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心动》 1、Chapter 1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萧明远拎着杯随手买的冰拿铁走了出来。 原本还带着欢声笑语的前台瞬间噤声,正偷偷咬着三明治的小姑娘动作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随即将早饭迅速塞进抽屉:“萧,萧总早。” 萧明远步步生风,却在经过投资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赵主管,你昨天给我的投资报告配色方案是向谁致敬?隔壁刚开业的乡土铁锅炖吗?” “这种审美崩坏的高饱和度撞色,不仅掩盖不了你那乏善可陈的逻辑,更像是在公然挑战合作伙伴的视网膜耐受度。” 他微微俯身,眼神里透着股悲悯的刻薄,“要么重做,要么直接把它投进碎纸机。” 赵主管,刚想解释,萧明远已经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新贴的一排烫金励志标语上。 他轻嗤一声,眼神里尽是荒诞的嘲弄,“还有,把墙面上这些自我感动的废话全给我撕了。” “恒星是搞投资的,告诉行政,与其花心思弄这些没用的东西,来满足那种廉价的企业文化,不如让他们滚回去好好做完手头的工作。” “能按时下班,好好做完手头的工作赚到钱,比什么破标语都好使。别拿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废纸,来羞辱成年人的智商。” 直到那扇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合上,外面窒息般的寂静才猛然松动,响起一连串如释重负的吐息。 萧明远随手把咖啡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松软的真皮沙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跳跃,潜行、切枪、预瞄,这种生死一线的高压对抗,似乎比处理那些千万级别的合同更能让他兴奋。 就在他趴在掩体后,准星稳稳锁住草丛残影的刹那,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萧老太爷几个字跳得格外暴躁,顺手划开免提平放在桌上,身体从容地向后撤开半米。 “萧明远!恒星资本的总经理在夜店跟人打架?你脑子呢!”父亲萧卓恒的怒吼瞬间填满办公室。 “嗯,”他敷衍地哼了一声,“我见义勇为,警察都夸了。” 在沙发旁边那排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上,画风割裂得厉害:厚重的行业分析报告和枯燥的数据模型之间,堂而皇之地挤着一排限量版漫威手办。 身披重甲的钢铁侠正对着满桌的金钱算计掌心放光,旁边还放着个极不肃穆的“吃鸡”三级头模型。 “你还有脸说!你知道今天多少人来问我吗?” 萧明远指尖微动,甩出一颗烟雾弹,语气不紧不慢:“爸,与其操心我的名声,不如看看我昨天发你的三份报告。新能源电池那家,当初我抄底进场,现在市值翻了两倍,董事会那帮老头还在犹豫要不要追投,真是年纪大了,胆子缩了。” “你……”电话那头气势一滞,“你现在跟我谈投资?” “我现在管着投资部,不谈投资谈什么?”屏幕里敌人刚一露头,萧明远指尖轻滑。 砰!爆头,屏幕金光炸开,冠军,他低吹了声口哨,把游戏手机扔到一边,这才慢悠悠地拿起免提手机贴近嘴边。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的锋芒毕露,眼角的那颗小痣却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我给你发的投资分析报告看了吗?” 电话那头,父亲终于憋出一句:“我……我当然看了。”明显心虚,却还是硬生生把火按下去,“但你打架这件事,比投资重要!” “我再说一遍,我那是见义勇为,不是打架。”萧明远慢吞吞地接话,“您消消气,本来身体就不好,还老生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那种想骂骂不出口、想夸又拉不下脸,被儿子气到心梗,却不得不承认他在商业投资上确实有两把刷子的复杂情绪,在空气里沉沉地散开。 萧明远听得很清楚,甚至觉得有点好笑,却不敢笑出声。 敲门声响,萧明远对着手机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爸,grace找我,您攒点体力下午再骂。”便利落地掐断通话,抬了抬下巴:“进来。” 钱思禹推门而入,平日得体的笑容换成了一脸凝重。 萧明远的阿玛尼西装随意搭在一旁,整个人透着股浑然天成的痞气,唯独那张沉色实木桌出卖了他,文件、钢笔、咖啡杯,所有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 “说吧。”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狙击□□型把玩,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哪家公司又想不开来收购我们?” 钱思禹走到桌前,放下资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要的报表。还有,我要结婚了。” 萧明远眼皮都没抬,指尖在手机上飞快点击。下一秒,钱思禹手机震动。微信转账:??88,888。 “新婚红包。”他嘴角扯出一个真诚却疏离的笑,“不够再加两个零。” 钱思禹没看手机,直接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别用钱堵我的嘴,我打算一年内生孩子,你得再招一个助理,趁我现在还能带新人。” 萧明远端咖啡的手一顿,那种完美无缺的秩序感“咔嚓”碎了一地,他缓慢放下杯子,声音冷了几分,常年身处高位的压迫感瞬间溢满房间:“你想好了?” “你想听实话吗?”钱思禹转头看向窗外的cbd,语气理智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我需要婚姻、孩子,还有随之而来的嫁妆和股份。至于那个男人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萧明远揉了揉眉心,眼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无法理解这种计算:“要过一辈子的人,怎么能不重要?” “这不重要,will。”钱思禹打断他的感性,重新把话题拉回现实,“重要的是,如果按计划走,我扛不住你这种强度的连轴转。必须马上招人。”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调:“行,那你看着办。” 钱思禹没拆穿他的假装云淡风轻,直奔主题:“给个标准。别再让hr周总头疼了,你知道你在那边叫‘助理杀手’吗?” “挺威风。”萧明远似笑非笑,随口道,“第一,学历要高,但别要读死书的傻子。第二,男女不限,但别对我有非分之想。” 钱思禹嗤笑一声,没理会这溢出屏幕的自恋。 “第三,反应要快,听得懂人话。”萧明远目光转向窗外,侧脸线条锋利,“最重要的是,脾气别太软。关键时刻得能镇得住场,包括镇得住我。” “你干脆招个美国队长吧。”钱思禹合上笔记本。 “不行,太正义。”萧明远一本正经地拒绝,“动不动就跟我谈language,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那你的核心诉求到底是什么?” 萧明远十指交叉,笑容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坦荡:“一个能帮我处理麻烦,能拦着我做蠢事,但绝不会妨碍我做‘正确坏事’的人。”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摔门声。 萧明远陷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林立的写字楼,他知道,那种完美的秩序感,终究是要被打破了。 沈霁月还没踏进恒星集团的大门,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一瞬。 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角的老款手机,点开微信,是一段很长的语音,指尖轻点转文字,那行熟悉的、带着老人特有絮叨和小心翼翼的字眼跳了出来: 【小月,听小张说你又转钱过来了?快收回去!院里刚发了补助,你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你没上班,别老顾着我们。听话,留着钱自己吃饭,妈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再干几年。】 她心里清楚,靠着那些微薄的补助和妈精打细算的本事,院里确实饿不着也冻不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仅仅是“活着”和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中间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而她现在拼了命地想往上爬,就是为了填平这道沟。 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妈,没事的,我现在在徐师兄那呢,他这边正好缺个教练】 发送成功后,她看着对话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试图让老人更安心:【钱你收着,别省,我正在去面试呢。】 按灭手机,将那些生活的狼藉暂时锁进黑暗,世界重归寂静。 电梯一路安静向上升,沈霁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这副皮囊进行了一次快速的质检:很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也没有任何显眼的个性。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现在的她,就像一颗经过千万次打磨的精密齿轮。 虽然看着不起眼,却能严丝合缝地卡进任何一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里,零摩擦,零噪音,且绝对高效。 在这座充满不确定性的摩天大楼里,无趣就是她最顶级的保护色,而听话,是她这种完美工具人最昂贵的出厂设置。 尽人事,听天命,她向来只管前半句。 电梯门开,走廊里流淌着恒星一贯的冷色调,前台林雅琪看到她,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是来参加助理面试的吗?” “是。”沈霁月点头,把身份证和资料双手递上去。 前台确认完信息后,示意她往休息区走:“您先坐这里休息一下,hr等会儿会来带人。” “谢谢。” 休息区只有她一个人,玻璃墙外是城市的轮廓,阳光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几片。 她端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处,感官却像雷达一样全开。 她听着员工接电话时的措辞、观察着走廊经过的员工步频。 看这架势,大家不仅是在和时间赛跑,简直是在被时间拿着鞭子抽。 外界传闻这里是高压锅,目前看来传闻还是太保守了,这分明是座核反应堆,在这种地方上班,估计连去洗手间都得卡着秒表算kpi吧? 结论得出:这家公司的运转节奏,比外界传闻的还要快上至少30%。 几分钟后,休息区陆续坐下几个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香水的味道。 后来者们大多精致到了头发丝,穿着剪裁考究的设计师品牌,手里捏着全英文简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的矜傲。 看到沈霁月时,她们的目光几乎无一例外地顿了顿。 没有嘲讽,也没有窃窃私语的指点,她们只是很有涵养地、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那种礼貌的漠视,比直接的轻蔑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在她们的判断体系里,沈霁月根本不够格成为竞争对手,甚至不值得她们浪费哪怕一点点社交表情。 她们很快收回视线,转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起看起来更像“同类”的竞争对手,自然而然地将沈霁月隔绝在了社交圈之外。 但沈霁月并未如她们预想般局促,她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坐姿,腰背笔直,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就意味着她不需要费尽心思去加入她们的“凡尔赛研讨会”,也不用假笑着交换那些虚伪的联系方式。 这种被无视的状态,简直就是社畜梦寐以求的免打扰模式。 “听说这位萧总,已经fire掉一打助理了?” 旁边那个穿着名牌套装的女孩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种掩饰焦虑的兴奋,“那位是圈内出了名的助理杀手。我听说前一个拿了offer才不到五天,最后是哭着被骂出公司的。”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女孩翻着手里的英文简历,“恒星这种position,没点background和大心脏真的干不下去。这哪里是招助理,简直是招特种兵。” “萧总”、“助理杀手”、“变态”、“地狱模式”……听到这些让人闻风丧胆的关键词在候考区此起彼伏,沈霁月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她微微侧头,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竞争者。 这些女孩大多妆容精致,穿着剪裁得体的昂贵套装,举手投足间透着优渥家境熏陶出的自信。 她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萧明远的暴躁脾气,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是一场用来证明能力的高阶挑战。 对她们而言,这份在恒星集团的履历,将会是人生中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是锦上添花。 沈霁月收回视线,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擦得虽然干净、却依然掩盖不住皮面折痕的旧皮鞋上。 大家似乎都在玩同一个游戏。 只是,对于这群人来说,这是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随时读档重来、或者干脆关机回家继续做大小姐的体验局。 而对她来说,这是一场没有存档功能、没有退路,一旦出局就会直接断粮的生存战。 萧明远难搞吗?或许吧。 但对于一个刚刚查过余额、身后还有几十张嘴等着吃饭的人来说,这种高强度、近乎非人的工作节奏,在别人眼里是磨难,在她眼里,却是一台效率惊人的兑换机。 只要投入尊严和劳动”,就能产出高薪和机会,这不仅公平,简直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里最仁慈的交易。 她不仅需要那份足以解决现状的高薪,更需要借着这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近那个人。《 》 2、Chapter 2 钱思禹和hr总监周青岚并肩站在会议室窗前。 钱思禹的视线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等候区,却在某一瞬像是被某种磁场牵引,猝然定格。 她看到了沈霁月,在那群正因为焦虑而频繁看表、小声交谈的候选人中,她安静得古井无波,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在触及她周身,都会不自觉地消弭。 “那个特别安静的是谁?”钱思禹问。 周青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沈霁月,最早一个到的。” 钱思禹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周总,等四十分钟再叫她,可以吗?” 周青岚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有人开始不安地抱怨,有人不断起身踱步,甚至有人在低头刷手机时露出了浮躁。 唯独沈霁月,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时间不存在一样。 周青岚默默掐着表,直到沈霁月彻底通过了这场关于耐心的隐形测试,她才点头示意:“叫她进去吧。” “沈霁月。” 听到名字,沈霁月抬起头,起身,动作不急不慢,声音清晰而笃定:“我在。” 走廊尽头,另一扇沉重的木门刚好推开。 萧明远单手系着西装纽扣走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那股戾气。 他正准备交代下属几句,视线却在经过休息区转角时倏地停住——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清瘦却挺拔。 萧明远看到她指缝间漏出几缕倔强微翘的发尾,随着她向前的步频轻微跳动,却又在下一秒被她修长的指尖灵活缠绕、收紧。 不过眨眼功夫,那头原本松散的发丝已在脑后束成了一个极低的马尾。 这个动作……极其熟悉,熟悉到让他在一瞬间失了神。 旁边的员工正要开口汇报,萧明远却抬手示意噤声。 他盯着那道消失在会议室门后的白影,眉头紧锁,脑海里有什么画面呼之欲出,却又被浓重的雾气遮掩。 他一向不喜欢这种脱轨一般的失控感,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和事都该被精准标记、归档,绝不允许有这种模棱两可的“未知项”存在。 萧明远拿出手机,指尖飞快划开屏幕,给正在里面面试的钱思禹发去一条消息,语气简洁得近乎命令:“刚进去那个人的简历,给我。” 钱思禹的消息回得很快,一份pdf简历传到了萧明远的手机上。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标准的证件照:五官清丽,神情冷淡,黑发规矩地束在脑后,透着一股毫无攻击性的职业感。 萧明远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了足足几秒,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深了。 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向来极度自负,可这张脸,在他的记忆库里是一片空白。 难道是错觉?不,绝不可能。 刚才那一瞬间,那个走路的节奏、那个抬手拢发的背影带给他的震颤是生理性的,那是刻在潜意识里的熟悉。 萧明远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名字上,沈霁月。 既然他对这张脸一无所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身影,或许从始至终,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个背影,他从未见过她的正脸。 萧明远眸色微沉,给钱思禹发消息:【面试室的实时视频,发我。】 沈霁月被领进面试间的的一瞬,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另外还有一位坐在最右边,没有她以为的阵仗,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沈霁月站定,送上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各位面试官,您好。”声音平稳,音量适中,透着一股“不仅好用而且情绪稳定”的沉稳与自信。 而在她低头的那一秒,大脑里的cpu已经给对面四位npc贴上了精准的标签: 左边那位中年男士,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边的钢笔始终与笔记本边缘平行,这是一个极度重视流程、甚至有强迫症倾向的规矩人。 中间的hr女士,嘴角保持着职业弧度,但每当她翻阅简历,沈霁月判断,她此刻压力很大,急于招到一个能立刻上手的灭火器。 而右侧那位考究的男士,衣着简洁却戴着一只看起来很昂贵的表,他并没有看简历,而是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沈霁月的站姿。 而最右边的那位女士,衣着简洁却极为考究,戴着金边眼镜,偶尔在笔记本上敲打几下,当她抬起头时,眼神如镜子一般清澈。 沈霁月断定,这个人不好糊弄,她不像前几个那样一眼能看穿需求,她像是一台精密的x光机,正试图穿透我的“完美人设”涂层,看到下面那个正在疯狂吐槽的灵魂。 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正盯着监控画面。 钱思禹的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字里行间带着只有熟人才敢有的戏谑:【怎么?你也看上她了?】 【她在等待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玩手机,也没东张西望,之前的工作经验又完全对标你的胃口,简直是为你这种魔鬼老板量身定做的。】 在这个人人离不开手机、稍微等待五分钟就会焦躁不安的时代,一个能在高压环境下枯坐一小时且纹丝不动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迟钝到极点,要么,就是拥有着极其可怕的自控力。 而沈霁月那双清醒的眼睛,显然属于后者。 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原本的冷漠终于被一丝兴味取代。 沈霁月坐在那里,整个人依然是那个自信冷静的样子,眼神不急不缓,几乎没有一丝紧张。 hr女士先开了口:“沈女士,辛苦了,请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她点头,语气礼貌,却自带分寸:“大家好,我叫沈霁月,今年28岁,毕业于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本科毕业后进入向阳公司工作六年。” 她注意到,左侧那位中年男士微微点头,而右侧的年轻女士已经翻到了履历中后半部分。 “工作内容主要包括高管行程管理、商务谈判支持,以及突发事件的协调处理。” 她没有急着展开行政流程的细节,而是自然补了一句:“这类工作,更考验的是在高压环境下对人的判断,以及对局势的应变能力。” 这一句说完,hr女士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明显多了几分认真。 沈霁月依然维持着那副谦逊的微笑,心里已经有数了。 “在任职期间,我参与了多项重点项目的执行,也逐步从事务型工作转向综合协调岗位。”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刻意强调成绩,只在关键节点给出信息。 钱思禹的手指在桌下飞快跳动,一条私信弹到了萧明远的平板上:【你看,完全没有普通求职者那种诚惶诚恐的讨好,这种松弛度,是见过大场面的。】 萧明远看着视频里的沈霁月,回复道【继续。】 “沈女士,”主考官翻动着简历,抛出了那个典型的职场陷阱题,“向阳集团是业内标杆,岗位极其稳固。在这样体面的国企工作六年却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国企”这两个字,在职场里总自带“体面”“安稳”的滤镜,离开,往往意味着要给出一个足够正当、也足够漂亮的理由。 沈霁月唇角微微弯起,先给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答案:“原因其实很简单,”她语气平稳,“第一,看起来体面,其实赚钱不多。” 年轻面试官差点没忍住笑,hr却明显愣了一下,她听过各种包装后的辞职理由,却很少听到这么真诚的。 “第二,因为我有武术特长。”这句话,配上她冷静的表情,显得很有反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大家的注意力已经被拉回来,才继续道:“每年年会,总让我去表演,还要每年推陈出新,以前是打打套路,今年更过分,让我扮成哪吒钻火圈。” 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甚至透着几分理性的学术探讨:“是那种真正点火的火圈。据我所知,现在连动物园的老虎都已经不再强制表演这个项目了,但我作为一名行政人员,却必须得钻。” 会议室陷入了一瞬诡异的寂静。 随即,那位年轻男面试官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hr也偏过头去,指尖抵着额头,双肩微微颤动。 沈霁月依旧坐得笔直,没有半分开玩笑后的自得。她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刀:“后来我意识到,在那个环境里,我的职业价值被低估了,公司似乎更看重我在年会上的杂耍潜能。” 隔着屏幕,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很聪明,不仅用幽默化解了离职的敏感,还顺带展示了自己的心理底线。 这种在紧绷环境中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是他最欣赏的特质。 他在对话框敲下一行指令:【她很擅长掌控局面,再往下压一压。】 钱思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身体前倾,笑容温柔却透着一股锋利的审视:“沈小姐,简历里提到武术特长,能具体说说‘特长’到什么程度吗?” “我四岁习武。”她神情平静,那是长期被极致自律打磨后才有的气场,“主要是武术套路,拳、刀、棍都有涉猎。曾入选省队,拿过全国锦标赛的前三。虽然现在退了下来,但基本功还在。” 她顿了顿,眉宇间隐约透出一股武者特有的傲气:“不过也算是练出了一点好处吧。” hr被勾起了好奇心,身体微微前倾:“比如?能具体说说这种‘好处’在职场中如何体现吗?” 沈霁月抬起眼,目光清冷而笃定:“第一,我的阈值比常人高,具备极强的极端抗压能力;第二,在突发危险的情况下,我的肌肉记忆会先于大脑做出判断,第一反应永远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稳住局面、保护身边的人,这是本能,也是优势。” 她双手交叠,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论一份合同的附加条款:“可以说,聘用我,贵公司是用一份助理的薪资,同时雇到了行政专家和贴身保镖,从roi(投资回报率)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讲到这里,她微微垂下眼,露出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至于年会表演……那只是我前任公司对这项技能一种跑偏了的副作用。” 萧明远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沈霁月那种理直气壮,标榜自己物超所值的坦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最隐秘的地方反复撩拨。 这种混合着极致冷淡与骨子里的悍然的气场,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随手发了条信息:【别光听广告,验验货。让她展示来看看。】 钱思禹扫了一眼信息,随即抬头看向沈霁月,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沈小姐,方便稍微展示一下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看似体贴、实则是陷阱的免责声明:“当然,穿着职业装如果不方便,我们也不强求。” 话还没落完,沈霁月已经站了起来,“可以。”说完,她看了一眼四周,说完,她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迅速扫描了一圈会议室——那盏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那几个看着就死贵的摆件。 “不过这里空间有限,易碎品太多。”她补充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弄坏了我也赔不起,还是离远点好,“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去外面的长廊会更合适一些。” hr一愣,看向钱思禹,得到这位“钦差大臣”的点头肯定后,才应道:“也好。”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眼神交互,看来这里做主的是这位钱思禹。 推门出去的时候,沈霁月没急着走,而是侧身跨出一步,手很自然地撑住门。 她就那样静静地候在门边,等到几位面试官都走过去了,才松开手,不轻不重地带上门。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顺,没半点刻意的讨好,倒像是一种骨子里带出来的职业习惯。 刚才那个气场凌厉的武者似乎隐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容、安静、甚至优雅的顶级助理。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复杂的环境里,把自己折叠成一个最不占地、但又最不可或缺的影子。 等了十几秒,对面没回,钱思禹撇了撇嘴,收起手机。 此时的萧明远已经推开了办公室那扇隐蔽的侧门,正站在长廊尽头那个视野盲区,隔着半扇落地的磨砂玻璃,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霁月站定,她把西装外套解开,随手搭在一旁,随后,双脚并拢,立身、沉肩,做了一个极标准的武术起手式。 原本写满了职场礼貌的眼神,在抬眼的那一秒,整个人的气势立刻不一样了。 下一秒,她拧腰、沉桥、出拳。 长拳展开时,她的动作极度舒展,身轻如燕地一个旋身,动作衔接得毫无滞涩,白衬衫被紧绷的背部肌肉撑起利落的轮廓。 她的步伐极大却极稳,每一步踏在地毯上,竟然都透出一种千钧落地的力量感。 这一套拳,越往后,力量感越清晰。 收拳时,她的肘线干净利落,变向时,她通过腰胯的瞬间扭转带动全身,重心转移极快却极其平稳,没有丝毫迟滞。 腾挪之间,她的躯干始终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轴心精准,这是经过成千上万次高强度训练后才具备的身体控制力。 最后一式落地,她稳稳收势,双脚并拢,连呼吸都很快恢复到正常频率。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确认衣服完好无损后,内心松了一大口气,抬头看向面试官时,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文职人员:“献丑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那位年轻的男面试官,下意识地鼓起了掌,掌声像被点燃的火星,很快在走廊里蔓延开。 “厉害……” “这是童子功啊……”有人忍不住低声感叹。 沈霁月微微颔首,呼吸竟在短短数秒内平复如常。 就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很随意,像是熟人打招呼,又或是有人想她回头。 然而,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 肩背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长期训练留下的条件反射几乎是本能地被唤醒,她猛地回身,扣住来人的手臂,借力前压,动作已经成型。 沈霁月猛地回身,扣腕、借力、反击,整套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 3、Chapter 3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掀翻。 在沈霁月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的一瞬,那人像是早有预判,身体重心极其诡异地向后一撤。 他并没有硬接那股爆发力,而是顺着她外推的劲头向后滑出半步,右手精准地撑住旁边的沙发扶手,借力一旋,生生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 几乎同时,几声惊呼从门口炸开—— “哎——!” “沈……!” “萧总!” 沈霁月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堪堪擦过对方昂贵的西装面料,那触感滑溜得让她心惊肉跳,仿佛摸到的不是布料,而是一沓正在燃烧的钞票。 她抬眼,正撞进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 那双眼里并没有被冒犯的怒火,反而盛满了某种如获至宝般的、灼热的兴趣。 沈霁月大脑里的警报声响彻云霄:严重警告!误伤友军!误伤友军!当前对象识别:终极boss萧明远!后果…… 他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修长的指尖轻轻拍了拍被她触碰过的袖口,动作矜贵而散漫。 “力气确实不小。”他开口了,嗓音低沉且带着磁性的震动,目光如深潭般死死锁在沈霁月的脸上,“如果你再快一点,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那边的玻璃上了。” 这是萧明远。 他本人比照片上更具冲击力,那份冷硬与俊美糅杂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他神情从容极了,像是习惯了在任何失控的局面里,都能瞬间夺回绝对的节奏。 走廊的冷色灯光斜斜打下来,他眼尾那颗细小的泪痣被勾勒得清晰可见,显得有些意味不明的柔和,却偏偏将那份本就危险的气质,晕染出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侵略感。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撤回半步站定,腰杆笔直,强行压下内心“差点弑君”的慌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对不起,萧总。刚才是在给面试官展示特长。”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利落、真诚,却唯独没有卑微。 她大方地对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地给出了自己的事故报告:“练武的人,对身后毫无防备的靠近会有本能的防御反应,这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程序,无法撤回。是我没提前清场,惊扰了您。” 她道完歉,没像普通求职者那样诚惶诚恐地低头,而是大方地对上他的视线。那种眼神,利落、真诚,却唯独没有卑微。 萧明远盯着她,刚才那股由于被猝然袭击而升起的一点点情绪,在撞上她那双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时,竟然诡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探究欲。 他没有恼羞成怒,反而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极具侵略性,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视线在她鬓角几丝略显凌乱的发丝上停顿片刻,似乎在确认这具纤细的身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他意外的爆发力。 “身手很好。”萧明远意外的开口,没有半分嘲弄,反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他 “我记得简历上写的是行政助’,但沈小姐刚才给出的答案,显然超出了这个岗位的边界。” 沈霁月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从容:“先生,优秀的助理应该具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能力,如果您认为这份特长干扰到了公司的秩序,我深表歉意。” 萧明远听着她滴水不漏的回应,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兴味的低笑。 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里面的冷意消融了几分,只剩下猎人看到满意猎物时的愉悦。 “那倒没有。”他收回视线,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指令,“继续吧。” 站在一旁的钱思禹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双眼微微闪烁,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萧明远没再多看沈霁月一眼,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钱思禹会意,跟着他折返回了总裁办。 两人重新坐回电脑前,仿佛长廊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钱思禹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观察了萧明远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沈霁月,挺特别的吧?” 萧明远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再看看。”这一句模糊的回应,不带任何情绪倾向,却比直接的否认更耐人寻味。 钱思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老友间才敢有的调侃:“刚才那下,你竟然没当场让她滚蛋,这可一点都不像你萧明远的作风。换做别人,手还没碰到你衣服,恐怕就已经在恒星的黑名单里躺着了。” 萧明远签字的手顿了瞬间,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我要的是一个反应够快的助理。”他终于抬起眼,眸色深沉如墨,“她刚才的表现证明了,至少在突发状况下,她不会拖我的后腿。” 钱思禹挑了挑眉,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既然这么满意,刚才怎么不直接拍板定了?这种成色的苗子,放出去半天可能就被别家挖走了。” “太容易得到的职位,人不会珍惜。”萧明远重新垂下眼,掩盖住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目光。 “而且,我也想看看,她这种‘本能’到底能维持多久。” 钱思禹啧了一声,摇摇头:“你就嘴硬吧。” 萧明远没接话,只是看向窗外。 与此同时,面试间内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问题接连抛出。 行程被临时打乱时,如何安抚情绪已经失控的合作方;执行到一半的安排突然被叫停,责任如何界定;高管与多个部门同时不满,信息混乱的情况下,优先级如何排序。 沈霁月并不急着作答,她习惯先厘清边界,哪些是既定承诺,必须兑现;哪些还有协商空间,可以缓冲;哪些问题需要立即处理,哪些反而该按下不动。。 坐在中间的hr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二十八岁了,对婚姻和生育这方面,有没有什么计划?” 监控屏幕另一端,萧明远指尖抵着下颌,目光透过幽幽的冷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那是属于“人类”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个幻觉。 “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她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一位男助理,也会被问到这个问题吗?” hr显然身经百战,点了点头,面不改色:“会的。