后,力量感越清晰。 收拳时,她的肘线干净利落,变向时,她通过腰胯的瞬间扭转带动全身,重心转移极快却极其平稳,没有丝毫迟滞。 腾挪之间,她的躯干始终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轴心精准,这是经过成千上万次高强度训练后才具备的身体控制力。 最后一式落地,她稳稳收势,双脚并拢,连呼吸都很快恢复到正常频率。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确认衣服完好无损后,内心松了一大口气,抬头看向面试官时,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文职人员:“献丑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那位年轻的男面试官,下意识地鼓起了掌,掌声像被点燃的火星,很快在走廊里蔓延开。 “厉害……” “这是童子功啊……”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沈霁月微微颔首,呼吸竟在短短数秒内平复如常。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很随意,像是熟人打招呼,又或是有人想她回头。 然而,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 肩背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长期训练留下的条件反射几乎是本能地被唤醒,她猛地回身,扣住来人的手臂,借力前压,动作已经成型。 沈霁月猛地回身,扣腕、借力、反击,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 3、Chapter 3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掀翻。 在沈霁月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的一瞬,那人像是早有预判,身体重心极其诡异地向后一撤。 他并没有硬接那股爆发力,而是顺着她外推的劲头向后滑出半步,右手精准地撑住旁边的沙发扶手,借力一旋,生生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 几乎同时,几声惊呼从门口炸开—— “哎——!” “沈……!” “萧总!” 沈霁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堪堪擦过对方昂贵的西装面料,那触感滑溜得让她心惊肉跳,仿佛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沓正在燃烧的钞票。 她抬眼,正撞进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里并没有被冒犯的怒火,反而盛满了某种如获至宝般的、灼热的兴趣。 沈霁月大脑里的警报声响彻云霄:严重警告!误伤友军!误伤友军!当前对象识别:终极boss萧明远!后果…… 他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修长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被她触碰过的袖口,动作矜贵而散漫。 “力气确实不小。”他开口了,嗓音低沉且带着磁性的震动,目光如深潭般死死锁在沈霁月的脸上,“如果你再快一点,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那边的玻璃上了。” 这是萧明远。 他本人比照片上更具冲击力,那份冷硬与俊美糅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神情从容极了,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失控的局面里,都能瞬间夺回绝对的节奏。 走廊的冷色灯光斜斜打下来,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被勾勒得清晰可见,显得有些意味不明的柔和,却偏偏将那份本就危险的气质,晕染出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侵略感。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撤回半步站定,腰杆笔直,强行压下内心“差点弑君”的慌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对不起,萧总。刚才是在给面试官展示特长。”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利落、真诚,却唯独没有卑微。 她大方地对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给出了自己的事故报告:“练武的人,对身后毫无防备的靠近会有本能的防御反应,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程序,无法撤回。是我没提前清场,惊扰了您。” 她道完歉,没像普通求职者那样诚惶诚恐地低头,而是大方地对上他的视线。那种眼神,利落、真诚,却唯独没有卑微。 萧明远盯着她,刚才那股由于被猝然袭击而升起的一点点情绪,在撞上她那双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时,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欲。 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极具侵略性,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视线在她鬓角几丝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这具纤细的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他意外的爆发力。 “身手很好。”萧明远意外的开口,没有半分嘲弄,反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他 “我记得简历上写的是行政助’,但沈小姐刚才给出的答案,显然超出了这个岗位的边界。” 沈霁月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从容:“先生,优秀的助理应该具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能力,如果您认为这份特长干扰到了公司的秩序,我深表歉意。” 萧明远听着她滴水不漏的回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兴味的低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里面的冷意消融了几分,只剩下猎人看到满意猎物时的愉悦。 “那倒没有。”他收回视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指令,“继续吧。” 站在一旁的钱思禹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双眼微微闪烁,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萧明远没再多看沈霁月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钱思禹会意,跟着他折返回了总裁办。 两人重新坐回电脑前,仿佛长廊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钱思禹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观察了萧明远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沈霁月,挺特别的吧?” 萧明远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再看看。”这一句模糊的回应,不带任何情绪倾向,却比直接的否认更耐人寻味。 钱思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敢有的调侃:“刚才那下,你竟然没当场让她滚蛋,这可一点都不像你萧明远的作风。换做别人,手还没碰到你衣服,恐怕就已经在恒星的黑名单里躺着了。” 萧明远签字的手顿了瞬间,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我要的是一个反应够快的助理。”他终于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墨,“她刚才的表现证明了,至少在突发状况下,她不会拖我的后腿。” 钱思禹挑了挑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既然这么满意,刚才怎么不直接拍板定了?这种成色的苗子,放出去半天可能就被别家挖走了。” “太容易得到的职位,人不会珍惜。”萧明远重新垂下眼,掩盖住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目光。 “而且,我也想看看,她这种‘本能’到底能维持多久。” 钱思禹啧了一声,摇摇头:“你就嘴硬吧。” 萧明远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 与此同时,面试间内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问题接连抛出。 行程被临时打乱时,如何安抚情绪已经失控的合作方;执行到一半的安排突然被叫停,责任如何界定;高管与多个部门同时不满,信息混乱的情况下,优先级如何排序。 沈霁月并不急着作答,她习惯先厘清边界,哪些是既定承诺,必须兑现;哪些还有协商空间,可以缓冲;哪些问题需要立即处理,哪些反而该按下不动。。 坐在中间的hr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二十八岁了,对婚姻和生育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计划?” 监控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指尖抵着下颌,目光透过幽幽的冷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她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男助理,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 hr显然身经百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会的。这个岗位需要极高强度的全天候待命,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的家庭稳定性和对工作的投入度。” “明白了,那我可以回答。”沈霁月应了一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了那层玻璃看到了背后的人。 她不需要编造什么“不想结婚”的虚假理由,她直接把最真实的伤口撕开给你看,因为那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沈霁月的声音依旧冷静:“我母亲曾经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目前身体恢复稳定。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比确保她在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更重要。”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最赤裸、也最让资本家放心的结论:“所以我需要钱,也需要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计划。” 沈霁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会去生孩子,只要你给的钱够多,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可以卖给你。 在你这座金山面前,男人算什么?那只会影响我赚钱。 监控视频的另一端,原本略显松散的萧明远坐直了些。 他指尖若有所思地抵着下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透过泛着冷光的屏幕,死死锁住了沈霁月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让他想起了那种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棘。表面看着纤细、安静,甚至不起眼,实则根系霸道地抓着岩石,筋骨里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坚韧。 为了从贫瘠的罅隙里挤出那一丁点生存的养分,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风暴,甚至把风暴也当做成长的养料。 这样的人,最适合为我所用。 画面里,沈霁月微微颔首,致意到位,整场面试就此落幕。 钱思禹侧头看了萧明远一眼,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习惯了在资本市场博弈,看惯了各色人等为了名利前赴后继。 可此时,这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男人,眼底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探究。 沈霁月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楼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初夏的凉风挟着城市特有的燥意迎面吹来,她才像是从那种极度紧绷的拟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视线顺着那道不断吞吐着西装革履精英们的玻璃旋转门,一寸寸向上攀升,掠过无数扇映射着流云的明净车窗,最终停留在楼顶那几个烫金的巨型招牌上,恒星集团。 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如恒星般永恒且不可触及。 什么恒星?不过是用金钱和算计堆砌起来的巨大黑洞罢了,沈霁月想着。 刚才那场面试,对她而言并无新意。问题背后的考量、话语间的陷阱、甚至是hr细微的眼神变化,都在她长年累月练就的察言观色中无所遁形。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关于婚姻的提问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处理器确实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卡顿。 在那停顿的半秒钟里,眼前的会议室,面试官都尽数褪色,只有那个大雨的夜晚,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沈霁月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又低头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存款余额,那种被生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永生难忘。 那是她人生里的bug,为了修复这个bug,她自愿删除了名为“矫情”和“软弱”的代码,把自己重构成了一台只认钱的机器。 现实的喧嚣让沈霁月恢复了理智,她微微垂下眼睑,掩盖掉那一瞬间的狼狈,重新找回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职业面具。 也正是因为那一丝现实的痛感,让她在心底迅速为萧明远勾勒出了一副画像。 这种人大概从来不需要在手术室门口计算余额,他随手挥霍的一场酒局,或许就够支付母亲手术的费用;他漫不经心投下的一个项目,就能轻易抹平她拼死拼活想要跨越的鸿沟。 正因为“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无意义的数字,所以这位传闻中的萧家继承人,才会表现得那样浪荡、随性、傲慢得理直气壮。 那是只有从未被生活围困过的人,才拥有的特权,他们习惯了被簇拥,便以为世间所有的距离都可以被随意跨越。 她想起那只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地认为,距离是可以被随意跨越的,若不是她反应足够快,那一下,场面或许会更难看。 沈霁月收回视线,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楼顶那四个闪烁的金字,那不是她的星辰,那是她必须攻克的堡垒。 阳光从中午的暖色渐渐过渡成傍晚的橘色,初春的夜色悄然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霓虹。 笔记本电脑合上,萧明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一一归位,顺手扯开领带,那是他结束“精英表演”的信号。 门外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下班后的萧明远从不带走白天的任何情绪。 那些步步惊心的判断、动辄千万的盈亏、还有家族内部那些尔虞我诈的取舍,通通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 他瞬间切换成那个玩世不恭的萧家大少爷,这种戏演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白天的精英是假,还是此刻游刃有余的浪荡子是真。 他在喧嚣的酒局里滴酒未沾,始终守着一份残酷的清醒,看着周遭沉沦。 可就在光影交错的间隙,脑海中莫名闪过一道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是沈霁月,确切地说,是试图把他过肩摔的那一瞬间。 明明是想要制服他的狠招,此刻回味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窜上心头。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如果当时没喊停,她是不是真的会把他摔出去?那滋味,应该比威士忌要烈得多。 然而,这种觥筹交错后的绮念,在他踏出私人会所后门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 4、Chapter 4 俱乐部后巷连通着老城区的旧街道,一道门之隔,一面是纸醉金迷的云端,一面是潮湿晦暗的人间。 夜色深处,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对方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很久,知道他这人骨子里对掌控权的偏执,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方向盘,甚至知道他每次独自穿过巷道去取车的必经路线。 萧明远眉尖轻挑,原本那副懒散随性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眼底那抹虚浮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冷静。 他没有回头,在这种地形复杂的暗巷里,回头只会暴露自己的恐慌,甚至给对方动手的信号。 下一秒,他骤然加快步伐,身形如风般径直掠向停车场的阴影处。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合上,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疾驰而出。 后视镜里,那几个男人停在原地,没有追,却死死盯着他的车尾灯,目光阴狠,像是在计算下一次下手的时机。 萧明远收回视线,神色冷静,脑子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幸好今晚没喝酒,要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路边等代驾,这会儿,未必还能这么干脆地脱身。 不是第一次被盯上,但这一次,似乎有迹可循。 他很快想起前两天的事,也是在酒吧,几个精神小伙纠缠着两个年轻女孩,他和朋友看不过去,帮小姑娘解围。 结果对方不肯收手,反倒把人堵在门口,场面很快失控,动手的时候没人留情。 最后还是惊动了巡逻的民警,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派出所,好在那几个女孩留下来作了证,说得清楚,是他们先纠缠,是他们动手在前。 事情算是压了下来,但这种人,从来不会真的认栽。 萧明远目光沉了沉,看来,是那一晚留下的尾巴,他踩下油门,车速再次提起,这种麻烦,甩不掉,就只能提前防着。 车子疾驰出幽暗的旧巷,重新汇入主干道的流光溢彩中。路口的信号灯从绿转黄,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另一道身影牵住。 沈霁月跨在车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发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圈柔软而野性的光。 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有些幼稚,双手撒开车把,像是在捕捉那些被风卷落的、名为自由的残影。 她塞着耳机,随着节奏旁若无人地摇晃,那一刻的她,剥落了面试间里的如履薄冰,也卸下了恒星集团楼下的满身防备。 沈霁月的单车停在了路边,车子链条脱落了,她只是平静地停好车,蹲下身查看了一眼状况。 似乎是觉得长发碍事,她随意地抬起双手,指尖穿过发丝,将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向后一拢,熟练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 路灯下,那一截随着动作露出的白皙后颈,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坚韧的线条感。 不过三两下,那条脱落的铁链便乖顺地咬合进了槽位。 起身,拍手,拍去掌心的浮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橡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瞬间吹散了萧明远脑海中那层混沌的迷雾。 记忆在这一瞬由于应激反应而疯狂回溯。 那是三年前,烈日,荒地,一辆严重侧翻漏油的轿车,还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四周是尖叫逃窜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大喊着“要炸了”、“快跑”,唯独有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求生的人流,疯了似地冲进那片随时可能炸裂的废墟。 是那个女孩。 她的身形极快且矫健,萧明远看着她从变形的废墟里拖出一个被卡住的男人。 那种大得惊人的爆发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纤瘦女生能拥有的。 萧明远甚至来不及冲上去帮忙,她就已经以一种非人的效率,将伤者一个个拖到了安全地带。 阳光刺破烟尘,当她拖出最后一名受害者时,她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t恤早已被鲜血和油污浸透。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她就像是一簇在烈火与废墟中野蛮生长的、惊心动魄的花。 他当时正要上前,可那个女孩背对着他,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在身后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中,随手将那头凌乱的发丝向后一拢,迅速束成了一个低马尾。 那个动作,利落、果决,带着一股不求回报的江湖气。 三年后,她脱下了那件染血的t恤,换上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廉价白衬衫;她收敛了那一身足以撼动废墟的怪力,变成了他面试间里那个逆来顺受的求职者。 但骨子里的那股劲,没变。 恰逢一阵夜风横扫过街道,卷落半树繁花,细碎的花瓣如落雪般覆在她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残留的黑机油在白皙的眉心横过一道粗犷的痕,她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幕,让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恍惚间,眼前这个沾着黑灰、在落花里傻笑的女人,竟然与三年前火海里那个满手是血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哪怕满手是血,哪怕周围全是尖叫与死亡,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亮,比烈火还要惊心动魄。 不管是在死神手里抢人,还是在深夜街头修车,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把规则和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而反观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是昂贵的商品。 衣着是盔甲,话语是暗箭,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在心里把得失利弊反复拆解、精准计算。 连快乐这种本能,也必须在确认安全、算清代价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 这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 可她不一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破云而出的光,明亮、柔软,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仿佛这个城市的阴影、锋利与不怀好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至少此刻没有。 萧明远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人声、引擎声、商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将刚才巷口那几秒钟的、不属于他的宁静,迅速吞噬殆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萧明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斑马线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有人低头回复着的消息,有人并肩大笑着分享一杯奶茶,有人提着满袋的蔬菜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们忙碌着,那是最俗套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各自拥有着平庸却安全的幸福。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极其稀薄的羡慕瞬间被冻结。 脚下猛踩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头的欢笑,他很清楚,属于他的世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温存。 第二天,晨光熹微,钱思禹推门进去,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听见办公桌后传来一句淡淡的:“不用挑了。” 她脚步一顿:“?你又抽什么风?” 他神情看似慵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是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冷冽。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把昨天那个女侠叫来。” 他说到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就她吧。”轻描淡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钱思禹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哟,怎么这才两天就想开了?” 萧明远原本懒散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我昨天被人跟踪了。” 钱思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情况?” 萧明远语气很冷静:“出会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跟得很紧,而且对我的路线很熟。”他神色已经完全切进工作状态,“前两天酒吧门口那点事,你还记得吧。” 钱思禹皱眉:“确定是他们?还是你哥那边的人?” 萧明远重新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冷意:“不过,如果是萧明诚的人,吃相不会这么难看。” 他语气里满是对那位堂兄的了解与轻蔑:“我那位堂兄,和他那个伪君子父亲一样,最是爱惜羽毛。他们父子俩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只会躲在阴沟里安插眼线、拍照片、抓把柄,等着我出错,好借题发挥去攻击我爸。” “在他拿到能彻底钉死我们父子的证据之前,他甚至比谁都希望我活蹦乱跳的,毕竟,为了讨老爷子欢心,他还要留着我演一出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 钱思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她收起笑意:“我去跟hr说,让流程尽快走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再雇几个保镖?” “不,保镖目标太大,我的好哥哥他们会防着。”萧明远抬眼,目光深不可测,“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只是文弱的女助理,但关键时刻能像那天那样,把人一招放倒,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冷酷,“她需要钱。一个有软肋、有明确欲望,且足够聪明的穷人,比任何保镖都更懂得什么叫忠诚。” 钱思禹打量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逻辑闭环,无法反驳。我现在去通知hr走特批。但愿这位沈小姐入职后,第一个想放倒的人不是你。” 萧明远低头继续看文件,神色若无其事,昨晚红灯下那个抬头看花的背影,像电影一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将这种无用的情绪赶走,任由那点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一室充满算计与压抑的权欲里,横冲直撞。