这个岗位需要极高强度的全天候待命,我们同样会考量男性的家庭稳定性和对工作的投入度。” “明白了,那我可以回答。”沈霁月应了一声,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镜头,仿佛透过了那层玻璃看到了背后的人。 她不需要编造什么“不想结婚”的虚假理由,她直接把最真实的伤口撕开给你看,因为那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沈霁月的声音依旧冷静:“我母亲曾经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目前身体恢复稳定。对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比确保她在经济上没有后顾之忧更重要。”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最赤裸、也最让资本家放心的结论:“所以我需要钱,也需要这份工作。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计划。” 沈霁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会去生孩子,只要你给的钱够多,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可以卖给你。 在你这座金山面前,男人算什么?那只会影响我赚钱。 监控视频的另一端,原本略显松散的萧明远坐直了些。 他指尖若有所思地抵着下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透过泛着冷光的屏幕,死死锁住了沈霁月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轻笑了一声。 她让他想起了那种生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棘。表面看着纤细、安静,甚至不起眼,实则根系霸道地抓着岩石,筋骨里透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坚韧。 为了从贫瘠的罅隙里挤出那一丁点生存的养分,她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风暴,甚至把风暴也当做成长的养料。 这样的人,最适合为我所用。 画面里,沈霁月微微颔首,致意到位,整场面试就此落幕。 钱思禹侧头看了萧明远一眼,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习惯了在资本市场博弈,看惯了各色人等为了名利前赴后继。 可此时,这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男人,眼底竟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探究。 沈霁月转身离开,直到走出一楼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初夏的凉风挟着城市特有的燥意迎面吹来,她才像是从那种极度紧绷的拟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视线顺着那道不断吞吐着西装革履精英们的玻璃旋转门,一寸寸向上攀升,掠过无数扇映射着流云的明净车窗,最终停留在楼顶那几个烫金的巨型招牌上,恒星集团。 那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如恒星般永恒且不可触及。 什么恒星?不过是用金钱和算计堆砌起来的巨大黑洞罢了,沈霁月想着。 刚才那场面试,对她而言并无新意。问题背后的考量、话语间的陷阱、甚至是hr细微的眼神变化,都在她长年累月练就的察言观色中无所遁形。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关于婚姻的提问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处理器确实出现了一次微小的卡顿。 在那停顿的半秒钟里,眼前的会议室,面试官都尽数褪色,只有那个大雨的夜晚,母亲被推进手术室,沈霁月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又低头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存款余额,那种被生活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永生难忘。 那是她人生里的bug,为了修复这个bug,她自愿删除了名为“矫情”和“软弱”的代码,把自己重构成了一台只认钱的机器。 现实的喧嚣让沈霁月恢复了理智,她微微垂下眼睑,掩盖掉那一瞬间的狼狈,重新找回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职业面具。 也正是因为那一丝现实的痛感,让她在心底迅速为萧明远勾勒出了一副画像。 这种人大概从来不需要在手术室门口计算余额,他随手挥霍的一场酒局,或许就够支付母亲手术的费用;他漫不经心投下的一个项目,就能轻易抹平她拼死拼活想要跨越的鸿沟。 正因为“钱”对他来说只是个无意义的数字,所以这位传闻中的萧家继承人,才会表现得那样浪荡、随性、傲慢得理直气壮。 那是只有从未被生活围困过的人,才拥有的特权,他们习惯了被簇拥,便以为世间所有的距离都可以被随意跨越。 她想起那只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动作太自然了,像是习惯性地认为,距离是可以被随意跨越的,若不是她反应足够快,那一下,场面或许会更难看。 沈霁月收回视线,她没有再回头去看楼顶那四个闪烁的金字,那不是她的星辰,那是她必须攻克的堡垒。 阳光从中午的暖色渐渐过渡成傍晚的橘色,初春的夜色悄然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霓虹。 笔记本电脑合上,萧明远把办公桌上所有的文件一一归位,顺手扯开领带,那是他结束“精英表演”的信号。 门外的走廊渐渐安静下来,下班后的萧明远从不带走白天的任何情绪。 那些步步惊心的判断、动辄千万的盈亏、还有家族内部那些尔虞我诈的取舍,通通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 他瞬间切换成那个玩世不恭的萧家大少爷,这种戏演久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白天的精英是假,还是此刻游刃有余的浪荡子是真。 他在喧嚣的酒局里滴酒未沾,始终守着一份残酷的清醒,看着周遭沉沦。 可就在光影交错的间隙,脑海中莫名闪过一道模糊却挺拔的身影,是沈霁月,确切地说,是试图把他过肩摔的那一瞬间。 明明是想要制服他的狠招,此刻回味起来,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窜上心头。 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如果当时没喊停,她是不是真的会把他摔出去?那滋味,应该比威士忌要烈得多。 然而,这种觥筹交错后的绮念,在他踏出私人会所后门的那一秒,戛然而止。《 》 4、Chapter 4 俱乐部后巷连通着老城区的旧街道,一道门之隔,一面是纸醉金迷的云端,一面是潮湿晦暗的人间。 夜色深处,一道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响起,距离控制得不远不近。 对方显然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很久,知道他这人骨子里对掌控权的偏执,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方向盘,甚至知道他每次独自穿过巷道去取车的必经路线。 萧明远眉尖轻挑,原本那副懒散随性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许多,眼底那抹虚浮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冷静。 他没有回头,在这种地形复杂的暗巷里,回头只会暴露自己的恐慌,甚至给对方动手的信号。 下一秒,他骤然加快步伐,身形如风般径直掠向停车场的阴影处。 “砰”的一声,车门重重合上,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车子疾驰而出。 后视镜里,那几个男人停在原地,没有追,却死死盯着他的车尾灯,目光阴狠,像是在计算下一次下手的时机。 萧明远收回视线,神色冷静,脑子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幸好今晚没喝酒,要是像往常一样站在路边等代驾,这会儿,未必还能这么干脆地脱身。 不是第一次被盯上,但这一次,似乎有迹可循。 他很快想起前两天的事,也是在酒吧,几个精神小伙纠缠着两个年轻女孩,他和朋友看不过去,帮小姑娘解围。 结果对方不肯收手,反倒把人堵在门口,场面很快失控,动手的时候没人留情。 最后还是惊动了巡逻的民警,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派出所,好在那几个女孩留下来作了证,说得清楚,是他们先纠缠,是他们动手在前。 事情算是压了下来,但这种人,从来不会真的认栽。 萧明远目光沉了沉,看来,是那一晚留下的尾巴,他踩下油门,车速再次提起,这种麻烦,甩不掉,就只能提前防着。 车子疾驰出幽暗的旧巷,重新汇入主干道的流光溢彩中。路口的信号灯从绿转黄,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另一道身影牵住。 沈霁月跨在车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发梢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圈柔软而野性的光。 她此刻的动作甚至有些幼稚,双手撒开车把,像是在捕捉那些被风卷落的、名为自由的残影。 她塞着耳机,随着节奏旁若无人地摇晃,那一刻的她,剥落了面试间里的如履薄冰,也卸下了恒星集团楼下的满身防备。 沈霁月的单车停在了路边,车子链条脱落了,她只是平静地停好车,蹲下身查看了一眼状况。 似乎是觉得长发碍事,她随意地抬起双手,指尖穿过发丝,将散落在颊边的乱发向后一拢,熟练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 路灯下,那一截随着动作露出的白皙后颈,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坚韧的线条感。 不过三两下,那条脱落的铁链便乖顺地咬合进了槽位。 起身,拍手,拍去掌心的浮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橡胶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啸,瞬间吹散了萧明远脑海中那层混沌的迷雾。 记忆在这一瞬由于应激反应而疯狂回溯。 那是三年前,烈日,荒地,一辆严重侧翻漏油的轿车,还有滚滚升起的浓烟。 四周是尖叫逃窜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大喊着“要炸了”、“快跑”,唯独有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求生的人流,疯了似地冲进那片随时可能炸裂的废墟。 是那个女孩。 她的身形极快且矫健,萧明远看着她从变形的废墟里拖出一个被卡住的男人。 那种大得惊人的爆发力,完全不像是一个纤瘦女生能拥有的。 萧明远甚至来不及冲上去帮忙,她就已经以一种非人的效率,将伤者一个个拖到了安全地带。 阳光刺破烟尘,当她拖出最后一名受害者时,她身上那件原本雪白的t恤早已被鲜血和油污浸透。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她就像是一簇在烈火与废墟中野蛮生长的、惊心动魄的花。 他当时正要上前,可那个女孩背对着他,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在身后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中,随手将那头凌乱的发丝向后一拢,迅速束成了一个低马尾。 那个动作,利落、果决,带着一股不求回报的江湖气。 三年后,她脱下了那件染血的t恤,换上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廉价白衬衫;她收敛了那一身足以撼动废墟的怪力,变成了他面试间里那个逆来顺受的求职者。 但骨子里的那股劲,没变。 恰逢一阵夜风横扫过街道,卷落半树繁花,细碎的花瓣如落雪般覆在她的肩头。 她浑然不觉,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指尖残留的黑机油在白皙的眉心横过一道粗犷的痕,她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 这一幕,让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恍惚间,眼前这个沾着黑灰、在落花里傻笑的女人,竟然与三年前火海里那个满手是血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哪怕满手是血,哪怕周围全是尖叫与死亡,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光亮,比烈火还要惊心动魄。 不管是在死神手里抢人,还是在深夜街头修车,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把规则和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疯劲儿,从来就没变过。 而反观他自己,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情绪都是昂贵的商品。 衣着是盔甲,话语是暗箭,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在心里把得失利弊反复拆解、精准计算。 连快乐这种本能,也必须在确认安全、算清代价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伸手。 这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拥有。 可她不一样,那一瞬间,她身上那点蓬勃的生命力,像是某种破云而出的光,明亮、柔软,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仿佛这个城市的阴影、锋利与不怀好意,还没来得及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至少此刻没有。 萧明远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那一脚油门踩得毫无留恋。 车子拐弯,驶入主路,霓虹和路灯一盏盏亮起,街道忽然变得喧闹,人声、引擎声、商铺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将刚才巷口那几秒钟的、不属于他的宁静,迅速吞噬殆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萧明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冷眼看着斑马线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有人低头回复着的消息,有人并肩大笑着分享一杯奶茶,有人提着满袋的蔬菜行色匆匆,赶着回家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饭。 他们忙碌着,那是最俗套却也最真实的烟火气,各自拥有着平庸却安全的幸福。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极其稀薄的羡慕瞬间被冻结。 脚下猛踩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街头的欢笑,他很清楚,属于他的世界,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温存。 第二天,晨光熹微,钱思禹推门进去,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就听见办公桌后传来一句淡淡的:“不用挑了。” 她脚步一顿:“?你又抽什么风?” 他神情看似慵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是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冷冽。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把昨天那个女侠叫来。” 他说到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就她吧。”轻描淡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钱思禹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哟,怎么这才两天就想开了?” 萧明远原本懒散的神情却在这一刻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我昨天被人跟踪了。” 钱思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什么情况?” 萧明远语气很冷静:“出会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跟得很紧,而且对我的路线很熟。”他神色已经完全切进工作状态,“前两天酒吧门口那点事,你还记得吧。” 钱思禹皱眉:“确定是他们?还是你哥那边的人?” 萧明远重新靠回椅背,微微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洞若观火的冷意:“不过,如果是萧明诚的人,吃相不会这么难看。” 他语气里满是对那位堂兄的了解与轻蔑:“我那位堂兄,和他那个伪君子父亲一样,最是爱惜羽毛。他们父子俩虎视眈眈盯着这个位置,只会躲在阴沟里安插眼线、拍照片、抓把柄,等着我出错,好借题发挥去攻击我爸。” “在他拿到能彻底钉死我们父子的证据之前,他甚至比谁都希望我活蹦乱跳的,毕竟,为了讨老爷子欢心,他还要留着我演一出家族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 钱思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明白了。”她收起笑意:“我去跟hr说,让流程尽快走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用再雇几个保镖?” “不,保镖目标太大,我的好哥哥他们会防着。”萧明远抬眼,目光深不可测,“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只是文弱的女助理,但关键时刻能像那天那样,把人一招放倒,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绝对理智的冷酷,“她需要钱。一个有软肋、有明确欲望,且足够聪明的穷人,比任何保镖都更懂得什么叫忠诚。” 钱思禹打量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逻辑闭环,无法反驳。我现在去通知hr走特批。但愿这位沈小姐入职后,第一个想放倒的人不是你。” 萧明远低头继续看文件,神色若无其事,昨晚红灯下那个抬头看花的背影,像电影一样,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地将这种无用的情绪赶走,任由那点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在这一室充满算计与压抑的权欲里,横冲直撞。《 》 5、Chapter 5 沈霁月正在拖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陌生号码,走到窗边确认环境安静,才按下接听键。 “你好。”声音平静,波澜不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干练利落的女声:“沈霁月女士吗?你好,这里是恒星资本,面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过这通电话不是hr的统一流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天然带着一种边界感,“我叫钱思禹,是萧总的助理。” “您好。”沈霁月靠在老旧的窗边,目光落在斑驳的窗台上。 是昨天面试时坐在最右边的那位,也就是萧明远的“大管家”,由她亲自致电,意味着这事儿不仅成了,而且是“特批”。 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萧总让我直接联系你,”钱思禹说,“结论是:萧总已经确认了人选,如果你没有其他安排,恒星希望你尽快入职。” 她没兜圈子,直切重点:“岗位本身和你昨天谈的内容一致,但工作强度和参与深度会更高。相应的……” 她稍微停顿,语气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薪资会按实际内容重新调整。” 沈霁月刚想开口,电话那头却像是已经预判到她的问题:“只会高,不会低,我们可以谈到你满意为止。” 哗啦哗啦—— 沈霁月的大脑里,仿佛听到了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那是生存焦虑被瞬间治愈的美妙乐章,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白噪音。 这一刻,什么高强度,什么深度参与,什么萧明远是个变态,在谈到满意为止这六个字面前,统统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钱给到位,别说萧明远是变态,他就是哥斯拉,她也能给他刷背。 窗外街角的红灯亮起,车流暂缓,喧闹的城市仿佛在这一秒突然慢了下来。 沈霁月看着脚下那块地砖上尚未干透的水渍,那是她生活的底色,潮湿、琐碎、廉价,且必须分秒必争地去擦拭,否则就会留下难看的印记。 “薪资和风险成正比,”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却透出一股洞察后的锐利,“既然钱变多了,那我的工作职责具体增加了哪些?” “等你过来,我们可以当面谈。”钱思禹说。 这本身,就是答案。 沈霁月低头看了眼地面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我需要什么时间过去?” “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你选。” 她没有多想:“我下午就可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很干脆:“好,那下午两点。” “好的。”沈霁月说,“我会准时到。” 另一边的办公室里,听到钱思禹确认“对方已接受offer”的回复,萧明远一直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下来。 他还是半躺在沙发里,垂下的眼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近乎庆幸的光亮。 “我说什么来着?”他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散漫与凉薄,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等待只是错觉。 “对于她这样急需用钱的人来说,尊严这种东西,远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只要筹码给够,她就不会拒绝。” 钱思禹看着他,挑了挑眉:“难得,终于是找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助理。” 萧明远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并没有正面接这句调侃,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金的城市天际线。 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他将眼底那一点原本不该有的、近乎愉悦的松弛感,硬生生压回了心底。 “既然她为了钱什么都肯做,那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我也能省不少心。”他慢条斯理地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萧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欣赏:“而且,比起那些满口理想的空谈家,我更喜欢这种目标明确、明码标价的聪明人。” 沈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未被空调过滤过的、粗糙而真实的暖意。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稚嫩的喊声,师兄正在带课,十几个孩子口号喊得震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从国企离职后的这段“空窗期”,这里是她唯一的避难所,师兄一句“先住着,别急”,说得轻描淡写,连房租都没提。 她心里明白,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忌讳把好意当成理所当然,于是也没真的闲着。 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她是馆里少见的女老师,再加上她天生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做事总能踩在分寸线上,家长和孩子都很喜欢她。 家长站在场边时,她只需扫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在担心孩子,还是在衡量这笔学费花得值不值,课表贴出来,她名字下面那几行,总是最先满。 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 恒星资本、萧明远、年薪、医疗费……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萧明远那张冷淡且挑剔的脸再次浮现。 沈霁月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他审视时的压迫感,或者是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那双桃花眼下,一颗极淡的泪痣。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手上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 钱思禹也是一样,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却总能掌控节奏,尤其是那句只会高,不会低,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师兄下课,几个满头大汗的孩子往更衣室跑。 徐师兄擦着汗,冲她点了点头,“刚打扫完?歇会吧。” “嗯。”她应了一声,又等了一会才开口:“恒星资本那边,我初试过了。” 徐师兄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常年习武的粗糙眉眼舒展开来,满是欣喜:“恒星?”他挑了挑眉,“那可是大公司,这个机会千万抓住。” 她点头:“让我下午两点去继续谈。” “好事啊。”师兄语气里是真心的高兴,“你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这儿打杂。”他说得坦然,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条件,像是早就知道她迟早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沈霁月没接话,只是垂眸笑了笑。 正准备往外走,前台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沈霁月,有你快递!”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前台递过来一个顺丰的小纸盒,沈霁月愣了一下,她最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小纸盒,她没在人前拆开,道了谢后转入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她把盒子拆开,里面只有一部苹果手机。 沈霁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提示,她心里刚浮出一点不对劲的念头,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了信号标识,里面有电话卡。 下一秒,铃声响起。 她看着来电显示,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月,下午去恒星谈入职,是吗?” “卓叔叔。”沈霁月指尖微凉,语调却滴水不漏,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我。” “恒星约了我下午两点去谈入职。”沈霁月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欲,“以后用这部手机联系。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收着。” 沈霁月轻轻应了一声,等对方挂断,她才把手机按了锁屏。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因为光线的折射和情绪的压抑,那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扭曲。 名为“礼物”,实为“项圈”。 沈霁月突然猛地把手机掷向洗手台一角,转身跑到镜子前,镜中的沈霁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冷静面孔,眼神清澈。 这真是一张完美的、早已被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面具。 过了许久,她回过身,弯腰捡起手机,按下静音键,放进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点四十五,沈霁月捏紧刹车,单车稳稳停在恒星大厦前的辅路上,她利落地锁车,伸手取下背包,大步走向那扇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逆光而行,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剪影。 电梯内,沈霁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下,轻轻理平。 那套黑色的theory西装,是她在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也是她至今为止,买过最贵的一套衣服 沈霁月提前五分钟到达前台,恒星总部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您好,我是沈霁月,和钱特助约了下午两点。” 前台的美女抬头看见她,笑盈盈地说道:“沈小姐,您好,您稍等一下,钱总让我直接联系她,她会亲自来接您。” 沈霁月微微点头,特意扫了一眼前台女孩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林雅琪/chloe,又想起那天钱思禹叫萧明远的英文名,笑道:“谢谢你,chloe。” 她像是随口捕捉到一缕香气,停顿片刻,笑得亲切:“正好,你的香水也是chloe。我猜猜……是木兰诗语?” 林雅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惊讶的笑容:“没错,正是这款。” “香水能透露出品味和心情,”沈霁月嘴角微扬,语调松弛,“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雅琪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柔和了一些,原本职业化的假面松动了:“你嗅觉真敏锐。” 沈霁月摸了摸鼻子,轻松地笑道:“是啊,我妈从小就说我是狗鼻子,什么都能闻出来。” 林雅琪被逗笑了,戒备心降到了最低,轻轻勾了勾手,示意沈霁月凑近一些。 “别说我没告诉你,”她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第二助理这个职位,你是第十三个了。”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那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警告,“不好伺候哦。” “看来你们俩相谈甚欢啊。”正说着,钱思禹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让你久等了。” 林雅琪立刻收回了刚才的八卦神情,迅速恢复了她的职业微笑,而沈霁月也在瞬间切换到标准的营业笑容:“我们也才刚聊两句。chloe刚刚建议我,入职后最好去重新拍一张证件照。” 钱思禹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萧总在等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仿佛沈霁月的到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引领着沈霁月走过宽敞的大厅,四周的低调奢华与简约的装饰交织,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艺术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她日常所在的武馆的消毒水味和汗水气息截然不同。 这一切似乎都在默默告诉她,今天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偶尔传来几声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办公室内的气氛严肃而高效,每一位员工都仿佛在争分夺秒地追求某个更高的目标。 “感觉怎么样?”钱思禹忽然侧头问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朋友间的寒暄,目光却在那一秒变得极具穿透力,“恒星的转速,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快,这种环境,适应得了吗?” 沈霁月对上她的视线,没有露出初来乍到的局促,眼神中闪过一抹自信:“我会适应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越快越好。” 钱钱思禹微微点头,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一些。她似乎对这种带有“进攻性”的坦诚颇为满意:“很好,我也希望你的适应力,能像你的身手一样利落。” 她们的步伐再次同步,长廊的光影在沈霁月的西装肩线上缓慢掠过,明暗交替,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口袋里的手机,提醒着她,卓叔叔还在。 钱思禹推门带她进办公室时,萧明远正低头翻着一份投融资报告,听到动静,他抬眼。 只一眼,动作就极轻地停顿了一瞬,沈霁月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 》 6、Chapter 6 她本就生得高挑,在那套黑色西装包裹下,长腿窄腰被勾勒得极具攻击性,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冷淡的、拒绝被任何环境驯化的疏离感。 萧明远没说话,视线从她平整得近乎凌厉的裤脚、收紧的腰线、一路掠过挺括的领口,最后才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竟透出一种他平日里少有的、近乎侵略性的沉思。 意识到视线多停留了两秒,他这才轻眨了下眼,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 “……”他挑了下眉,随手将那叠价值千万的报告往桌上一扔,语调带了抹玩味的混不吝:“你这身黑西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夜店门口替人停车的小弟。” 沈霁月垂眸扫了一眼萧明远那一身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深蓝西装,再看旁边钱思禹那套温婉的米白色套裙。 在这间充满了矜贵感的办公室里,她这抹沉闷的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股寒酸。 可她没有露出半分窘态,她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语气依旧平静:“我以为这身衣服已经足够体面,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充其量只是块粗糙的敲门砖。” 她抬眼看向萧明远,目光坦荡:“底子确实薄,让您见笑了。” 萧明远盯着她,他原本已经备好了下一句更刻薄的嘲讽,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撕开她那层名为体面的伪装,却没料到会被她这团软硬兼施的棉花给挡了回来。 她不自卑,甚至把她的穷当成一种明晃晃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他轻笑一声,像是被这种滑头的、近乎直白的理性给取悦了,他收敛了笑意,冷淡地侧过头:“grace。” “在。”钱思禹应道,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带她去置办几身合适的衣服,既然要跟着我,就不必在这种地方替我省钱。”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不容拒绝的强势,“我的助理,穿成这样出去可不怎么好看。。” 沈霁月立刻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到挑不出错的感激笑容:“那就麻烦萧总了。不过,这笔钱还是记在我的账上吧,等我做出成绩,再从薪水里扣。”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滴水不漏的假面,眼底深处那抹探究的兴趣浓了几分。他重新坐回大班椅上,身体后仰,整个人透出一股慵懒而矜贵的掌控感。 “钱不用你还,恒星还没有让员工自费置办工装的先例。” 他抬眼,目光不再玩味,而是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直刺沈霁月的眼底:“沈霁月,这几身衣服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在恒星,没有所谓的免费福利,只有等价交换。” 萧明远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我既然给了你这份溢价的薪水,就希望你最好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物超所值。” 沈霁月对上他的视线,萧明远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那颗泪痣在冷光下若隐若现。 那本是一副极具欺骗性的多情相,生在他这张冷峻的脸上,却像是一抹冰原上的暗火,透着股诱人沉沦却又步步惊心的危险。 “萧总放心。”她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坚毅,“我从来不让老板做亏本生意。” “沈霁月,光风霁月。”萧明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在冷冰冰的名字里揉出一点温度。 他冷不丁问了一句:“有英文名吗?” 沈霁月沉默了一瞬,在国企待着时,她是懂事周全的“小沈”,在武馆里,她是沉默寡言的沈老师,英文名这种虚浮的标签,在她的生存逻辑里,向来是毫无意义的装饰。 “没有。”她平和地回答,甚至带了点随时准备接受建议的恭顺。 “那就叫jackie吧。”萧明远脱口而出,语速快得惊人,甚至让一旁的钱思禹都下意识侧了下头。 “谢谢萧总。”沈霁月答应得太干脆,没有一丝好奇,对她而言,名字只是一个沟通符号,既然老板定了,那便叫这个。 “那就这么定了。”萧明远重新低下头,视线回到那份投融资报告上,神色无波地翻过一页,“grace,带她去办手续。” “好。”钱思禹应道。 他刚才那一瞬的失神,是因为沈霁月在回答的时候,那种清冷又专业的气质,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画质略显粗糙,却被他反复刷过无数遍的旧影像。 工作时冷静、果断,平时却又爽朗热忱,有着极强生命力和乐观态度的身影,也是jackie。 在那个喧嚣又纯粹的港剧黄金时代,那个女孩曾在急症室的灯光下,用最简单的笑容治愈过屏幕前那个少年。 萧明远闭了闭眼,试图将那种不合时宜的情怀压回心底,这种时空错位的感觉,让他莫名生出一点不知名的焦躁,他扯松了领带,觉得这间恒温的办公室,闷得让人心烦。 “你是萧总的第二助理,职责其实更偏向行政秘书。”钱思禹低声交代,语速极快。 “这意味着,所有待处理的工作都会先经由我分配。在没有得到明确许可前,在没有得到明确许可前,你不需要、直接对接萧总。”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神色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审视:“刚才那是萧总的办公室,是他私人的绝对领地。他极度厌恶被打扰,更反感那些试图用某种意外来引起他注意的小动作,明白吗?” 这番话敲打意味十足。 沈霁月脸上那副标准的“好员工”面具纹丝不动:“我会把这几条背下来的。” 然而在那双看似写满受教了的平静眼眸深处,沈霁月正在心里冷静地进行着一番大逆不道的翻译: 有钱人的矫情真是花样百出,翻译成人话不就是莫挨老子,只谈钱? 行行行,只要钱管够,他就算只信奉奥特曼我都不仅没意见,还能给他比个光波。 内心的喧嚣在这一秒戛然而止,沈霁月顺着钱思禹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仿佛刚才那个满脑子离谱念头的灵魂从未存在过。 此刻在她眼里,那扇门不仅是权力与金钱的核心,更是卓叔叔说的,真正入场的终点。 只要跨不过去,哪怕站得再近,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门外汉。 而一旦跨过去,她就不再是需要被前辈提点的新人,而是必须在那套冷酷的金钱逻辑里,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拐个弯,整层行政区的全貌在沈霁月眼前徐徐展开,利落的玻璃隔断,员工们伏案在各自的工位上,键盘声细碎如潮。 沈霁月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甚至带着点职场顺从的浅笑:“明白了。钱姐,在公司这么叫您,可以吗?” 钱思禹侧头看了她一眼,沈霁月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挑不出错。 可作为一个在萧明远身边待了数年的老手,她的直觉告诉她,这身廉价黑西装下的灵魂,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乖顺。 “可以,随你。”钱思禹淡淡回了一句,语气松动了些许。 沈霁月像是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情突然松动,露出一抹极具欺骗性的、带点狡黠的笑。她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钱姐,我真的特别喜欢您的姓。” 钱思禹愣了一下。 在这个人人都在假装清高、标榜理想的写字楼里,这种赤裸裸的“爱钱”表白显得突兀又鲜活。 她推了推眼镜,唇角不自觉地溢出一抹无奈且被逗乐的弧度,这个玩笑精准地击中了沈霁月那个“视财如命”的草根人设,反而让她的目的性显得坦荡而无害。 “你倒是直白得让人没法接话。”钱思禹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那点审视彻底化成了关照,“走吧,先去把你这身小弟装换掉,萧总决定的事,不能等。” 那个下午,沈霁月充分发挥了她作为衣架子的工具人属性。 她面无表情地被塞进各种昂贵的面料里,又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展示,全程不发表意见,不询问价格,配合度高得惊人。 钱思禹对她的乖巧很满意,在原本的置装费标准里,硬是凭着熟客面子和精打细算的搭配,给她多“抠”出了一套行头。 临走时,钱思禹指着镜子里那个终于褪去了涂漆的人影,语重心长地说:“平时上班是可以穿自己衣服的,但切记一点……”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别再穿那种全黑西装配白衬衫了,在这个圈子里,那种穿搭不像助理,像卖房的中介。” 沈霁月顺从地点头,眼神清澈:“好的,我记住了。” 那一晚,沈霁月睡得并不安稳,她把那些昂贵的购物袋整齐地放在床头,紫色的手机藏在枕头下。 那些大牌logo散发着某种冰冷的诱惑,像是在提醒她:太阳升起之后,世上再无那个穿着廉价西装、还会因为别人的好意而局促的沈霁月。 站在萧明远身边的,将是名为“jackie”的高级耗材……哦不,高级助理。 恒星大厦一楼的连锁咖啡店,沈霁月等在取餐区,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她今天换上了那件象牙白的立领真丝衬衫,下搭灰色的高腰阔腿裤。 她正低头看着脚尖,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双一尘不染的深棕色手工皮鞋,沈霁月顺着那笔直的西裤线条向上望去,正撞上萧明远那张带着几分晨起倦意的脸。 萧明远今天穿得有些随性,深蓝色的衬衫,西装搭在左手臂上,伸手越过沈霁月去拿了一杯咖啡。 沈霁月愣了一瞬,脱口而出:“萧总也喝这种咖啡?” 不对劲,这剧情不对劲。 像他这种把金钱逻辑刻进dna里的资本家,难道不应该只喝那种经过麝香猫消化道洗礼、再由处女座咖啡师精确控温到85度萃取出来的“液体黄金”吗?。 萧明远本来正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咖啡,闻言动作微顿,他撩起眼皮看向她,视线在触及沈霁月的一瞬间,眼底那抹尚未清醒的慵懒被一种极具穿透力的欣赏瞬间替代。 今天的沈霁月,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 半长的头发梳成低马尾,象牙白的真丝衬衫,柔和了她略显凌厉的轮廓,那双眼睛清亮而深邃,定定看人时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人韵致。 可偏生她站得极直,眉宇间凝着一股疏离的英气,生生压住了那份呼之欲出的妩媚。 “怎么?”萧明远挑了下眉,语调带着晨间特有的沙哑和一抹惯有的毒舌,“这种咖啡我不喝,难道指望你第一天上班,就去办公室给我现做手磨咖啡吗?” 沈霁月被他噎了一下,随即那副职场式的浅笑重新爬上嘴角:“如果您有需求,我也不是不能学。” 萧明远闻言,摩挲咖啡纸杯的动作顿住。他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那张融合了英气与妩媚的脸上,似乎在判断她这话里藏了几分真心。 “大可不必。”他看着沈霁月那杯咖啡也拿到了手里,这才转身向电梯走去。 沈霁月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左手臂弯处那件质地考究的西装外套上,她紧走两步,恰到好处地伸出手,声音轻而利落:“萧总,我帮您拿。” 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带点讨好的狗腿劲儿,却又精准地卡在了下属服务的边界线上。 萧明远脚步没停,只是略微偏头,余光扫过她伸过来的手腕,却并没有顺势递过去,反而自顾自地迈进电梯。 他头都没回,听着身后跟上来的那串有节奏的高跟鞋声,声音清冷:“jackie,我更看重的是你的工作能力,至于这种琐事,我有手有脚。” 他按下电梯的上行键,金属门映出他挺拔的背影,深蓝色的衬衫被他穿出了一种冷静而孤独的质感。 沈霁月看着他愣了半秒,在她的职场经验里,很多老板都恨不得让秘书连鞋带都给系上, 可萧明远显然并不吃这一套,甚至对这种带着点谄媚意味的照顾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 “我是什么风格,你第一天上班,很快就会知道的。” 电梯内,空间私密而安静,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奇妙的混合香气:浓郁的咖啡豆苦香,以及从萧明远西装上散发出的、略带冷调的檀木香味。 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萧明远身上那种不同于国内传统派老板的气质。 这个老板不同于那些喜欢被众星捧月、享受“帝王级待遇”的传统派。他不需要顺从的附庸,也不接受带有讨好意味的照顾。 沈霁月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整套名为《体贴入微:如何让老板如沐春风》的服务方案,在这一刻被她毫不犹豫地拖进了大脑的回收站,点击永久删除。 “叮——”电梯门在顶层滑开。 萧明远率先迈步而出,他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交待半句,就那样拎着西装外套,径直走向长廊尽头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沈霁月并没有盲目跟从他的脚步,她转身走向行政中心,昨天的协议已经签妥,此刻的流程精简到了极致。 行政小姐核对了她的面部信息,将一枚深蓝色挂绳的工牌递了过来,“沈助理,欢迎加入恒星。” 沈霁月接过工牌,抱着自己领到的办公用品和电脑,她回到了助理区的工位坐下。 这里的视野极佳,一抬眼,能看到会议区落地窗外翻滚的云海,往左看,是第一助理钱思禹那间半透明的玻璃隔间,而走廊尽头那扇厚重如山的实木门,则属于萧明远。 沈霁月将电脑连上电源,她依次摆好自己的记事本和钢笔,最后才将那杯已经温掉的咖啡推向桌角,手边的内线电话就短促地响了两声。 沈霁月接起:“您好,我是沈霁月。” “jackie。”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入职的欢迎词,钱思禹的语气透着冷静:“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沈霁月抬手,在门上轻敲了两下。 “进。”钱思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没有起伏。 沈霁月推门进去,钱思禹的办公室不同于外面办公区的冰冷灰调,这里点缀着几处柔和的色调,窗台一束粉白相间的鲜花。 办公桌的一角,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造型优雅的扩香瓶和护手霜,连盛放回形针的器皿都是剔透的古董水晶。 钱思禹那身笔挺的西装和冷峻的表情,在这种细腻精致的氛围里,反而显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钱思禹抬头:“坐。” 沈霁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几秒后,钱思禹合上手里的文件,从桌侧拿起一个很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这个给你。”钱思禹的目光透过那副精致的镜框,冷静而直接,“这是你今天的工作。” “这是萧总的个人档案。” “在恒星,能处理公文的人遍地都是。”钱思禹微微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种看后辈式的审视,“但能处理好萧总需求的人,才叫助理。” 她刻意在“需求”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如果记不住,”钱思禹唇角勾起,语气却依旧理智得,甚至有些残忍,“你现在就可以去办离职,别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明白。”沈霁月微微垂头,目光落在那份档案上,不多问一句废话。 钱思禹轻声说,语调温软,“什么时候能把它背下来,再来找我。”《 》 7、Chapter 7 沈霁月回到自己的位置,才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出来。 萧明远,本科毕业于宾大沃顿商学院。 毕业后他并没急着进入权力核心,而是远赴海外分公司,在基层投资岗位上隐姓埋名地磨了整整三年。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却依然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看到“隐姓埋名”这四个字,沈霁月内心那个负责吐槽的小人儿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好一个“隐姓埋名”,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基层是用来以此谋生,对于他来说,基层不过是用来体验生活。 干得好是能力出众,干不好大不了回家继承亿万家产,这种带着有着无限金币去打新手村的行为,也好意思叫磨砺? 二十五岁那年,他重回沃顿攻读两年制mba。 拿到学位后再入恒星,他却依然拒绝了高管空降,选择了从投资经理的岗位重新起步。 沈霁月不得不承认,这招很高明,他凭借这种近乎自虐的履历重塑,堵住了所有元老的嘴,然后仅用几年时间,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杀到了总经理的位置。 她继续往下读,后面附带了几行关于他那三年的内部评估摘要,那是为了让助理理解他行事逻辑的案例: 【美国物流并购项目估值复核】 在团队主要依据财务报表进行建模期间,萧明远连续数日前往物流转运中心,实地记录卡车进出频次,他甚至细化到了观测轮胎的磨损程度。 他没有去核对司机工时,也没抽查账单,而是混进他们常去的廉价咖啡馆,坐在角落里,观察他们的身体负荷、疲劳程度及工作节奏。 结果是,均未体现业务量饱和的特征,与账面运输里程存在明显偏差。 后续审计复盘证实,该项目利润被系统性高估约30%。 【东南亚制造基地劳资冲突应急处理】 在总部调停小组陷入谈判僵局时,萧明远通过对比医务室记录与考勤表,锁定了一个被忽视的变量:一线工人因肠胃疾病导致的缺勤率异常偏高,且因无法全勤被制度性扣除高额工资,形成了一种剥削闭环。 通过实地调查,萧明远确认了管理层长期克扣伙食费的贪腐事实。 接下来,是他在这个案例里的封神操作:他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跳过了繁冗的行政调停和扯皮,通过当地供应商将高标准的卫生热餐直接送抵生产线。 在冒着热气的食物分发现场,在一片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中,他当众宣布即刻封存食堂账目、启动独立审计,并直接免职了相关行政负责人。 一场可能导致停产数月的暴动,被一顿热饭和一次雷霆手段,在一个下午内化解。 看完这个案例,沈霁月合上文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毒舌、冷酷、甚至有些混不吝的上司轮廓,在这些基层实战案例的堆叠下,逐渐在沈霁月脑海中拼凑成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实体。 他不仅拥有最顶级的商业大脑,还拥有最底层的生存直觉,这远比一个单纯傲慢的富二代,更难对付。 对付富二代,你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奴才,但对付萧明远,你必须是一个随时能跟上他思维跳跃的战友,同时还得小心别被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扒掉最后的一层伪装。 沈霁月很清楚,在萧明远身边,平庸就是原罪。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如果说上一页是惊艳的战绩,那么这一页记录的,就是萧明远这个人冷酷、独断、甚至近乎病态的“暴君法则”。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职场老手崩溃的“禁忌清单”。沈霁月逐条阅读,每一条背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不接受模糊表述,“我觉得”、“可能”、“大概”、“应该”,所有含糊词汇皆被视为无效信息。 萧明远不需要推测,他只需要确定的事实。如果你不能对你的结论负责,那就闭嘴。 文件中严禁出现感叹号,对错别字零容忍,文件命名必须格式统一,任何偏差都会被原封不动地打回。 ppt不得使用超过三种颜色,禁止在汇报中使用任何修辞性比喻。 只看结果,不听苦衷,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调整行程顺序,一旦发生变更,他只需要你告诉他怎么办,不需要听你解释为什么,理由是留给失败者的,他只要解决方案。 会议前十分钟为绝对静默时间,除非涉及安全或资金风险,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断。 用餐时间从不固定,但一旦开始用餐,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工作汇报,工作与私人时间的切换,只由他本人决定。 他极其厌恶越界。不喜欢被提醒“已经很晚了”,严禁任何人以“为您好”或“替您考虑”为前提替他做决定。 当他明确结束话题时,不得追问,任何继续的纠缠都会被直接判定为越界。 两个小时后,沈霁月站起身,拿着那份文件,再次敲响了钱思禹办公室的门。 钱思禹听到敲门声,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短暂却真实的不解。 “沈秘书,”她放下茶杯,语调依旧温和,却隐约收紧了边界,“离我把文件交给你,只过去了两个小时,我记得我说过,如果记不住,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已经记住了。”沈霁月站在桌前,背脊笔直,双手自然交叠,姿态安静得近乎冷静,“您可以抽查。” 钱思禹没有翻开档案,而是像真正的考官一样,随口抛出一个情境。 “如果萧总正在用餐,”她说,“而城南项目的负责人站在门外,声称有一项关键的资金缺口,需要立刻当面解释,你会怎么做?” “拦截。”沈霁月几乎没有迟疑,“第一,用餐时间不接受工作汇报,这是萧总的红线。” “第二,资金缺口虽属例外风险,但我仍不会让他进去。”她直视钱思禹,冷静补充,“我会请负责人当场给出数额与补救方案。在萧总用餐结束后递交最终结果。” 钱思禹,随口抛出第二个情境:“如果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并购项目突然被爆出财务丑闻,公关部建议立刻发文澄清以稳住股价,而萧总马上要开会,你会怎么做?” “拦截公关部的建议。”沈霁月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钱思禹挑眉:“理由?” “第一,萧总不接受建议,只接受方案,澄清是否有理据支撑?澄清后对股价波动的量化预测是多少?这些公关部都没给出。” “第二,会议前十分钟是静默时间,公关部的焦虑不等于公司的风险,我会要求公关部在十分钟内拿出三套不同口径的声明及对应的风险对冲结果。” 钱思禹盯着沈霁月,在恒星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自诩聪明的名校生,有人会因为“事态紧急”而慌乱闯门,有人会试图替老板分忧而自作主张,而沈霁月,精准地剔除了所有感性杂质。 钱思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试探:“如果你在整理行程时,发现萧董,也就是萧总的父亲,执意要求他参加家族晚宴,而时间刚好撞上了他私人的行程,你会怎么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老先生身体不好,而且很少要求萧总回家。” 这是一个裹着糖衣的道德陷阱。普通人很容易在这个瞬间被“孝顺”、“老人身体不好”这些普世价值带偏。 “我会直接告诉萧总。”沈霁月回答得毫无波澜。 钱思禹盯着她:“你不会试着劝他去参加晚宴吗?或者委婉地提醒他,哪怕是为了孝顺的名声。” “绝对不会。”沈霁月直视钱思禹的眼睛,语气冷冽,“那是越界。” 钱思禹终于笑了,这一次,不是社交场上的礼貌弧度,也不是带着试探意味的温和表情,而是一种极少出现在她脸上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霁月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那件灰色西装的领口。 她抬眼看着沈霁月,语调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已经可以开始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沈霁月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缩,一股难言的违和感漫上心头。 不对劲。 钱思禹用的词不是这份工作,也不是这个岗位,而是极其微妙的“把他”。 这种托付的语气,不像是在交接一个上司,倒像是在交接一个极度危险、又极其珍贵的烫手山芋。 沈霁月呼吸微凝,她想开口询问这种措辞背后隐匿的深意,可当目光触及钱思禹那双金丝眼镜后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时,所有的好奇都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想起卓叔叔的叮嘱,想起这栋大楼里每一个步履匆匆的灵魂。 在恒星,不该问的别问,是生存手册上压在第一行的铁律。 沈霁月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钱思禹留下的那句“交给你了”。 转天,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提前半小时到岗足够万无一失。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适应行政区那股气息,早上九点整,她桌上的内线电话便毫无征兆地刺响了。 沈霁月拿起听筒,电话那头没有称呼,没有礼貌性的寒暄。 紧接着,传来男人低沉、沙哑,且理所当然的四个字:“买杯咖啡。” 沈霁月的手指在听筒边缘顿了一下,让她愣住的并非买咖啡这件琐事,而是时间。 九点整。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想起上班的第一天,她曾在楼下偶遇正在买咖啡的萧明远。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上位者偶尔兴起的消遣,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每天都按时上班的。 沈霁月没有多想,迅速出了门,她在脑海中快速检索昨晚背下的备注。 十分钟后,咖啡买回,沈霁月敲门:“萧总,您的咖啡。” 萧明远始终低头看着文件,他没抬头,甚至连视线的余光都未曾挪动:“放那儿。” “好的,萧总。”沈霁月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萧明远这才伸手,把那杯咖啡拿近,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标识,确认无误,才掀开杯口,抿了一口。 液体混合着冰碴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通宵工作的最后一点混沌。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在重新落笔翻页之前,极轻、极缓地微点了下头,像是在心里,给那个新来的jackie,在“好用”那一栏里打上了一个初次的标记。 中午十一点半,手机震动。 没有内线电话,是一条微信,地址定位于三条街外的一家店,萧明远的文字一如既往地精简【去取午餐。】 沈霁月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这是一家刚开业不久、排队极长的网红简餐店。 萧明远显然没打算让她浪费时间排队,他已经提前在系统里下好了单。 收银员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份包装精美的三明治和三瓶冷萃。 沈霁月将纸袋放在他手边,“萧总,取回来了。” 萧明远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动作自然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份三明治压在自己手边。 接着,他将其余两份推向沈霁月:“一份给grace,一份是你的。” 沈霁月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这种带有“犒劳”意味的举动,与档案里那个冷血、排斥感性杂质的萧明远判若两人。 见她没动,萧明远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拆穿对方自作多情的过程,冷淡地补了一句:“别想多了,那家店三份八折。”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屏幕,语气重新恢复成那种日常的冷硬:“既然收了这笔额外福利,我就当你默认放弃了午休时间,下午还有文件要取。” 沈霁月心中那点刚升起的疑惑瞬间消散,原来如此。 “好的,萧总。”她接过剩下的两份,“我这就给钱总送去。”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她甚至能感觉到萧明远那种恶劣的、带着掌控欲的笑意。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明码标价的剥削,这顿饭,她吃得安心了。 沈霁月拎着剩下的两份三明治,敲开了钱思禹办公室的门,钱思禹正摘下金丝眼镜揉着眉心。 “钱姐,萧总给您的午餐。”沈霁月将其中一份轻放在桌角。 钱思禹扫了一眼那份设计大胆的包装,又抬眸看向沈霁月手里剩下的那一份,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洞察,七分调侃,像是看穿了某种拙劣却又奏效的把戏。 “他还是这么喜欢吃新鲜的玩意。”钱思禹重新戴上眼镜,向语气里透着一种只有老战友才有的松弛感。 钱思禹感慨的并非他的胃口,而是他的掌控欲,萧明远这种人,对这个城市里所有新兴的、热门的、代表某种趋势的东西,都有着极其敏锐且必须亲身验证的偏执。 无论是一间新开的网红店,还是一个新入职的助理。 “既然他这么说了,”钱思禹一边拆包装,一边淡淡地补了一句,“那你就当是打折吧。在萧总眼里,只要是能用金钱或逻辑量化的东西,他处理起来才觉得最安全。” “祝您用餐愉快。” 沈霁月听出了那话里的深意,她微微欠身,只是拎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八折午餐”退出了办公室。《 》 8、Chapter 8 那一顿午餐刚下肚,萧明远的指令就到了,没有任何过渡,他把一份密封好的牛皮纸袋扔在桌边,让她立刻送往北五环的一家物流园区。 在接过文件的一瞬间,沈霁月的脑海中已经自动开启了导航。 她快步冲出大楼,直接扎进了凉气森严的地铁站,五月初正是飞絮肆虐的时节,几团柳絮顺着自动扶梯的微风钻进站口,白茸茸地在地面上翻滚。 从寸土寸金的cbd出发,横跨半个京城,抵达尘土飞扬的北五环城乡结合部。 地铁倒两次,耗时五十八分钟,车厢里虽然拥挤,但有充足的冷气让她平复呼吸,更重要的是,地铁不会堵车。 出站后,扫一辆共享单车,以最快速度穿过最后两公里大车横行的土路,再原路返回。 然而,还没等她完成这趟精准的“往返跑”,手机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萧明远那冷淡且不带温度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瞬间将她脑中的时间表撕得粉碎:“送完文件直接去南城,有份加急合同要取。下班前带回来,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沈霁月现在正处于整座城市的东北远郊,而萧明远嘴里的南城,在遥远的西南角。 这两个点,不仅仅是地图上的两个坐标,它们斜跨了北京最漫长、最拥堵的一条对角线。 中间隔着半个京城的喧嚣、几十个红绿灯、无数个换乘站,以及此时已经开始隐隐躁动、即将吞噬一切的、属于两千万人的晚高峰。 原本胜券在握的精确计算,在萧明远随口一句“下班前回来”的指令下,瞬间变成了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极限赛跑。 他根本不在乎物理距离,也不在乎交通状况,在他眼里,助理就是拥有“任意门”的生物,指令下达,结果就必须出现。 “好的,萧总。”她语调平静地回答,但在电话挂断的刹那,她脸上的冷静瞬间崩裂。 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切换,调出地图,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萧明远随口定下的那个坐标,是个彻头彻尾的交通孤岛。 从南城政务中心冲出来时,沈霁月低头看了一眼表,距离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按照正常算法,只要能迅速切入环路,避开还未完全爆发的晚高峰,她甚至能提前半小时回到公司。 她站在路边,指尖在打车软件上疯狂点击。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里地处偏僻,又或许是因为她设定的“地铁站”目的地距离太短,屏幕上代表车辆的小图标纹丝不动,始终没有人愿意接这个起步价的短单。 算法在流逝的时间面前不得不再次修正:她没时间浪费在“等待接单”上了。 沈霁月咬了咬牙,直接取消了无人问津的短途单,将目的地更改成了几十公里外的恒星大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的地变更后不到五分钟,车就来了。 沈霁月二话没说直接上车,出租车甩开南城略显空旷的街道,拐了几个弯,没多久就加速冲上了四环路。 窗外,北京这座巨兽正展现出它最狰狞也最雄伟的一面。 远处是灰扑扑的旧城屋顶,近处是飞驰而过的斑驳隔音板,那些略显陈旧的批发市场和密集的居民区在视野里飞速后撤。 这里是北京最金贵、也最容易瘫痪的动脉。 视线尽头,cbd那些标志性的摩天大楼在初夏的热浪中扭曲着、闪烁着冷硬的光,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巨人,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 车子刚刚切入东三环主路,视野中的巨兽还没来得及露出全貌,那抹代表畅通的绿色便在导航上瞬间凝固,变成了一道刺眼的、如同伤口般的暗红。 原本一直畅通的交通,在离恒星大厦仅剩三公里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头的红色尾灯。司机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烦躁地拍了一下喇叭:“嘿,奇了怪了,这不早不晚的,怎么也堵上了?” 沈霁月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掏出手机,导航地图上,她们所在的航线正从刺眼的橙色迅速转为暗紫,最前方赫然跳出一个黑色图标:“多车连环相撞,三车道受阻。” 那是东三环辅路与主路的交汇口,也是通往恒星大厦的必经之口。 在这个五月初的下午,车祸像是一道坚固的闸门,将这条血管彻底扎死了。 “姑娘,别看了,前面撞得挺惨,这东三环要是堵死,神仙也飞不过去。”司机叹了口气,降下半扇车窗。 她盯着导航上那短短的3.2公里,在平时,这只是几脚油门的距离;但在现在的三环,它是横亘在她和饭碗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热浪顺着司机降下的车窗涌进来,夹杂着尾气和焦躁的尘土味,那些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缝隙间挣扎的树影,在热风中索索发抖。 在这座寸步难行的钢铁丛林里,等待是最廉价的挣扎,也是最无用的借口,萧明远不会听堵车”种理由,他只看结果。 不能等,既然车轮动不了,那就用腿,沈霁月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虑瞬间凝结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师傅,就在这儿停吧。”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清冷的姑娘:“这儿可是主路边缘,离恒星大厦还有两站路呢,柳絮都能糊你一嘴……” “没事。”沈霁月已经伸手推开了车门,目光坚决,“我走回去。” 她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五月柳絮、滚烫汽油味和尘土的热浪瞬间将她吞没。 沈霁月没有片刻迟疑,她将装着文件的小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开始跑了起来。 既然城市瘫痪了,那就由我来跑通这条路。 初夏的烈日下,东三环像是一条被烤焦的巨龙,主路上无数昂贵的轿车正熄火等待,而沈霁月就这样,在静止的钢铁洪流间逆流而上。 路边的过街天桥上买菜回家的老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正式西装、却在疯狂冲刺的女人。 柳絮黏在她的鬓角,被汗水瞬间打湿,肺部开始有灼烧感,五月初干燥的空气每吸入一口都像是带着砂砾。 但这都不重要,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距离五点半,还剩十五分钟。 穿过最后一道斑驳的树影,恒星大厦那冰冷的、如利刃般直插云霄的灰色外墙终于近在眼前。 沈霁月没有减速,她利用惯性冲上台阶,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大堂里那股昂贵的、恒温22度的冷气扑面而来。 燥热与冰冷在这一刻剧烈碰撞,激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电梯门在面前缓缓合拢,5:20分。 她盯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胸口剧烈起伏,怀里的密封箱甚至还带着路面上暴晒后的滚烫。 “叮”一声,电梯门开,沈霁月迅速将汗湿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用指尖用力压了压微红发烫的脸颊,直到那股刺痛的燥热被冷气生生压下去。 她站在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墨色大门前,深深吐纳,直到心跳恢复了某种欺骗性的平静。她抬起手,指节有节奏地在门板上扣响。 里面沉默了半秒,才传出萧明远那标志性的、略显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霁月敲门而入,轻手轻脚将文件放在萧明远右手边的空档处,纸袋的角度与桌面边缘保持着完美的平行,分毫不差。 “萧总,加急文件取回来了。” 萧明远此时正握着钢笔在文件上勾勒,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看文件,而是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扫过墙上的石英钟。 17:30。 萧明远终于放下了笔,微微撑起下颌,目光深邃地看向沈霁月。 尽管沈霁月的呼吸已经调匀,尽管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但萧明远还是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属于五月初夏的味道。 那是一股被烈日暴晒后的干燥气息,带着某种不服输的、滚烫的冲劲。 那是他在这个分秒必争、却又死水般恒温的世界里,从未触碰过的真实,很有趣,她把整个夏天的燥热,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视线在沈霁月微微汗湿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东三环刚才出了追尾,三车道受阻。” 他抬起头,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从他眼里读到一种类似“兴致”的情绪。 “jackie,你是飞回来的?” “我跑回来的。”简单的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诉苦,沈霁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湖深水。 “跑了多远?”萧明远问。 沈霁月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刚才那段在废气与热浪中拼出来的折返线。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从东三环辅路下车,三个红绿灯路口。”她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给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大约3.2公里。” 萧明远盯着沈霁月,目光在她那双清亮、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理性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 沈霁月就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脸颊上还带着长距离冲刺后未消的微红。 萧明远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带刺的嘲讽,那是他应对平庸下属、粉碎对方自尊心的惯性。 可在此刻,看着她这种近乎自虐的自律,他忽然觉得那些刻薄的话变得毫无意义。 他觉得沈霁月像一个“人机”,从南城取件到几公里狂奔,再到此刻分秒不差地站在他面前,沈霁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汇报,都像是经过后台严密计算后输出的。 在她的眼底,看不到正常人该有的委屈、疲惫或者是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她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她把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在推开这扇门之前,被她亲手格式化了。 这种极致的、甚至带有非人感的精确,并没有让萧明远感到愉悦,相反,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枯燥。 他不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底的绝对服从,那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助理,而是一个运行逻辑完美的程序。 他沉默地收回手,指尖在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上冷冷划过,声音里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疏离:“行了,下班吧。”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已经做好了被萧明远继续用专业逻辑“凌迟”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放行。 “好的,萧总。”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那是沈霁月入职以来,第一次在五点半准时踏出恒星大厦。 然而,她预想中的“重用”并没有随之而来,那个关于3.2公里长途奔袭的壮举,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萧明远不仅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核心业务,甚至连那扇通往资本运作的大门,都砰地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萧明远真把她当成了跑腿的。 他开始下达一系列毫无逻辑、甚至带点刻意消磨意味的指令。 早上,他让她去附近一家不开外卖的小店买生煎,中午,他让她去取一套西装,并要求她盯着店员重新熨烫。 傍晚,沈霁月拎着订好的晚餐,站在会议室门口。 “进来。”她推门而入,萧明远正和钱思禹等投资部核心围在白板前。 萧明远抬起头,视线越过重叠的电脑屏幕看到了她。 他难得没有摆出那副拒人千里的冷脸,而是随手指了指:“jackie,坐下一块儿吃。” 投资部的人并没有因为用餐而停下思维的运转,钱思禹指着白板上的对赌曲线,提出了一个极其刁钻且极具前瞻性的见解。 “我觉得b轮的估值模型有问题。如果我们在q3之前不进行资产剥离,一旦尽调团队进场,这部分不良资产会直接拖垮整个对赌协议。我的建议是,现在就做坏账切割。” 沈霁月原本低头吃饭,却在听到钱思禹话的时候,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她那张维持了数日毫无波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极度渴望的、甚至是滚烫的羡慕眼神。 她不想只当个递纸巾、拆饭盒的旁观者,她渴望坐到那张桌子上,成为推演曲线的人。 萧明远在沈霁月抬头的刹那,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情绪。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眼底那丝因兴奋而跳动的暗火,放下杯子时,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恶劣的弧度。 抓到了。 原来这台逻辑完美的“人机”,也有程序格式化不了的欲望。 那晚临走前,他丢给她一个u盘。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了。” 他一边扣上西装的纽扣,一边漫不经心地丢下指令:“把近五年,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关于恒星的报道整理一下。” 没有数据分析,没有战略拆解,更没有让她参与任何决策。 这依旧是一项繁琐、机械、毫无创造力的人肉筛选任务,工作量巨大,且毫无技术含量。 他刚刚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团火,转手就浇下了一盆冷水。 这就是萧明远的手段,他就是要用这种最廉价、最枯燥的消耗战,去精准打击她刚刚暴露出的那点野心。 旨在消磨她最后一丝心气,或者看看这台“完美的机器”,在通宵运转之后,会不会因为过热而彻底崩坏。 第二天下午,沈霁月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仅交出了一份逻辑严密的电子版,还专门打印出了一整套纸质版。那是厚厚的一叠,每一页都经过了精细的排版,侧边密密麻麻地贴着深浅不一的颜色索引贴,按照年份、月份甚至报道的媒体属性做了多重标记。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些由于排版精美而显得很有分量的页面,最后停留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索引贴上。 他抬起头,眉梢微挑,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我记得,我只让你整理电子版。” “这些资料涉及大量的年份交叉和媒体权重对比,纸质版在多维度翻阅时会比电子屏幕更清楚,也能提高您的复核效率。”沈霁月平静地回答。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原本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别自作聪明”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确实更习惯在纸质文件上批注,沈霁月显然是从他平时处理文件的细微动作,或者是从他那堆废弃的批注稿中,推导出了这个结论。 这种被窥探并精准投其所好的感觉,让萧明远感到一种久违的、背脊微麻的异样感。 这台“人机”不仅会执行任务,她甚至在暗中计算他的喜好。 “多此一举。”他冷冷地评价了一句,但指尖却并没有离开那份纸质资料。 相反,他顺着那些颜色索引,非常顺畅地翻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几个年份,那种由于过度契合而产生的舒适感,让他连发火都显得有些无力。 沈霁月看着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既然没别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沈霁月。”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呼唤,让她的动作生生顿住。 不是那个听起来像是在叫某种工具的“jackie”,而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音节从他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咀嚼某种滋味的质感。 沈霁月停下脚步,转过身 萧明远并没有起身,只是整个人往后一靠,陷进宽大的办公椅里,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微微眯起,闪过一抹恶劣的、想要看戏的玩味。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沈霁月看向钱思禹时的那个眼神。 “跑了整整一周的腿,又让你通宵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萧明远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懒洋洋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极具诱导性的试探:“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觉得……” 他身体前倾,目光锁死她的眼睛:“我在故意折磨你?”《 》 9、Chapter 9 沈霁月回过头,神色依旧清冷:“没有,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萧明远轻笑一声,萧明远轻笑一声,那个词在他舌尖滚过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透出一股极具压迫感的侵略性。 “既然是工作,那谈谈你的专业见解。”他随手翻开手边的另一份并购案,语速极快,“如果不考虑刚才那份文件的合规性,在目前的投融资环境下,你觉得恒星继续加注南城物流园的风险边际在哪里?是政策红利的衰退期,还是重资产模式下的现金流绞杀?” 沈霁月正要开口,萧明远却连半秒迟疑的时间都没留给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如果美联储下周加息五十个基点,对我们现在谈的这个跨境电商仓储项目会产生多大的融资溢价?” “如果是你,面对刚才那份报表上难看的流动比率,为了维持评级,你会选择通过债权融资饮鸩止渴,还是通过股权稀释来对冲流动性风险?理由是什么?” “在dcf(现金流折现)模型里,我选定的β系数这背后对应的行业对标逻辑是什么?是基于物流业的平均波动,还是恒星资本的激进溢价?” “……”沈霁月沉默了。那些冰冷的名词,每一个音节她都听得清,但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晦涩难懂的加密语言。 她试图调动自己的逻辑去拆解,但专业壁垒像是一堵高墙,无情地挡在了她的常识面前。她能感觉到这些问题背后的庞大逻辑网,却找不到进入的那个线头。 那是一种智力上的无力感。对她而言,那个光怪陆离的资本世界,确实像是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磨砂玻璃。 萧明远见她不语,眼底并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答不上来?”随后,他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沈霁月,俯瞰着脚下cbd如流金般的璀璨灯火。 “那试着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不需要专业知识。” 他的声音低沉,混杂着窗外的夜色,显得格外空旷:“沈霁月,既然你背过我的履历,那你应该知道,恒星目前的现金流,足够支撑未来十年的肆意挥霍;我们的原有业务板块,已经做到了行业天花板。” 他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向玻璃上映出的倒影:“在外界看来,我们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数钱。那么,我为什么还是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继续做这些高杠杆的跨行投资?” 沈霁月彻底哑口无言。 她本能地想说为了更高的利润,或者为了扩大商业版图,但在萧明远那孤傲而清醒的背影面前,这些标准答案显得如此肤浅、苍白,甚至带着一种廉价的市侩气。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问题,根本不是在考她的知识储备,他是在撕碎她那些自以为是的努力,他在告诉她,有些东西,不是靠通宵整理几份表格就能弥补的。 “……我不知道。” 最终,她如实回答,语气里没有不懂装懂的掩饰,也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只有一种坦荡的、承认差距的清醒。 “这就对了。”萧明远转过身看向她,眼神里不再有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沈霁月,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影投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与整座城市的霓虹融为一体,显得孤傲而强大。 “我招你进来,不是为了让你替公司做决策。”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语气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却又无比真实:“你看看外面,藤校、牛津剑桥的高材生有的是,他们读过几千本商业书,建过上万个估值模型,个个经验丰富。” “如果拼专业度,你连他们的起跑线都摸不到,我何必费劲找你?” 沈霁月手指微蜷,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萧明远随手将那份精美的纸质报告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她引以为傲的完美排版上。 “你整理资料很用心,排版很漂亮,索引很清晰。” 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沈霁月的眼睛,语气冷漠得近乎残忍:“但这只是勤奋,在恒星,勤奋是最廉价、门槛最低的优点。” 萧明远语调带了点不近人情的直白:“我需要的是你其他方面的能力。是那种在规则崩塌时,依然能杀出一条血路的执行力,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敢在三环主路上狂奔四公里的野性。” “那群名校生太文明了,他们被理论驯化得太好了。” 这才是真相,他看中的,不是她的脑子,而是她身上那股还没被写字楼里的冷气驯化的、原始的生命力,这就是她的核心竞争力 沈霁月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她那种体面、精致的幻想,却又在一片废墟之上,给她指出了另一条更为陡峭、粗暴,却可能更适合她的路。 萧明远说完,重新坐回那把象征权力的宽大办公椅里,他向后一靠,神色恢复了那种散漫却锐利的平衡:“所以……” 他指了指那份被扔在一边的报告:“别把劲儿使偏了,我不想要另一个平庸的优等生。” 萧明远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霁月,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深沉的、不易察觉的期许,像是严苛的驯兽师终于给了狮子一块肉:“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学,我也没意见,我也不是那种怕下属偷师的老板。” 他摆了摆手,语调重新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推心置腹只是一场错觉:“行了,下班吧,jackie。” 沈霁月回到武馆时,夜幕早已笼罩了这座城市。 这里是北京老城区的一角,藏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与几公里外那个灯火辉煌、流金淌银的cbd仿佛处于两个平行时空。 这是她最熟悉的、充满汗水、热气和生机的世界。 但在今晚,在见识过云端之上那俯瞰众生的冷漠之后,这个热气腾腾的世界,竟让她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遥远。 她推开侧门,穿过练功的天井,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楼。 房间很小,只有几平米,狭窄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 透过那扇窗户,还能隐约看到远处大厦那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的塔尖,那是她白天战斗的地方,也是她此刻遥望的战场。 她先去走廊尽头的简陋淋浴间冲了个热水澡,洗掉了身上那股不属于这里的香水味、空调味,还有那身西装带来的束缚感。 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开了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惨白的冷光映射在她疲惫却倔强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萧明远刚才轰炸她的那些名词:风险边际、β系数、流动性风险对冲…… 回车键敲下,密密麻麻的定义和公式跳了出来。 其实,这些词汇对沈霁月来说并不完全陌生,即便她大学主修的是行政管理,但这些基础的金融术语,也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选修课本和期末试卷上。 可是此刻,当她坐在这个拥挤、嘈杂的小屋里,试图用这些标准化的定义去拆解萧明远那套冷酷的逻辑时,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书本上全是“防守”的规则,教你如何不犯错。而萧明远的实战里,全是“进攻”的獠牙,教你如何吃掉对手。 “太浅了……”她喃喃自语,目光穿过屏幕,仿佛看到了萧明远那个孤傲的背影。 萧明远要的不是概念,而是参数微调背后涉及的数十亿资金流向,以及对人性贪婪的精确计算。 她像是一个在森林边缘徘徊多年的拓荒者,今晚终于被迫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森的原始丛林核心。 她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复杂的嵌套公式,将枯燥的数学模型与下午跑过的南城物流园实地情况一点点对标、拆解、记忆。 她想起萧明远站在落地窗前的那个背影,想起他那句冷酷的“在恒星,勤奋是最廉价、门槛最低的优点”。 他在云端俯瞰众生,而她在泥泞里仰望星空。 这种阶级的鸿沟没有击碎她,反而像是一针强效的肾上腺素,激起了她骨子里那种在擂台上练就的、死不认输的狠劲。 沈霁月合上电脑时,她揉了揉发胀的酸涩眼球,听到楼下的喧嚣终于彻底归于沉寂,她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了二楼的回廊。 晚课刚结束不久,几个还没走的小学员正坐在长凳上,嘻嘻哈哈地换着衣服。 旁边站着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用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闲聊着家常。 她走过去,看见一个小胖墩正龇牙咧嘴地往包里塞护具,拉链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 沈霁月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接过那被撑得紧绷的拉链,轻轻一按、一顺,那顽固的拉链便顺滑地合上了。 “谢谢师姐!”小胖墩背起包就要跑。 “慢点跑,别摔着。”沈霁月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顺手帮他把翻出来的衣领整理好。 她拿起拖把,熟练地浸湿、拧干,然后弯下腰,开始从里向外,一寸一寸地清理那被几十双脚踩得满是灰尘、汗渍和镁粉的木地板。 如果说白天在恒星资本的脑力激荡和亡命奔袭是在给大脑疯狂加压,那么此刻,这种纯粹的、不需要思考的体力劳动,就是最好的宣泄方式。 每一次推拉,都像是在把那些复杂的k线图、那些听不懂的黑话、还有萧明远那张令人窒息的冷脸,统统从脑海里擦去。 在这里,世界很简单,脏了就拖地,拖了就干净。 “沈老师,忙着呢?”一个正给孙子穿外套的老太太抬起头,叫住了她,这片特别热心的王奶奶。 沈霁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在cbd绝不会有的温和笑容:“王奶奶,您还没回呢?” “哎,这就回。”王奶奶凑过来,神色热络地压低声音:“沈老师,上次你不是托我打听恒星大厦那边租房子的事吗?我帮你问到了。” 沈霁月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眼神清亮了几分:“是有合适的吗?” 王奶奶一脸以此为傲的表情:“我托那边的老姐妹帮你问到了!” 她费劲地在手机相册里划拉着,最后把屏幕怼到沈霁月面前:“就在恒星大厦后屁股那片还没拆的老胡同里,叫光华南里,也给老邻居啊,家里有个带院子的小平房要租。” 照片模糊不清,能看出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大杂院角落,红砖墙皮剥落,院子里堆着杂物,但胜在有一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露天天井。 “你看,房子是老了点,是个西厢房。但胜在有个小院儿啊!不憋屈。” 说到这,王奶奶又把照片放大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这房子之前一直装修来着,主要吧,是房东那家闺女,也在那边上班,所以自己住了正房旁边的东厢房。” “所以呢剩下这单独一个西厢房,一直不好租。”她上下打量着沈霁月,越看越满意:“我一看你这就合适啊!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也都在那块上班,知根知底的。” 沈霁月目光微动,房东女儿、合租的不便、甚至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破小”环境…… 这些在普通白领眼里足以劝退的一百个理由,在此刻的她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院子。 照片里,那只是一个被红砖墙围起来的狭窄天井,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摞没扔的蜂窝煤,显得逼仄而凌乱。 但只要有一方能看见天空的空地,哪怕只能容纳一个人站桩,对于她这个习武之人来说,也比那种暗无天日、连呼吸都觉得压抑的房间要强上一百倍。 光华南里,那是cbd繁华商圈背后一片著名的“伤疤”,关于要腾退拆迁的传闻传了十年,那里环境嘈杂,人员混杂。 但它离恒星大厦的直线距离近得惊人——只有两条街,只要穿过那个天桥,她就能从那个贴满小广告的旧世界,一步跨进那个流金淌银的新战场。 “行,王奶奶,太麻烦您了。”沈霁月抬起头,眼神里都是真诚的感激:“这周末我就去看看。” “哎,好嘞!那我跟人家回个话,然后你们加个微信。” 送走了王奶奶,沈霁月继续低头拖地。 木地板上那层薄薄的水渍,映出了她模糊且扭曲的倒影,她用力地推着拖把,手臂肌肉紧绷,木板发出沉闷而粗糙的摩擦声。 仿佛要把今天萧明远丢给她的那些羞辱、那些难懂的难题,连同那一身属于“行政助理jackie”的疲惫和伪装,全部狠狠地擦调。 只有在这里把那个“假人”擦干净了,明天太阳升起时,沈霁月才能重新披上那层完美的画皮,去那座钢铁丛林里继续厮杀。《 》 10、Chapter 10 周一清晨,恒星大厦的多功能会议室。 这批新入职的员工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晃着咖啡杯,进行着那种名为“闲聊”,实为“摸底”的职场社交仪式。 沈霁月独自坐在一进门靠边的位置,她来之前,把萧明远早上要喝的咖啡放在他桌子上。 她今天穿了个长袖的白衬衫配上灰色的高腰裤,特意选了长袖,是为了遮盖手臂上那几块红肿的蚊子包,昨晚上纱窗没关好。 在这个衣香鬓影的早晨,这些蚊子包显得格外讽刺且不合时宜。 她不是来参训的,她是奉命来“旁听”的。 萧明远嘴角挂着一贯的戏谑:“既然不想一辈子当个只会跑腿的行政,就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我是nyustern毕业的,之前在高盛香港intern过……” “hieveryone,我是jessica,ucla本硕,刚刚结束了两年的咨询工作,我对tmt赛道的并购很感兴趣……” 沈霁月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群同龄人像一只只求偶期的孔雀,争先恐后地抖开自己华丽的尾羽。 他们口中蹦出的每一个名词:常春藤、华尔街、咨询公司、mbb,都是贴在身上闪闪发光的金字招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叮当作响。 “hey.” 一个男生突然转过身来,他穿着合身的定制西装,露出了手腕上一块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手表。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沈霁月,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精英微笑:“我叫赵翊,lse本科,剑桥硕士,你呢?” 面对这充满压迫感的一问,沈霁月合上了膝盖上的笔记本,是平静地迎上赵翊审视的视:“我是沈霁月,萧总的行政助理,财经大学的本科。” 周围几个原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名校生,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混杂着惊讶、不屑以及“她怎么混进来的”疑惑。 在投行这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里,前台业务岗和后台行政岗之间,往往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哦——?”那尾音被他控制得极好,像是随口一提,却偏偏能穿透周围的嘈杂,精准地落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就是那个jackie啊。”拖长的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在忽然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了沈霁月一眼,目光停留得并不冒犯,却带着一种名校出身者对“服务型角色”习以为常的礼貌性俯视。 “久仰大名,听说萧总的工作节奏非常快,在他身边负责后勤支持,压力应该不小吧?” 沈霁月还没说话,赵翊旁边的一个女生就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语气软糯却带着刺:“是啊,以后要是有些流程推进不太顺,我们又不好直接去找萧总。可能还得麻烦沈助理帮忙转达一下了,毕竟在他身边的人,说话分量总归不一样。” 沈霁月看着他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看着周围那些虽然微笑着、眼神却已经飘向别处的精英们,这是一种来自“业务端”对“支持端”的天然傲慢。 在他们眼里,不管萧明远多厉害,沈霁月终究只是个被默认站在一旁,又不可或缺的存在,一个被包装得更体面些的“高级保姆”。 “我说,各位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一道女声横插进来,清脆、利落,还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众人一愣,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会议室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生,显然是刚进来。 她顶着一头炸开的黑色自来卷,发量惊人,像只随时要扑人的小狮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此刻正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打量他们。 “政法大学硕士,恒星法务部的。大家早上好啊!” 没等赵翊回话,她脸色一变,那张嘴像机关枪一样突突开了:“我说你们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们以为她是普通行政?她是萧总亲自点名定下来的人。” 徐如意身子前倾,目光扫过赵翊那张僵硬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兮兮又带着点疯狂的笑意:“而且,你们是真敢想啊?” 她指了指面无表情的沈霁月,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讲什么恐怖传说:“这大厦里谁不知道,她是唯一一个刚入职就敢得罪萧总,甚至差点跟萧总动了手,最后还能毫发无伤留在恒星的人?” 徐如意竖起大拇指,往沈霁月那边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看“战神”的崇拜:“顺便给各位科普个冷知识:沈助理是全国武术的亚军。” 刚才还带着优越感笑容的几个男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徐如意啧啧两声,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赵翊:“哥们儿,我看你印堂发黑,以后日子难过喽,你们是真胆儿肥啊。” 赵翊张了张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果是拼学历,他还有底气;但一听是“萧总亲自定的人”外加“武术亚军”,这种软硬通吃的双重buff,瞬间让他这个刚出象牙塔的精英哑火了。 见这帮人怂了,徐如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低低地“切”了一声,小声嘟囔:“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脑子倒是没跟上。” 徐如意极其自来熟地从包里掏出一把话梅糖,不由分说地往沈霁月手里塞。 又指了指自己那一头爆炸的卷发,苦大仇深地抱怨道:“我这头发是天生的,自来卷!今儿早上出门急,忘抹精油了,是不是看着特像被雷劈过?哎,烦死我了。” 她根本不需要沈霁月接话,那张嘴就像开了倍速的弹幕,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字儿:“我跟你说,我这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特别爱聊天!” 她往旁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忿:“刚进来就看见他们在那儿欺负你。” “这一帮孔雀,那眼珠子都快长头顶上去了。”她翻了个白眼:“看着就来气!” 沈霁月低下头,慢慢剥开了一颗糖纸,把那颗深褐色的话梅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喉咙里那股白开水的寡淡。 她眯了眯眼,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如意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她在那儿美滋滋地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吧!我就爱这一口!” 沈霁月的目光落在徐如意那头乱蓬蓬的卷发上,她伸出手,指了指刚才被怼得哑口无言的赵翊。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狡黠与共谋:“而且,我觉得你这头发不用打理,现在这样就挺好。” 徐如意一愣:“啊?好在哪?” 沈霁月轻轻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狮子,正好能镇得住那群开屏的孔雀。” 徐如意抬手捂住嘴,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沈霁月看着她那副生动又滑稽的模样,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睛,那一向戴着面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少见的、真实的笑意。 在这个充满香水味、名表和虚假社交的清晨会议室里,她们缩在最后一排,像两个背着老师讲悄悄话的坏学生,心照不宣地笑作一团。 一个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大步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几个抱着文件的hr,气场凌厉。 恒星资本hr总监,周青岚。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姿态懒散的“孔雀”们,仿佛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挺直了脊背,脸上挂上了标准的职业假笑。 徐如意吓得脖子一缩,她飞快地拿起桌上的本子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沈霁月挤了挤:“完了,灭绝师太来了。” 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幕布上的画面随之切换,在那深蓝色的商务背景底色上,几个烫金大字,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恒星资本员工行为准则与合规手册》 周青岚没有一句废话,她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在屏幕上那几行加粗的黑色字体上来回游走。 “在座的各位,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恒星不需要只会考试的巨婴。” 她的声音冷硬,通过麦克风扩音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在这里,唯一的评价标准就是业绩(performance),但在业绩之前,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碰的——我们称之为‘高压线’。” 屏幕切换。ppt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红叉覆盖的图片,下面列着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词汇:内幕交易(insidertrading)利益输送(conflictofinterest)甚至包括办公室恋情(officeromance) 周青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别以为你们那是真爱,在资本市场,那叫合谋风险,一旦发现,两个人必须走一个,通常情况是——两个都走。” 沈霁月盯着屏幕,笔尖飞快游走,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突然一顿。 她看着那些被加红加粗、如同天条一般的“员工行为准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来了快两周,萧明远和钱思禹从未对她提起过这些所谓的“高压线”。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萧明远今早会用那种戏谑的语气说:“去听听那群聪明人是怎么被洗脑的。” 原来在他眼里,这些让普通员工战战兢兢、奉为圭臬的规则,根本就一无是处。 “听听,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开□□大会呢。” 徐如意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还高压线呢……这楼里真正的大鳄,哪个身上没背着几条线?” 她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也就吓唬吓唬这帮刚毕业的小鹌鹑罢了。” 沈霁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ppt上那条“严守商业机密”上,“不过有一条她说得对。”沈霁月淡淡道:“保密真的很重要。” “那必须的。”徐如意眼神往前面几排看过去:“尤其是对这帮恨不得把我在恒星上班印脑门上发朋友圈的人。”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保不齐哪天喝多了,就把几个亿的项目底价给抖搂出去了。” 周青岚并没有照本宣科地念ppt,她握着那支红色的激光笔,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红点随心所欲地停下,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道极其刁钻的实战题。 不管是做并购的、做量化的,还是咨询出身的,每个人都被她精准地戳中软肋,狼狈不堪。 沈霁月坐在角落里,暗暗心惊,周青岚不仅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甚至对这二十几个人简历上最不起眼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在这个房间里,没人藏得住。所有伪装都被撕碎,赤裸裸地接受审视。 当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周青岚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上午的培训到此结束。” 随着这句宣告,会议室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终于消散,新人们瞬间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 周青岚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淡淡地抛出了一句:“为了欢迎各位加入,中午所有人在员工餐厅用餐,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难得带了一丝笑意:“今天的单,走萧总的个人账。”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又补充了一条足以让所有社畜热泪盈眶的规定:“另外,请记住恒星的一条原则:我们要的是效率,不是形式主义,所以,公司绝不会占用你们的休息时间,去搞什么所谓的团建或者培训。”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哇!萧总万岁!” “这也太爽了吧,不用周末团建?” 刚才还被这栋大楼的冷酷吓到的新人们,瞬间被这简单粗暴的钞能力和反内卷宣言给治愈了。 毕竟,在这个996横行的时代,能用钱解决问题而不谈情怀的公司,简直就是天堂。 “哎呦我去,这才是人话啊!”徐如意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她一把拽起沈霁月,两眼放光:“走走走!赶紧的,员工食堂海鲜大餐走起。” 沈霁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看着周围这群瞬间复活的未来同事,无奈地笑了笑。 萧明远这个人,总是能精准地拿捏住人性的弱点,无论是一个亿的项目,还是一顿免费的午餐。《 》 11、Chapter 11 恒星的食堂位于大厦的中间层,装修得像个高级的西餐厅,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cbd的繁华景象。 徐如意没跟萧明远客气,直奔海鲜档口,点了一份西班牙海鲜饭。 沈霁月则平静地竖起了两根手指:“牛排,要两份。”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路上,徐如意盯着沈霁月的盘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沈霁月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姐们儿,你吃这么多,这肉都长哪儿去了?” 沈霁月端着沉甸甸的餐盘,步履轻盈:“练体育的,消耗大,不吃肉扛不住。” 两人特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找了个靠窗的的偏僻角落坐下。 徐如意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海鲜饭,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立刻开启了“情报局”模式,她左右瞄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哎,既然你是萧总亲自招进来的人,有些事儿,还没人跟你细说过吧?” 沈霁月切开还在滋滋冒油的牛排:“什么?” “关于咱们头顶上这片天。”徐如意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这恒星资本的水,深着呢。” 她咽下口里的饭,开始给沈霁月科普这栋大楼里的豪门恩怨:“恒星的创始人,是萧总的亲爷爷,萧老爷子,现在虽然退居二线了,但还是定海神针。” “老爷子膝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萧卓恒,也就是萧总他亲爹,二儿子萧卓然,是他亲叔叔。” 徐如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按理说,长子继承家业是规矩,但萧总他爹……emmm。” “怎么说?”沈霁月停下刀叉。 “那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徐如意啧啧两声:“萧大爷年轻时候人生里就两件事,工作,谈恋爱,浪荡了半辈子,才跟萧总他妈妈结婚生了他。” 说到这,徐如意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反倒是他那个二叔萧卓然,野心勃勃,一直守在公司里,而且最要命的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二叔家生儿子更早,萧总那个堂哥,叫萧明诚,比萧总大几岁。” “你想想看,萧总回国接手之前,那个萧明诚已经在公司经营多年了,俨然就是一副皇太孙的架势。” 徐如意叹了口气,用勺子狠狠挖了一勺饭:“而且这公司里,还有一帮当年跟着老爷子打天下的老臣,这帮老家伙仗着资历老,拉帮结派,关系错综复杂。” “有的站二叔那边,有的观望,有的想把持朝政。” 她看着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所以你知道萧总有多难了吧?要在这种群狼环伺的环境里,把权力从叔叔、堂哥还有那帮老狐狸手里抢过来……啧啧,没点雷霆手段,早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萧总妈妈又不在了,你就说……” 徐如意正说得起劲,手里的勺子刚举到半空,突然,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餐厅门口的方向。 周围原本嘈杂的谈笑声,也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 沈霁月顺着徐如意惊恐的视线,回头看去,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走进来一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萧明远,他今天只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剪裁完美地贴合着宽肩窄腰,领口的扣子随意地敞开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紧实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整个餐厅里小心翼翼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极其霸道地掌控着全场的气场。 萧明远似乎并未在意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他迈着长腿,目光在餐厅里随意扫了一圈。 视线掠过沈霁月时,隔着半个餐厅的距离,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秒对视,沈霁月没有躲闪,她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萧明远的目光,在她那满满当当的双份牛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吃得挺香啊”的无声挑衅,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恶劣趣味的巡视。 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个停顿只是众人的错觉,他单手插兜,径直走向了点餐台。 徐如意小心翼翼的说:“妈呀吓死我了,隔这么远他肯定听不见咱俩说啥对吧?” 她拍着胸脯,一脸的惊魂未定:“不过,你刚才看见没?萧总刚才是不是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笑……怎么看着有点瘆人呢?” 沈霁月刚想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 “兹拉——” “萧总好。” “萧总好。”声音像海浪一样,由远及近,瞬间拍到了背后。 沈霁月嘴里那块牛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旁边的徐如意“蹭”地一下弹了起来,站得笔直,甚至差点敬了个礼。 沈霁月只能硬着头皮,鼓着腮帮子跟着站了起来。 萧明远端着餐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们这张偏僻的小桌前。 他垂眸,目光扫过徐如意惨白的脸,最后落在沈霁月那不得不鼓起的脸颊上。 “拼个桌?”他语调慵懒,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随意。 虽然是问句,但他已经把餐盘放在了沈霁月旁边的空位上。 萧明远拉开椅子,极其优雅地坐了下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仿佛这是他自家的餐厅,而不是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员工食堂。 沈霁月重新坐下,对面的徐如意已经彻底石化,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呼吸都放慢了,生怕稍微喘口大气就能引爆这桌上的地雷。 原本喧闹的餐厅,此刻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无数道目光——震惊的、嫉妒的、探究的——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在这个偏僻的角落。 那些平日里自视甚高的精英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他们看着那位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下属拼桌的“太子爷”,竟然坐在了沈霁月对面。 萧明远似乎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三文鱼,视线却越过桌面,落在了沈霁月盘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牛排上。 “胃口不错。”他似笑非笑地评价了一句。 沈霁月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的肉:“干体力活,容易饿。” “也是。”萧明远点了点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恶劣的精光。 下一秒,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叉子,叉起盘子里那几根胡萝卜,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又极其霸道地,直接扔进了沈霁月的盘子里。 “既然这么能吃,那就帮我也分担点。”他的语气亲昵而随意,带着一种只有极为亲密的关系才有的不分彼此:“我不爱吃这个,别浪费。” 全场无声的震惊了,远处赵翊那帮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什么?老板给下属夹菜?还把自己不爱吃的东西给助理吃? 无论哪种解读,都透着一种令人想入非非的暧昧与纵容。 徐如意在桌子底下,已经快把鞋底抠穿了,她看着那一盘子“御赐”的胡萝卜,只觉得那不是菜,那是即将烧死沈霁月的火刑架。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霁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胡萝卜,又抬眼看了看对面一脸戏谑、等着看她反应的萧明远。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意思:这就是做萧明远助理的代价,不仅要处理他的日程,还要处理他的挑剔,甚至要习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行为。 沈霁月平静地拿起叉子,叉起那根胡萝卜,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下。 “谢主隆恩。”她语气淡淡,照单全收:“补充维生素,挺好。” 萧明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放下叉子,身体突然前倾,越过半张桌子,凑近了沈霁月,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社交安全线,在旁人看来,这就是在耳鬓厮磨。 萧明远看着沈霁月那双冷静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行,吃了我的饭,以后这楼里的明枪暗箭,你可就得替我挡着了。” 对面的徐如意已经尴尬到无以复加,她手里握着勺子,僵在半空,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和那盆海鲜饭一起埋进去。 沈霁月却十分淡定,她放下叉子,迎上萧明远的视线,嘴角扬起一抹标准的职业微笑:“您放心,萧总。” 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晰:“我是您的助理兼保镖,无论是明枪还是暗枪,我也一定第一时间挡在您前面。”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补上了最关键的后半句:“只要钱给够。” 随即,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漫延开来,甚至比刚才那个恶劣的笑容,要真实了几分。 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漫不经心雾气的桃花眼,此刻骤然亮了起来,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荡漾开一种极度危险的迷人。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在这个充满虚伪忠诚和漂亮话的名利场里,这种赤裸裸的“交易心态”,反而让他觉得格外顺眼,也格外安全。 “那我就放心了。”他语气狂妄而笃定:“在恒星,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要你挡得住,我就付得起。” 他重新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的私人餐厅用餐。 但这桌上的气氛,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霁月倒是无所谓。既然达成了口头契约,她吃得心安理得,甚至又叉了一块萧明远刚才“赏”的胡萝卜,嚼得嘎嘣脆。 最惨的是徐如意,她坐在对面,对面是气场全开、喜怒无常的大老板,旁边是刚才刚跟老板谈完卖命价钱的狠人助理。 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萧明远越是吃得从容,徐如意就越是如坐针毡。 “那个……”徐如意猛地放下勺子,萧明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徐如意浑身一激灵。 “萧……萧总。”徐如意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我突然想起来。”“法务部那边还有个加急的合同要审……” 这理由找得其实很蹩脚,刚才她手机明明连亮都没亮过,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手忙脚乱地端起餐盘,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那个,我就不打扰二位用餐了!我先回去了!” 萧明远神色未变。他只是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冷淡的单音节:“嗯。” 这就相当于是“特赦令”了。 徐如意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了餐厅的出口,转眼间,这张偏僻的餐桌旁,只剩下了萧明远和沈霁月两个人。 晚上十点,窗外的cbd依旧灯火通明,窗外事流光溢彩的霓虹,除了巡逻保安沉闷的脚步声,整层楼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霁月从那一堆晦涩难懂的报告中抬起头,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眼角,合上电脑,拎起包走向电梯间。 沈霁月走了进去,按下“1”层,随后靠在轿厢壁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挡在了两扇门之间,感应器识别到障碍物,金属门又缓缓向两侧弹开。 沈霁月下意识地睁开眼,却在看清门外那人的瞬间,微微一怔。 萧明远正单手插兜站在外面,拎着西装外套,深蓝色的马甲包裹着挺拔的身形,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透着一股深夜特有的、颓废而利落的力量感。 沈霁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明明有直通地下车库的专属行政电梯,就在走廊的另一头,他怎么会来挤这部普通的员工梯? 还没等她想明白,萧明远已经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多了一股冷冽的男士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原本属于她的空气。《 》 12、Chapter 12 “还没走?”萧明远漫不经心地站在她身前,头也没抬,依旧随意地划着手机。 “还有些东西没看明白。”沈霁月迅速调整好状态,往角落里缩了缩,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沈霁月看着镜子里萧明远冷淡的侧影,眉宇间带着一丝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倦意。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天他说的话,在他眼里,她是一道坚固的防线,他欣赏她的武力值,信任她的直觉,所以才愿意开出高薪把她留在身边。 但他默认,门内那个由数字构成的资本世界,与她无关。 但不甘心像野草一样疯长 “萧总。”在数字跳到“20”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萧明远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嗯?” “关于那天您问我的那些问题。”沈霁月盯着他的后背,语速稳而快。 从南城项目的物流成本推演,再到那个晦涩的期权定价模型修正,她凭着记忆,将这些天死磕出的答案,条理清晰地逐一陈述。 没有废话,全是干货,虽然有些专业术语用得还不够老练,带着一股“学院派”的生硬,但核心逻辑却异常清晰,直接切中了问题的要害。 萧明远划动屏幕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住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霁月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至于您昨天留下的最后那哥问题。” 电梯的楼层数字飞速下降,10、9、8…… 萧明远划动屏幕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沈霁月抛出了最后的结论:“因为在您的世界里,‘天花板’并不是荣誉,只是一个信号。” 萧明远的背影猛地一僵。 “它意味着行业逻辑已经透支,继续深耕只能维持现状,回报边际正在快速收窄。”沈霁月的声音清冷而犀利:“一旦从增长变成维持,您就不再是创造未来的主体,而只是一个负责分红的资产包。” “所以,您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跨行投资,不是因为贪婪。” “叮。”电梯在一楼稳稳停住。 随着金属门缓缓滑开,沈霁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落下:“而是因为恐惧。” “您在用现在的安全,去买一张通往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如果不折腾,恒星或许能舒服十年,但在第十一年,它会死得悄无声息。” 萧明远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第一次带着真实的震撼,重新打量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竟然读懂了他对深渊的恐惧。 “谁教你的?”他声音低沉。 “没人教。”沈霁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我练过二十几年年武术套路。” 萧明远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您也看过格斗吧,格斗是看怎么打赢对手,但套路,是看怎么打赢规则。” “一套旧拳谱,动作练得再完美,起评分也是死的。”她看着萧明远,眼底闪烁着清醒的光:“想要突破那个分值,唯一的办法不是重复旧动作,而是推翻它,去加那些容易摔断腿的高难度。” “对于冠军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失误,而是重复。” 她最后总结道:“您不想做那个表演完美旧套路的人,因为您比谁都清楚,裁判,也就是这个市场,已经改了规则。” 萧明远看着她,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眼神。 过了许久,他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阴阳怪气,反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愉悦。 萧明远点了点头,他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看下属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是真实的笑意:“比喻很生动,看来,你这个助理真的是物超所值。” “周末好好休息吧。下周,有新的工作给你。”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沈霁月单薄的肩头拍了两下。 手掌落下的瞬间,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的温度毫无阻隔地烫了下来。 萧明远的手在收回的半途,顿了一瞬,他对人向来疏离,这一拍,无论是力度还是距离,显然都越过了上司与下属的那条安全红线。 沈霁月也是一僵,习武之人的本能让她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触碰极为敏感,本该闪避的身体却鬼使神差地定在了原地。 那一瞬间残留在肩头的触感,不像是鼓励,反倒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侵略,但两人都极其默契地忽略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萧明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迈开长腿走出了电梯,快走到旋转门时,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那动作随意慵懒,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松弛感,深蓝色的背影推开旋转门,融入了外面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就在沈霁月出门准备走去地铁站的时候,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沈霁月脚步一顿,掏出了那个紫色的苹果手机,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绿地,看向停车场。 萧明远的身影刚刚走到车边,弯腰坐了进去,动作间透着一股与这辆车如出一辙的、不可一世的矜贵。 沈霁月看着那个背影,接通了电话,把听筒贴在了耳边。 “小月啊。”对方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熟络:“下班了吗?” “卓叔叔好,刚下班。”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依旧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明天是周末,有时间吗?”那人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叔叔请你吃个饭。” 远处的宾利车亮起红色的尾灯,缓缓驶入了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沈霁月收回目光,那一瞬间,她冷淡的脸上像变戏法一样,精准地挂上了一抹属于晚辈的乖巧笑容。 “萧叔叔,您这说的哪里话。”她握着手机,语气瞬间热络,亲昵得滴水不漏:“您不找我,我也正准备跟您汇报呢,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呢。” 电话那头的萧卓然显然对这个态度非常满意,笑声更爽朗了几分:“哈哈,你这孩子,怎么样?明远没给你气受吧?。” “怎么会呢。”沈霁月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清明得可怕,嘴里却说着最动听的谎言:“萧总那是真性情,而且我是拿工资办事的,受点气也是应该的。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邀功:“萧总刚走,还说下周要给我新工作呢。” “哦?”萧卓然的声音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局势的得意:“这么快就给你派实活了?看来把你安排进来是对的。” “那也是叔叔您眼光好。”沈霁月顺势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刚才的话题:“正好我也想趁这个机会,跟您当面说说。” “好好好。”萧卓然显然被这句话钓足了胃口:“那就这周六中午,地址我发给你。” “没问题,周六见,叔叔您早点休息。” 沈霁月挂断了电话,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热络、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晚上十点的地铁站,早已没了晚高峰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站台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一眼望去,全是同类。 有人靠在广告牌上闭目养神,有人机械地刷着手机,脸上被屏幕映出一片惨白的蓝光,神情麻木,还有个年轻人,手里拎着还没吃完的便利店饭团,眼底挂着浓重的乌青。 车厢里很空,只有列车与轨道摩擦发出的轰鸣声,单调而刺耳。 沈霁月在角落的空位坐下,车窗玻璃像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她那张因为常年习武而气血充盈的脸,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就在半小时前,她还在和身价百亿的萧明远博弈,谈论着如何颠覆规则,如何去赌一个时代的未来。 而现在,她缩在这个晃动的、充斥着各种浑浊气息的铁皮盒子里,和周围那些麻木的灵魂一样,只想偷得片刻的喘息。 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的割裂感。 不过,这种矫情的感慨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沈霁月换了个姿势,无所谓,这份工作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远超她的预期,也多到足以让她忽略掉那点所谓的阶级落差感。 她看着车窗上模糊的倒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今天中午。 平日里杀伐决断、在谈判桌上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萧明远,却像个挑食的小学鸡一样,眉头紧锁地把那几块橙色的胡萝卜挑了出来。 那几块被他嫌弃的东西,就那样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她的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那种自然,比任何刻意的撩拨都要可怕,它意味着一种边界感的消融。 还有刚才,沈霁月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衬衫,按住了自己的右肩,掌心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作为练了十几年武术的人,她对肢体接触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和警惕,在这个距离内,任何人的触碰都应该触发她的格挡反应。 可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躲。 在这个拥挤嘈杂、充满汗味的地铁车厢里,沈霁月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对于一个带着任务潜伏进来的“间谍”来说,忘了“防守”,远比动了“凡心”,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周六上午,沈霁月难得睡到了九点多。 她的生物钟就雷打不动地定在清晨六点半,像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在她的记忆里屈指可数。 她长出了一口气,重新把自己摔回有些生硬的床垫里,这一周,确实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种负重跑十公里或者练一下午梅花桩的酸痛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累,是脑神经紧绷到极致后的透支。 整整一周,她都夹在萧明远和萧卓然这对各怀鬼胎的叔侄之间,她就像是个双重间谍,必须时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立场里来回切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根被两头拉扯的皮筋,绷在两个极端的谎言之间,随时都有崩断的风险。 十分钟后,沈霁月从床上爬了起来,水流从头顶浇下,冲走了那一丝残留的睡意,也冲走了昨晚在地铁上那一瞬间的软弱和动摇。 站在洗手台那面布满水汽的镜子前,她擦干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推门出去,正好经过武馆的前厅,虽然是周末,但早课刚结束,馆里没什么人。 只有大师兄正翘着二郎腿守在前台,捧着个不锈钢茶杯,对着墙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电视里正在重播经典的《伪装者》,屏幕上,西装革履的明楼神色自若地在几方势力之间谈笑风生。 沈霁月脚步一顿,盯着屏幕上那个著名的“三重间谍”,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真想冲进去问问明楼长官,同样是当间谍,您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疯子和变态扎堆的修罗场里,身兼数职还能不精神分裂的? 我就只应付两个姓萧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岌岌可危了。 “出去啊?”大师兄听到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嗯,出去看看房子。”沈霁月收回羡慕明楼的目光,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站在台阶上,她顺手把头上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兜,看似随意地混入人群。 白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乍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周末出门闲逛的邻家女孩。 在经过街角时,借着转身避让行人的动作,她迅速向后扫视了一圈,身后熙熙攘攘,只有几个提着菜篮的大妈和送外卖的小哥,并没有行踪诡异的路人。 沈霁月自嘲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神经绷得太紧,有些草木皆兵了。 萧明远那种站在金字塔尖、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大忙人,怎么会大周末的闲得无聊,专门派人跟着她这么一个小助理? 但转念一想,小心驶得万年船。毕竟那个男人的心思深不可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万一呢?万一被他知道,他刚招来的助理,周末却要去见那个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亲叔叔”……那后果,恐怕不仅仅是被开除那么简单。 沈霁月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通往地铁站的小巷。 比起身后有没有尾巴,前面的路更难走,怎么把“真话”揉碎了,掺进“假话”里喂给萧卓然,让他吃得放心,还得让他觉得这毒药是补品。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 13、Chapter 13 沈霁月抬头看着招牌,这是一家老城区最嘈杂的老字号粤菜馆。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推车叫卖声、食客闲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霁月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这地方选得高明,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市井烟火里,她这一身地摊货就是最好的保护色,瞬间便如水滴入海,消失无踪。 “大隐隐于市。”沈霁月在心里暗叹,这种能屈能伸的狡猾,远比高高在上的傲慢更让人忌惮。 靠窗的位置,萧卓然早已落座,一件普通的深灰色polo衫,掩不住他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上位者气息,虽年近六十,但常年的自律让他背脊挺拔,毫无老态。 见她走近,萧卓然抬起头,那一瞬,沈霁月心头微微一动,以前没觉得,此刻咫尺之间,她才发现这对叔侄的长相竟然截然不同。 萧明远是标准的浓颜系,轮廓深邃如刀刻,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也透着一股逼人的艳色与毫不掩饰的锋芒。 而眼前的萧卓然,却生着一双极薄的单眼皮,岁月让他的眼皮微微松弛,让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内敛、阴鸷。 如果说萧明远是一团随时会灼伤人的烈火,那萧卓然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沈霁月心底泛起一阵恶寒,这两个流着同样血液、长着相似面孔的男人,却为了同一个位置,不死不休。 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快坐,我先点了点特色的,这家的虾饺最地道,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沈霁月一副听话又不敢造次的样子:“谢谢卓叔叔……我来晚了。” “不晚,我也刚到。”萧卓然提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沈霁月倒了一杯茶。 萧卓然放下茶壶,看似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他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语气依然是那种拉家常般,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慈爱:“这一周了,在恒星怎么样,还适应吗?” 沈霁月双手捧着的茶杯,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想抱怨却又不敢开口的委屈表情。 这是她在来之前就精准计算好的反应,对于萧卓然这种生性多疑的老狐狸来说,如果她回答一切顺利或者急于展示自己掌握了机密,反而显得假,甚至危险。 只有表现出不适应、被折磨,才最符合她这个毫无背景、初入职场的人设。 “挺累的。”沈霁月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受了气无处发泄的委屈:“萧总……他的脾气很难捉摸。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没接触到什么实质性的工作,一直在给他跑腿,买咖啡、订午餐晚餐、送文件。”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经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怨气:“那天下午先是让我去送文件,半路又让我去南城物流园拿一份文件,回来时候赶上晚高峰大堵车,他非要那个点要,我没办法,硬是跑了三公里多回的公司。” 沈霁月叹了口气,把那种“打工人”的辛酸演得入木三分。 萧卓然听完,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朗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快意:“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连你这种练家子都觉得累,可想而知他之前招的那些的助理,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我记得有一个,好像是被他在高速公路上赶下车的。” 说到这,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霁月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意味深长的安抚:“不过,小月啊,受点委屈是正常的,他越是使唤你,说明他越没把你当外人防着,这是好事。” 沈霁月刚想点头附和,表现出被安慰到的样子。 下一秒,萧卓然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既然是你亲自跑腿拿回来的……那南城物流园的那份文件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霁月并没有惊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文件封着口,我哪敢拆。”语气里全是打工人白跑一趟的怨念:“当时他催命似的,让我下班前必须拿回去,我累死累活跑回公司递给他,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萧卓然听完,摩挲着茶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急着要回来,拿到手却连拆都不拆? 这只有一种解释,文件里的结果,萧明远早就知道了,那份急吼吼要回来的纸质文件,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流程的, 萧卓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看来,南城物流园那个项目,萧明远已经彻底拿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侄子“摆了一道”的烦躁,重新看向沈霁月时,眼神复杂了几分。 萧卓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顺着桌面推给沈霁月,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长辈的慈爱:“你刚换了新工作,用钱的地方多,拿着,别嫌少。” 出乎意料的是,沈霁月看着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神在触碰到它的瞬间瑟缩了一下,随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伸出手,轻轻地、却坚定地把信封推了回去。 “卓叔叔,这个……我不能要。” 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眼眶微微发红:“当年如果不是您出钱救了我妈妈……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之前欠您的手术费,我会努力工作,一笔一笔慢慢还给您的,但在那之前,我真的不能再白拿您的钱了。” 萧卓然盯着被推回来的信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廉价t恤、一脸“知恩图报”的傻女孩。 几秒钟后,他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贪财的人虽然好控制,但随时可能为了更高的价码背叛,而重情的人,才是最完美的死士。 “傻孩子。”萧卓然叹了口气,收回了信封。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倔强、还要坚持还钱的姑娘,眼底那层虚伪的慈爱更深了,但深处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精明算计。 “跟你卓叔还分这么清?”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钱,就不用你还了。” 沈霁月刚想开口,就被萧卓然抬手打断,他盯着沈霁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给出了真正的“还款方案”:“你的心意我明白,但在叔叔眼里,你这个人,比那点钱重要得多。”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那里就是恒星集团的版图:“只要你能在萧明远身边,把人给我看住了……这就比还我什么都强。” 沈霁月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头,在萧卓然眼里,就算是签下了终身的卖身契。 如果不把萧明远彻底整垮,这笔名为“恩情”的高利贷,她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我明白了……谢谢卓叔叔。”她低下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行了,吃吧。”萧卓然满意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筷子,恢复了那副闲适的长辈模样:“大周末的好好休息,不聊工作了。” 沈霁月确实能吃,她把面前的菜一扫而空,萧卓然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只虾饺,不由得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觉得有趣的打量:“你这个胃口,倒是真好,看来是饿着了。” 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新入职恒星,每天跑来跑去的也不方便,现在住在哪儿?” 沈霁月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她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的套路了,如果不说好,下一句他肯定就是“我那有套空公寓,离公司近,你搬过去住”。 