《 》 5、Chapter 5 沈霁月正在拖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陌生号码,走到窗边确认环境安静,才按下接听键。 “你好。”声音平静,波澜不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干练利落的女声:“沈霁月女士吗?你好,这里是恒星资本,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过这通电话不是hr的统一流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天然带着一种边界感,“我叫钱思禹,是萧总的助理。” “您好。”沈霁月靠在老旧的窗边,目光落在斑驳的窗台上。 是昨天面试时坐在最右边的那位,也就是萧明远的“大管家”,由她亲自致电,意味着这事儿不仅成了,而且是“特批”。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萧总让我直接联系你,”钱思禹说,“结论是:萧总已经确认了人选,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恒星希望你尽快入职。” 她没兜圈子,直切重点:“岗位本身和你昨天谈的内容一致,但工作强度和参与深度会更高。相应的……” 她稍微停顿,语气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薪资会按实际内容重新调整。” 沈霁月刚想开口,电话那头却像是已经预判到她的问题:“只会高,不会低,我们可以谈到你满意为止。” 哗啦哗啦—— 沈霁月的大脑里,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那是生存焦虑被瞬间治愈的美妙乐章,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白噪音。 这一刻,什么高强度,什么深度参与,什么萧明远是个变态,在谈到满意为止这六个字面前,统统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钱给到位,别说萧明远是变态,他就是哥斯拉,她也能给他刷背。 窗外街角的红灯亮起,车流暂缓,喧闹的城市仿佛在这一秒突然慢了下来。 沈霁月看着脚下那块地砖上尚未干透的水渍,那是她生活的底色,潮湿、琐碎、廉价,且必须分秒必争地去擦拭,否则就会留下难看的印记。 “薪资和风险成正比,”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却透出一股洞察后的锐利,“既然钱变多了,那我的工作职责具体增加了哪些?” “等你过来,我们可以当面谈。”钱思禹说。 这本身,就是答案。 沈霁月低头看了眼地面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我需要什么时间过去?” “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你选。” 她没有多想:“我下午就可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很干脆:“好,那下午两点。” “好的。”沈霁月说,“我会准时到。” 另一边的办公室里,听到钱思禹确认“对方已接受offer”的回复,萧明远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下来。 他还是半躺在沙发里,垂下的眼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近乎庆幸的光亮。 “我说什么来着?”他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散漫与凉薄,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等待只是错觉。 “对于她这样急需用钱的人来说,尊严这种东西,远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只要筹码给够,她就不会拒绝。” 钱思禹看着他,挑了挑眉:“难得,终于是找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助理。” 萧明远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并没有正面接这句调侃,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金的城市天际线。 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他将眼底那一点原本不该有的、近乎愉悦的松弛感,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既然她为了钱什么都肯做,那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我也能省不少心。”他慢条斯理地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萧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欣赏:“而且,比起那些满口理想的空谈家,我更喜欢这种目标明确、明码标价的聪明人。” 沈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未被空调过滤过的、粗糙而真实的暖意。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稚嫩的喊声,师兄正在带课,十几个孩子口号喊得震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从国企离职后的这段“空窗期”,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师兄一句“先住着,别急”,说得轻描淡写,连房租都没提。 她心里明白,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忌讳把好意当成理所当然,于是也没真的闲着。 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她是馆里少见的女老师,再加上她天生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做事总能踩在分寸线上,家长和孩子都很喜欢她。 家长站在场边时,她只需扫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在担心孩子,还是在衡量这笔学费花得值不值,课表贴出来,她名字下面那几行,总是最先满。 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 恒星资本、萧明远、年薪、医疗费……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萧明远那张冷淡且挑剔的脸再次浮现。 沈霁月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他审视时的压迫感,或者是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那双桃花眼下,一颗极淡的泪痣。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手上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 钱思禹也是一样,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却总能掌控节奏,尤其是那句只会高,不会低,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师兄下课,几个满头大汗的孩子往更衣室跑。 徐师兄擦着汗,冲她点了点头,“刚打扫完?歇会吧。” “嗯。”她应了一声,又等了一会才开口:“恒星资本那边,我初试过了。” 徐师兄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常年习武的粗糙眉眼舒展开来,满是欣喜:“恒星?”他挑了挑眉,“那可是大公司,这个机会千万抓住。” 她点头:“让我下午两点去继续谈。” “好事啊。”师兄语气里是真心的高兴,“你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这儿打杂。”他说得坦然,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条件,像是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沈霁月没接话,只是垂眸笑了笑。 正准备往外走,前台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沈霁月,有你快递!”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前台递过来一个顺丰的小纸盒,沈霁月愣了一下,她最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纸盒,她没在人前拆开,道了谢后转入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她把盒子拆开,里面只有一部苹果手机。 沈霁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提示,她心里刚浮出一点不对劲的念头,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了信号标识,里面有电话卡。 下一秒,铃声响起。 她看着来电显示,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月,下午去恒星谈入职,是吗?” “卓叔叔。”沈霁月指尖微凉,语调却滴水不漏,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我。” “恒星约了我下午两点去谈入职。”沈霁月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欲,“以后用这部手机联系。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收着。” 沈霁月轻轻应了一声,等对方挂断,她才把手机按了锁屏。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因为光线的折射和情绪的压抑,那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扭曲。 名为“礼物”,实为“项圈”。 沈霁月突然猛地把手机掷向洗手台一角,转身跑到镜子前,镜中的沈霁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冷静面孔,眼神清澈。 这真是一张完美的、早已被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面具。 过了许久,她回过身,弯腰捡起手机,按下静音键,放进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点四十五,沈霁月捏紧刹车,单车稳稳停在恒星大厦前的辅路上,她利落地锁车,伸手取下背包,大步走向那扇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逆光而行,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剪影。 电梯内,沈霁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下,轻轻理平。 那套黑色的theory西装,是她在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也是她至今为止,买过最贵的一套衣服 沈霁月提前五分钟到达前台,恒星总部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您好,我是沈霁月,和钱特助约了下午两点。” 前台的美女抬头看见她,笑盈盈地说道:“沈小姐,您好,您稍等一下,钱总让我直接联系她,她会亲自来接您。” 沈霁月微微点头,特意扫了一眼前台女孩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林雅琪/chloe,又想起那天钱思禹叫萧明远的英文名,笑道:“谢谢你,chloe。” 她像是随口捕捉到一缕香气,停顿片刻,笑得亲切:“正好,你的香水也是chloe。我猜猜……是木兰诗语?” 林雅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惊讶的笑容:“没错,正是这款。” “香水能透露出品味和心情,”沈霁月嘴角微扬,语调松弛,“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雅琪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柔和了一些,原本职业化的假面松动了:“你嗅觉真敏锐。” 沈霁月摸了摸鼻子,轻松地笑道:“是啊,我妈从小就说我是狗鼻子,什么都能闻出来。” 林雅琪被逗笑了,戒备心降到了最低,轻轻勾了勾手,示意沈霁月凑近一些。 “别说我没告诉你,”她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第二助理这个职位,你是第十三个了。”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那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警告,“不好伺候哦。” “看来你们俩相谈甚欢啊。”正说着,钱思禹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让你久等了。” 林雅琪立刻收回了刚才的八卦神情,迅速恢复了她的职业微笑,而沈霁月也在瞬间切换到标准的营业笑容:“我们也才刚聊两句。chloe刚刚建议我,入职后最好去重新拍一张证件照。” 钱思禹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萧总在等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仿佛沈霁月的到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引领着沈霁月走过宽敞的大厅,四周的低调奢华与简约的装饰交织,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艺术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她日常所在的武馆的消毒水味和汗水气息截然不同。 这一切似乎都在默默告诉她,今天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偶尔传来几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办公室内的气氛严肃而高效,每一位员工都仿佛在争分夺秒地追求某个更高的目标。 “感觉怎么样?”钱思禹忽然侧头问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朋友间的寒暄,目光却在那一秒变得极具穿透力,“恒星的转速,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快,这种环境,适应得了吗?” 沈霁月对上她的视线,没有露出初来乍到的局促,眼神中闪过一抹自信:“我会适应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越快越好。” 钱钱思禹微微点头,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她似乎对这种带有“进攻性”的坦诚颇为满意:“很好,我也希望你的适应力,能像你的身手一样利落。” 她们的步伐再次同步,长廊的光影在沈霁月的西装肩线上缓慢掠过,明暗交替,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口袋里的手机,提醒着她,卓叔叔还在。 钱思禹推门带她进办公室时,萧明远正低头翻着一份投融资报告,听到动静,他抬眼。 只一眼,动作就极轻地停顿了一瞬,沈霁月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 》 6、Chapter 6 她本就生得高挑,在那套黑色西装包裹下,长腿窄腰被勾勒得极具攻击性,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冷淡的、拒绝被任何环境驯化的疏离感。 萧明远没说话,视线从她平整得近乎凌厉的裤脚、收紧的腰线、一路掠过挺括的领口,最后才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竟透出一种他平日里少有的、近乎侵略性的沉思。 意识到视线多停留了两秒,他这才轻眨了下眼,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 “……”他挑了下眉,随手将那叠价值千万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语调带了抹玩味的混不吝:“你这身黑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夜店门口替人停车的小弟。” 沈霁月垂眸扫了一眼萧明远那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深蓝西装,再看旁边钱思禹那套温婉的米白色套裙。 在这间充满了矜贵感的办公室里,她这抹沉闷的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股寒酸。 可她没有露出半分窘态,她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语气依旧平静:“我以为这身衣服已经足够体面,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充其量只是块粗糙的敲门砖。” 她抬眼看向萧明远,目光坦荡:“底子确实薄,让您见笑了。” 萧明远盯着她,他原本已经备好了下一句更刻薄的嘲讽,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撕开她那层名为体面的伪装,却没料到会被她这团软硬兼施的棉花给挡了回来。 她不自卑,甚至把她的穷当成一种明晃晃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他轻笑一声,像是被这种滑头的、近乎直白的理性给取悦了,他收敛了笑意,冷淡地侧过头:“grace。” “在。”钱思禹应道,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带她去置办几身合适的衣服,既然要跟着我,就不必在这种地方替我省钱。”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不容拒绝的强势,“我的助理,穿成这样出去可不怎么好看。。” 沈霁月立刻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挑不出错的感激笑容:“那就麻烦萧总了。不过,这笔钱还是记在我的账上吧,等我做出成绩,再从薪水里扣。”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假面,眼底深处那抹探究的兴趣浓了几分。他重新坐回大班椅上,身体后仰,整个人透出一股慵懒而矜贵的掌控感。 “钱不用你还,恒星还没有让员工自费置办工装的先例。” 他抬眼,目光不再玩味,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直刺沈霁月的眼底:“沈霁月,这几身衣服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在恒星,没有所谓的免费福利,只有等价交换。” 萧明远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既然给了你这份溢价的薪水,就希望你最好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物超所值。” 沈霁月对上他的视线,萧明远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那颗泪痣在冷光下若隐若现。 那本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多情相,生在他这张冷峻的脸上,却像是一抹冰原上的暗火,透着股诱人沉沦却又步步惊心的危险。 “萧总放心。”她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坚毅,“我从来不让老板做亏本生意。” “沈霁月,光风霁月。”萧明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在冷冰冰的名字里揉出一点温度。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有英文名吗?” 沈霁月沉默了一瞬,在国企待着时,她是懂事周全的“小沈”,在武馆里,她是沉默寡言的沈老师,英文名这种虚浮的标签,在她的生存逻辑里,向来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没有。”她平和地回答,甚至带了点随时准备接受建议的恭顺。 “那就叫jackie吧。”萧明远脱口而出,语速快得惊人,甚至让一旁的钱思禹都下意识侧了下头。 “谢谢萧总。”沈霁月答应得太干脆,没有一丝好奇,对她而言,名字只是一个沟通符号,既然老板定了,那便叫这个。 “那就这么定了。”萧明远重新低下头,视线回到那份投融资报告上,神色无波地翻过一页,“grace,带她去办手续。” “好。”钱思禹应道。 他刚才那一瞬的失神,是因为沈霁月在回答的时候,那种清冷又专业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画质略显粗糙,却被他反复刷过无数遍的旧影像。 工作时冷静、果断,平时却又爽朗热忱,有着极强生命力和乐观态度的身影,也是jackie。 在那个喧嚣又纯粹的港剧黄金时代,那个女孩曾在急症室的灯光下,用最简单的笑容治愈过屏幕前那个少年。 萧明远闭了闭眼,试图将那种不合时宜的情怀压回心底,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莫名生出一点不知名的焦躁,他扯松了领带,觉得这间恒温的办公室,闷得让人心烦。 “你是萧总的第二助理,职责其实更偏向行政秘书。”钱思禹低声交代,语速极快。 “这意味着,所有待处理的工作都会先经由我分配。在没有得到明确许可前,在没有得到明确许可前,你不需要、直接对接萧总。”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视:“刚才那是萧总的办公室,是他私人的绝对领地。他极度厌恶被打扰,更反感那些试图用某种意外来引起他注意的小动作,明白吗?” 这番话敲打意味十足。 沈霁月脸上那副标准的“好员工”面具纹丝不动:“我会把这几条背下来的。” 然而在那双看似写满受教了的平静眼眸深处,沈霁月正在心里冷静地进行着一番大逆不道的翻译: 有钱人的矫情真是花样百出,翻译成人话不就是莫挨老子,只谈钱? 行行行,只要钱管够,他就算只信奉奥特曼我都不仅没意见,还能给他比个光波。 内心的喧嚣在这一秒戛然而止,沈霁月顺着钱思禹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仿佛刚才那个满脑子离谱念头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此刻在她眼里,那扇门不仅是权力与金钱的核心,更是卓叔叔说的,真正入场的终点。 只要跨不过去,哪怕站得再近,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门外汉。 而一旦跨过去,她就不再是需要被前辈提点的新人,而是必须在那套冷酷的金钱逻辑里,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拐个弯,整层行政区的全貌在沈霁月眼前徐徐展开,利落的玻璃隔断,员工们伏案在各自的工位上,键盘声细碎如潮。 沈霁月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甚至带着点职场顺从的浅笑:“明白了。钱姐,在公司这么叫您,可以吗?” 钱思禹侧头看了她一眼,沈霁月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挑不出错。 可作为一个在萧明远身边待了数年的老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身廉价黑西装下的灵魂,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乖顺。 “可以,随你。”钱思禹淡淡回了一句,语气松动了些许。 沈霁月像是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突然松动,露出一抹极具欺骗性的、带点狡黠的笑。她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钱姐,我真的特别喜欢您的姓。” 钱思禹愣了一下。 在这个人人都在假装清高、标榜理想的写字楼里,这种赤裸裸的“爱钱”表白显得突兀又鲜活。 她推了推眼镜,唇角不自觉地溢出一抹无奈且被逗乐的弧度,这个玩笑精准地击中了沈霁月那个“视财如命”的草根人设,反而让她的目的性显得坦荡而无害。 “你倒是直白得让人没法接话。”钱思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那点审视彻底化成了关照,“走吧,先去把你这身小弟装换掉,萧总决定的事,不能等。” 那个下午,沈霁月充分发挥了她作为衣架子的工具人属性。 她面无表情地被塞进各种昂贵的面料里,又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展示,全程不发表意见,不询问价格,配合度高得惊人。 钱思禹对她的乖巧很满意,在原本的置装费标准里,硬是凭着熟客面子和精打细算的搭配,给她多“抠”出了一套行头。 临走时,钱思禹指着镜子里那个终于褪去了涂漆的人影,语重心长地说:“平时上班是可以穿自己衣服的,但切记一点……”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别再穿那种全黑西装配白衬衫了,在这个圈子里,那种穿搭不像助理,像卖房的中介。” 沈霁月顺从地点头,眼神清澈:“好的,我记住了。” 那一晚,沈霁月睡得并不安稳,她把那些昂贵的购物袋整齐地放在床头,紫色的手机藏在枕头下。 那些大牌logo散发着某种冰冷的诱惑,像是在提醒她:太阳升起之后,世上再无那个穿着廉价西装、还会因为别人的好意而局促的沈霁月。 站在萧明远身边的,将是名为“jackie”的高级耗材……哦不,高级助理。 恒星大厦一楼的连锁咖啡店,沈霁月等在取餐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她今天换上了那件象牙白的立领真丝衬衫,下搭灰色的高腰阔腿裤。 她正低头看着脚尖,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双一尘不染的深棕色手工皮鞋,沈霁月顺着那笔直的西裤线条向上望去,正撞上萧明远那张带着几分晨起倦意的脸。 萧明远今天穿得有些随性,深蓝色的衬衫,西装搭在左手臂上,伸手越过沈霁月去拿了一杯咖啡。 沈霁月愣了一瞬,脱口而出:“萧总也喝这种咖啡?” 不对劲,这剧情不对劲。 像他这种把金钱逻辑刻进dna里的资本家,难道不应该只喝那种经过麝香猫消化道洗礼、再由处女座咖啡师精确控温到85度萃取出来的“液体黄金”吗?。 萧明远本来正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闻言动作微顿,他撩起眼皮看向她,视线在触及沈霁月的一瞬间,眼底那抹尚未清醒的慵懒被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欣赏瞬间替代。 今天的沈霁月,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半长的头发梳成低马尾,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柔和了她略显凌厉的轮廓,那双眼睛清亮而深邃,定定看人时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人韵致。 可偏生她站得极直,眉宇间凝着一股疏离的英气,生生压住了那份呼之欲出的妩媚。 “怎么?”萧明远挑了下眉,语调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和一抹惯有的毒舌,“这种咖啡我不喝,难道指望你第一天上班,就去办公室给我现做手磨咖啡吗?” 沈霁月被他噎了一下,随即那副职场式的浅笑重新爬上嘴角:“如果您有需求,我也不是不能学。” 萧明远闻言,摩挲咖啡纸杯的动作顿住。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那张融合了英气与妩媚的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这话里藏了几分真心。 “大可不必。”他看着沈霁月那杯咖啡也拿到了手里,这才转身向电梯走去。 沈霁月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左手臂弯处那件质地考究的西装外套上,她紧走两步,恰到好处地伸出手,声音轻而利落:“萧总,我帮您拿。” 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带点讨好的狗腿劲儿,却又精准地卡在了下属服务的边界线上。 萧明远脚步没停,只是略微偏头,余光扫过她伸过来的手腕,却并没有顺势递过去,反而自顾自地迈进电梯。 他头都没回,听着身后跟上来的那串有节奏的高跟鞋声,声音清冷:“jackie,我更看重的是你的工作能力,至于这种琐事,我有手有脚。” 他按下电梯的上行键,金属门映出他挺拔的背影,深蓝色的衬衫被他穿出了一种冷静而孤独的质感。 沈霁月看着他愣了半秒,在她的职场经验里,很多老板都恨不得让秘书连鞋带都给系上, 可萧明远显然并不吃这一套,甚至对这种带着点谄媚意味的照顾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 “我是什么风格,你第一天上班,很快就会知道的。” 电梯内,空间私密而安静,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妙的混合香气:浓郁的咖啡豆苦香,以及从萧明远西装上散发出的、略带冷调的檀木香味。 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明远身上那种不同于国内传统派老板的气质。 这个老板不同于那些喜欢被众星捧月、享受“帝王级待遇”的传统派。他不需要顺从的附庸,也不接受带有讨好意味的照顾。 沈霁月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整套名为《体贴入微:如何让老板如沐春风》的服务方案,在这一刻被她毫不犹豫地拖进了大脑的回收站,点击永久删除。 “叮——”电梯门在顶层滑开。 萧明远率先迈步而出,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交待半句,就那样拎着西装外套,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沈霁月并没有盲目跟从他的脚步,她转身走向行政中心,昨天的协议已经签妥,此刻的流程精简到了极致。 行政小姐核对了她的面部信息,将一枚深蓝色挂绳的工牌递了过来,“沈助理,欢迎加入恒星。” 沈霁月接过工牌,抱着自己领到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回到了助理区的工位坐下。 这里的视野极佳,一抬眼,能看到会议区落地窗外翻滚的云海,往左看,是第一助理钱思禹那间半透明的玻璃隔间,而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如山的实木门,则属于萧明远。 沈霁月将电脑连上电源,她依次摆好自己的记事本和钢笔,最后才将那杯已经温掉的咖啡推向桌角,手边的内线电话就短促地响了两声。 沈霁月接起:“您好,我是沈霁月。” “jackie。”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入职的欢迎词,钱思禹的语气透着冷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沈霁月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进。”