一旦住进他的房子,那就跟住进了全景监狱没什么区别,24小时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必须把这条路堵死。 “我现在还住在我师兄的武馆里。”沈霁月回答得很快,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对新生活的憧憬和精打细算的市侩:“不过我已经看好地方了,下午就准备去签合同。” 她喝了一口茶,抢在萧卓然开口前说道:“就在恒星后面的那片老胡同里,有个带院子的老平房在出租,虽然旧了点,但是离公司近。” 萧卓然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平房啊……”萧卓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离公司近点也好,省得通勤辛苦,既然你自己有主意,我就不多操心了。” 结束了这顿各怀心思的午饭,沈霁月走出茶楼时,后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好下午两点,和房东约的时间快到了。 从地铁站出来,她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站在路口,远远地眺望了一眼恒星大厦。 在午后阳光的折射下,那栋全玻璃幕墙的建筑,冷冷地矗立在cbd的核心区,而仅仅隔着一条马路,就是她要去的“另一个世界”。 沈霁月转身钻进了对面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胡同,七拐八绕之后,她在一扇斑驳的红漆铁门前停下。 “哎哟,小姑娘这么准时啊!” 一位穿着花衬衫、烫着小卷发,看起来很是精明利索,正是房东张阿姨,旁边那位满头银发的则是介绍人王奶奶。 “王奶奶,阿姨好。”沈霁月乖巧地打了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张阿姨热情地推开大门,领着沈霁月往里走:“我跟你说,别看我这院子外面看着破,里面可是去年刚翻修过的,光放味就放了半年……” 随着房门打开,沈霁月眼前一亮,确实是别有洞天,穿过整洁的小院,映入眼帘的是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 中间是宽敞明亮的客厅,铺着原木色的地板,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格栅窗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显得静谧而温暖。 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卧室,门一关就是独立的小天地,最让沈霁月意外的是,这两间卧室竟然都做了独立卫生间。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这一方被阳光拢住的小天地,竟然和她记忆深处、那个从小长大的小镇有着惊人的重叠。 同样的斑驳树影,空气里甚至都飘浮着那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尘土味儿。 尤其是那个并不算大的小院子,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片略显荒芜的空地上,脑海里几乎是一瞬间就勾勒出了未来的模样:把那堆杂物清走,翻一翻土,撒上点好活的花种子,可以放一把藤椅,旁边支个小木桌,夏天的时候正好能在这里乘凉…… 那种久违的、名为归属感的东西,在这一刻悄悄破土而出。 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北、京城里,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铠甲、喘口气的地方。 “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王奶奶一直观察着沈霁月的神色,见她眼底流露出满意,脸上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 张阿姨热情地拉着沈霁月走到客厅那组米色的布艺沙发前坐下,沙发柔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沈霁月有些疲惫的身体。 “其实呢,这房子装修完,本来是打算出租的。”张阿姨拍了拍真皮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埋怨,又透着一股子宠溺:“结果我那闺女研究生一毕业,非要在这边找工作,我这个不放心她一人儿住这,毕竟是平房。” 张阿姨叹了口气,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后来我就想通了,干脆把这另一间屋子租出去。找个知根知底、爱干净的姑娘,俩人做个伴儿,也能互相照应。这不,王奶奶一说起你,我就觉得合适。”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正事,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探究与热心:“对了小沈啊,这会儿在哪儿高就啊?” “都是混口饭吃。”沈霁月谦逊地笑了笑,“就在对面的恒星集团,做个小助理。” “哎哟!恒星啊!”一听这两个字,张阿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声调都激动得拔高了好几度。 她一把抓过沈霁月的手,带着一股子毫无心机的亲热劲儿,一脸骄傲地说道:“我跟你讲,我闺女也在恒星上班!她是那个……什么……”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让沈霁月感到无比耳熟的声音传了进来:“妈——!您过来怎么也不言语一声?” 随着门帘被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掀开,一个顶着满头时髦羊毛卷、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槛。 她根本没抬头看屋里的人,语速极快地吐槽着,带着几分周末加班特有的怨气:“合同我打印回来了。真是的,我都跟您说了多少遍了,网上下那种模板不能用,您之前那都是什么合同啊,全是漏洞,这要是遇上个懂行的……” 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抬起头,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好的合同,正准备递给母亲,视线在空中交汇。 “……沈霁月?” “……徐如意?”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在午后的客厅里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紧接着,徐如意脸上的错愕迅速化作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和包往沙发上一扔。 “哎哟,这世界也太小了。”她几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好笑:“你说你也是,在公司的时候怎么不言语一声?” 徐如意忍不住“嘿”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要是早说你也要租房子,咱俩在办公室不就直接解决了?犯得着费这么大劲,七拐八拐地通过王奶奶再找到我妈……” 一旁的张阿姨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乐得直拍巴掌,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合着你俩都在一个公司?还挺熟的?哎呀,这不就好办了吗!这就是缘分啊!” 徐如意爽朗地笑了笑,转身指了指屋里的陈设:“这屋里的装修风格当初可都是我定的,怎么样,审美还在线吧?”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也没坐下,直接弯着腰,在那份新打印的合同上“刷刷”两下,把原本写着的*“押一付三”毫不犹豫地划掉,改成了“押一付一”。 “既然是同事,那就别整那些虚的了,押金意思一下就行,咱俩谁也别占谁便宜。”她直起腰,语气豪爽:“水电费咱俩平摊,网费算我的。” 沈霁月看了看徐如意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充满算计、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的钢铁森林里,这份突如其来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显得格外真实。 还没等沈霁月开口道谢,徐如意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一把挽住老妈的胳膊,整个人贴在张阿姨身上,语气里满是炫耀:“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您别看霁月平时斯斯文文的,人家可是萧总的贴身助理兼保镖!” 她神秘兮兮地冲老妈眨了眨眼:“人家可是拿过全国武术比赛前三名的女侠!咱这院子,以后连只苍蝇都不敢飞进来!”《 》 14、Chapter 14 沈霁月的动作快得惊人,既然签了合同,她一天都没多耽搁,用一种近乎行军打仗般的效率,周日上午就出现在了胡同口。 青灰色的砖墙下,打破这条胡同宁静的,是一阵刺耳的“咕噜噜”声,那是劣质万向轮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时发出的惨叫。 沈霁月一手拖着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外壳已经磨损褪色甚至贴着几块透明胶带的灰色行李箱,另一只肩膀上,扛着一个巨大的、亮蓝色的宜家编织袋。 “来了来了!我帮你……呃?” 徐如意收到她的微信,穿着家居服就跑了出来,视线在沈霁月身后那空荡荡的街道上扫了好几圈,确认没有搬家公司的车。 最后,她的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回了那个贴着胶带的破箱子,和那个看起来像是装了很多杂物的蓝袋子上。 “……不是,霁月?”徐如意瞪大了眼睛:“你就这点东西?” 沈霁月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惊讶,她把那个沉重的宜家袋子往上托了托,脸上露出一个略显局促、却又坦然的笑容:“都在这儿了。” 她拍了拍那个蓝袋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一袋是被褥和枕头,箱子里是衣服和日用品。” “这也……太极简主义了吧,快快快,快进来!”徐如意赶紧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想拿那个袋子,结果发现死沉,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拉箱子。 沈霁月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叠好放进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几套还罩着防尘袋的职业套装,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 “豁!可以啊。”徐如意一眼就瞄见了那几套剪裁考究的西装,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鸟枪换炮了?这可是最新款,萧总给你买的?” “哪能啊,他才不管这些。”沈霁月苦笑了一下,把衣架挂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是钱特助带我去买的,入职那天萧总嫌弃我穿得一身黑,说我站在他旁边不像助理,像个……代客泊车的停车小弟。” 徐如意笑道:“停车小弟?这已经是他那张嘴能说出来的最委婉的话了。” 徐如意眯起眼,两指一搓西装驳领,像个行家似的点评道:“啧,下了血本啊。120支澳毛配宾霸里布,顶级是顶级,但这牌子七成都是智商税。” 见沈霁月一脸诧异,徐如意得意地扯了扯自己的亚麻裙子:“我家学渊源,我妈以前是高级裁缝,你看我这身,没logo,但版型舒适度吊打商场里的几千块。” 她拍了拍那几件昂贵的西装,语重心长道:“这几件留着撑场面当‘战袍’。平时通勤别当冤大头,回头让我妈给你量身做几套工作服,保准看着精英,还抗造。” 沈霁月摩挲着冰凉的袖口,心底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好,那我按市价付手工费。” 沈霁月推开房门走到院里,看着墙角的空地,兴致勃勃地比划道:“如意,这块地翻翻土能弄个花坛,咱们种点什么花?” 徐如意闻言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快打住,北京这天,风沙大又桑拿,那些娇气花活不过一周,咱俩还得上班,谁顾得上伺候?” 她指了指外面路边:“听我的,就种月季。这玩意儿是市花,命硬,耐旱耐寒,给点阳光就灿烂,养死了都不心疼。” 沈霁月顺着看去,那花瓣沾着灰土,枝干满是尖刺,却在风中开得肆意张扬,红得像血。 命硬,带刺。沈霁月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行,听你的,就种月季。” “走走走!”徐如意挽起她就往外走:“庆祝乔迁,姐带你吃顿好的去!” 周一清晨,北京的天刚蒙蒙亮。 胡同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沈霁月已经跑完五公里回来了,看了一眼腕表,七点半。 沈霁月走进院子,发现徐如意的房间一点动静没有,她无奈地走到窗前,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如意?醒醒,七点半了。” 屋里过了好久,才传出徐如意痛苦的哼哼声:“唔……这就起……我的天,周一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公司的路上。 相比于沈霁月的神清气爽、步履轻盈,徐如意简直就是一具行走的丧尸,她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两步就是一个哈欠,眼泪都困出来了。 “哎哟不行了,我要猝死了……” 徐如意又打了一个哈欠:“昨晚那个剧太上头了,我不小心追到了凌晨两点……我现在感觉灵魂已经出窍了。” 她费劲地睁开眼,看着身边精神抖擞、连皮肤都在发光的沈霁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嫉妒:“不是,霁月,我看你屋里灯也是挺晚才灭的,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徐如意捏了捏沈霁月紧致的手臂肌肉,啧啧称奇:“你这一大早还去跑步?” 沈霁月侧过头,看了一眼困得东倒西歪的室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习惯了。” 她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那么多睡眠。对我来说,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足够了。” 刚进恒星大厦的一楼大堂,沈霁月就在咖啡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如意,你先上去吧,我得去给萧总买早饭。” 萧明远虽然身为顶级富二代,对午饭和晚饭的食材、产地要求极高,但早餐却从来都是对付一下。 他只吃楼下的轻食,且食谱固定,雷打不动,周一,必须是烟熏三文鱼三明治,配冰拿铁,无糖。 萧明远推门而入,习惯性地往桌上看了一眼,那双总是蕴含着风暴的桃花眼扫过桌上的早餐,眉梢极其细微地挑了一下。 一口拿铁入喉,他难得给出好评:“不错。”起床气散了大半,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吃饱喝足,心情不错,时间刚好九点半,按照常理,这时候该那个“周一安排”登场了。 然而,内线电话安静得像个摆设。 没等一会,办公室大门开了,沈霁月条件反射地抓起笔记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热切地迎了上去:“萧总……” 萧明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西装外套,目光平视前方,精准地略过了站在门口大活人一样的沈霁月。 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首席特助办公室,脚下生风:“grace,跟我走。” “好的萧总,车已经在楼下了。”钱思禹反应极快,像个训练有素的影子一样迅速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风风火火地卷进了专属电梯,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霁月维持着那个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半步的姿势,僵在原地,这就……走了?一上午都没见人影?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那个摊开的笔记本。 纸页顶端,她工工整整地写着“周一”,下面甚至已经提前列好了“1、2、3、4”的序号,那是她预留给核心任务的位置。 沈霁月“啪”地一声合上本子,那种被当作透明空气的荒谬感,终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一直等到下午两点,那一串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才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 萧明远回来了,他看上去比早上离开时更冷硬了几分,显然上午的那场仗打得并不轻松。 钱思禹跟在他身后,正语速飞快地复盘着刚才会议上的几个关键数据。 沈霁月条件反射地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腰背挺直,目光炯炯,做好了随时被“临幸”的准备。 然而,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萧明远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目不斜视地穿过办公区,推门、进屋、关门,“砰”的一声,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再次将沈霁月隔绝在外,连一丝多余的眼神都没漏给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就是上午的重现,沈霁月只能继续翻着公司之前的那些简报。 徐如意的微信头像在手机屏幕上跳动起来:【徐如意:宝!下班没?我在b1等你,咱们去那个进口超市抢打折牛排!】 沈霁月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仿佛已经入定的总裁办大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拿起手机回复:【来了。】 就在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起身离开这个令她挫败了一整天的地方的时候 “嗡——”手机在她掌心里极其突兀地短震了一下。 萧明远的消息发过来,简洁、霸道,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班跟我走。】 五点半一到,萧明远就大步走了出来,他连头都没回,只用余光冷冷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霁月。 沈霁月反应极快,抓起包就跟了上去,那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仿佛她今天不是被晾了一天,而是时刻准备着的贴身随从。 萧明远走在前面,速度很快,带着一股并没有因为下班而消散的雷厉风行。 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影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感。 沈霁月背着那个几十块钱的帆布包,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既不会冒犯、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安全距离。她垂着眼皮,盯着前面那双锃亮的皮鞋,一副“老板去哪我去哪”的乖巧模样。 “叮”的一声,电梯的、门缓缓滑开,萧明远迈步走了进去,沈霁月紧随其后,熟练地按下关门键,然后退到了电梯角落,那是身为下属最标准的站位。 萧明远透过面前光可鉴人的电梯门,看着身后那个低眉顺眼的倒影。 这一整天,她被晾在一边,干着最底层的活,现在突然被叫走,竟然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萧明远微微侧过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打破了沉默:“你就不问问,带你干什么去?” 换做别人,这时候大概早就忐忑不安地打听,或者是诚惶诚恐地表态了。 沈霁月闻言,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露出一个看起来甚至有点憨厚的职业假笑,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您是老板,我是助理,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了。”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拿人工资,替人办事嘛。”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两秒,这回答滴水不漏,顺从得像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完美符合一个听话好用的下属标准。 但他总觉得,这顺从底下,藏着点什么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呵。”萧明远收回目光,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嗤,重新看向前方跳动的数字:“心态倒是不错,希望待会儿……你还能这么想。” 在靠近电梯口的专属车位上,停着萧明远常开的那辆宾利,透着股“老钱”特有的傲慢与厚重。 萧明远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正准备习惯性往后座钻的沈霁月,下巴冲着副驾驶的位置扬了扬,语气简洁:“坐前面。” 沈霁月握着后座把手的手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乖巧地点头:“哦,好的。”她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萧明远坐进驾驶位,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到后座,随着引擎低沉浑厚的轰鸣声响起,沈霁月像是第一次坐这种豪车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恰到好处的“新鲜感”。 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带着菱形格纹的真皮座椅,又忍不住转头打量着中控台上那大面积的胡桃木饰板和精致的滚花金属旋钮。 手指虚虚地碰了一下那个标志性的“b”字出风口,像是想摸又不敢用力,把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实则,她的目光看似在看内饰,余光却在飞快地扫描着车内的每一个细节:没有行车记录仪,没有司机的私家车,意味着这是萧明远的私人领地。 萧明远并没有理会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载着两人呼啸着冲出地下车库,汇京城傍晚璀璨的霓虹车流中。 他目视前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先熟悉一下手感。” “啊?”沈霁月正盯着那个百年灵的车载时钟发愣,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一脸茫然:“熟悉什么?” 萧明远变了个道,超车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却漫不经心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会你开回来。” 沈霁月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她瞪圆了眼睛,那股子“小市民”的惊恐演得恰到好处:“我?我开?”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辆移动的豪宅,声音都变调了:“萧总,这可是宾利啊!我要是给您蹭掉一块漆,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萧明远听着她这番没出息的言论,连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丢过来两个字,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有保险。” 见沈霁月还是一脸抗拒,他顿了顿,脚下猛地踩下油门,宾利w12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瞬间提速,将沈霁月死死按在椅背上。 萧明远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放心大胆地开,开着这种车在路上,别人自然会躲你远远的。”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赤裸裸的威胁:“只要你自己不往墙上撞就行,再说了,当我的助理要是连车都不会开……”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哼笑了一声,但那意思很明显:那就滚蛋。 沈霁月立刻闭嘴,做出一副“为了保住饭碗不得不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弱弱地回了一句:“哦……那我尽量……慢点开。”《 》 15、Chapter 15 宾利最终停在了一栋平平无奇的建筑前,这里离喧嚣的工体不远,却安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两侧是斑驳的青灰砖墙,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看着有些年头的黑漆木门。 “到了。”萧明远下车,把车钥匙扔给早已等候在门口、穿着黑色制服的泊车小弟。 那小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马甲,戴着白手套。 萧明远刚迈出一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视线在那个恭敬弯腰的小帅哥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充满戏谑地落在了身后沈霁月的身上,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自己看,你刚来那天……跟他像不像?” 沈霁月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制服的小弟,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此刻身上的真丝衬衫和深灰色高腰裤。 不得不承认,之前穿那套黑色西装时,确实像是一个培训班出来的。 “……萧总,往事不必再提。”沈霁月扯了扯嘴角:“我现在这不是……已经改头换面了吗?” 萧明远轻哈哈大笑,似乎对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很满意,转身抬脚往里走:“跟上。” 沈霁月赶紧跟上,门内别有洞天,入眼是一条蜿蜒的水榭回廊,两侧是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级的沉香味道,隐约还能听到古琴的流水声。 穿过回廊,走进最深处的一间包厢, 这里完全是现代化的顶级装修,整面墙的恒温酒柜,真皮沙发,以及头顶那盏极具艺术感的水晶吊灯,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扬着金钱的味道。 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看穿着打扮和气质,显然都和萧明远一样,是非富即贵的圈内人,几人正姿态放松地聊着天。 “哟,萧大少终于来了!” “罚酒罚酒!这都几点了,让我们好等!” 见萧明远进来,几人纷纷笑着起身寒暄,然后几道目光越过萧明远的肩膀,齐刷刷地落在了跟在他身后的沈霁月身上。 在这个衣香鬓影、出入皆是名模网红的顶级会所里,沈霁月这一身“正装”显得格外扎眼,不施粉黛的脸,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拘谨和严肃。 那几个富家公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闯入者。 “那个……萧哥,”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挑了挑眉,眼神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开口:“这位是?你这口味……最近变得挺独特啊?走起ol风了?” 沈霁月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羞窘低头或者是手足无措,迅速调整了状态,十分淡定地迎着那些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冲几人微微颔首致意。 然而,萧明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小细节。 就在她维持着那副得体表情的同时,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攥紧并拉扯了一下,试图把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拽得更平整些,仿佛生怕弄皱了这身“行头”给老板丢人。 萧明远瞥见她那个充满了“小家子气”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随手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威士忌,语气淡淡地介绍道:“别瞎想,这是我新招的助理。” “不用等宋天泽了,”萧明远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语气里透着股随意:“那小子刚落地,从机场过来还得好一会儿,咱们先点。” 话音刚落,穿着考究的侍应生便无声地上前,递上了厚重的皮质菜单。 萧明远连看都没看一眼,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直接用流利的英文报出了一串菜名,语速极快。 沈霁月坐在旁边,心里不禁纳闷:大家都是中国人,这侍应生看着也是中国人,在这四九城的地界儿吃饭,犯得着拽洋文吗? 正腹诽着,萧明远随手将一本菜单推到了她面前,下巴微扬,看似大方实则等着看戏地说道:“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沈霁月说了声“谢谢萧总”,翻开菜单。 入眼的一瞬间,她明白了,整本菜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花体英文,连张配图都没有,甚至没有标注中文译名,怪不得他刚才要用英文点菜,合着这是在给她挖坑呢。 周围几个公子哥都停下了交谈,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等着看这个穿着“ol装”的小助理对着天书抓耳挠腮,最后只能尴尬地来一句“和您一样”。 然而,沈霁月只是扫了一眼。 下一秒,她合上菜单,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侍应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开口便是一口流利且清晰的英文:“i''''llhavethesmokedsalmonsaladforstarter,please.”(前菜请给我一份烟熏三文鱼沙拉。) 萧明远正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沈霁月并没有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rib-eyesteak,medium-well.”(主菜要肋眼牛排,七分熟。) “lobsterbisque,andacrèmebr??léefordessert.thankyou.”(龙虾浓汤,甜点要焦糖布丁。谢谢。) 一口气点完前菜、主菜、汤和甜点,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特别是说“crèmebr??lée”时,那个法语源词的小舌音处理得极其地道,轻盈又优雅。 萧明远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却微微眯了起来,视线落在沈霁月那张平静的脸上。 这女人的英文发音……居然意外地标准,咬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点美式尾音,完全不像是他印象里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沈霁月该有的水平。 萧明远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晃动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他用一种全新的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身边这个正规规矩矩把餐巾铺在膝盖上的女人。 她虽然总是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怯场过,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像是一把钥匙,瞬间串联起了这二十多天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不对劲,这个女人,从进恒星的第一天起,就不对劲。 “萧总?”沈霁月铺好餐巾,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实在太过灼热,不由得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辜又惶恐的表情:“我是点错什么了吗?是不是……这种场合不能点七分熟?” 她眨了眨眼,又要开始演那种“我是不是给您丢人了”的局促感。 萧明远没有拆穿她,在周围嘈杂的推杯换盏声和爵士乐的掩护下,他忽然侧过身,他几乎是凑到了她的耳边。 那一瞬间的距离拉近得极快,快到沈霁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姿势暧昧得像是在调情,或者是说着什么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私密悄悄话。 只有沈霁月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虽然洒在耳廓上,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命令感:“别光顾着吃。” 他低沉的磁性嗓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听懂的试探:“帮我盯着这几个人。” 她懂了。 怪不得要带她来这种局,因为她是圈子里的生面孔,没有人会防备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女助理。 这就是他所谓的周一工作安排,他不仅仅是缺个司机,他缺的是一双藏在暗处、绝对清醒、且观察入微的眼睛。 沈霁月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浮躁光芒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职业化的专注。 餐桌上的氛围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坐在萧明远左手边的那位,正是刚才那个穿着名贵西装的,第一个跟萧明远打招呼的郑立轩。 他显然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身子几乎要贴到萧明远身上,手里比划着,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己正在弄的一个“元宇宙实体经济”的项目,满嘴都是“蓝海”、“赋能”、“闭环”这种虚词。 萧明远神色淡淡的,偶尔应一声,看不出喜怒。 沈霁月则安静地喝着汤,心里默默记下,急功近利,逻辑混乱,资金链可能紧张,一直在试图用高回报率忽悠萧入局。 正说着,包厢厚重的木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身材极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很有海岛风情的花衬衫,单眼皮,高鼻梁,未语先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特别喜庆且自来熟。 正是宋天泽,他一来,包厢里热闹起来,他毫不客气地招呼了一声,然后径直走到萧明远身边,接下来的动作让沈霁月差点没绷住笑,他并而是直接让人把椅子塞到了萧明远和郑立轩中间。 “挤挤啊兄弟,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宋天泽嘴上说着客气话,屁股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硬生生把他给挤到了一边去,强行切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坐定后,他连水都没喝一口,转头就冲着萧明远开炮,语气里满是那种熟透了的朋友才有的幽怨:“萧明远,我这回可让你给坑惨了!” 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把杯子重重一放,指着萧明远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当初跟你一块儿见义勇为,我至于被我家老爷子发配到海南去吗?” “你知道海南现在有多热吗?那是人待的地方吗?我都快被晒成干儿了!我这好不容易刚养回来的皮肤……” 说着,他还特意把脸凑过去让萧明远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样。 沈霁月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见义勇为? 还没等沈霁月把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单眼皮突然一转,视线越过萧明远,像是才发现这儿还坐着个大活人似的,落在了沈霁月身上。 他竟然直接探过身子,隔着萧明远,一把抓住了沈霁月正拿着汤勺的手,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哎呀,刚才只顾着诉苦,没看见这儿还坐着位美女!罪过罪过,我来晚了,未曾远迎贵客……” 沈霁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她刚想把手抽回来,宋天泽却握得挺紧,那张帅气的脸凑得极近,笑眯眯地连珠炮似的问道:“妹妹几岁了……” 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空插了进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扣住宋天泽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从沈霁月手上扯了开来。 萧明远的脸色沉了几分,眼神冷冷地刮了他一眼,嫌弃地甩开他的手:“撒手,把你那套收起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不动声色的沈霁月,语气冷淡而正式地介绍道:“这是我助理,沈霁月。” 宋天泽被甩开了手也不恼,只是揉了揉手腕,听到“助理”这两个字,那双单眼皮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诧异比刚才看见美女还夸张。 他看了看沈霁月,又看了看萧明远,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咋咋呼呼地喊道:“那小钱钱呢?钱特助去哪了?我就去了一趟海南,怎么着,她失宠了?” 说着,他还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那副表情仿佛是在替那位并没有出现的钱特助鸣不平:“我就知道,喜新厌旧是你们男人的通病!可怜的小钱钱,终究是错付了……” 听到这话,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 毕竟在恒星集团内部,甚至在这个二代圈子里,关于萧明远和那位无所不能的特助钱思禹的传闻,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人是发小,这么多年身边更是连个像样的女伴都没有,坊间早就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怪不得刚才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猴子,合着是在看她这个“挡箭牌”或者“炮灰”能撑几天。 饭局结束时,那几个还没玩尽兴的公子哥嚷嚷着要换场子去打牌,萧明远却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神色懒散地站起身。 “不玩了,散了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穿外套,一边随意地说道:“明天上午九点还有个早会,我得回去歇着了。” 众人虽然扫兴,但也没人敢强留这位爷。 一行人走到餐厅门口,夜晚的冷风一吹,散去了不少酒气。 “行吧,那我也撤了。”宋天泽依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 他冲不远处停着的一辆车努了努嘴,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你看,我这刚落地,行李箱还在车上扔着呢,我也得回去了,不然明天老爷子又得骂我。” 说完,他冲萧明远挥了挥手,临走前还特意冲站在车边的沈霁月挤了挤那双单眼皮,笑眯眯地喊道:“沈助理,改天找你玩啊!” 沈霁月维持着职业假笑,微微鞠躬目送他离开。 沈霁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却发现萧明远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后座,而是径直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封闭的车厢内,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萧明远身上那股淡淡的威士忌酒香混合着雪松木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比刚才更浓郁了一些,无声地侵略着沈霁月的感官。 他看起来有些倦了,上车后,他随手调低了座椅靠背,整个人姿态放松地半躺进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沈霁月熟练地发动车子,“送您去哪儿?”她轻声问道。 萧明远没有睁眼,只是抬起手,凭着记忆在车载中控的大屏上随意点了几下。 沈霁月侧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定位显示的是御景·天銮,那是离恒星集团总部最近的一个顶奢大平层社区,寸土寸金,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整个cbd的夜景。 “好的,萧总。” 沈霁月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挂挡、松刹车、打方向盘,动作行云流水。 正开着车,萧明远突然问:“刚才那几个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仿佛只是在说梦话:“你觉得谁最有问题?”《 》 16、Chapter 16 沈霁月打了转向灯,平稳地变道超车,视线扫过外后视镜,确认周围安全后,才用那种冷静且客观的语调开口:“最有问题的,是那个穿得板板正正的郑立轩。” 萧明远依旧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示意她继续。 “他好像很着急。”沈霁月继续说道:“一直在不停地跟您说话。”她试探性地提出了要求:“或许您可以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好让我把猜测证实一下。” 萧明远闻言,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说:“郑家老三,家里有矿,但他嫌土,非要搞高科技,今天一直在缠着我投一个什么元宇宙文旅,号称全自研技术,独角兽潜质,回报率超高。” 沈霁月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刚才观察到的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那就对上了,如果项目真的这么好,他不需要这么急着向您推销啊。” 沈霁月有些困惑地补了一句:“而且,既然他们都是您的朋友,那么出身、家境应该也都类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一时周转不开,也不至于……真的到没钱的地步吧?”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些开着千万超跑、动不动就包场的少爷们,哪怕是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了。 听到这话,一直闭目养神的萧明远突然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凉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偏过头看着沈霁月一脸不解的样子,语气慵懒地给她上了一课:“jackie啊,你不会以为,家里有钱,就等于他们自己有钱吧?” 沈霁月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萧明远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语气淡淡的:“越是大的家族,对现金流的管控就越严,像郑立轩这种,手里除了几张能刷的卡,和每个月固定的信托基金,真正的流动资金并不多。” 萧明远说到这里,话锋突然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觉得有一处违和:“不过……你刚才的怀疑也没错,按理说,他确实不该急成这副吃相。” “他去年刚结了婚,标准的商业联姻,门当户对,当时婚礼办得很风光,光是两家置换的资源和女方带过来的嫁妆,都够他挥霍一阵子的了。” 萧明远冷笑了一声:“背靠大树好乘凉,就算他爹不管他,他那位财大气粗的老丈人也不至于看着女婿饿死。” 听到这里,沈霁月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线索,焦急的神态、频繁看手机的动作、不敢让家里知道的窘迫、以及现在这个豪门赘婿般的背景,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逻辑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笃定地说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萧明远挑眉:“说说看。” 沈霁月直视前方:“既然家里有钱,老婆更有钱,但他宁愿冒着得罪您的风险来骗投资,也不敢开口跟身边人周转……说明这个资金窟窿,是他绝对不能让他老婆知道的。” “一旦让他老婆或者岳父家知道这笔钱的去向,他的婚姻,甚至他在家族里的继承权,可能就全完了,他在拆东墙补西墙,试图在暴雷之前把这个秘密抹平。”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萧明远看着她,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前方路口红灯,沈霁月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地停在了停止线前,就在这时,放在中控台储物格里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沈霁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这么晚了,万一是家里有什么急事,但手刚伸出一半,余光瞥见旁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的萧明远,动作又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老板还在车上,这时候看手机显得很不职业。 她正缩回手,不敢乱动,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 萧明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懒洋洋地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微信转账的界面,【微信转账】萧明远转账??20,000.00 沈霁月看着那一长串零,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都惊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明远,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了调:“萧总?您……您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这是什么?封口费?还是刚才那顿饭的陪聊费?这也太多了吧! 萧明远看着她那一脸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样,收回手机,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淡淡的:“收着,这是加班费。”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别误会,不是今天这一晚上的。” 绿灯亮起,他示意沈霁月开车:“既然你觉得郑立轩有问题,那就替我查查他,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够再找我报销。” “还有,”萧明远收起手机,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下班时间跟我出来,不管干什么,都算加班。”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却格外动听:“不用走公司流程,我单独给你发加班费。” 听听!这是什么天籁之音! 沈霁月心里的那点因为大晚上被迫营业、还要跟一群人精斗智斗勇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豪门恩怨,什么商业间谍,在这么一大笔加班费面前,那都不是事儿!她甚至觉得萧明远这张冷淡的脸此刻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都轻快了几分,对着这位虽然难伺候、但出手极其阔绰的财神爷,脸上绽放出这大半个月来最真诚、最灿烂的笑容。 “好勒!”她清脆地应了一声,语气洪亮:“谢主隆恩!” 萧明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狗腿样逗乐了,“怎么,你是不是还得给我磕一个?”偏过头看向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霁月极其丝滑地接道:“这不是开车呢不方便嘛,不然高低得给您整两个响头。” 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还不忘表忠心,语气诚恳得甚至透着一股子大义凛然:“不过老板您放心,既然收了您的赏,别说是查个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明远轻嗤了一声,似乎是受不了她这副为了钱毫无底线的嘴脸,但下车时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行了,收起你那套词儿,留着去骗郑立轩吧。” 车门合上,他单手插兜走向电梯厅,背对着沈霁月摆了摆手,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挺拔,声音懒懒地传了过来:“早点滚回去睡觉,明天办正事。” 周四下午,沈霁月把一个档案袋放在萧明远桌上。 她言简意赅,直切要害:“郑立轩的项目全是假的,他婚前有个情人,手里握着他当年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情的证据,现在对方勒索一笔不小的封口费,否则就曝光给他老婆和警察。” 沈霁月指了指资料上的资金流向:“郑立轩婚后被管得很严,钱都在他老婆手里,所以他急着骗您的投资。” 萧明远听完,冷笑了一声:“合着跟我谈了半个月的‘商业蓝图’,就是为了给他那点破事擦屁股?” 他身体后仰,视线扫过那堆烂账,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看看,这就是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男人的下场。” 嘲讽归嘲讽,但他此时看沈霁月的眼神却变了,郑立轩虽然是个草包,但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这种能毁了他后半辈子的把柄肯定藏得极深。 三天半的时间,连专业的商业调查公司都不一定能挖得这么干净,他的目光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你怎么查的?” 沈霁月神色平静地开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跟踪。” “我租了辆普通的车,在他公司楼下蹲了一天,周二晚上,他自己去了西四环一个高档小区。” “第二步,伪装。”沈霁月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那个小区的安保很严,但我查到那个房子正在挂牌急售,价格比市场价低了两成,所以我换了身行头,冒充急着买婚房的买家,联系了中介去看房。” “房主正是他那个嗯,外室,她当时非常焦虑,屋子里全是打包好的行李,看起来随时准备跑路,我故意跟她套近乎,说我买房子就是因为男友劈腿攀高枝,她就像找到了知音一样,抱怨了几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后面我加了她微信,借着聊房子的事聊了几句,没想到昨天下午,我在她楼下看到了陈立轩的司机。” 萧明远挑眉:“司机?” “对,我看见那个司机在楼下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神色非常慌张。”沈霁月语气里带着几分冷静的算计:“我凑近听了一耳朵,发现他是在给免费的法律援助热线打电话,咨询的问题全是关于交通肇事顶包和量刑标准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萧明远,做出了最后的逻辑推演:“既然郑立轩毫发无损,那出车祸的肯定是那个女的。” 沈霁月笃定地说道:“她撞了人,怕坐牢,所以才发疯一样地急着要钱,而郑立轩为了不让这事儿惊动他老婆和家里,只能一边到处筹钱,一边逼着司机去顶包。” 萧明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以你去劝他了?” “没有,直接上去劝,他会警惕。”沈霁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记下了他问的那个律所,然后,我让徐如意给他打了个电话。” “徐如意?”萧明远似乎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有一丝印象。 “上次在员工食堂跟我一起吃饭的咱们法务,我让她冒充那个律所的律师。” 沈霁月复述着当时的战术:“徐如意警告他替人顶罪可包庇罪,是刑事重罪,一旦判了刑,留下案底,那可是要影响三代的,以后孩子要是想考公、参军、进国企,政审这一关,那是绝对过不去的。” 听到这里,萧明远眼神一闪,有些意外:“连这你都查到了?” 沈霁月点点头:“那天我特意往车里瞄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厚厚一摞书,旁边还有个印着考公培训机构logo的手提袋。” “都是新买的还没开封,他都那么多岁数了,备考的肯定不是他自己,只能是他的孩子。” 沈霁月冷静地分析道:“对于一个中年男人来说,自己坐牢可能还能忍,但要是亲手毁了儿子的前途,那就是要了他的命,他在电话里当场就崩溃了,哭着求我们帮忙。” 萧明远忽然低笑出声,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审视:“沈霁月,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详尽到可怕的调查报告,似笑非笑地调侃道:“这就把他查了个底儿掉……你挺适合去当个间谍啊。” 间谍。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子弹,贴着她颈侧最脆弱的皮肤擦了过去,那一瞬间,她没感觉到痛,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冷。 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让她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萧明远,手心全是冷汗,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已经被眼前这个男人看穿了。《 》 17、Chapter 17 但好在,这二十多天的“高压训练”不是白练的,沈霁月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只用了不到0.5秒就调整了表情。 她眨了眨眼,后退半步,做出一副惜命的样子,半开玩笑地说道:“萧总,您可别吓我,间谍那是高危职业,抓住了要坐牢的。我就是个想多挣点加班费的打工人,虽然爱钱,但还是更爱自由。” 萧明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接受了她这个“贪财怕死”的解释,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身体重新靠回椅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算你脑子清醒。” 沈霁月看着那些资料——洗钱、出轨、顶包,每一条都够郑立轩喝一壶的。 她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萧总,您打算怎么对付他?是把这些直接交给林家,让他身败名裂,还是报警?” 萧明远闻言,动作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沈霁月愣了一下:“可是……他想骗您的钱啊。” “jackie啊,做生意切忌意气用事。” 萧明远拿起那叠资料,漫不经心地塞回档案袋,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通透:“直接揭穿他,或者把他交给林家,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看个热闹,我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说不定他们郑家就此恨上我了。” 他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现在不仅不揭穿他,我还要跟他好好的聊。” “我会表现出对他那个假项目极大的兴趣,但是嘛……”萧明远话锋一转,语气悠然:“凡是大额投资,都有个考察期和调查的流程,拖他个三五个月,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看着沈霁月,慢条斯理地剖析着这盘棋:“保不准在这期间,他的那些烂事儿自己就压不住了,东窗事发。到时候他被抓也好,被扫地出门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命,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只是无辜的、还在走流程的投资方而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真有本事把这个窟窿堵上,度过了这个难关……” 萧明远指了指自己,笑得一脸温和无害,仿佛真的是个大善人:“在他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可是唯一一个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还有意愿伸出援手的人。” 至于那个档案袋里的把柄?自然是永远锁在他办公室,只要不拿出来,郑立轩就永远欠他一份“知遇之恩”,万一哪天陈立轩想反咬一口,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沈霁月听得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把“拖字诀”和“人情债”玩得炉火纯青,既规避了风险,又预留了退路,甚至还要让骗子对他感恩戴德。 她只觉得后背发凉,心里默默在小本本上给“萧明远”这个人物的属性里,重重地加上了:资本家,真黑。 沈霁月正暗自腹诽着,萧明远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看手机。” 话音刚落,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就极其配合地“嗡”了一声。 沈霁月低头解锁,屏幕上赫然又是一条银行到账提醒,比之前预付的两万块还要多,备注里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奖金。 她猛地抬头,办公桌后的萧明远正看着她,嘴角那抹刚才还让她觉得“阴险”的笑容,此刻在金钱滤镜的加持下,竟然显得格外迷人。 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心里刚才写下的“资本家真黑”划掉,然后在脑海里重新背诵了一遍政治课本上的原理:马克思说,资本家是占有生产资料并通过剥削工人剩余价值获取财富的人。 理论是没错的,但在看到转账金额的那一刻,沈霁月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但是我这点剩余价值……还真挺值钱的。” 只要钱给够,这剩余价值,您随便榨! 沈霁月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脚步却突然顿住了,她回过头,有些迟疑地问出了心里的困惑:“萧总,其实有个问题……这种私密的事,您找个专业的私家侦探不是更稳妥、效率更高吗?为什么要让我去查?” “私家侦探确实专业,但他们毕竟是‘外人’。”萧明远的视线已经转回自己的电脑,头也没抬说。 沈霁月愣了一下,外人? 她眨了眨眼,看着萧明远那张坦荡荡的俊脸,心里却忍不住疯狂腹诽:既然他们是外人……那难不成我是“内人”吗? 这两个字刚在脑海里蹦出来,沈霁月就觉得自己耳根子有点发烫,这该死的词汇联想,要是被萧明远听见,她这份高薪工作估计当场就得黄。 好在萧明远并没有读心术,他神色平淡地补全了后半句,把这暧昧的气氛瞬间拉回了权谋的语境:“这种把柄,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霁月心里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去,立马切换回了专业模式,她反应极快,立刻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语气严肃且笃定:“老板您放心!”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徐如意是个不可控的变量。 “徐如意那边我只告诉她,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被黑心老板逼迫的可怜司机,想帮他咨询一下法律问题。” 沈霁月条理清晰地汇报道:“她只知道那个司机面临的困境,至于那个黑心老板是谁、背后牵扯到什么豪门联姻、还有那个情妇的事……她一概不知道。” 这就是她做事的严谨之处,信息切割。 萧明远看着她那一脸“我很靠谱”且求生欲极强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神色,算她懂事。 他不再多言,懒洋洋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示意她可以跪安了。 沈霁月如蒙大赦,利落地转身出门,还不忘贴心地帮他把办公室厚重的实木大门轻轻带上。 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她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令人心安的余额,嘴角疯狂上扬,脚步轻快得差点跳起来。 才走了几步,一个抱着文件的秘书匆匆经过,手里举着电话正在汇报工作:“好的,我现在就去发给副总……” 听到“汇报”两个字,沈霁月的脚步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脑海里那根刚才被金钱冲昏的弦,瞬间绷紧了。 萧卓然。 按照她原本的“卧底”任务,她在萧明远身边查到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应该第一时间汇报给他,尤其是郑立轩这种涉及豪门联姻、足以在商界引发地震的大事。 沈霁月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了几秒,随后慢慢变得清明,甚至透出一股坚决的冷意,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他说。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的转账记录,又回想起萧明远刚才那种运筹帷幄、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 沈霁月手指轻快地切到了手机银行的界面,指尖悬停在妈妈的转账头像上,下意识地输入了金额,想要第一时间把这笔钱转过去。 她皱了皱眉,又把输入的数字一个个删掉了,不行。 她才刚刚入职不到一个月,如果这时候突然转这么大一笔钱,以她妈妈那种谨慎又爱操心的性格,绝对不会觉得开心,反而会一直追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沈霁月叹了口气,把手机银行退了出去,,等年底或者找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说是年终奖或者项目提成,再给家里转回去,那样更稳妥。 虽然钱暂时不能转回家,但快乐必须有人分享,特别是这次能顺利拿到这笔巨款,徐如意的电话功不可没。 沈霁月点开了那个头像是一只慵懒加菲猫的微信,徐如意。 豪气干云地打了一行字:“今儿别加班了!晚上我请客,吃顿好的!” 还没等发过去,电话就来了,沈霁月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萧总”。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喂,萧总?” 萧明远话语里充满了资本家的无情::“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钱思禹去不了。” 电话那头,萧明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她今晚要去见公婆。” 见公婆?沈霁月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天在会所,宋天泽说的那些话,还有当时周围那几个人看萧明远和钱思禹时那种暧昧不明的态度。 圈子里都在传,钱思禹不仅仅是首席秘书,更是萧明远身边最特殊的女人。 沈霁月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既然大家都觉得他们是一对,那钱思禹现在去见别人的父母,萧明远这语气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还是说……他是真的喜欢钱思禹,但为了成全她,只能独自忍受? 啧,这豪门里的感情线,果然比电视剧还精彩。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萧明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以为她是不想加班。 下一秒,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精准拿捏了她的软肋:“加班费你不想要了……” 沈霁月原本因为八卦而有些呆滞的眼睛,瞬间爆发出了饿狼般的光芒,管他什么豪门虐恋、什么替身白月光!在加班费面前,老板的爱情故事那就是个屁! 所有的疲惫和怨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对着空气猛地点头,声音洪亮且坚定,充满了对金钱的忠诚:“收到!” 还没到下班时间,萧明远就发来消息【走。】 下了电梯,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那儿了,不过这次,驾驶座上的人换成了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专职司机,邱哥。 沈霁月下意识地就要去拉副驾驶的车门,毕竟老板一般坐在后排闭目养神,作为小助理,坐在前面既不打扰老板,又能随时听候差遣,这是职场礼仪,也是为了避嫌。 然而,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萧明远侧过头,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霁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立马触电般地缩了回来,她干笑两声,迅速转身,乖巧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老老实实地坐到了萧明远身边。 车门关上,狭窄的封闭空间里瞬间充满了萧明远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气。 沈霁月是个不折不扣的“香水控”,更是出了名的嗅觉灵敏,市面上的沙龙香她只要闻一下就能报出牌子。 但这二十多天来,她却始终没法辨认出萧明远这款惯用的香水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吸了吸鼻子,试图再次解析这神秘的配方:木质香基调隐约带着点深沉昂贵的龙涎香,尾调又透着一股冷清的柠檬味…… 沈霁月在心里给出了一个非常“接地气”且大逆不道的评价:虽然闻着很贵,但仔细一品,怎么跟超市里白猫柠檬洗洁精的味道好像啊…… 当然,这话她是死也不敢说出来的,她只能强行压下嘴角那点想笑的冲动,正襟危坐,装作正在认真思考工作的样子。 谁知,身边的萧明远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我看你处理那个司机的事,逻辑清晰、抓蛇打七寸,最重要的是……”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正的考量:“你很懂怎么拿捏这种中年男人的心理啊,软硬兼施,还要给个台阶下。” 沈霁月愣了一下,谦虚地眨了眨眼:“也是生活所迫,之前在国企嘛,稍微研究过一点。” 萧明远又露出了那个像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今晚这几个老总也是国企出来的,后来才下海,路数和你熟的那些一样。” 他身子微微后仰,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证明你物超所值的时候到了。” 沈霁月看着他那副算无遗策的表情,瞬间回过味儿来了。 我又被套路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钱思禹肯定不是临时决定要去见公婆的,怪不得刚才在电话里,他说到特助缺席这种大事,语气却那么淡定,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哪里是突发状况,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沈霁月悲愤地在心里磨了磨牙:这老狐狸肯定是觉得钱特助那种高冷精英范儿,搞不定今晚这帮老油条,所以才特意把自己这个懂行的拉出来祭天!《 》 第18章【VIP】 第18章 “Jackie啊。”萧明远忽然开口。 “在。”沈霁月闻言立刻抬头,挺直了腰背,一副时刻准备冲锋陷阵、为公司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样子,指了指台子上那些还没开封的茅台,难得严肃地开了口:“这三位老总资历深,人脉广。这个项目,全靠他们,所以这次是我牵头,咱们是求合作的一方,这诚意,必须得给足。” 沈霁月看着那些酒,立刻心领神会,表情庄重得像是在宣誓:“明白!老板您放心,今晚只要我不倒,他们就得喝好!” 看着她那一脸我已经悟了,随时准备英勇就义的表情,萧明远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笑意:“你是不是傻的?” 沈霁月捂着额头,一脸懵:“啊?” 萧明远倚在桌边,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狂傲与自信:“如果真沦落到要靠你一个小助理去拼酒才能谈成生意,那我这恒星集团也趁早倒闭了。” 沈霁月眨了眨眼,那股紧绷的劲儿瞬间泄了一半。 萧明远随手拿起一瓶酒看了看,语气恢复了平淡:“项目早就谈好了,今晚这顿饭,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对方一个答谢的态度,今晚领头的那个王总,就是宋天泽的亲舅舅。” “既然咱们都是自己人了,我跟你交个底,我最多半斤的量”他拍了拍沈霁月的肩膀,语重心长,仿佛在委以重任:“剩下的,看你了。” 话音刚落,包厢门开了,一阵爽朗中透着几分江湖气的大笑声先一步传了进来:“明远啊!怎么每次都比我们要早?” 沈霁月迅速挂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极其自然地退到了萧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 进来的正是那位王总,身材魁梧,红光满面,一看就是那种久经沙场、气场十足的“带头大哥”。 萧明远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晚辈笑容。 “王叔这话说的,您是长辈,又是行业泰斗,我这个做晚辈的要是比您还晚到,回去我家老头子知道了,还不得打断我的腿?””“我就说萧家这小子会做人!比我家那个混账外甥强了一百倍不止!要是天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能少操点心。” 王总用力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霁月在旁边看着都觉得疼,但萧明远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依旧笑得如沐春风。 正说着,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哎哟老王!隔着门缝就听见你在吹牛!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另外两位老总,刘总和赵总,终于到了。 这两位虽然没有王总那么压人的气场,但也是个顶个的人精,刘总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文人做派,赵总矮胖,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刘,老赵,来得正好!”王总大笑着招呼他们落座,指了指身边的萧明远:“我这正夸明远呢,比我那个外甥靠谱多了,本来今天还想叫他一块来,不巧,他爸那边有别的局,把他给拎走了。” 萧明远安顿好几位“老佛爷”落座,回头看似不经意地扫了沈霁月一眼。 那眼神凉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看见了吗?这种局,我要是不把你推出去挡着,今天横着出去的就是我。 沈霁月快步走上前,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刘总好,赵总好。我是萧总的助理J……沈霁月,早就听老板提起过二位在业内的威名,今天终于见到真佛了。”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把两人的地位捧得极高。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接过两位老总的外套,挂在衣架上,随后转身示意服务员来点菜。 萧明远对着几位老总说道:“别看小沈年轻,来恒星之前,她在国企干了六年,我特意花高薪把她挖来的。” “哟?办公室出来的?”戴眼镜的刘总推了推镜框,语气瞬间热络了不少,甚至带了点敬意:“那可是个锻炼人的地方,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 沈霁月落座,完美接住了萧明远递过来的梯子:“刘总过奖了,以前在单位,主要是跟着领导们学习,跟各位在商海里搏击风浪的前辈比起来,我这也就是做了一点基础保障工作。” 坐在主位的王总指着沈霁月对萧明远笑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心浮气躁的,明远,你这眼光毒啊!这孩子懂规矩!” 萧明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和满意的笑意:做得好!沈霁月回以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清明:放心老板,这种场面,专业对口。 “明远啊,”王总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敲打:“流程是走完了,按理说今天吃吃饭,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稳了一辈子,这回陪你踩新能源这个风口,不求赚金山银山。”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目光如炬:“恒星这艘船,你得给我们掌好了。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责任。”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分量极重,意思是:钱给你没问题,但你得拿出个让我们放心的态度来,别到时候出了事让我们晚节不保。 三双精明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萧明远——等待着他的表态。 