钱思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没有起伏。 沈霁月推门进去,钱思禹的办公室不同于外面办公区的冰冷灰调,这里点缀着几处柔和的色调,窗台一束粉白相间的鲜花。 办公桌的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造型优雅的扩香瓶和护手霜,连盛放回形针的器皿都是剔透的古董水晶。 钱思禹那身笔挺的西装和冷峻的表情,在这种细腻精致的氛围里,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钱思禹抬头:“坐。” 沈霁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几秒后,钱思禹合上手里的文件,从桌侧拿起一个很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钱思禹的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镜框,冷静而直接,“这是你今天的工作。” “这是萧总的个人档案。” “在恒星,能处理公文的人遍地都是。”钱思禹微微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种看后辈式的审视,“但能处理好萧总需求的人,才叫助理。” 她刻意在“需求”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记不住,”钱思禹唇角勾起,语气却依旧理智得,甚至有些残忍,“你现在就可以去办离职,别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明白。”沈霁月微微垂头,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不多问一句废话。 钱思禹轻声说,语调温软,“什么时候能把它背下来,再来找我。”《 》 7、Chapter 7 沈霁月回到自己的位置,才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来。 萧明远,本科毕业于宾大沃顿商学院。 毕业后他并没急着进入权力核心,而是远赴海外分公司,在基层投资岗位上隐姓埋名地磨了整整三年。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却依然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看到“隐姓埋名”这四个字,沈霁月内心那个负责吐槽的小人儿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好一个“隐姓埋名”,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基层是用来以此谋生,对于他来说,基层不过是用来体验生活。 干得好是能力出众,干不好大不了回家继承亿万家产,这种带着有着无限金币去打新手村的行为,也好意思叫磨砺?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 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他却依然拒绝了高管空降,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沈霁月不得不承认,这招很高明,他凭借这种近乎自虐的履历重塑,堵住了所有元老的嘴,然后仅用几年时间,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杀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读,后面附带了几行关于他那三年的内部评估摘要,那是为了让助理理解他行事逻辑的案例: 【美国物流并购项目估值复核】 在团队主要依据财务报表进行建模期间,萧明远连续数日前往物流转运中心,实地记录卡车进出频次,他甚至细化到了观测轮胎的磨损程度。 他没有去核对司机工时,也没抽查账单,而是混进他们常去的廉价咖啡馆,坐在角落里,观察他们的身体负荷、疲劳程度及工作节奏。 结果是,均未体现业务量饱和的特征,与账面运输里程存在明显偏差。 后续审计复盘证实,该项目利润被系统性高估约30%。 【东南亚制造基地劳资冲突应急处理】 在总部调停小组陷入谈判僵局时,萧明远通过对比医务室记录与考勤表,锁定了一个被忽视的变量:一线工人因肠胃疾病导致的缺勤率异常偏高,且因无法全勤被制度性扣除高额工资,形成了一种剥削闭环。 通过实地调查,萧明远确认了管理层长期克扣伙食费的贪腐事实。 接下来,是他在这个案例里的封神操作:他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跳过了繁冗的行政调停和扯皮,通过当地供应商将高标准的卫生热餐直接送抵生产线。 在冒着热气的食物分发现场,在一片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中,他当众宣布即刻封存食堂账目、启动独立审计,并直接免职了相关行政负责人。 一场可能导致停产数月的暴动,被一顿热饭和一次雷霆手段,在一个下午内化解。 看完这个案例,沈霁月合上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毒舌、冷酷、甚至有些混不吝的上司轮廓,在这些基层实战案例的堆叠下,逐渐在沈霁月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实体。 他不仅拥有最顶级的商业大脑,还拥有最底层的生存直觉,这远比一个单纯傲慢的富二代,更难对付。 对付富二代,你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奴才,但对付萧明远,你必须是一个随时能跟上他思维跳跃的战友,同时还得小心别被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扒掉最后的一层伪装。 沈霁月很清楚,在萧明远身边,平庸就是原罪。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如果说上一页是惊艳的战绩,那么这一页记录的,就是萧明远这个人冷酷、独断、甚至近乎病态的“暴君法则”。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职场老手崩溃的“禁忌清单”。沈霁月逐条阅读,每一条背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不接受模糊表述,“我觉得”、“可能”、“大概”、“应该”,所有含糊词汇皆被视为无效信息。 萧明远不需要推测,他只需要确定的事实。如果你不能对你的结论负责,那就闭嘴。 文件中严禁出现感叹号,对错别字零容忍,文件命名必须格式统一,任何偏差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 ppt不得使用超过三种颜色,禁止在汇报中使用任何修辞性比喻。 只看结果,不听苦衷,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调整行程顺序,一旦发生变更,他只需要你告诉他怎么办,不需要听你解释为什么,理由是留给失败者的,他只要解决方案。 会议前十分钟为绝对静默时间,除非涉及安全或资金风险,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断。 用餐时间从不固定,但一旦开始用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工作汇报,工作与私人时间的切换,只由他本人决定。 他极其厌恶越界。不喜欢被提醒“已经很晚了”,严禁任何人以“为您好”或“替您考虑”为前提替他做决定。 当他明确结束话题时,不得追问,任何继续的纠缠都会被直接判定为越界。 两个小时后,沈霁月站起身,拿着那份文件,再次敲响了钱思禹办公室的门。 钱思禹听到敲门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短暂却真实的不解。 “沈秘书,”她放下茶杯,语调依旧温和,却隐约收紧了边界,“离我把文件交给你,只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如果记不住,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已经记住了。”沈霁月站在桌前,背脊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姿态安静得近乎冷静,“您可以抽查。” 钱思禹没有翻开档案,而是像真正的考官一样,随口抛出一个情境。 “如果萧总正在用餐,”她说,“而城南项目的负责人站在门外,声称有一项关键的资金缺口,需要立刻当面解释,你会怎么做?” “拦截。”沈霁月几乎没有迟疑,“第一,用餐时间不接受工作汇报,这是萧总的红线。” “第二,资金缺口虽属例外风险,但我仍不会让他进去。”她直视钱思禹,冷静补充,“我会请负责人当场给出数额与补救方案。在萧总用餐结束后递交最终结果。” 钱思禹,随口抛出第二个情境:“如果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并购项目突然被爆出财务丑闻,公关部建议立刻发文澄清以稳住股价,而萧总马上要开会,你会怎么做?” “拦截公关部的建议。”沈霁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钱思禹挑眉:“理由?” “第一,萧总不接受建议,只接受方案,澄清是否有理据支撑?澄清后对股价波动的量化预测是多少?这些公关部都没给出。” “第二,会议前十分钟是静默时间,公关部的焦虑不等于公司的风险,我会要求公关部在十分钟内拿出三套不同口径的声明及对应的风险对冲结果。” 钱思禹盯着沈霁月,在恒星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自诩聪明的名校生,有人会因为“事态紧急”而慌乱闯门,有人会试图替老板分忧而自作主张,而沈霁月,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感性杂质。 钱思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试探:“如果你在整理行程时,发现萧董,也就是萧总的父亲,执意要求他参加家族晚宴,而时间刚好撞上了他私人的行程,你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先生身体不好,而且很少要求萧总回家。” 这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道德陷阱。普通人很容易在这个瞬间被“孝顺”、“老人身体不好”这些普世价值带偏。 “我会直接告诉萧总。”沈霁月回答得毫无波澜。 钱思禹盯着她:“你不会试着劝他去参加晚宴吗?或者委婉地提醒他,哪怕是为了孝顺的名声。” “绝对不会。”沈霁月直视钱思禹的眼睛,语气冷冽,“那是越界。” 钱思禹终于笑了,这一次,不是社交场上的礼貌弧度,也不是带着试探意味的温和表情,而是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霁月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 她抬眼看着沈霁月,语调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已经可以开始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沈霁月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一股难言的违和感漫上心头。 不对劲。 钱思禹用的词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个岗位,而是极其微妙的“把他”。 这种托付的语气,不像是在交接一个上司,倒像是在交接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烫手山芋。 沈霁月呼吸微凝,她想开口询问这种措辞背后隐匿的深意,可当目光触及钱思禹那双金丝眼镜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的好奇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想起卓叔叔的叮嘱,想起这栋大楼里每一个步履匆匆的灵魂。 在恒星,不该问的别问,是生存手册上压在第一行的铁律。 沈霁月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钱思禹留下的那句“交给你了”。 转天,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半小时到岗足够万无一失。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适应行政区那股气息,早上九点整,她桌上的内线电话便毫无征兆地刺响了。 沈霁月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没有称呼,没有礼貌性的寒暄。 紧接着,传来男人低沉、沙哑,且理所当然的四个字:“买杯咖啡。” 沈霁月的手指在听筒边缘顿了一下,让她愣住的并非买咖啡这件琐事,而是时间。 九点整。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想起上班的第一天,她曾在楼下偶遇正在买咖啡的萧明远。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上位者偶尔兴起的消遣,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每天都按时上班的。 沈霁月没有多想,迅速出了门,她在脑海中快速检索昨晚背下的备注。 十分钟后,咖啡买回,沈霁月敲门:“萧总,您的咖啡。” 萧明远始终低头看着文件,他没抬头,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未曾挪动:“放那儿。” “好的,萧总。”沈霁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萧明远这才伸手,把那杯咖啡拿近,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标识,确认无误,才掀开杯口,抿了一口。 液体混合着冰碴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通宵工作的最后一点混沌。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重新落笔翻页之前,极轻、极缓地微点了下头,像是在心里,给那个新来的jackie,在“好用”那一栏里打上了一个初次的标记。 中午十一点半,手机震动。 没有内线电话,是一条微信,地址定位于三条街外的一家店,萧明远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精简【去取午餐。】 沈霁月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排队极长的网红简餐店。 萧明远显然没打算让她浪费时间排队,他已经提前在系统里下好了单。 收银员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份包装精美的三明治和三瓶冷萃。 沈霁月将纸袋放在他手边,“萧总,取回来了。” 萧明远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动作自然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份三明治压在自己手边。 接着,他将其余两份推向沈霁月:“一份给grace,一份是你的。” 沈霁月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这种带有“犒劳”意味的举动,与档案里那个冷血、排斥感性杂质的萧明远判若两人。 见她没动,萧明远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拆穿对方自作多情的过程,冷淡地补了一句:“别想多了,那家店三份八折。”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屏幕,语气重新恢复成那种日常的冷硬:“既然收了这笔额外福利,我就当你默认放弃了午休时间,下午还有文件要取。” 沈霁月心中那点刚升起的疑惑瞬间消散,原来如此。 “好的,萧总。”她接过剩下的两份,“我这就给钱总送去。”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她甚至能感觉到萧明远那种恶劣的、带着掌控欲的笑意。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明码标价的剥削,这顿饭,她吃得安心了。 沈霁月拎着剩下的两份三明治,敲开了钱思禹办公室的门,钱思禹正摘下金丝眼镜揉着眉心。 “钱姐,萧总给您的午餐。”沈霁月将其中一份轻放在桌角。 钱思禹扫了一眼那份设计大胆的包装,又抬眸看向沈霁月手里剩下的那一份,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洞察,七分调侃,像是看穿了某种拙劣却又奏效的把戏。 “他还是这么喜欢吃新鲜的玩意。”钱思禹重新戴上眼镜,向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老战友才有的松弛感。 钱思禹感慨的并非他的胃口,而是他的掌控欲,萧明远这种人,对这个城市里所有新兴的、热门的、代表某种趋势的东西,都有着极其敏锐且必须亲身验证的偏执。 无论是一间新开的网红店,还是一个新入职的助理。 “既然他这么说了,”钱思禹一边拆包装,一边淡淡地补了一句,“那你就当是打折吧。在萧总眼里,只要是能用金钱或逻辑量化的东西,他处理起来才觉得最安全。” “祝您用餐愉快。” 沈霁月听出了那话里的深意,她微微欠身,只是拎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八折午餐”退出了办公室。《 》 8、Chapter 8 那一顿午餐刚下肚,萧明远的指令就到了,没有任何过渡,他把一份密封好的牛皮纸袋扔在桌边,让她立刻送往北五环的一家物流园区。 在接过文件的一瞬间,沈霁月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启了导航。 她快步冲出大楼,直接扎进了凉气森严的地铁站,五月初正是飞絮肆虐的时节,几团柳絮顺着自动扶梯的微风钻进站口,白茸茸地在地面上翻滚。 从寸土寸金的cbd出发,横跨半个京城,抵达尘土飞扬的北五环城乡结合部。 地铁倒两次,耗时五十八分钟,车厢里虽然拥挤,但有充足的冷气让她平复呼吸,更重要的是,地铁不会堵车。 出站后,扫一辆共享单车,以最快速度穿过最后两公里大车横行的土路,再原路返回。 然而,还没等她完成这趟精准的“往返跑”,手机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萧明远那冷淡且不带温度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瞬间将她脑中的时间表撕得粉碎:“送完文件直接去南城,有份加急合同要取。下班前带回来,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沈霁月现在正处于整座城市的东北远郊,而萧明远嘴里的南城,在遥远的西南角。 这两个点,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两个坐标,它们斜跨了北京最漫长、最拥堵的一条对角线。 中间隔着半个京城的喧嚣、几十个红绿灯、无数个换乘站,以及此时已经开始隐隐躁动、即将吞噬一切的、属于两千万人的晚高峰。 原本胜券在握的精确计算,在萧明远随口一句“下班前回来”的指令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极限赛跑。 他根本不在乎物理距离,也不在乎交通状况,在他眼里,助理就是拥有“任意门”的生物,指令下达,结果就必须出现。 “好的,萧总。”她语调平静地回答,但在电话挂断的刹那,她脸上的冷静瞬间崩裂。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切换,调出地图,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萧明远随口定下的那个坐标,是个彻头彻尾的交通孤岛。 从南城政务中心冲出来时,沈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表,距离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按照正常算法,只要能迅速切入环路,避开还未完全爆发的晚高峰,她甚至能提前半小时回到公司。 她站在路边,指尖在打车软件上疯狂点击。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又或许是因为她设定的“地铁站”目的地距离太短,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纹丝不动,始终没有人愿意接这个起步价的短单。 算法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不得不再次修正:她没时间浪费在“等待接单”上了。 沈霁月咬了咬牙,直接取消了无人问津的短途单,将目的地更改成了几十公里外的恒星大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的地变更后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沈霁月二话没说直接上车,出租车甩开南城略显空旷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没多久就加速冲上了四环路。 窗外,北京这座巨兽正展现出它最狰狞也最雄伟的一面。 远处是灰扑扑的旧城屋顶,近处是飞驰而过的斑驳隔音板,那些略显陈旧的批发市场和密集的居民区在视野里飞速后撤。 这里是北京最金贵、也最容易瘫痪的动脉。 视线尽头,cbd那些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初夏的热浪中扭曲着、闪烁着冷硬的光,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车子刚刚切入东三环主路,视野中的巨兽还没来得及露出全貌,那抹代表畅通的绿色便在导航上瞬间凝固,变成了一道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暗红。 原本一直畅通的交通,在离恒星大厦仅剩三公里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烦躁地拍了一下喇叭:“嘿,奇了怪了,这不早不晚的,怎么也堵上了?” 沈霁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掏出手机,导航地图上,她们所在的航线正从刺眼的橙色迅速转为暗紫,最前方赫然跳出一个黑色图标:“多车连环相撞,三车道受阻。” 那是东三环辅路与主路的交汇口,也是通往恒星大厦的必经之口。 在这个五月初的下午,车祸像是一道坚固的闸门,将这条血管彻底扎死了。 “姑娘,别看了,前面撞得挺惨,这东三环要是堵死,神仙也飞不过去。”司机叹了口气,降下半扇车窗。 她盯着导航上那短短的3.2公里,在平时,这只是几脚油门的距离;但在现在的三环,它是横亘在她和饭碗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热浪顺着司机降下的车窗涌进来,夹杂着尾气和焦躁的尘土味,那些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缝隙间挣扎的树影,在热风中索索发抖。 在这座寸步难行的钢铁丛林里,等待是最廉价的挣扎,也是最无用的借口,萧明远不会听堵车”种理由,他只看结果。 不能等,既然车轮动不了,那就用腿,沈霁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虑瞬间凝结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师傅,就在这儿停吧。”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清冷的姑娘:“这儿可是主路边缘,离恒星大厦还有两站路呢,柳絮都能糊你一嘴……” “没事。”沈霁月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目光坚决,“我走回去。” 她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五月柳絮、滚烫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沈霁月没有片刻迟疑,她将装着文件的小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开始跑了起来。 既然城市瘫痪了,那就由我来跑通这条路。 初夏的烈日下,东三环像是一条被烤焦的巨龙,主路上无数昂贵的轿车正熄火等待,而沈霁月就这样,在静止的钢铁洪流间逆流而上。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正式西装、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在她的鬓角,被汗水瞬间打湿,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五月初干燥的空气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带着砂砾。 但这都不重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距离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 穿过最后一道斑驳的树影,恒星大厦那冰冷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灰色外墙终于近在眼前。 沈霁月没有减速,她利用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大堂里那股昂贵的、恒温22度的冷气扑面而来。 燥热与冰冷在这一刻剧烈碰撞,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分。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密封箱甚至还带着路面上暴晒后的滚烫。 “叮”一声,电梯门开,沈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了某种欺骗性的平静。她抬起手,指节有节奏地在门板上扣响。 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萧明远那标志性的、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霁月敲门而入,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萧明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萧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萧明远此时正握着钢笔在文件上勾勒,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扫过墙上的石英钟。 17:30。 萧明远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撑起下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霁月。 尽管沈霁月的呼吸已经调匀,尽管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但萧明远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五月初夏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滚烫的冲劲。 那是他在这个分秒必争、却又死水般恒温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真实,很有趣,她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沈霁月微微汗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东三环刚才出了追尾,三车道受阻。” 他抬起头,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从他眼里读到一种类似“兴致”的情绪。 “jackie,你是飞回来的?” “我跑回来的。”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诉苦,沈霁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湖深水。 “跑了多远?”萧明远问。 沈霁月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那段在废气与热浪中拼出来的折返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从东三环辅路下车,三个红绿灯路口。”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大约3.2公里。” 萧明远盯着沈霁月,目光在她那双清亮、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性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沈霁月就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脸颊上还带着长距离冲刺后未消的微红。 萧明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带刺的嘲讽,那是他应对平庸下属、粉碎对方自尊心的惯性。 可在此刻,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他忽然觉得那些刻薄的话变得毫无意义。 他觉得沈霁月像一个“人机”,从南城取件到几公里狂奔,再到此刻分秒不差地站在他面前,沈霁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汇报,都像是经过后台严密计算后输出的。 在她的眼底,看不到正常人该有的委屈、疲惫或者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她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在推开这扇门之前,被她亲手格式化了。 这种极致的、甚至带有非人感的精确,并没有让萧明远感到愉悦,相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枯燥。 他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底的绝对服从,那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助理,而是一个运行逻辑完美的程序。 他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上冷冷划过,声音里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疏离:“行了,下班吧。”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已经做好了被萧明远继续用专业逻辑“凌迟”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放行。 “好的,萧总。”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在五点半准时踏出恒星大厦。 然而,她预想中的“重用”并没有随之而来,那个关于3.2公里长途奔袭的壮举,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萧明远不仅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核心业务,甚至连那扇通往资本运作的大门,都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萧明远真把她当成了跑腿的。 他开始下达一系列毫无逻辑、甚至带点刻意消磨意味的指令。 早上,他让她去附近一家不开外卖的小店买生煎,中午,他让她去取一套西装,并要求她盯着店员重新熨烫。 傍晚,沈霁月拎着订好的晚餐,站在会议室门口。 “进来。”她推门而入,萧明远正和钱思禹等投资部核心围在白板前。 萧明远抬起头,视线越过重叠的电脑屏幕看到了她。 他难得没有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脸,而是随手指了指:“jackie,坐下一块儿吃。” 投资部的人并没有因为用餐而停下思维的运转,钱思禹指着白板上的对赌曲线,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具前瞻性的见解。 “我觉得b轮的估值模型有问题。如果我们在q3之前不进行资产剥离,一旦尽调团队进场,这部分不良资产会直接拖垮整个对赌协议。我的建议是,现在就做坏账切割。” 沈霁月原本低头吃饭,却在听到钱思禹话的时候,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她那张维持了数日毫无波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极度渴望的、甚至是滚烫的羡慕眼神。 她不想只当个递纸巾、拆饭盒的旁观者,她渴望坐到那张桌子上,成为推演曲线的人。 萧明远在沈霁月抬头的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眼底那丝因兴奋而跳动的暗火,放下杯子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恶劣的弧度。 抓到了。 原来这台逻辑完美的“人机”,也有程序格式化不了的欲望。 那晚临走前,他丢给她一个u盘。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了。” 他一边扣上西装的纽扣,一边漫不经心地丢下指令:“把近五年,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关于恒星的报道整理一下。” 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战略拆解,更没有让她参与任何决策。 这依旧是一项繁琐、机械、毫无创造力的人肉筛选任务,工作量巨大,且毫无技术含量。 他刚刚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团火,转手就浇下了一盆冷水。 这就是萧明远的手段,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廉价、最枯燥的消耗战,去精准打击她刚刚暴露出的那点野心。 旨在消磨她最后一丝心气,或者看看这台“完美的机器”,在通宵运转之后,会不会因为过热而彻底崩坏。 第二天下午,沈霁月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仅交出了一份逻辑严密的电子版,还专门打印出了一整套纸质版。那是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经过了精细的排版,侧边密密麻麻地贴着深浅不一的颜色索引贴,按照年份、月份甚至报道的媒体属性做了多重标记。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些由于排版精美而显得很有分量的页面,最后停留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索引贴上。 他抬起头,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记得,我只让你整理电子版。” “这些资料涉及大量的年份交叉和媒体权重对比,纸质版在多维度翻阅时会比电子屏幕更清楚,也能提高您的复核效率。”沈霁月平静地回答。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别自作聪明”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确实更习惯在纸质文件上批注,沈霁月显然是从他平时处理文件的细微动作,或者是从他那堆废弃的批注稿中,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这种被窥探并精准投其所好的感觉,让萧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背脊微麻的异样感。 这台“人机”不仅会执行任务,她甚至在暗中计算他的喜好。 “多此一举。”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指尖却并没有离开那份纸质资料。 相反,他顺着那些颜色索引,非常顺畅地翻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几个年份,那种由于过度契合而产生的舒适感,让他连发火都显得有些无力。 沈霁月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既然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沈霁月。”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唤,让她的动作生生顿住。 不是那个听起来像是在叫某种工具的“jackie”,而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音节从他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的质感。 沈霁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萧明远并没有起身,只是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恶劣的、想要看戏的玩味。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沈霁月看向钱思禹时的那个眼神。 “跑了整整一周的腿,又让你通宵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萧明远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具诱导性的试探:“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觉得……”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死她的眼睛:“我在故意折磨你?”《 》 9、Chapter 9 沈霁月回过头,神色依旧清冷:“没有,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萧明远轻笑一声,萧明远轻笑一声,那个词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既然是工作,那谈谈你的专业见解。”他随手翻开手边的另一份并购案,语速极快,“如果不考虑刚才那份文件的合规性,在目前的投融资环境下,你觉得恒星继续加注南城物流园的风险边际在哪里?是政策红利的衰退期,还是重资产模式下的现金流绞杀?” 沈霁月正要开口,萧明远却连半秒迟疑的时间都没留给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如果美联储下周加息五十个基点,对我们现在谈的这个跨境电商仓储项目会产生多大的融资溢价?” “如果是你,面对刚才那份报表上难看的流动比率,为了维持评级,你会选择通过债权融资饮鸩止渴,还是通过股权稀释来对冲流动性风险?理由是什么?” “在dcf(现金流折现)模型里,我选定的β系数这背后对应的行业对标逻辑是什么?是基于物流业的平均波动,还是恒星资本的激进溢价?” “……”沈霁月沉默了。那些冰冷的名词,每一个音节她都听得清,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晦涩难懂的加密语言。 她试图调动自己的逻辑去拆解,但专业壁垒像是一堵高墙,无情地挡在了她的常识面前。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庞大逻辑网,却找不到进入的那个线头。 那是一种智力上的无力感。对她而言,那个光怪陆离的资本世界,确实像是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磨砂玻璃。 萧明远见她不语,眼底并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答不上来?”随后,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沈霁月,俯瞰着脚下cbd如流金般的璀璨灯火。 “那试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专业知识。” 他的声音低沉,混杂着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空旷:“沈霁月,既然你背过我的履历,那你应该知道,恒星目前的现金流,足够支撑未来十年的肆意挥霍;我们的原有业务板块,已经做到了行业天花板。” 他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向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在外界看来,我们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数钱。那么,我为什么还是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继续做这些高杠杆的跨行投资?” 沈霁月彻底哑口无言。 她本能地想说为了更高的利润,或者为了扩大商业版图,但在萧明远那孤傲而清醒的背影面前,这些标准答案显得如此肤浅、苍白,甚至带着一种廉价的市侩气。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根本不是在考她的知识储备,他是在撕碎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他在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靠通宵整理几份表格就能弥补的。 “……我不知道。” 最终,她如实回答,语气里没有不懂装懂的掩饰,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只有一种坦荡的、承认差距的清醒。 “这就对了。”萧明远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不再有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沈霁月,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投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与整座城市的霓虹融为一体,显得孤傲而强大。 “我招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替公司做决策。”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却又无比真实:“你看看外面,藤校、牛津剑桥的高材生有的是,他们读过几千本商业书,建过上万个估值模型,个个经验丰富。” “如果拼专业度,你连他们的起跑线都摸不到,我何必费劲找你?” 沈霁月手指微蜷,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萧明远随手将那份精美的纸质报告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她引以为傲的完美排版上。 “你整理资料很用心,排版很漂亮,索引很清晰。”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霁月的眼睛,语气冷漠得近乎残忍:“但这只是勤奋,在恒星,勤奋是最廉价、门槛最低的优点。” 萧明远语调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我需要的是你其他方面的能力。是那种在规则崩塌时,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的执行力,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敢在三环主路上狂奔四公里的野性。” “那群名校生太文明了,他们被理论驯化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相,他看中的,不是她的脑子,而是她身上那股还没被写字楼里的冷气驯化的、原始的生命力,这就是她的核心竞争力 沈霁月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那种体面、精致的幻想,却又在一片废墟之上,给她指出了另一条更为陡峭、粗暴,却可能更适合她的路。 萧明远说完,重新坐回那把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椅里,他向后一靠,神色恢复了那种散漫却锐利的平衡:“所以……” 他指了指那份被扔在一边的报告:“别把劲儿使偏了,我不想要另一个平庸的优等生。” 萧明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霁月,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深沉的、不易察觉的期许,像是严苛的驯兽师终于给了狮子一块肉:“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学,我也没意见,我也不是那种怕下属偷师的老板。” 他摆了摆手,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推心置腹只是一场错觉:“行了,下班吧,jackie。” 沈霁月回到武馆时,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城市。 这里是北京老城区的一角,藏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与几公里外那个灯火辉煌、流金淌银的cbd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 这是她最熟悉的、充满汗水、热气和生机的世界。 但在今晚,在见识过云端之上那俯瞰众生的冷漠之后,这个热气腾腾的世界,竟让她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遥远。 她推开侧门,穿过练功的天井,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狭窄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 透过那扇窗户,还能隐约看到远处大厦那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的塔尖,那是她白天战斗的地方,也是她此刻遥望的战场。 她先去走廊尽头的简陋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香水味、空调味,还有那身西装带来的束缚感。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惨白的冷光映射在她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萧明远刚才轰炸她的那些名词:风险边际、β系数、流动性风险对冲…… 回车键敲下,密密麻麻的定义和公式跳了出来。 其实,这些词汇对沈霁月来说并不完全陌生,即便她大学主修的是行政管理,但这些基础的金融术语,也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选修课本和期末试卷上。 可是此刻,当她坐在这个拥挤、嘈杂的小屋里,试图用这些标准化的定义去拆解萧明远那套冷酷的逻辑时,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书本上全是“防守”的规则,教你如何不犯错。而萧明远的实战里,全是“进攻”的獠牙,教你如何吃掉对手。 “太浅了……”她喃喃自语,目光穿过屏幕,仿佛看到了萧明远那个孤傲的背影。 萧明远要的不是概念,而是参数微调背后涉及的数十亿资金流向,以及对人性贪婪的精确计算。 她像是一个在森林边缘徘徊多年的拓荒者,今晚终于被迫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原始丛林核心。 她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嵌套公式,将枯燥的数学模型与下午跑过的南城物流园实地情况一点点对标、拆解、记忆。 她想起萧明远站在落地窗前的那个背影,想起他那句冷酷的“在恒星,勤奋是最廉价、门槛最低的优点”。 他在云端俯瞰众生,而她在泥泞里仰望星空。 这种阶级的鸿沟没有击碎她,反而像是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激起了她骨子里那种在擂台上练就的、死不认输的狠劲。 沈霁月合上电脑时,她揉了揉发胀的酸涩眼球,听到楼下的喧嚣终于彻底归于沉寂,她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了二楼的回廊。 晚课刚结束不久,几个还没走的小学员正坐在长凳上,嘻嘻哈哈地换着衣服。 旁边站着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用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闲聊着家常。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小胖墩正龇牙咧嘴地往包里塞护具,拉链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 沈霁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被撑得紧绷的拉链,轻轻一按、一顺,那顽固的拉链便顺滑地合上了。 “谢谢师姐!”小胖墩背起包就要跑。 “慢点跑,别摔着。”沈霁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顺手帮他把翻出来的衣领整理好。 她拿起拖把,熟练地浸湿、拧干,然后弯下腰,开始从里向外,一寸一寸地清理那被几十双脚踩得满是灰尘、汗渍和镁粉的木地板。 如果说白天在恒星资本的脑力激荡和亡命奔袭是在给大脑疯狂加压,那么此刻,这种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体力劳动,就是最好的宣泄方式。 每一次推拉,都像是在把那些复杂的k线图、那些听不懂的黑话、还有萧明远那张令人窒息的冷脸,统统从脑海里擦去。 在这里,世界很简单,脏了就拖地,拖了就干净。 “沈老师,忙着呢?”一个正给孙子穿外套的老太太抬起头,叫住了她,这片特别热心的王奶奶。 沈霁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在cbd绝不会有的温和笑容:“王奶奶,您还没回呢?” “哎,这就回。”王奶奶凑过来,神色热络地压低声音:“沈老师,上次你不是托我打听恒星大厦那边租房子的事吗?我帮你问到了。” 沈霁月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眼神清亮了几分:“是有合适的吗?” 王奶奶一脸以此为傲的表情:“我托那边的老姐妹帮你问到了!” 她费劲地在手机相册里划拉着,最后把屏幕怼到沈霁月面前:“就在恒星大厦后屁股那片还没拆的老胡同里,叫光华南里,也给老邻居啊,家里有个带院子的小平房要租。” 照片模糊不清,能看出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大杂院角落,红砖墙皮剥落,院子里堆着杂物,但胜在有一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露天天井。 “你看,房子是老了点,是个西厢房。但胜在有个小院儿啊!不憋屈。” 说到这,王奶奶又把照片放大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这房子之前一直装修来着,主要吧,是房东那家闺女,也在那边上班,所以自己住了正房旁边的东厢房。” “所以呢剩下这单独一个西厢房,一直不好租。”她上下打量着沈霁月,越看越满意:“我一看你这就合适啊!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也都在那块上班,知根知底的。” 沈霁月目光微动,房东女儿、合租的不便、甚至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破小”环境…… 这些在普通白领眼里足以劝退的一百个理由,在此刻的她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院子。 照片里,那只是一个被红砖墙围起来的狭窄天井,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摞没扔的蜂窝煤,显得逼仄而凌乱。 但只要有一方能看见天空的空地,哪怕只能容纳一个人站桩,对于她这个习武之人来说,也比那种暗无天日、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房间要强上一百倍。 光华南里,那是cbd繁华商圈背后一片著名的“伤疤”,关于要腾退拆迁的传闻传了十年,那里环境嘈杂,人员混杂。 但它离恒星大厦的直线距离近得惊人——只有两条街,只要穿过那个天桥,她就能从那个贴满小广告的旧世界,一步跨进那个流金淌银的新战场。 “行,王奶奶,太麻烦您了。”沈霁月抬起头,眼神里都是真诚的感激:“这周末我就去看看。” “哎,好嘞!那我跟人家回个话,然后你们加个微信。” 送走了王奶奶,沈霁月继续低头拖地。 木地板上那层薄薄的水渍,映出了她模糊且扭曲的倒影,她用力地推着拖把,手臂肌肉紧绷,木板发出沉闷而粗糙的摩擦声。 仿佛要把今天萧明远丢给她的那些羞辱、那些难懂的难题,连同那一身属于“行政助理jackie”的疲惫和伪装,全部狠狠地擦调。 只有在这里把那个“假人”擦干净了,明天太阳升起时,沈霁月才能重新披上那层完美的画皮,去那座钢铁丛林里继续厮杀。《 》 10、Chapter 10 周一清晨,恒星大厦的多功能会议室。 这批新入职的员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晃着咖啡杯,进行着那种名为“闲聊”,实为“摸底”的职场社交仪式。 沈霁月独自坐在一进门靠边的位置,她来之前,把萧明远早上要喝的咖啡放在他桌子上。 她今天穿了个长袖的白衬衫配上灰色的高腰裤,特意选了长袖,是为了遮盖手臂上那几块红肿的蚊子包,昨晚上纱窗没关好。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早晨,这些蚊子包显得格外讽刺且不合时宜。 她不是来参训的,她是奉命来“旁听”的。 萧明远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既然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跑腿的行政,就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我是nyustern毕业的,之前在高盛香港intern过……” “hieveryone,我是jessica,ucla本硕,刚刚结束了两年的咨询工作,我对tmt赛道的并购很感兴趣……” 沈霁月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群同龄人像一只只求偶期的孔雀,争先恐后地抖开自己华丽的尾羽。 他们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名词:常春藤、华尔街、咨询公司、mbb,都是贴在身上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叮当作响。 “hey.” 一个男生突然转过身来,他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露出了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手表。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霁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精英微笑:“我叫赵翊,lse本科,剑桥硕士,你呢?” 面对这充满压迫感的一问,沈霁月合上了膝盖上的笔记本,是平静地迎上赵翊审视的视:“我是沈霁月,萧总的行政助理,财经大学的本科。” 周围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名校生,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混杂着惊讶、不屑以及“她怎么混进来的”疑惑。 在投行这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里,前台业务岗和后台行政岗之间,往往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哦——?”那尾音被他控制得极好,像是随口一提,却偏偏能穿透周围的嘈杂,精准地落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就是那个jackie啊。”拖长的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了沈霁月一眼,目光停留得并不冒犯,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者对“服务型角色”习以为常的礼貌性俯视。 “久仰大名,听说萧总的工作节奏非常快,在他身边负责后勤支持,压力应该不小吧?” 沈霁月还没说话,赵翊旁边的一个女生就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语气软糯却带着刺:“是啊,以后要是有些流程推进不太顺,我们又不好直接去找萧总。可能还得麻烦沈助理帮忙转达一下了,毕竟在他身边的人,说话分量总归不一样。” 沈霁月看着他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虽然微笑着、眼神却已经飘向别处的精英们,这是一种来自“业务端”对“支持端”的天然傲慢。 在他们眼里,不管萧明远多厉害,沈霁月终究只是个被默认站在一旁,又不可或缺的存在,一个被包装得更体面些的“高级保姆”。 “我说,各位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一道女声横插进来,清脆、利落,还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众人一愣,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会议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生,显然是刚进来。 她顶着一头炸开的黑色自来卷,发量惊人,像只随时要扑人的小狮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此刻正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打量他们。 “政法大学硕士,恒星法务部的。大家早上好啊!” 没等赵翊回话,她脸色一变,那张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开了:“我说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们以为她是普通行政?她是萧总亲自点名定下来的人。” 徐如意身子前倾,目光扫过赵翊那张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兮兮又带着点疯狂的笑意:“而且,你们是真敢想啊?” 她指了指面无表情的沈霁月,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讲什么恐怖传说:“这大厦里谁不知道,她是唯一一个刚入职就敢得罪萧总,甚至差点跟萧总动了手,最后还能毫发无伤留在恒星的人?” 徐如意竖起大拇指,往沈霁月那边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看“战神”的崇拜:“顺便给各位科普个冷知识:沈助理是全国武术的亚军。” 刚才还带着优越感笑容的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徐如意啧啧两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赵翊:“哥们儿,我看你印堂发黑,以后日子难过喽,你们是真胆儿肥啊。” 赵翊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果是拼学历,他还有底气;但一听是“萧总亲自定的人”外加“武术亚军”,这种软硬通吃的双重buff,瞬间让他这个刚出象牙塔的精英哑火了。 见这帮人怂了,徐如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低低地“切”了一声,小声嘟囔:“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脑子倒是没跟上。” 徐如意极其自来熟地从包里掏出一把话梅糖,不由分说地往沈霁月手里塞。 又指了指自己那一头爆炸的卷发,苦大仇深地抱怨道:“我这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今儿早上出门急,忘抹精油了,是不是看着特像被雷劈过?哎,烦死我了。” 她根本不需要沈霁月接话,那张嘴就像开了倍速的弹幕,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字儿:“我跟你说,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特别爱聊天!” 她往旁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忿:“刚进来就看见他们在那儿欺负你。” “这一帮孔雀,那眼珠子都快长头顶上去了。”她翻了个白眼:“看着就来气!” 沈霁月低下头,慢慢剥开了一颗糖纸,把那颗深褐色的话梅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喉咙里那股白开水的寡淡。 她眯了眯眼,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如意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她在那儿美滋滋地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吧!我就爱这一口!” 沈霁月的目光落在徐如意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上,她伸出手,指了指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赵翊。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狡黠与共谋:“而且,我觉得你这头发不用打理,现在这样就挺好。” 徐如意一愣:“啊?好在哪?” 沈霁月轻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狮子,正好能镇得住那群开屏的孔雀。” 徐如意抬手捂住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沈霁月看着她那副生动又滑稽的模样,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睛,那一向戴着面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少见的、真实的笑意。 在这个充满香水味、名表和虚假社交的清晨会议室里,她们缩在最后一排,像两个背着老师讲悄悄话的坏学生,心照不宣地笑作一团。 一个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几个抱着文件的hr,气场凌厉。 恒星资本hr总监,周青岚。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姿态懒散的“孔雀”们,仿佛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挺直了脊背,脸上挂上了标准的职业假笑。 徐如意吓得脖子一缩,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本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沈霁月挤了挤:“完了,灭绝师太来了。”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幕布上的画面随之切换,在那深蓝色的商务背景底色上,几个烫金大字,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恒星资本员工行为准则与合规手册》 周青岚没有一句废话,她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在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黑色字体上来回游走。 “在座的各位,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恒星不需要只会考试的巨婴。” 她的声音冷硬,通过麦克风扩音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在这里,唯一的评价标准就是业绩(performance),但在业绩之前,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我们称之为‘高压线’。” 屏幕切换。ppt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红叉覆盖的图片,下面列着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词汇:内幕交易(insidertrading)利益输送(conflictofinterest)甚至包括办公室恋情(officeromance) 周青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别以为你们那是真爱,在资本市场,那叫合谋风险,一旦发现,两个人必须走一个,通常情况是——两个都走。” 沈霁月盯着屏幕,笔尖飞快游走,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看着那些被加红加粗、如同天条一般的“员工行为准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来了快两周,萧明远和钱思禹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所谓的“高压线”。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萧明远今早会用那种戏谑的语气说:“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原来在他眼里,这些让普通员工战战兢兢、奉为圭臬的规则,根本就一无是处。 “听听,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开□□大会呢。” 徐如意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高压线呢……这楼里真正的大鳄,哪个身上没背着几条线?” 她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也就吓唬吓唬这帮刚毕业的小鹌鹑罢了。” 沈霁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ppt上那条“严守商业机密”上,“不过有一条她说得对。”沈霁月淡淡道:“保密真的很重要。” “那必须的。”徐如意眼神往前面几排看过去:“尤其是对这帮恨不得把我在恒星上班印脑门上发朋友圈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保不齐哪天喝多了,就把几个亿的项目底价给抖搂出去了。” 周青岚并没有照本宣科地念ppt,她握着那支红色的激光笔,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红点随心所欲地停下,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道极其刁钻的实战题。 不管是做并购的、做量化的,还是咨询出身的,每个人都被她精准地戳中软肋,狼狈不堪。 沈霁月坐在角落里,暗暗心惊,周青岚不仅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对这二十几个人简历上最不起眼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在这个房间里,没人藏得住。所有伪装都被撕碎,赤裸裸地接受审视。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周青岚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上午的培训到此结束。” 随着这句宣告,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消散,新人们瞬间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周青岚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淡淡地抛出了一句:“为了欢迎各位加入,中午所有人在员工餐厅用餐,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难得带了一丝笑意:“今天的单,走萧总的个人账。”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了一条足以让所有社畜热泪盈眶的规定:“另外,请记住恒星的一条原则: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形式主义,所以,公司绝不会占用你们的休息时间,去搞什么所谓的团建或者培训。”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哇!萧总万岁!” “这也太爽了吧,不用周末团建?” 刚才还被这栋大楼的冷酷吓到的新人们,瞬间被这简单粗暴的钞能力和反内卷宣言给治愈了。 毕竟,在这个996横行的时代,能用钱解决问题而不谈情怀的公司,简直就是天堂。 “哎呦我去,这才是人话啊!”徐如意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把拽起沈霁月,两眼放光:“走走走!赶紧的,员工食堂海鲜大餐走起。” 沈霁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周围这群瞬间复活的未来同事,无奈地笑了笑。 萧明远这个人,总是能精准地拿捏住人性的弱点,无论是一个亿的项目,还是一顿免费的午餐。《 》 11、Chapter 11 恒星的食堂位于大厦的中间层,装修得像个高级的西餐厅,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繁华景象。 徐如意没跟萧明远客气,直奔海鲜档口,点了一份西班牙海鲜饭。 沈霁月则平静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牛排,要两份。”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路上,徐如意盯着沈霁月的盘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霁月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姐们儿,你吃这么多,这肉都长哪儿去了?” 沈霁月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步履轻盈:“练体育的,消耗大,不吃肉扛不住。” 两人特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找了个靠窗的的偏僻角落坐下。 徐如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海鲜饭,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立刻开启了“情报局”模式,她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哎,既然你是萧总亲自招进来的人,有些事儿,还没人跟你细说过吧?” 沈霁月切开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什么?” “关于咱们头顶上这片天。”徐如意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这恒星资本的水,深着呢。” 她咽下口里的饭,开始给沈霁月科普这栋大楼里的豪门恩怨:“恒星的创始人,是萧总的亲爷爷,萧老爷子,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还是定海神针。” “老爷子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萧卓恒,也就是萧总他亲爹,二儿子萧卓然,是他亲叔叔。” 徐如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按理说,长子继承家业是规矩,但萧总他爹……emmm。” “怎么说?”沈霁月停下刀叉。 “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徐如意啧啧两声:“萧大爷年轻时候人生里就两件事,工作,谈恋爱,浪荡了半辈子,才跟萧总他妈妈结婚生了他。” 说到这,徐如意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反倒是他那个二叔萧卓然,野心勃勃,一直守在公司里,而且最要命的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二叔家生儿子更早,萧总那个堂哥,叫萧明诚,比萧总大几岁。” “你想想看,萧总回国接手之前,那个萧明诚已经在公司经营多年了,俨然就是一副皇太孙的架势。” 徐如意叹了口气,用勺子狠狠挖了一勺饭:“而且这公司里,还有一帮当年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臣,这帮老家伙仗着资历老,拉帮结派,关系错综复杂。” “有的站二叔那边,有的观望,有的想把持朝政。” 她看着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所以你知道萧总有多难了吧?要在这种群狼环伺的环境里,把权力从叔叔、堂哥还有那帮老狐狸手里抢过来……啧啧,没点雷霆手段,早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萧总妈妈又不在了,你就说……” 徐如意正说得起劲,手里的勺子刚举到半空,突然,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餐厅门口的方向。 周围原本嘈杂的谈笑声,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 沈霁月顺着徐如意惊恐的视线,回头看去,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走进来一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萧明远,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宽肩窄腰,领口的扣子随意地敞开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紧实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整个餐厅里小心翼翼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极其霸道地掌控着全场的气场。 萧明远似乎并未在意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他迈着长腿,目光在餐厅里随意扫了一圈。 视线掠过沈霁月时,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秒对视,沈霁月没有躲闪,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萧明远的目光,在她那满满当当的双份牛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吃得挺香啊”的无声挑衅,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恶劣趣味的巡视。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单手插兜,径直走向了点餐台。 徐如意小心翼翼的说:“妈呀吓死我了,隔这么远他肯定听不见咱俩说啥对吧?” 她拍着胸脯,一脸的惊魂未定:“不过,你刚才看见没?萧总刚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笑……怎么看着有点瘆人呢?” 沈霁月刚想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 “兹拉——” “萧总好。” “萧总好。”声音像海浪一样,由远及近,瞬间拍到了背后。 沈霁月嘴里那块牛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旁边的徐如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站得笔直,甚至差点敬了个礼。 沈霁月只能硬着头皮,鼓着腮帮子跟着站了起来。 萧明远端着餐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们这张偏僻的小桌前。 他垂眸,目光扫过徐如意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沈霁月那不得不鼓起的脸颊上。 “拼个桌?”他语调慵懒,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随意。 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把餐盘放在了沈霁月旁边的空位上。 萧明远拉开椅子,极其优雅地坐了下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仿佛这是他自家的餐厅,而不是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员工食堂。 沈霁月重新坐下,对面的徐如意已经彻底石化,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放慢了,生怕稍微喘口大气就能引爆这桌上的地雷。 原本喧闹的餐厅,此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无数道目光——震惊的、嫉妒的、探究的——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精英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他们看着那位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下属拼桌的“太子爷”,竟然坐在了沈霁月对面。 萧明远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视线却越过桌面,落在了沈霁月盘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牛排上。 “胃口不错。”他似笑非笑地评价了一句。 沈霁月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的肉:“干体力活,容易饿。” “也是。”萧明远点了点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精光。 下一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叉子,叉起盘子里那几根胡萝卜,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又极其霸道地,直接扔进了沈霁月的盘子里。 “既然这么能吃,那就帮我也分担点。”他的语气亲昵而随意,带着一种只有极为亲密的关系才有的不分彼此:“我不爱吃这个,别浪费。” 全场无声的震惊了,远处赵翊那帮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什么?老板给下属夹菜?还把自己不爱吃的东西给助理吃? 无论哪种解读,都透着一种令人想入非非的暧昧与纵容。 徐如意在桌子底下,已经快把鞋底抠穿了,她看着那一盘子“御赐”的胡萝卜,只觉得那不是菜,那是即将烧死沈霁月的火刑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霁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胡萝卜,又抬眼看了看对面一脸戏谑、等着看她反应的萧明远。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这就是做萧明远助理的代价,不仅要处理他的日程,还要处理他的挑剔,甚至要习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行为。 沈霁月平静地拿起叉子,叉起那根胡萝卜,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下。 “谢主隆恩。”她语气淡淡,照单全收:“补充维生素,挺好。” 萧明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放下叉子,身体突然前倾,越过半张桌子,凑近了沈霁月,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安全线,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在耳鬓厮磨。 萧明远看着沈霁月那双冷静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行,吃了我的饭,以后这楼里的明枪暗箭,你可就得替我挡着了。” 对面的徐如意已经尴尬到无以复加,她手里握着勺子,僵在半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和那盆海鲜饭一起埋进去。 沈霁月却十分淡定,她放下叉子,迎上萧明远的视线,嘴角扬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您放心,萧总。” 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我是您的助理兼保镖,无论是明枪还是暗枪,我也一定第一时间挡在您前面。”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补上了最关键的后半句:“只要钱给够。” 随即,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延开来,甚至比刚才那个恶劣的笑容,要真实了几分。 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漫不经心雾气的桃花眼,此刻骤然亮了起来,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荡漾开一种极度危险的迷人。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在这个充满虚伪忠诚和漂亮话的名利场里,这种赤裸裸的“交易心态”,反而让他觉得格外顺眼,也格外安全。 “那我就放心了。”他语气狂妄而笃定:“在恒星,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你挡得住,我就付得起。” 他重新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私人餐厅用餐。 但这桌上的气氛,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霁月倒是无所谓。既然达成了口头契约,她吃得心安理得,甚至又叉了一块萧明远刚才“赏”的胡萝卜,嚼得嘎嘣脆。 最惨的是徐如意,她坐在对面,对面是气场全开、喜怒无常的大老板,旁边是刚才刚跟老板谈完卖命价钱的狠人助理。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萧明远越是吃得从容,徐如意就越是如坐针毡。 “那个……”徐如意猛地放下勺子,萧明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徐如意浑身一激灵。 “萧……萧总。”徐如意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突然想起来。”“法务部那边还有个加急的合同要审……” 这理由找得其实很蹩脚,刚才她手机明明连亮都没亮过,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手忙脚乱地端起餐盘,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那个,我就不打扰二位用餐了!我先回去了!” 萧明远神色未变。他只是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冷淡的单音节:“嗯。” 这就相当于是“特赦令”了。 徐如意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餐厅的出口,转眼间,这张偏僻的餐桌旁,只剩下了萧明远和沈霁月两个人。 晚上十点,窗外的cbd依旧灯火通明,窗外事流光溢彩的霓虹,除了巡逻保安沉闷的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霁月从那一堆晦涩难懂的报告中抬起头,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向电梯间。 沈霁月走了进去,按下“1”层,随后靠在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挡在了两扇门之间,感应器识别到障碍物,金属门又缓缓向两侧弹开。 沈霁月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在看清门外那人的瞬间,微微一怔。 萧明远正单手插兜站在外面,拎着西装外套,深蓝色的马甲包裹着挺拔的身形,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透着一股深夜特有的、颓废而利落的力量感。 沈霁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明明有直通地下车库的专属行政电梯,就在走廊的另一头,他怎么会来挤这部普通的员工梯? 还没等她想明白,萧明远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多了一股冷冽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原本属于她的空气。《 》 12、Chapter 12 “还没走?”萧明远漫不经心地站在她身前,头也没抬,依旧随意地划着手机。 “还有些东西没看明白。”沈霁月迅速调整好状态,往角落里缩了缩,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沈霁月看着镜子里萧明远冷淡的侧影,眉宇间带着一丝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倦意。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他说的话,在他眼里,她是一道坚固的防线,他欣赏她的武力值,信任她的直觉,所以才愿意开出高薪把她留在身边。 但他默认,门内那个由数字构成的资本世界,与她无关。 但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萧总。”在数字跳到“20”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萧明远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嗯?” “关于那天您问我的那些问题。”沈霁月盯着他的后背,语速稳而快。 从南城项目的物流成本推演,再到那个晦涩的期权定价模型修正,她凭着记忆,将这些天死磕出的答案,条理清晰地逐一陈述。 没有废话,全是干货,虽然有些专业术语用得还不够老练,带着一股“学院派”的生硬,但核心逻辑却异常清晰,直接切中了问题的要害。 萧明远划动屏幕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霁月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至于您昨天留下的最后那哥问题。” 电梯的楼层数字飞速下降,10、9、8…… 萧明远划动屏幕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霁月抛出了最后的结论:“因为在您的世界里,‘天花板’并不是荣誉,只是一个信号。” 萧明远的背影猛地一僵。 “它意味着行业逻辑已经透支,继续深耕只能维持现状,回报边际正在快速收窄。”沈霁月的声音清冷而犀利:“一旦从增长变成维持,您就不再是创造未来的主体,而只是一个负责分红的资产包。” “所以,您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跨行投资,不是因为贪婪。” “叮。”电梯在一楼稳稳停住。 随着金属门缓缓滑开,沈霁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落下:“而是因为恐惧。” “您在用现在的安全,去买一张通往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如果不折腾,恒星或许能舒服十年,但在第十一年,它会死得悄无声息。” 萧明远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第一次带着真实的震撼,重新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竟然读懂了他对深渊的恐惧。 “谁教你的?”他声音低沉。 “没人教。”沈霁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练过二十几年年武术套路。” 萧明远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您也看过格斗吧,格斗是看怎么打赢对手,但套路,是看怎么打赢规则。” “一套旧拳谱,动作练得再完美,起评分也是死的。”她看着萧明远,眼底闪烁着清醒的光:“想要突破那个分值,唯一的办法不是重复旧动作,而是推翻它,去加那些容易摔断腿的高难度。” “对于冠军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失误,而是重复。” 她最后总结道:“您不想做那个表演完美旧套路的人,因为您比谁都清楚,裁判,也就是这个市场,已经改了规则。” 萧明远看着她,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眼神。 过了许久,他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阴阳怪气,反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愉悦。 萧明远点了点头,他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看下属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是真实的笑意:“比喻很生动,看来,你这个助理真的是物超所值。” “周末好好休息吧。下周,有新的工作给你。”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沈霁月单薄的肩头拍了两下。 手掌落下的瞬间,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烫了下来。 萧明远的手在收回的半途,顿了一瞬,他对人向来疏离,这一拍,无论是力度还是距离,显然都越过了上司与下属的那条安全红线。 沈霁月也是一僵,习武之人的本能让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触碰极为敏感,本该闪避的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定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残留在肩头的触感,不像是鼓励,反倒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侵略,但两人都极其默契地忽略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萧明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迈开长腿走出了电梯,快走到旋转门时,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那动作随意慵懒,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松弛感,深蓝色的背影推开旋转门,融入了外面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就在沈霁月出门准备走去地铁站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沈霁月脚步一顿,掏出了那个紫色的苹果手机,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绿地,看向停车场。 萧明远的身影刚刚走到车边,弯腰坐了进去,动作间透着一股与这辆车如出一辙的、不可一世的矜贵。 沈霁月看着那个背影,接通了电话,把听筒贴在了耳边。 “小月啊。”对方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熟络:“下班了吗?” “卓叔叔好,刚下班。”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明天是周末,有时间吗?”那人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叔叔请你吃个饭。” 远处的宾利车亮起红色的尾灯,缓缓驶入了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沈霁月收回目光,那一瞬间,她冷淡的脸上像变戏法一样,精准地挂上了一抹属于晚辈的乖巧笑容。 “萧叔叔,您这说的哪里话。”她握着手机,语气瞬间热络,亲昵得滴水不漏:“您不找我,我也正准备跟您汇报呢,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的萧卓然显然对这个态度非常满意,笑声更爽朗了几分:“哈哈,你这孩子,怎么样?明远没给你气受吧?。” “怎么会呢。”沈霁月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清明得可怕,嘴里却说着最动听的谎言:“萧总那是真性情,而且我是拿工资办事的,受点气也是应该的。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邀功:“萧总刚走,还说下周要给我新工作呢。” “哦?”萧卓然的声音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势的得意:“这么快就给你派实活了?看来把你安排进来是对的。” “那也是叔叔您眼光好。”沈霁月顺势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刚才的话题:“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您当面说说。” “好好好。”萧卓然显然被这句话钓足了胃口:“那就这周六中午,地址我发给你。” “没问题,周六见,叔叔您早点休息。” 沈霁月挂断了电话,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热络、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晚上十点的地铁站,早已没了晚高峰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一眼望去,全是同类。 有人靠在广告牌上闭目养神,有人机械地刷着手机,脸上被屏幕映出一片惨白的蓝光,神情麻木,还有个年轻人,手里拎着还没吃完的便利店饭团,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车厢里很空,只有列车与轨道摩擦发出的轰鸣声,单调而刺耳。 沈霁月在角落的空位坐下,车窗玻璃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那张因为常年习武而气血充盈的脸,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和身价百亿的萧明远博弈,谈论着如何颠覆规则,如何去赌一个时代的未来。 而现在,她缩在这个晃动的、充斥着各种浑浊气息的铁皮盒子里,和周围那些麻木的灵魂一样,只想偷得片刻的喘息。 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的割裂感。 不过,这种矫情的感慨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沈霁月换了个姿势,无所谓,这份工作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远超她的预期,也多到足以让她忽略掉那点所谓的阶级落差感。 她看着车窗上模糊的倒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今天中午。 平日里杀伐决断、在谈判桌上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萧明远,却像个挑食的小学鸡一样,眉头紧锁地把那几块橙色的胡萝卜挑了出来。 那几块被他嫌弃的东西,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她的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那种自然,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要可怕,它意味着一种边界感的消融。 还有刚才,沈霁月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衬衫,按住了自己的右肩,掌心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作为练了十几年武术的人,她对肢体接触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在这个距离内,任何人的触碰都应该触发她的格挡反应。 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躲。 在这个拥挤嘈杂、充满汗味的地铁车厢里,沈霁月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对于一个带着任务潜伏进来的“间谍”来说,忘了“防守”,远比动了“凡心”,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周六上午,沈霁月难得睡到了九点多。 她的生物钟就雷打不动地定在清晨六点半,像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 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把自己摔回有些生硬的床垫里,这一周,确实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负重跑十公里或者练一下午梅花桩的酸痛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累,是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后的透支。 整整一周,她都夹在萧明远和萧卓然这对各怀鬼胎的叔侄之间,她就像是个双重间谍,必须时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立场里来回切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绷在两个极端的谎言之间,随时都有崩断的风险。 十分钟后,沈霁月从床上爬了起来,水流从头顶浇下,冲走了那一丝残留的睡意,也冲走了昨晚在地铁上那一瞬间的软弱和动摇。 站在洗手台那面布满水汽的镜子前,她擦干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推门出去,正好经过武馆的前厅,虽然是周末,但早课刚结束,馆里没什么人。 只有大师兄正翘着二郎腿守在前台,捧着个不锈钢茶杯,对着墙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正在重播经典的《伪装者》,屏幕上,西装革履的明楼神色自若地在几方势力之间谈笑风生。 沈霁月脚步一顿,盯着屏幕上那个著名的“三重间谍”,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真想冲进去问问明楼长官,同样是当间谍,您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疯子和变态扎堆的修罗场里,身兼数职还能不精神分裂的? 我就只应付两个姓萧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出去啊?”大师兄听到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嗯,出去看看房子。”沈霁月收回羡慕明楼的目光,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站在台阶上,她顺手把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混入人群。 白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乍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邻家女孩。 在经过街角时,借着转身避让行人的动作,她迅速向后扫视了一圈,身后熙熙攘攘,只有几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和送外卖的小哥,并没有行踪诡异的路人。 沈霁月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了。 萧明远那种站在金字塔尖、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忙人,怎么会大周末的闲得无聊,专门派人跟着她这么一个小助理? 但转念一想,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那个男人的心思深不可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万一呢?万一被他知道,他刚招来的助理,周末却要去见那个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亲叔叔”……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被开除那么简单。 沈霁月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通往地铁站的小巷。 比起身后有没有尾巴,前面的路更难走,怎么把“真话”揉碎了,掺进“假话”里喂给萧卓然,让他吃得放心,还得让他觉得这毒药是补品。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 13、Chapter 13 沈霁月抬头看着招牌,这是一家老城区最嘈杂的老字号粤菜馆。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推车叫卖声、食客闲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霁月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这地方选得高明,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市井烟火里,她这一身地摊货就是最好的保护色,瞬间便如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大隐隐于市。”沈霁月在心里暗叹,这种能屈能伸的狡猾,远比高高在上的傲慢更让人忌惮。 靠窗的位置,萧卓然早已落座,一件普通的深灰色polo衫,掩不住他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上位者气息,虽年近六十,但常年的自律让他背脊挺拔,毫无老态。 见她走近,萧卓然抬起头,那一瞬,沈霁月心头微微一动,以前没觉得,此刻咫尺之间,她才发现这对叔侄的长相竟然截然不同。 萧明远是标准的浓颜系,轮廓深邃如刀刻,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透着一股逼人的艳色与毫不掩饰的锋芒。 而眼前的萧卓然,却生着一双极薄的单眼皮,岁月让他的眼皮微微松弛,让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内敛、阴鸷。 如果说萧明远是一团随时会灼伤人的烈火,那萧卓然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沈霁月心底泛起一阵恶寒,这两个流着同样血液、长着相似面孔的男人,却为了同一个位置,不死不休。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快坐,我先点了点特色的,这家的虾饺最地道,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沈霁月一副听话又不敢造次的样子:“谢谢卓叔叔……我来晚了。” “不晚,我也刚到。”萧卓然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沈霁月倒了一杯茶。 萧卓然放下茶壶,看似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语气依然是那种拉家常般,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慈爱:“这一周了,在恒星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霁月双手捧着的茶杯,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想抱怨却又不敢开口的委屈表情。 这是她在来之前就精准计算好的反应,对于萧卓然这种生性多疑的老狐狸来说,如果她回答一切顺利或者急于展示自己掌握了机密,反而显得假,甚至危险。 只有表现出不适应、被折磨,才最符合她这个毫无背景、初入职场的人设。 “挺累的。”沈霁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受了气无处发泄的委屈:“萧总……他的脾气很难捉摸。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没接触到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一直在给他跑腿,买咖啡、订午餐晚餐、送文件。”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经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怨气:“那天下午先是让我去送文件,半路又让我去南城物流园拿一份文件,回来时候赶上晚高峰大堵车,他非要那个点要,我没办法,硬是跑了三公里多回的公司。” 沈霁月叹了口气,把那种“打工人”的辛酸演得入木三分。 萧卓然听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快意:“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连你这种练家子都觉得累,可想而知他之前招的那些的助理,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我记得有一个,好像是被他在高速公路上赶下车的。” 说到这,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霁月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意味深长的安抚:“不过,小月啊,受点委屈是正常的,他越是使唤你,说明他越没把你当外人防着,这是好事。” 沈霁月刚想点头附和,表现出被安慰到的样子。 下一秒,萧卓然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既然是你亲自跑腿拿回来的……那南城物流园的那份文件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霁月并没有惊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文件封着口,我哪敢拆。”语气里全是打工人白跑一趟的怨念:“当时他催命似的,让我下班前必须拿回去,我累死累活跑回公司递给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萧卓然听完,摩挲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急着要回来,拿到手却连拆都不拆? 这只有一种解释,文件里的结果,萧明远早就知道了,那份急吼吼要回来的纸质文件,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流程的, 萧卓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看来,南城物流园那个项目,萧明远已经彻底拿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侄子“摆了一道”的烦躁,重新看向沈霁月时,眼神复杂了几分。 萧卓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着桌面推给沈霁月,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长辈的慈爱:“你刚换了新工作,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别嫌少。” 出乎意料的是,沈霁月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神在触碰到它的瞬间瑟缩了一下,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把信封推了回去。 “卓叔叔,这个……我不能要。”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眼眶微微发红:“当年如果不是您出钱救了我妈妈……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之前欠您的手术费,我会努力工作,一笔一笔慢慢还给您的,但在那之前,我真的不能再白拿您的钱了。” 萧卓然盯着被推回来的信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一脸“知恩图报”的傻女孩。 几秒钟后,他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贪财的人虽然好控制,但随时可能为了更高的价码背叛,而重情的人,才是最完美的死士。 “傻孩子。”萧卓然叹了口气,收回了信封。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还要坚持还钱的姑娘,眼底那层虚伪的慈爱更深了,但深处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精明算计。 “跟你卓叔还分这么清?”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钱,就不用你还了。” 沈霁月刚想开口,就被萧卓然抬手打断,他盯着沈霁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真正的“还款方案”:“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在叔叔眼里,你这个人,比那点钱重要得多。”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那里就是恒星集团的版图:“只要你能在萧明远身边,把人给我看住了……这就比还我什么都强。” 沈霁月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头,在萧卓然眼里,就算是签下了终身的卖身契。 如果不把萧明远彻底整垮,这笔名为“恩情”的高利贷,她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我明白了……谢谢卓叔叔。”她低下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行了,吃吧。”萧卓然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筷子,恢复了那副闲适的长辈模样:“大周末的好好休息,不聊工作了。” 沈霁月确实能吃,她把面前的菜一扫而空,萧卓然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只虾饺,不由得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觉得有趣的打量:“你这个胃口,倒是真好,看来是饿着了。” 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新入职恒星,每天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现在住在哪儿?” 沈霁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她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的套路了,如果不说好,下一句他肯定就是“我那有套空公寓,离公司近,你搬过去住”。 一旦住进他的房子,那就跟住进了全景监狱没什么区别,24小时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必须把这条路堵死。 “我现在还住在我师兄的武馆里。”沈霁月回答得很快,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和精打细算的市侩:“不过我已经看好地方了,下午就准备去签合同。” 她喝了一口茶,抢在萧卓然开口前说道:“就在恒星后面的那片老胡同里,有个带院子的老平房在出租,虽然旧了点,但是离公司近。” 萧卓然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平房啊……”萧卓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离公司近点也好,省得通勤辛苦,既然你自己有主意,我就不多操心了。” 结束了这顿各怀心思的午饭,沈霁月走出茶楼时,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好下午两点,和房东约的时间快到了。 从地铁站出来,她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路口,远远地眺望了一眼恒星大厦。 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那栋全玻璃幕墙的建筑,冷冷地矗立在cbd的核心区,而仅仅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她要去的“另一个世界”。 沈霁月转身钻进了对面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七拐八绕之后,她在一扇斑驳的红漆铁门前停下。 “哎哟,小姑娘这么准时啊!” 一位穿着花衬衫、烫着小卷发,看起来很是精明利索,正是房东张阿姨,旁边那位满头银发的则是介绍人王奶奶。 “王奶奶,阿姨好。”沈霁月乖巧地打了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张阿姨热情地推开大门,领着沈霁月往里走:“我跟你说,别看我这院子外面看着破,里面可是去年刚翻修过的,光放味就放了半年……” 随着房门打开,沈霁月眼前一亮,确实是别有洞天,穿过整洁的小院,映入眼帘的是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 中间是宽敞明亮的客厅,铺着原木色的地板,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格栅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显得静谧而温暖。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卧室,门一关就是独立的小天地,最让沈霁月意外的是,这两间卧室竟然都做了独立卫生间。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一方被阳光拢住的小天地,竟然和她记忆深处、那个从小长大的小镇有着惊人的重叠。 同样的斑驳树影,空气里甚至都飘浮着那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尘土味儿。 尤其是那个并不算大的小院子,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略显荒芜的空地上,脑海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勾勒出了未来的模样:把那堆杂物清走,翻一翻土,撒上点好活的花种子,可以放一把藤椅,旁边支个小木桌,夏天的时候正好能在这里乘凉…… 那种久违的、名为归属感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破土而出。 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北、京城里,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铠甲、喘口气的地方。 “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王奶奶一直观察着沈霁月的神色,见她眼底流露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张阿姨热情地拉着沈霁月走到客厅那组米色的布艺沙发前坐下,沙发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沈霁月有些疲惫的身体。 “其实呢,这房子装修完,本来是打算出租的。”张阿姨拍了拍真皮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又透着一股子宠溺:“结果我那闺女研究生一毕业,非要在这边找工作,我这个不放心她一人儿住这,毕竟是平房。” 张阿姨叹了口气,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后来我就想通了,干脆把这另一间屋子租出去。找个知根知底、爱干净的姑娘,俩人做个伴儿,也能互相照应。这不,王奶奶一说起你,我就觉得合适。”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正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探究与热心:“对了小沈啊,这会儿在哪儿高就啊?” “都是混口饭吃。”沈霁月谦逊地笑了笑,“就在对面的恒星集团,做个小助理。” “哎哟!恒星啊!”一听这两个字,张阿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调都激动得拔高了好几度。 她一把抓过沈霁月的手,带着一股子毫无心机的亲热劲儿,一脸骄傲地说道:“我跟你讲,我闺女也在恒星上班!她是那个……什么……”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让沈霁月感到无比耳熟的声音传了进来:“妈——!您过来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随着门帘被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掀开,一个顶着满头时髦羊毛卷、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槛。 她根本没抬头看屋里的人,语速极快地吐槽着,带着几分周末加班特有的怨气:“合同我打印回来了。真是的,我都跟您说了多少遍了,网上下那种模板不能用,您之前那都是什么合同啊,全是漏洞,这要是遇上个懂行的……”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抬起头,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好的合同,正准备递给母亲,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霁月?” “……徐如意?”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在午后的客厅里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徐如意脸上的错愕迅速化作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包往沙发上一扔。 “哎哟,这世界也太小了。”她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好笑:“你说你也是,在公司的时候怎么不言语一声?” 徐如意忍不住“嘿”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要是早说你也要租房子,咱俩在办公室不就直接解决了?犯得着费这么大劲,七拐八拐地通过王奶奶再找到我妈……” 一旁的张阿姨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乐得直拍巴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合着你俩都在一个公司?还挺熟的?哎呀,这不就好办了吗!这就是缘分啊!” 徐如意爽朗地笑了笑,转身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屋里的装修风格当初可都是我定的,怎么样,审美还在线吧?”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也没坐下,直接弯着腰,在那份新打印的合同上“刷刷”两下,把原本写着的*“押一付三”毫不犹豫地划掉,改成了“押一付一”。 “既然是同事,那就别整那些虚的了,押金意思一下就行,咱俩谁也别占谁便宜。”她直起腰,语气豪爽:“水电费咱俩平摊,网费算我的。” 沈霁月看了看徐如意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满算计、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钢铁森林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显得格外真实。 还没等沈霁月开口道谢,徐如意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一把挽住老妈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张阿姨身上,语气里满是炫耀:“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您别看霁月平时斯斯文文的,人家可是萧总的贴身助理兼保镖!” 她神秘兮兮地冲老妈眨了眨眼:“人家可是拿过全国武术比赛前三名的女侠!咱这院子,以后连只苍蝇都不敢飞进来!”《 》 14、Chapter 14 沈霁月的动作快得惊人,既然签了合同,她一天都没多耽搁,用一种近乎行军打仗般的效率,周日上午就出现在了胡同口。 青灰色的砖墙下,打破这条胡同宁静的,是一阵刺耳的“咕噜噜”声,那是劣质万向轮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时发出的惨叫。 沈霁月一手拖着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外壳已经磨损褪色甚至贴着几块透明胶带的灰色行李箱,另一只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亮蓝色的宜家编织袋。 “来了来了!我帮你……呃?” 徐如意收到她的微信,穿着家居服就跑了出来,视线在沈霁月身后那空荡荡的街道上扫了好几圈,确认没有搬家公司的车。 最后,她的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回了那个贴着胶带的破箱子,和那个看起来像是装了很多杂物的蓝袋子上。 “……不是,霁月?”徐如意瞪大了眼睛:“你就这点东西?” 沈霁月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惊讶,她把那个沉重的宜家袋子往上托了托,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局促、却又坦然的笑容:“都在这儿了。” 她拍了拍那个蓝袋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一袋是被褥和枕头,箱子里是衣服和日用品。” “这也……太极简主义了吧,快快快,快进来!”徐如意赶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想拿那个袋子,结果发现死沉,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拉箱子。 沈霁月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几套还罩着防尘袋的职业套装,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 “豁!可以啊。”徐如意一眼就瞄见了那几套剪裁考究的西装,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鸟枪换炮了?这可是最新款,萧总给你买的?” “哪能啊,他才不管这些。”沈霁月苦笑了一下,把衣架挂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是钱特助带我去买的,入职那天萧总嫌弃我穿得一身黑,说我站在他旁边不像助理,像个……代客泊车的停车小弟。” 徐如意笑道:“停车小弟?这已经是他那张嘴能说出来的最委婉的话了。” 徐如意眯起眼,两指一搓西装驳领,像个行家似的点评道:“啧,下了血本啊。120支澳毛配宾霸里布,顶级是顶级,但这牌子七成都是智商税。” 见沈霁月一脸诧异,徐如意得意地扯了扯自己的亚麻裙子:“我家学渊源,我妈以前是高级裁缝,你看我这身,没logo,但版型舒适度吊打商场里的几千块。” 她拍了拍那几件昂贵的西装,语重心长道:“这几件留着撑场面当‘战袍’。平时通勤别当冤大头,回头让我妈给你量身做几套工作服,保准看着精英,还抗造。” 沈霁月摩挲着冰凉的袖口,心底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好,那我按市价付手工费。” 沈霁月推开房门走到院里,看着墙角的空地,兴致勃勃地比划道:“如意,这块地翻翻土能弄个花坛,咱们种点什么花?” 徐如意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快打住,北京这天,风沙大又桑拿,那些娇气花活不过一周,咱俩还得上班,谁顾得上伺候?” 她指了指外面路边:“听我的,就种月季。这玩意儿是市花,命硬,耐旱耐寒,给点阳光就灿烂,养死了都不心疼。” 沈霁月顺着看去,那花瓣沾着灰土,枝干满是尖刺,却在风中开得肆意张扬,红得像血。 命硬,带刺。沈霁月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行,听你的,就种月季。” “走走走!”徐如意挽起她就往外走:“庆祝乔迁,姐带你吃顿好的去!” 周一清晨,北京的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沈霁月已经跑完五公里回来了,看了一眼腕表,七点半。 沈霁月走进院子,发现徐如意的房间一点动静没有,她无奈地走到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如意?醒醒,七点半了。” 屋里过了好久,才传出徐如意痛苦的哼哼声:“唔……这就起……我的天,周一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公司的路上。 相比于沈霁月的神清气爽、步履轻盈,徐如意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丧尸,她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两步就是一个哈欠,眼泪都困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我要猝死了……” 徐如意又打了一个哈欠:“昨晚那个剧太上头了,我不小心追到了凌晨两点……我现在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她费劲地睁开眼,看着身边精神抖擞、连皮肤都在发光的沈霁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嫉妒:“不是,霁月,我看你屋里灯也是挺晚才灭的,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徐如意捏了捏沈霁月紧致的手臂肌肉,啧啧称奇:“你这一大早还去跑步?” 沈霁月侧过头,看了一眼困得东倒西歪的室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习惯了。” 她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对我来说,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足够了。” 刚进恒星大厦的一楼大堂,沈霁月就在咖啡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如意,你先上去吧,我得去给萧总买早饭。” 萧明远虽然身为顶级富二代,对午饭和晚饭的食材、产地要求极高,但早餐却从来都是对付一下。 他只吃楼下的轻食,且食谱固定,雷打不动,周一,必须是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配冰拿铁,无糖。 萧明远推门而入,习惯性地往桌上看了一眼,那双总是蕴含着风暴的桃花眼扫过桌上的早餐,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一口拿铁入喉,他难得给出好评:“不错。”起床气散了大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吃饱喝足,心情不错,时间刚好九点半,按照常理,这时候该那个“周一安排”登场了。 然而,内线电话安静得像个摆设。 没等一会,办公室大门开了,沈霁月条件反射地抓起笔记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热切地迎了上去:“萧总……” 萧明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西装外套,目光平视前方,精准地略过了站在门口大活人一样的沈霁月。 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首席特助办公室,脚下生风:“grace,跟我走。” “好的萧总,车已经在楼下了。”钱思禹反应极快,像个训练有素的影子一样迅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卷进了专属电梯,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霁月维持着那个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半步的姿势,僵在原地,这就……走了?一上午都没见人影?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摊开的笔记本。 纸页顶端,她工工整整地写着“周一”,下面甚至已经提前列好了“1、2、3、4”的序号,那是她预留给核心任务的位置。 沈霁月“啪”地一声合上本子,那种被当作透明空气的荒谬感,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那一串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才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萧明远回来了,他看上去比早上离开时更冷硬了几分,显然上午的那场仗打得并不轻松。 钱思禹跟在他身后,正语速飞快地复盘着刚才会议上的几个关键数据。 沈霁月条件反射地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腰背挺直,目光炯炯,做好了随时被“临幸”的准备。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萧明远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推门、进屋、关门,“砰”的一声,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再次将沈霁月隔绝在外,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漏给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就是上午的重现,沈霁月只能继续翻着公司之前的那些简报。 徐如意的微信头像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徐如意:宝!下班没?我在b1等你,咱们去那个进口超市抢打折牛排!】 沈霁月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仿佛已经入定的总裁办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回复:【来了。】 就在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起身离开这个令她挫败了一整天的地方的时候 “嗡——”手机在她掌心里极其突兀地短震了一下。 萧明远的消息发过来,简洁、霸道,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班跟我走。】 五点半一到,萧明远就大步走了出来,他连头都没回,只用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霁月。 沈霁月反应极快,抓起包就跟了上去,那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仿佛她今天不是被晾了一天,而是时刻准备着的贴身随从。 萧明远走在前面,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并没有因为下班而消散的雷厉风行。 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影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感。 沈霁月背着那个几十块钱的帆布包,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既不会冒犯、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安全距离。她垂着眼皮,盯着前面那双锃亮的皮鞋,一副“老板去哪我去哪”的乖巧模样。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缓缓滑开,萧明远迈步走了进去,沈霁月紧随其后,熟练地按下关门键,然后退到了电梯角落,那是身为下属最标准的站位。 萧明远透过面前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看着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倒影。 这一整天,她被晾在一边,干着最底层的活,现在突然被叫走,竟然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萧明远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打破了沉默:“你就不问问,带你干什么去?” 换做别人,这时候大概早就忐忑不安地打听,或者是诚惶诚恐地表态了。 沈霁月闻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露出一个看起来甚至有点憨厚的职业假笑,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您是老板,我是助理,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拿人工资,替人办事嘛。”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回答滴水不漏,顺从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完美符合一个听话好用的下属标准。 但他总觉得,这顺从底下,藏着点什么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呵。”萧明远收回目光,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嗤,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数字:“心态倒是不错,希望待会儿……你还能这么想。” 在靠近电梯口的专属车位上,停着萧明远常开的那辆宾利,透着股“老钱”特有的傲慢与厚重。 萧明远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正准备习惯性往后座钻的沈霁月,下巴冲着副驾驶的位置扬了扬,语气简洁:“坐前面。” 沈霁月握着后座把手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乖巧地点头:“哦,好的。”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萧明远坐进驾驶位,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到后座,随着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响起,沈霁月像是第一次坐这种豪车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恰到好处的“新鲜感”。 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带着菱形格纹的真皮座椅,又忍不住转头打量着中控台上那大面积的胡桃木饰板和精致的滚花金属旋钮。 手指虚虚地碰了一下那个标志性的“b”字出风口,像是想摸又不敢用力,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实则,她的目光看似在看内饰,余光却在飞快地扫描着车内的每一个细节:没有行车记录仪,没有司机的私家车,意味着这是萧明远的私人领地。 萧明远并没有理会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载着两人呼啸着冲出地下车库,汇京城傍晚璀璨的霓虹车流中。 他目视前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先熟悉一下手感。” “啊?”沈霁月正盯着那个百年灵的车载时钟发愣,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一脸茫然:“熟悉什么?” 萧明远变了个道,超车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却漫不经心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会你开回来。” 沈霁月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她瞪圆了眼睛,那股子“小市民”的惊恐演得恰到好处:“我?我开?”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辆移动的豪宅,声音都变调了:“萧总,这可是宾利啊!我要是给您蹭掉一块漆,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萧明远听着她这番没出息的言论,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丢过来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有保险。” 见沈霁月还是一脸抗拒,他顿了顿,脚下猛地踩下油门,宾利w12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瞬间提速,将沈霁月死死按在椅背上。 萧明远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放心大胆地开,开着这种车在路上,别人自然会躲你远远的。”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威胁:“只要你自己不往墙上撞就行,再说了,当我的助理要是连车都不会开……”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哼笑了一声,但那意思很明显:那就滚蛋。 沈霁月立刻闭嘴,做出一副“为了保住饭碗不得不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弱弱地回了一句:“哦……那我尽量……慢点开。”《 》 15、Chapter 15 宾利最终停在了一栋平平无奇的建筑前,这里离喧嚣的工体不远,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侧是斑驳的青灰砖墙,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看着有些年头的黑漆木门。 “到了。”萧明远下车,把车钥匙扔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泊车小弟。 那小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马甲,戴着白手套。 萧明远刚迈出一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视线在那个恭敬弯腰的小帅哥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充满戏谑地落在了身后沈霁月的身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自己看,你刚来那天……跟他像不像?” 沈霁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制服的小弟,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此刻身上的真丝衬衫和深灰色高腰裤。 不得不承认,之前穿那套黑色西装时,确实像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萧总,往事不必再提。”沈霁月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不是……已经改头换面了吗?” 萧明远轻哈哈大笑,似乎对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很满意,转身抬脚往里走:“跟上。” 沈霁月赶紧跟上,门内别有洞天,入眼是一条蜿蜒的水榭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级的沉香味道,隐约还能听到古琴的流水声。 穿过回廊,走进最深处的一间包厢, 这里完全是现代化的顶级装修,整面墙的恒温酒柜,真皮沙发,以及头顶那盏极具艺术感的水晶吊灯,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扬着金钱的味道。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和气质,显然都和萧明远一样,是非富即贵的圈内人,几人正姿态放松地聊着天。 “哟,萧大少终于来了!” “罚酒罚酒!这都几点了,让我们好等!” 见萧明远进来,几人纷纷笑着起身寒暄,然后几道目光越过萧明远的肩膀,齐刷刷地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沈霁月身上。 在这个衣香鬓影、出入皆是名模网红的顶级会所里,沈霁月这一身“正装”显得格外扎眼,不施粉黛的脸,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拘谨和严肃。 那几个富家公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闯入者。 “那个……萧哥,”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位是?你这口味……最近变得挺独特啊?走起ol风了?” 沈霁月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羞窘低头或者是手足无措,迅速调整了状态,十分淡定地迎着那些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冲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然而,萧明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小细节。 就在她维持着那副得体表情的同时,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并拉扯了一下,试图把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拽得更平整些,仿佛生怕弄皱了这身“行头”给老板丢人。 萧明远瞥见她那个充满了“小家子气”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威士忌,语气淡淡地介绍道:“别瞎想,这是我新招的助理。” “不用等宋天泽了,”萧明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股随意:“那小子刚落地,从机场过来还得好一会儿,咱们先点。” 话音刚落,穿着考究的侍应生便无声地上前,递上了厚重的皮质菜单。 萧明远连看都没看一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直接用流利的英文报出了一串菜名,语速极快。 沈霁月坐在旁边,心里不禁纳闷: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侍应生看着也是中国人,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吃饭,犯得着拽洋文吗? 正腹诽着,萧明远随手将一本菜单推到了她面前,下巴微扬,看似大方实则等着看戏地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沈霁月说了声“谢谢萧总”,翻开菜单。 入眼的一瞬间,她明白了,整本菜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花体英文,连张配图都没有,甚至没有标注中文译名,怪不得他刚才要用英文点菜,合着这是在给她挖坑呢。 周围几个公子哥都停下了交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等着看这个穿着“ol装”的小助理对着天书抓耳挠腮,最后只能尴尬地来一句“和您一样”。 然而,沈霁月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合上菜单,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侍应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口便是一口流利且清晰的英文:“i''''llhavethesmokedsalmonsaladforstarter,please.”(前菜请给我一份烟熏三文鱼沙拉。) 萧明远正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霁月并没有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rib-eyesteak,medium-well.”(主菜要肋眼牛排,七分熟。) “lobsterbisque,andacrèmebr??léefordessert.thankyou.”(龙虾浓汤,甜点要焦糖布丁。谢谢。) 一口气点完前菜、主菜、汤和甜点,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特别是说“crèmebr??lée”时,那个法语源词的小舌音处理得极其地道,轻盈又优雅。 萧明远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沈霁月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女人的英文发音……居然意外地标准,咬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点美式尾音,完全不像是他印象里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沈霁月该有的水平。 萧明远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他用一种全新的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身边这个正规规矩矩把餐巾铺在膝盖上的女人。 她虽然总是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怯场过,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一把钥匙,瞬间串联起了这二十多天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不对劲,这个女人,从进恒星的第一天起,就不对劲。 “萧总?”沈霁月铺好餐巾,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实在太过灼热,不由得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又惶恐的表情:“我是点错什么了吗?是不是……这种场合不能点七分熟?” 她眨了眨眼,又要开始演那种“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的局促感。 萧明远没有拆穿她,在周围嘈杂的推杯换盏声和爵士乐的掩护下,他忽然侧过身,他几乎是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一瞬间的距离拉近得极快,快到沈霁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姿势暧昧得像是在调情,或者是说着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私密悄悄话。 只有沈霁月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虽然洒在耳廓上,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命令感:“别光顾着吃。” 他低沉的磁性嗓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试探:“帮我盯着这几个人。” 她懂了。 怪不得要带她来这种局,因为她是圈子里的生面孔,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女助理。 这就是他所谓的周一工作安排,他不仅仅是缺个司机,他缺的是一双藏在暗处、绝对清醒、且观察入微的眼睛。 沈霁月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浮躁光芒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职业化的专注。 餐桌上的氛围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坐在萧明远左手边的那位,正是刚才那个穿着名贵西装的,第一个跟萧明远打招呼的郑立轩。 他显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身子几乎要贴到萧明远身上,手里比划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己正在弄的一个“元宇宙实体经济”的项目,满嘴都是“蓝海”、“赋能”、“闭环”这种虚词。 萧明远神色淡淡的,偶尔应一声,看不出喜怒。 沈霁月则安静地喝着汤,心里默默记下,急功近利,逻辑混乱,资金链可能紧张,一直在试图用高回报率忽悠萧入局。 正说着,包厢厚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身材极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很有海岛风情的花衬衫,单眼皮,高鼻梁,未语先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喜庆且自来熟。 正是宋天泽,他一来,包厢里热闹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招呼了一声,然后径直走到萧明远身边,接下来的动作让沈霁月差点没绷住笑,他并而是直接让人把椅子塞到了萧明远和郑立轩中间。 “挤挤啊兄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宋天泽嘴上说着客气话,屁股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硬生生把他给挤到了一边去,强行切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坐定后,他连水都没喝一口,转头就冲着萧明远开炮,语气里满是那种熟透了的朋友才有的幽怨:“萧明远,我这回可让你给坑惨了!” 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一放,指着萧明远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当初跟你一块儿见义勇为,我至于被我家老爷子发配到海南去吗?” “你知道海南现在有多热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我都快被晒成干儿了!我这好不容易刚养回来的皮肤……” 说着,他还特意把脸凑过去让萧明远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样。 沈霁月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见义勇为? 还没等沈霁月把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单眼皮突然一转,视线越过萧明远,像是才发现这儿还坐着个大活人似的,落在了沈霁月身上。 他竟然直接探过身子,隔着萧明远,一把抓住了沈霁月正拿着汤勺的手,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哎呀,刚才只顾着诉苦,没看见这儿还坐着位美女!罪过罪过,我来晚了,未曾远迎贵客……” 沈霁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她刚想把手抽回来,宋天泽却握得挺紧,那张帅气的脸凑得极近,笑眯眯地连珠炮似的问道:“妹妹几岁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插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扣住宋天泽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从沈霁月手上扯了开来。 萧明远的脸色沉了几分,眼神冷冷地刮了他一眼,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撒手,把你那套收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不动声色的沈霁月,语气冷淡而正式地介绍道:“这是我助理,沈霁月。” 宋天泽被甩开了手也不恼,只是揉了揉手腕,听到“助理”这两个字,那双单眼皮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诧异比刚才看见美女还夸张。 他看了看沈霁月,又看了看萧明远,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咋咋呼呼地喊道:“那小钱钱呢?钱特助去哪了?我就去了一趟海南,怎么着,她失宠了?” 说着,他还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那副表情仿佛是在替那位并没有出现的钱特助鸣不平:“我就知道,喜新厌旧是你们男人的通病!可怜的小钱钱,终究是错付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毕竟在恒星集团内部,甚至在这个二代圈子里,关于萧明远和那位无所不能的特助钱思禹的传闻,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是发小,这么多年身边更是连个像样的女伴都没有,坊间早就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怪不得刚才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猴子,合着是在看她这个“挡箭牌”或者“炮灰”能撑几天。 饭局结束时,那几个还没玩尽兴的公子哥嚷嚷着要换场子去打牌,萧明远却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神色懒散地站起身。 “不玩了,散了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外套,一边随意地说道:“明天上午九点还有个早会,我得回去歇着了。” 众人虽然扫兴,但也没人敢强留这位爷。 一行人走到餐厅门口,夜晚的冷风一吹,散去了不少酒气。 “行吧,那我也撤了。”宋天泽依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他冲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努了努嘴,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你看,我这刚落地,行李箱还在车上扔着呢,我也得回去了,不然明天老爷子又得骂我。” 说完,他冲萧明远挥了挥手,临走前还特意冲站在车边的沈霁月挤了挤那双单眼皮,笑眯眯地喊道:“沈助理,改天找你玩啊!” 沈霁月维持着职业假笑,微微鞠躬目送他离开。 沈霁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却发现萧明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后座,而是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封闭的车厢内,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萧明远身上那股淡淡的威士忌酒香混合着雪松木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无声地侵略着沈霁月的感官。 他看起来有些倦了,上车后,他随手调低了座椅靠背,整个人姿态放松地半躺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沈霁月熟练地发动车子,“送您去哪儿?”她轻声问道。 萧明远没有睁眼,只是抬起手,凭着记忆在车载中控的大屏上随意点了几下。 沈霁月侧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定位显示的是御景·天銮,那是离恒星集团总部最近的一个顶奢大平层社区,寸土寸金,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整个cbd的夜景。 “好的,萧总。” 沈霁月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挂挡、松刹车、打方向盘,动作行云流水。 正开着车,萧明远突然问:“刚才那几个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仿佛只是在说梦话:“你觉得谁最有问题?”《 》 16、Chapter 16 沈霁月打了转向灯,平稳地变道超车,视线扫过外后视镜,确认周围安全后,才用那种冷静且客观的语调开口:“最有问题的,是那个穿得板板正正的郑立轩。” 萧明远依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示意她继续。 “他好像很着急。”沈霁月继续说道:“一直在不停地跟您说话。”她试探性地提出了要求:“或许您可以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好让我把猜测证实一下。” 萧明远闻言,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说:“郑家老三,家里有矿,但他嫌土,非要搞高科技,今天一直在缠着我投一个什么元宇宙文旅,号称全自研技术,独角兽潜质,回报率超高。” 沈霁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刚才观察到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那就对上了,如果项目真的这么好,他不需要这么急着向您推销啊。” 沈霁月有些困惑地补了一句:“而且,既然他们都是您的朋友,那么出身、家境应该也都类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一时周转不开,也不至于……真的到没钱的地步吧?”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些开着千万超跑、动不动就包场的少爷们,哪怕是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听到这话,一直闭目养神的萧明远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凉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偏过头看着沈霁月一脸不解的样子,语气慵懒地给她上了一课:“jackie啊,你不会以为,家里有钱,就等于他们自己有钱吧?” 沈霁月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萧明远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淡淡的:“越是大的家族,对现金流的管控就越严,像郑立轩这种,手里除了几张能刷的卡,和每个月固定的信托基金,真正的流动资金并不多。” 萧明远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觉得有一处违和:“不过……你刚才的怀疑也没错,按理说,他确实不该急成这副吃相。” “他去年刚结了婚,标准的商业联姻,门当户对,当时婚礼办得很风光,光是两家置换的资源和女方带过来的嫁妆,都够他挥霍一阵子的了。” 萧明远冷笑了一声:“背靠大树好乘凉,就算他爹不管他,他那位财大气粗的老丈人也不至于看着女婿饿死。” 听到这里,沈霁月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焦急的神态、频繁看手机的动作、不敢让家里知道的窘迫、以及现在这个豪门赘婿般的背景,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说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萧明远挑眉:“说说看。” 沈霁月直视前方:“既然家里有钱,老婆更有钱,但他宁愿冒着得罪您的风险来骗投资,也不敢开口跟身边人周转……说明这个资金窟窿,是他绝对不能让他老婆知道的。” “一旦让他老婆或者岳父家知道这笔钱的去向,他的婚姻,甚至他在家族里的继承权,可能就全完了,他在拆东墙补西墙,试图在暴雷之前把这个秘密抹平。”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萧明远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前方路口红灯,沈霁月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停止线前,就在这时,放在中控台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沈霁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这么晚了,万一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但手刚伸出一半,余光瞥见旁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萧明远,动作又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老板还在车上,这时候看手机显得很不职业。 她正缩回手,不敢乱动,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明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懒洋洋地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转账的界面,【微信转账】萧明远转账??20,000.00 沈霁月看着那一长串零,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都惊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明远,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了调:“萧总?您……您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这是什么?封口费?还是刚才那顿饭的陪聊费?这也太多了吧! 萧明远看着她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样,收回手机,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淡淡的:“收着,这是加班费。”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别误会,不是今天这一晚上的。” 绿灯亮起,他示意沈霁月开车:“既然你觉得郑立轩有问题,那就替我查查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够再找我报销。” “还有,”萧明远收起手机,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下班时间跟我出来,不管干什么,都算加班。”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却格外动听:“不用走公司流程,我单独给你发加班费。” 听听!这是什么天籁之音! 沈霁月心里的那点因为大晚上被迫营业、还要跟一群人精斗智斗勇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豪门恩怨,什么商业间谍,在这么一大笔加班费面前,那都不是事儿!她甚至觉得萧明远这张冷淡的脸此刻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轻快了几分,对着这位虽然难伺候、但出手极其阔绰的财神爷,脸上绽放出这大半个月来最真诚、最灿烂的笑容。 “好勒!”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语气洪亮:“谢主隆恩!” 萧明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狗腿样逗乐了,“怎么,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磕一个?”偏过头看向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霁月极其丝滑地接道:“这不是开车呢不方便嘛,不然高低得给您整两个响头。” 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还不忘表忠心,语气诚恳得甚至透着一股子大义凛然:“不过老板您放心,既然收了您的赏,别说是查个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明远轻嗤了一声,似乎是受不了她这副为了钱毫无底线的嘴脸,但下车时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行了,收起你那套词儿,留着去骗郑立轩吧。” 车门合上,他单手插兜走向电梯厅,背对着沈霁月摆了摆手,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挺拔,声音懒懒地传了过来:“早点滚回去睡觉,明天办正事。” 周四下午,沈霁月把一个档案袋放在萧明远桌上。 她言简意赅,直切要害:“郑立轩的项目全是假的,他婚前有个情人,手里握着他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的证据,现在对方勒索一笔不小的封口费,否则就曝光给他老婆和警察。” 沈霁月指了指资料上的资金流向:“郑立轩婚后被管得很严,钱都在他老婆手里,所以他急着骗您的投资。” 萧明远听完,冷笑了一声:“合着跟我谈了半个月的‘商业蓝图’,就是为了给他那点破事擦屁股?” 他身体后仰,视线扫过那堆烂账,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看看,这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男人的下场。” 嘲讽归嘲讽,但他此时看沈霁月的眼神却变了,郑立轩虽然是个草包,但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这种能毁了他后半辈子的把柄肯定藏得极深。 三天半的时间,连专业的商业调查公司都不一定能挖得这么干净,他的目光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你怎么查的?” 沈霁月神色平静地开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跟踪。” “我租了辆普通的车,在他公司楼下蹲了一天,周二晚上,他自己去了西四环一个高档小区。” “第二步,伪装。”沈霁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个小区的安保很严,但我查到那个房子正在挂牌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所以我换了身行头,冒充急着买婚房的买家,联系了中介去看房。” “房主正是他那个嗯,外室,她当时非常焦虑,屋子里全是打包好的行李,看起来随时准备跑路,我故意跟她套近乎,说我买房子就是因为男友劈腿攀高枝,她就像找到了知音一样,抱怨了几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后面我加了她微信,借着聊房子的事聊了几句,没想到昨天下午,我在她楼下看到了陈立轩的司机。” 萧明远挑眉:“司机?” “对,我看见那个司机在楼下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神色非常慌张。”沈霁月语气里带着几分冷静的算计:“我凑近听了一耳朵,发现他是在给免费的法律援助热线打电话,咨询的问题全是关于交通肇事顶包和量刑标准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萧明远,做出了最后的逻辑推演:“既然郑立轩毫发无损,那出车祸的肯定是那个女的。” 沈霁月笃定地说道:“她撞了人,怕坐牢,所以才发疯一样地急着要钱,而郑立轩为了不让这事儿惊动他老婆和家里,只能一边到处筹钱,一边逼着司机去顶包。” 萧明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以你去劝他了?” “没有,直接上去劝,他会警惕。”沈霁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记下了他问的那个律所,然后,我让徐如意给他打了个电话。” “徐如意?”萧明远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有一丝印象。 “上次在员工食堂跟我一起吃饭的咱们法务,我让她冒充那个律所的律师。” 沈霁月复述着当时的战术:“徐如意警告他替人顶罪可包庇罪,是刑事重罪,一旦判了刑,留下案底,那可是要影响三代的,以后孩子要是想考公、参军、进国企,政审这一关,那是绝对过不去的。” 听到这里,萧明远眼神一闪,有些意外:“连这你都查到了?” 沈霁月点点头:“那天我特意往车里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厚厚一摞书,旁边还有个印着考公培训机构logo的手提袋。” “都是新买的还没开封,他都那么多岁数了,备考的肯定不是他自己,只能是他的孩子。” 沈霁月冷静地分析道:“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自己坐牢可能还能忍,但要是亲手毁了儿子的前途,那就是要了他的命,他在电话里当场就崩溃了,哭着求我们帮忙。” 萧明远忽然低笑出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审视:“沈霁月,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详尽到可怕的调查报告,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这就把他查了个底儿掉……你挺适合去当个间谍啊。” 间谍。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子弹,贴着她颈侧最脆弱的皮肤擦了过去,那一瞬间,她没感觉到痛,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冷。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她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明远,手心全是冷汗,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看穿了。《 》 17、Chapter 17 但好在,这二十多天的“高压训练”不是白练的,沈霁月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只用了不到0.5秒就调整了表情。 她眨了眨眼,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惜命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道:“萧总,您可别吓我,间谍那是高危职业,抓住了要坐牢的。我就是个想多挣点加班费的打工人,虽然爱钱,但还是更爱自由。”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贪财怕死”的解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算你脑子清醒。” 沈霁月看着那些资料——洗钱、出轨、顶包,每一条都够郑立轩喝一壶的。 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萧总,您打算怎么对付他?是把这些直接交给林家,让他身败名裂,还是报警?” 萧明远闻言,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沈霁月愣了一下:“可是……他想骗您的钱啊。” “jackie啊,做生意切忌意气用事。” 萧明远拿起那叠资料,漫不经心地塞回档案袋,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通透:“直接揭穿他,或者把他交给林家,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看个热闹,我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说不定他们郑家就此恨上我了。” 他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现在不仅不揭穿他,我还要跟他好好的聊。” “我会表现出对他那个假项目极大的兴趣,但是嘛……”萧明远话锋一转,语气悠然:“凡是大额投资,都有个考察期和调查的流程,拖他个三五个月,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看着沈霁月,慢条斯理地剖析着这盘棋:“保不准在这期间,他的那些烂事儿自己就压不住了,东窗事发。到时候他被抓也好,被扫地出门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命,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是无辜的、还在走流程的投资方而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有本事把这个窟窿堵上,度过了这个难关……” 萧明远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温和无害,仿佛真的是个大善人:“在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可是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还有意愿伸出援手的人。” 至于那个档案袋里的把柄?自然是永远锁在他办公室,只要不拿出来,郑立轩就永远欠他一份“知遇之恩”,万一哪天陈立轩想反咬一口,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沈霁月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把“拖字诀”和“人情债”玩得炉火纯青,既规避了风险,又预留了退路,甚至还要让骗子对他感恩戴德。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默默在小本本上给“萧明远”这个人物的属性里,重重地加上了:资本家,真黑。 沈霁月正暗自腹诽着,萧明远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看手机。” 话音刚落,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就极其配合地“嗡”了一声。 沈霁月低头解锁,屏幕上赫然又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比之前预付的两万块还要多,备注里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奖金。 她猛地抬头,办公桌后的萧明远正看着她,嘴角那抹刚才还让她觉得“阴险”的笑容,此刻在金钱滤镜的加持下,竟然显得格外迷人。 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心里刚才写下的“资本家真黑”划掉,然后在脑海里重新背诵了一遍政治课本上的原理:马克思说,资本家是占有生产资料并通过剥削工人剩余价值获取财富的人。 理论是没错的,但在看到转账金额的那一刻,沈霁月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但是我这点剩余价值……还真挺值钱的。” 只要钱给够,这剩余价值,您随便榨! 沈霁月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她回过头,有些迟疑地问出了心里的困惑:“萧总,其实有个问题……这种私密的事,您找个专业的私家侦探不是更稳妥、效率更高吗?为什么要让我去查?” “私家侦探确实专业,但他们毕竟是‘外人’。”萧明远的视线已经转回自己的电脑,头也没抬说。 沈霁月愣了一下,外人? 她眨了眨眼,看着萧明远那张坦荡荡的俊脸,心里却忍不住疯狂腹诽:既然他们是外人……那难不成我是“内人”吗?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里蹦出来,沈霁月就觉得自己耳根子有点发烫,这该死的词汇联想,要是被萧明远听见,她这份高薪工作估计当场就得黄。 好在萧明远并没有读心术,他神色平淡地补全了后半句,把这暧昧的气氛瞬间拉回了权谋的语境:“这种把柄,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霁月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去,立马切换回了专业模式,她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语气严肃且笃定:“老板您放心!”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徐如意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徐如意那边我只告诉她,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被黑心老板逼迫的可怜司机,想帮他咨询一下法律问题。” 沈霁月条理清晰地汇报道:“她只知道那个司机面临的困境,至于那个黑心老板是谁、背后牵扯到什么豪门联姻、还有那个情妇的事……她一概不知道。” 这就是她做事的严谨之处,信息切割。 萧明远看着她那一脸“我很靠谱”且求生欲极强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算她懂事。 他不再多言,懒洋洋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示意她可以跪安了。 沈霁月如蒙大赦,利落地转身出门,还不忘贴心地帮他把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轻轻带上。 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她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令人心安的余额,嘴角疯狂上扬,脚步轻快得差点跳起来。 才走了几步,一个抱着文件的秘书匆匆经过,手里举着电话正在汇报工作:“好的,我现在就去发给副总……” 听到“汇报”两个字,沈霁月的脚步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脑海里那根刚才被金钱冲昏的弦,瞬间绷紧了。 萧卓然。 按照她原本的“卧底”任务,她在萧明远身边查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应该第一时间汇报给他,尤其是郑立轩这种涉及豪门联姻、足以在商界引发地震的大事。 沈霁月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了几秒,随后慢慢变得清明,甚至透出一股坚决的冷意,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他说。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的转账记录,又回想起萧明远刚才那种运筹帷幄、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 沈霁月手指轻快地切到了手机银行的界面,指尖悬停在妈妈的转账头像上,下意识地输入了金额,想要第一时间把这笔钱转过去。 她皱了皱眉,又把输入的数字一个个删掉了,不行。 她才刚刚入职不到一个月,如果这时候突然转这么大一笔钱,以她妈妈那种谨慎又爱操心的性格,绝对不会觉得开心,反而会一直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沈霁月叹了口气,把手机银行退了出去,,等年底或者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说是年终奖或者项目提成,再给家里转回去,那样更稳妥。 虽然钱暂时不能转回家,但快乐必须有人分享,特别是这次能顺利拿到这笔巨款,徐如意的电话功不可没。 沈霁月点开了那个头像是一只慵懒加菲猫的微信,徐如意。 豪气干云地打了一行字:“今儿别加班了!晚上我请客,吃顿好的!” 还没等发过去,电话就来了,沈霁月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萧总”。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喂,萧总?” 萧明远话语里充满了资本家的无情::“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钱思禹去不了。” 电话那头,萧明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她今晚要去见公婆。” 见公婆?沈霁月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在会所,宋天泽说的那些话,还有当时周围那几个人看萧明远和钱思禹时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 圈子里都在传,钱思禹不仅仅是首席秘书,更是萧明远身边最特殊的女人。 沈霁月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既然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对,那钱思禹现在去见别人的父母,萧明远这语气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还是说……他是真的喜欢钱思禹,但为了成全她,只能独自忍受? 啧,这豪门里的感情线,果然比电视剧还精彩。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萧明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以为她是不想加班。 下一秒,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精准拿捏了她的软肋:“加班费你不想要了……” 沈霁月原本因为八卦而有些呆滞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饿狼般的光芒,管他什么豪门虐恋、什么替身白月光!在加班费面前,老板的爱情故事那就是个屁! 所有的疲惫和怨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对着空气猛地点头,声音洪亮且坚定,充满了对金钱的忠诚:“收到!” 还没到下班时间,萧明远就发来消息【走。】 下了电梯,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那儿了,不过这次,驾驶座上的人换成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专职司机,邱哥。 沈霁月下意识地就要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毕竟老板一般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作为小助理,坐在前面既不打扰老板,又能随时听候差遣,这是职场礼仪,也是为了避嫌。 然而,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萧明远侧过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霁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立马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她干笑两声,迅速转身,乖巧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老老实实地坐到了萧明远身边。 车门关上,狭窄的封闭空间里瞬间充满了萧明远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 沈霁月是个不折不扣的“香水控”,更是出了名的嗅觉灵敏,市面上的沙龙香她只要闻一下就能报出牌子。 但这二十多天来,她却始终没法辨认出萧明远这款惯用的香水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吸鼻子,试图再次解析这神秘的配方:木质香基调隐约带着点深沉昂贵的龙涎香,尾调又透着一股冷清的柠檬味…… 沈霁月在心里给出了一个非常“接地气”且大逆不道的评价:虽然闻着很贵,但仔细一品,怎么跟超市里白猫柠檬洗洁精的味道好像啊…… 当然,这话她是死也不敢说出来的,她只能强行压下嘴角那点想笑的冲动,正襟危坐,装作正在认真思考工作的样子。 谁知,身边的萧明远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我看你处理那个司机的事,逻辑清晰、抓蛇打七寸,最重要的是……”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正的考量:“你很懂怎么拿捏这种中年男人的心理啊,软硬兼施,还要给个台阶下。” 沈霁月愣了一下,谦虚地眨了眨眼:“也是生活所迫,之前在国企嘛,稍微研究过一点。” 萧明远又露出了那个像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今晚这几个老总也是国企出来的,后来才下海,路数和你熟的那些一样。” 他身子微微后仰,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证明你物超所值的时候到了。” 沈霁月看着他那副算无遗策的表情,瞬间回过味儿来了。 我又被套路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钱思禹肯定不是临时决定要去见公婆的,怪不得刚才在电话里,他说到特助缺席这种大事,语气却那么淡定,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哪里是突发状况,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沈霁月悲愤地在心里磨了磨牙:这老狐狸肯定是觉得钱特助那种高冷精英范儿,搞不定今晚这帮老油条,所以才特意把自己这个懂行的拉出来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