萧明远敛去了眼底的情绪,他二话不说,拿起杯子:“王叔,还有刘叔、赵叔,您几位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身姿笔挺,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矜贵:“这杯酒,不是敬合作,是敬信任,您几位把船交给我,我就绝不会让这船偏航。”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高度的茅台顺着喉咙滚落,他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王总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年轻人,态度是不错,我们要的稳,可不仅是嘴上说说。” 这就是典型的“倚老卖老”,既要你表态,又嫌你表态不够接地气,不够掏心窝子。 坐在旁边的沈霁月看得清清楚楚,萧明远这套“海归精英式”的承诺,逻辑无懈可击,但在这几位讲究人情味的老江湖面前,缺乏一种情感共鸣。 眼看萧明远又要倒第二杯。 “各位老总,”沈霁月恰到好处地插进了话头,她笑着站起来,极其自然地接过萧明远手里的分酒器,先给王总面前那个只浅浅喝了一口的杯子续满。 “我刚才听萧总在车上还念叨呢,说这次项目之所以一定要请您几位出山,看中的绝不仅仅是资金,更是您几位在体制内练出来的政治站位和把舵定向的能力。” 原本还在拿架子看戏的王总,眉毛微微一挑,捏着烟的手停在了半空,这词儿,听着顺耳,是那个味儿。 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立马趁热打铁:“萧总常跟我们说要有大局观。” 她语气诚恳而有力:“临港是重点规划的绿色示范区,咱们投的不仅是钱,更是紧跟国家产业升级的号召,这种能做成压舱石、定成行业标杆的样板,才真是可遇不可求。” 这番话直接将商业行为拔高,对于这帮在体制内度过了青年时代,骨子里仍最看重名声的老江湖来说,简直说到了心坎上。 原本眼神飘忽的刘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推了推眼镜:“哎,小沈这个觉悟……很高嘛!” 沈霁月见状,立刻转头看向萧明远,给了他一个眼神,萧明远心领神会,也端起酒杯。 沈霁月的语气突然变得豪情万丈,直接抛出了那个年代最能打动人心的精神密码:“这一杯,不为赚钱,就为咱们能在新能源这个赛道上,插上咱们自己人的红旗!” 她顿了顿,字正腔圆地念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咱们今天做的这个产业园,就是要敢为人先,给咱们的能源格局,换这片新天!” 这几句话,简直像是直接在几个老男人的心口上打了一剂强心针,那种久违的、激荡的、属于那个年代的英雄主义情结,瞬间被点燃了。 王总猛地一拍大腿,激得满脸通红,大笑出声:“好!好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就叫气魄!这就叫格局!” 他指着沈霁月,回头对另外两人说道:“听听!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还是有希望的!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萧明远站在一旁,看着刚才还对满嘴稳字当头的几位叔叔,此刻却被沈霁月一番话忽悠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立军令状。 他微微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笑意,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沈霁月的鞋尖,低沉而愉悦地给出了评价:“你不去干传销,真是屈才了。” 酒过三巡,话题逐渐转向了更轻松的养生。 对面那位红光满面的王总忽然放下了酒杯,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明远啊,你在国外待的时间长,这两年回国发现没?还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靠谱!我最近开始练那个八段锦,早晚一套,嘿,连血压都稳了!” 众人顺势附和,纷纷夸赞王总气色红润,一看就是练家子。 “特别是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王总兴致上来了,指了指萧明远,又特意指了指沈霁月,一副武林宗师的派头。 “整天就是健身房撸铁,练出来的都是死肌肉!看着线条好看,真遇上个流氓地痞,根本不顶用!” 听到这话,萧明远和沈霁月对了一下眼神,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与询问:八段锦也是你的业务范围吧? 沈霁月接收到了老板的信号,极快且极轻地冲着萧明远点了一下头。 萧明远接过王总的话茬:“王叔,您还别说,这一块您跟我家老爷子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王总动作一停,眼睛亮了:“哦?萧董也练这个?” “可不是嘛。”萧明远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孝顺:“自从上回做了手术,老爷子就被医生勒令戒烟戒酒,现在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必练一套八段锦。” “这就对喽!”王总顿时觉得自己这档次又上去了,红光满面地拍着大腿:“我就说嘛!英雄所见略同!” 萧明远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霁月身上,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其实当初我选Jackie做特助,除了看中她在国企的笔杆子功夫,还有个私心。” 王总愣了一下:“什么私心?” 萧明远云淡风轻地介绍道:“沈助理是个练家子,拿过全国青少年武术锦标赛的前三名。” 王总一愣:“哦?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这身板看不出来啊!” “是不是行家,您试试不就知道了?”萧明远淡定一笑。 王总顿时来了兴致,借着酒劲站起来:“来来来!正好我练这招总觉得腰眼发紧,小沈,你给我指点指点!” 沈霁月也不推辞,大方起身,一秒切换专业模式“王总,八段锦讲究松静自然,您气机全憋在胸口,腰自然不舒服。” 说完,她简单示范了一个双手托天,起势、吸气、上托,动作看似简单,但她下盘稳如生根,手臂舒展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韧劲,落地无声却气场全开。 王总照着她的样子试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哎!神了!腰上那股劲儿真通了!” 桌上气氛正好,大家对这个“能文能武”的小姑娘越发好奇起来。 “沈助理,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去练武术啊?”刘总半开玩笑地问:“现在的女孩子,不都流行学个钢琴、跳个舞什么的吗?”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就在小区里跟着大孩子混。”她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也不懂事,被欺负了就得打回去,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我就能打赢比我大好几岁的男生了。” 萧明远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后来有一次打群架,正好被路过的体校教练看见了。”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没有卖惨的悲情,也没有刻意的自嘲,只是一种极度务实的清醒:“教练我是个好苗子,去训练,打比赛,赢了有奖金,我想着能补贴家里,就一直练下来了。”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有高大上的梦想,没有热血的誓言,为了奖金,为了生存,为了补贴家里。 这几句大实话,在这张铺满山珍海味、动辄谈几个亿项目的桌子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有人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小姑娘……不容易啊。” 萧明远原本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的,此刻却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 他看着沈霁月。水晶灯细碎的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却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萧明远的心口莫名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蛰了一下,泛起一阵钝痛。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金钱有那么执着且直白的热爱了。 那不是贪婪,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送走了那几位步履蹒跚、还要拉着萧明远“再聊五块钱国家大事”的老总,沈霁月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已经是深夜,饭店楼下的风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与凉意交织的气息,邱哥已经把车开了过来,稳稳停在台阶下。 沈霁月看了一眼身边单手插兜、神色不明的老板,尽职尽责地上前一步,虚虚地抬手想去扶他的胳膊:“萧总,车来了,咱们先回吧?” 然而,萧明远却没动,而是微微仰头,迎着夜风眯了眯眼:“透透气,吹吹风。”他声音有些哑,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沈霁月的手僵在半空,只好讪讪地收回来,乖巧地退到一旁陪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沈霁月下意识回头。 萧明远并没有站得笔直,而是漫不经心地倚着避风处的廊柱,一条长腿随意曲着,他微微侧首,修长冷白的手指拢起一簇火光,低头凑近烟蒂。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瞬间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青白色的烟雾没有立刻散去,而是暧昧地缠绕在他深邃的眉弓间。 最要命的是,火光明灭的那一瞬,恰好映亮了他眼尾那颗泪痣,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颗痣红得近乎妖异,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邪气。 身后是金碧辉煌、灯红酒绿的酒店大堂,那里的喧嚣俗世似乎都成了他的背景板,他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孤寂,冷漠,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颓靡又矜贵的荷尔蒙。 沈霁月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男人,今晚实在有些招人得过分了。 那是一种带着剧毒的魅惑感,像暗夜里生长的罂粟,让人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了看一眼,哪怕粉身碎骨。《 》 第19章【VIP】 第19章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直白的视线,萧明远撩起眼皮,隔着薄薄的烟雾看了过来。 他并没有因为被盯着看而感到冒犯,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因为酒精和烟草的熏染,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看什么?” 沈霁月收回视线,脸上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只是极其淡定地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确认一下老板是不是还清醒,要是醉倒在路边,明天我就得被开除。” “确认一下老板还清不清醒,要是醉倒在路边,我得加班费找谁要?” 萧明远轻笑了一声,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顺着夜风散开,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刚才那几瓶酒,虽然你耍滑头倒了点,但实打实喝进去的也不少。”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看穿她的伪装,语气慢慢带上点玩味,藏着不动声色的试探:“酒量挺好啊?” “萧总,您忘了?我以前可是练体育的。”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自嘲:“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皮糙肉厚,代谢快,这点酒量,对我们来说,那不是小菜一碟么?” 她刚想开口搪塞,萧明远却似乎起了点别的兴致,他往前走了一步。 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原本安全的社交距离,他站得很近,近到沈霁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几乎是凑近了她的脸,仔细端详,太清醒了。眼神稳,呼吸匀,连站姿都没有一丝晃。 “你真没醉?”他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正经的怀疑。 那种强烈的男性压迫感扑面而来,沈霁月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危险的对视,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却没算好脚下那级台阶。 鞋跟在石阶边缘一滑,身体瞬间失衡向后倒去,出于本能的求生欲,她在慌乱中下意识地往前猛迈了一步想要稳住重心,整个人却不受控制地向他扑去。 “小心。”萧明远完全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他没有躲,而是伸出手臂拦了一下,宽厚温热的手掌精准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两人的距离骤然归零,隔着薄薄的夏装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贴在自己后脊那一处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有些灼人。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惯性,她的头被迫偏向一侧,温热的脸颊直接贴上了他带着淡淡凉意和胡茬的侧脸。 那一瞬间,呼吸交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了烟草、酒精和冷冽香水的复杂气息。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颈侧脉搏跳动时极其细微的震颤,以及那一瞬间,他那一向沉稳的呼吸似乎也跟着停滞了半秒。 沈霁月站稳的那一刻,呼吸终于乱了一下,像是心跳漏掉的一拍。 但萧明远看见了,也听见了,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脸颊那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沈霁月站稳后,几乎是触电般地、立刻往后撤开身子,不着痕迹地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往旁边退了一大步,重新站回原来的安全位置。 她借着低头理衣服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再抬起头时,神色强行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谢谢萧总,要不我肯定摔个狗吃屎。” 动作干脆,又克制,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旖旎只是错觉。 萧明远被她这个仿佛“避嫌”般的反应逗笑了,他今晚喝了点酒,虽然理智还在,但那根紧绷的弦明显松了几分。 “干嘛?”他单手插兜,挑了下眉,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戏谑:“躲这么快,怕我怎么样你?” 沈霁月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冷静得过分。 萧明远低笑了一声,转过身面对着空旷的街道,语气越发随意:“放心,我没兴趣。” 停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自嘲:“再说了,我也打不过你。” 这话本该是个玩笑,可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风里,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少了几分调侃,多了点意味不明的宠溺和纵容。 沈霁月一时无话。她的沉默,反而让他更来了兴致。萧明远看着她,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烂?”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随口一问,没等她回答,他已经自己接了下去:“我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我可从来没干过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看着她的眼神也很坦荡——我虽然是资本家,虽然算计,但我有底线。 夜色很深,城市灯火在他们身后铺开,沈霁月站在原地,迎着他的目光。 片刻后,她垂下眼帘,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听不出情绪:“萧总,该走了。”拒绝这不该有的暧昧,拒绝这危险的试探。 “行。”萧明远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眼底的笑意却未散:“算我多嘴。” 上了车,隔绝了外界的风声,迈巴赫静谧的车厢里,音响正缓缓流淌着一首粤语老歌。 “将今生,弥补他生,谁知有没有下文……” 沈霁月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她原本以为,像萧明远这种把“算计”刻进骨子里、每分钟都按美金计算的冷血资本家,车载歌单里应该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肃然起敬的古典交响乐,或者是英文歌。 没想到,他也听这种深情款款的TVB老歌? 这种极其“接地气”的怀旧感,混杂着他身上那股被她私下吐槽为“白猫洗洁精”味儿的高冷香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沈霁月偷偷瞄了他一眼,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更加让人捉摸不透了,或者说,在这个瞬间,他更像个活人了。 “怎么?”萧明远依旧闭着眼,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哑:“觉得这歌不符合我的身份?” 沈霁月心里一惊,求生欲极强地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张口就来:“哪能啊!萧总您这叫有品位!这歌经典啊,特别有那种……那个年代的深情和质感!跟您这深沉的气质简直绝配,听着就让人觉得您是个有故事的人!” 萧明远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拆穿了她:“你越紧张的时候话越多。” 他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在倒退的流光溢彩中停顿了一瞬,语气淡淡地反问道:“你入职不是看过我资料吗?” 沈霁月愣了一下:“是啊。” 萧明远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是香港人,我在香港出生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那时候住在半山,房子太大,人太少,我不像你们,放学能疯玩,我有八百个家教,学钢琴,小提琴,马术。” 他转过头,看向沈霁月,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显得深邃而寂寥:“那时候照顾我的工人姐喜欢看TVB,我就坐在门口听,那些吵吵闹闹的粤语台词,还有这些歌……好像有个家的样子了。” 沈霁月怔住了,不是因为没人管而看电视,而是因为太寂寞,所以要去蹭保姆房漏出来的一点点嘈杂声响,来对抗那座空旷豪宅的死寂。 在那一瞬间,随着车窗外斑驳光影的掠过,眼前这个西装革履、不可一世的男人,好像突然就在他身上,撕开了一道名为“孤独”的小口子。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下一秒,萧明远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言,或者说,是他那套严密的防御机制重新启动了。 他眼底那点罕见的怀旧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重新闭上眼,恢复了那副无坚不摧、精明算计的商人模样,声音里再无半点温度:“明天通知法务和财务,尽快安排产业园接下来的流程,我不希望夜长梦多。” 语气冷硬,公事公办,仿佛刚才那个谈论童年、眼神寂寥的男人,只是沈霁月在酒精作用下产生的幻觉。 沈霁月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看着那明灭的灯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那个蜷缩在门口、听着粤语歌长大的孤独小男孩,大概早就死在这座名利场里了吧。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夕阳将老城区的街道染成一片昏黄。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像条困兽一样,在一条狭窄的单行道胡同里穿行。 驾驶座上,萧明远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二环主路瘫痪,导航自动规划了这条穿过老城区的近道,结果却是一脚踏进了另一个死胡同。 车子龟速挪动,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前面彻底不动了,一阵嘈杂的骂声和围观人群的喧闹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萧明远百无聊赖地侧过头,透过车窗看向前方十米处,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里围了一圈老街坊,路中间,一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保跑车,和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比亚迪挤在了一起。 电车旁站着一位烫着卷发的中年阿姨。 此时,阿姨正指着那辆保时捷,操着一口京片子据理力争:“嘿!我说你们这几个小年轻怎么不讲理呢?明明是你们实线变道硬挤进来,我这行车记录仪可都拍着呢!别以为开个跑车就能欺负人!” 而在她对面,两个喝得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年轻男人显然听不进道理。 “少废话!老太婆!”领头的黄毛借着酒劲,甚至没看一眼那明显的剐蹭痕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子这车漆是进口的!补一块漆够买你那辆破电车了!赶紧拿五万块钱私了,不然今天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你还敢动粗?”阿姨虽然有理,但毕竟是个长辈,面对三个壮汉,气势上明显吃了亏。 黄毛见她不掏钱,借着酒劲儿红了眼,抬手推了一把:“给脸不要脸是吧!” 那位阿姨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到后视镜上。 周围的老街坊虽然在指指点点,但看着那几个醉鬼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没人敢真上去拦,眼看着黄毛扬起巴掌,就要往徐姨脸上招呼。 就在萧明远皱眉,手已经摸到门把手准备下车的时候,一道清冷、沉稳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住手!” 萧明远动作一顿,视线立刻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是沈霁月,她依然穿着白天那套剪裁得体的套装,肩上背着那个装电脑的通勤托特包,。 黄毛回头,看见是个穿着西装、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顿时气笑了:“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滚一边去,信不信连你一块打?” 说着,他不仅没停手,反而转身一脸□□地伸手想要去推搡沈霁月的肩膀:“哟,长得还挺带劲……” 沈霁月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她看着伸过来的手,眼神平静。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萧明远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 沈霁月单手极快地探出,精准地扣住黄毛的手腕,顺势向下一拧,身体微微侧转,借力打力。 “啊——!”黄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一股巧劲带得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砰”地一声,狠狠地脸朝下撞在了保时捷的引擎盖上。 沈霁月单手死死按着他的关节,语气依旧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纠正下属的错误:“让你住手,听不懂人话吗?” 另外两个同伙见状,借着酒劲吼着冲上来:“臭娘们!放开勇哥!” 沈霁月眉头微蹙,似乎嫌弃他们弄脏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她没有大开大合地跳跃,而是单手按着黄毛,身形极稳地一转,那条被西装裤包裹的长腿像鞭子一样,贴着地面扫出。 砰!一记精准到可怕的扫踢,直接踢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壮汉的小腿迎面骨上。 那是人体最痛的部位之一,壮汉惨叫一声,当场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剩下最后一个人吓傻了,举着拳头僵在半空。 整条胡同瞬间安静了。 沈霁月优雅地拍了拍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过脸,对着惊魂未定的阿姨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张阿姨,您没事吧?”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周围围观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愣着干什么?报警啊。” 萧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想起自己昨晚还在心里盘算,哪天找个机会试试她的深浅,现在看起来,完全没必要啊。 这种极致的暴力美学,混搭着禁欲的职场精英风,让他这个看惯了各色美人的资本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血流加速。《 》 第20章【VIP】 第20章 远处,红蓝交替的警灯闪烁着,警笛声划破了夜空。 萧明远收敛了笑意,眉头微微一皱。 虽然沈霁月身手不错,但毕竟是在街头动了手,又是女孩子,进了派出所难免会吃亏。不管怎么说,她是恒星的人,不能让她在这里受委屈。 他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在了车门的门把手上,正准备推门下车。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视野。 只见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正不顾形象地狂奔过来,萧明远推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徐如意? 徐如意此刻正一脸惊慌地冲进人群,一把抱住那个卷发挺时髦的阿姨,上下检查着,明显是吓坏了。 萧明远挑了挑眉,目光在张阿姨和徐如意之间转了一圈,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是徐如意的母亲。 看着徐如意已经到了现场,萧明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看来是用不着我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重新系好安全带。 看着警车停在路边,民警开始疏散人群,萧明远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自嘲的笑了笑。 几名民警迅速下车,手按在腰间,一脸严肃地喝道:“干什么呢!都住手!谁报的警?” “警察叔叔!救命啊!杀人啦!”那个捂着腮帮子的黄毛连滚带爬地冲向民警,指着沈霁月哭诉道:“抓她!快抓她!她打人!” 另外两个躺在地上的同伙也跟着哼哼唧唧,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腿,演得那叫一个凄惨。 为首的民警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三个社会小青年,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身姿笔挺、除了袖口有点皱之外毫发无损的沈霁月,以及被徐如意护在身后的阿姨。 民警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你说是她,把你们三个……打成这样?” 沈霁月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淡然:“警察同志,我是正当防卫,刚才这三位先生不仅剐蹭了我朋友母亲的车,还意图行凶,我为了保护阿姨,不得已才还手的。” “胡说!什么还手!你那是单方面殴打!”另一个一身酒气的小伙气得跳脚。 民警理都没理他:“行了,都别在马路上吵了,是正当防卫还是互殴,回去看了监控就知道了,都带走!回所里!” 原本徐如意是憋着一股劲儿的,作为资深法务,她在警车上就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好了完整的辩护逻辑,准备好了如何应对对方的讹诈,甚至做好了要跟警察据理力争的准备。 然而,现实情况却让她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力感,根本不需要她开口。 调解室里,那三个小年轻正蹲在墙角,鼻青脸肿、满头大汗地接受着一位老民警的训斥。 而另一边,沈霁月正端着一次性纸杯,坐在办公桌旁吹着空调,神情放松得像是在度假。 张阿姨手里拿着把折扇,绘声绘色地跟负责笔录的民警描述刚才的情况:“警察同志,你是没看见!当时多吓人啊!那三个小流氓下车就直奔着我冲过来了!” 张阿姨虽然嘴上说着“吓死”,但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亢奋:得亏是我女儿的朋友碰上了,要不是她护着我,我这把老骨头今儿非得交代在那儿不可!您就说现在这些孩子,到底还有没有素质……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负责调看监控的民警盯着屏幕,转过头,指着蹲在墙角的几个人:“监控我们看过了,事实很清楚,你们三个大老爷们,酒后驾车剐蹭在先,下车还敢跟阿姨动手,人家姑娘是为了救人才反击的,这属于典型的正当防卫。” 听到“酒后驾驶”四个字,那个肿着脸的黄毛司机刚想哼哼着辩解两句,却被民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然而,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喝水的沈霁月却开口道:“警察同志,那两个确实喝多了,但开车的这个黄头发的没喝。” 全场愣了一下,连那个黄毛都傻眼了,沈霁月神色淡淡,指了指那个司机,极其严谨地补了一句:“一码归一码,别冤枉人家。” 徐如意看着她那副实事求是的死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合着我这一路法条白背了?我还想着怎么好好治治他们,结果你在这儿给流氓‘主持公道’呢?” 民警看着墙角那三个哼哼唧唧的人,语气凉凉的:“行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直接顶格处理,15天拘留起步。” 黄毛吓得脸都白了,顾不上腮帮子疼,哀嚎道:“警察叔叔,别啊!我爸知道了会弄死我的……” 民警冷笑一声:“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后果?看开车的是个女的就想动手吓唬人家?” 他指了指对面的徐如意和沈霁月:“现在的唯一办法,是看人家受害者愿不愿意谅解。签了谅解书,赔偿到位,这事儿能按治安调解走,人家要是不同意……” 民警摊了摊手,一脸“我也帮不了你”的表情:“那你们就准备今晚进看守所。” 三个混混瞬间怂了,齐刷刷看向徐如意,刚才的嚣张劲儿全没了,恨不得当场跪下:“姐!大律师!我们错了!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我们愿意赔!修车、医药费、精神损失……您开个价!只要不拘留怎么都行!” 徐如意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微笑,“想私了啊?” 她转着手里的笔,语气轻飘飘的:“那得看你们的诚意,够不够抚平我母亲受到的惊吓了。” 旁边的张阿姨立刻配合地捂住胸口,哎哟叫唤了一声:“哎哟……我这心口到现在还跳得慌,必须得去大医院做个全身检查……” 警察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张阿姨那略显浮夸的演技,心里暗道:该,让你们欺负人,这回遇到硬茬了吧。 走出派出所大门,徐如意手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三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妈,您以后能不能别搞这种突然袭击?” 徐如意一边掏车钥匙,一边忍不住开启了“说教模式”:“您看看今天多危险?这也就是霁月在,要是她不在,您这一把老骨头还要不要了?” “什么叫添乱啊!”张阿姨一听就不乐意了,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这不是今天正好在附近办点事嘛,想着顺路过来看看你们。我不来能行吗?” 她指了指徐如意,又心疼地看了看沈霁月,开启了机关枪一样的碎碎念:“你看看你们俩这个憔悴的样!我要是不来,你们俩晚上吃什么?我不来给你们做点热乎饭,你们迟早得把胃饿坏了!” “我们那是工作忙……”徐如意无奈地辩解。 “忙忙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张阿姨白了女儿一眼,然后又拉着沈霁月的手:“小月啊,以后别听如意的,想吃什么跟阿姨说,阿姨给你们做好了送过来,今个多亏了你啊,不然我就吃大亏了。” 张阿姨的唠叨细碎又绵长,徐如意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靠在妈妈肩膀上,任由老太太帮她整理乱了的衣领。 沈霁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倒退,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记忆忽然被拉回到很多年前,那是她在队里集训的时候,全封闭式管理,每到周末开放探视的日子,妈妈就会提着保温桶,早早地等在门口。 那时候她只觉得妈妈太唠叨,一心只想赶紧吃完回去加练,好拿金牌,拿奖金。 现在想来,那混杂着跌打酒和红烧肉味道的周末,竟然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刻。 “阿姨。”沈霁月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母女俩的“对峙”。 张阿姨和徐如意同时停下来,沈霁月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得体的笑容:“今天太晚了,就别忙活了。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客。” 徐如意刚想推辞,沈霁月却没给她机会,直接笑着补充道:“上次本来就说好要请你吃饭的,结果临时我有事没吃成,这顿饭都欠了好几天了,再加上今天阿姨受了惊吓,咱们必须吃顿好的压压惊。” 张阿姨一听,又要开始客气:“哎呀,那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 “妈,你就别客气了。”徐如意最懂沈霁月,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既然沈特助要请客,那咱们必须宰大户!” 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车厢,沈霁月拿出手机,给备注为“妈妈”的号码发了一条微信:【妈,天热了,注意身体,下周没事我回去看你。】 周六,张玉梅阿姨昨晚没走,徐如意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回去。 张阿姨又早起去早市买了菜,中午给她们俩包的饺子。 吃过午饭,徐如意瘫在沙发上刷剧,沈霁月则像个听话的模特一样站在客厅中央,张玉梅脖子上挂着软尺,正围着她转圈圈。 “胳膊抬起来,哎,对。” 沈霁月配合地平举双臂,穿着宽松旧T恤,但那一抬手间,袖口滑落,露出了修长紧致的小臂线条。 张玉梅拿着软尺刚贴上去,又捏了捏沈霁月手臂内侧,一脸惊叹:“这看着瘦,身上全是腱子肉啊!” 徐如意“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躺在沙发上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妈,你是不知道,她那作息跟个苦行僧似的,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拳呢,我要是像她那样,早进ICU了。” “去!净说胡话!”张玉梅白了女儿一眼,转头看着沈霁月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慈爱和欣赏,手里软尺一拉,量过她的肩宽:“这叫自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她一边感叹,一边拿着软尺在沈霁月的大臂上比划,动作利索地顺着手臂往下捋:“来,胳膊别动,你这个怪不得平时买衣服得大一号,现在的成衣啊,尺寸参差不齐,袖笼做得窄,你穿着肯定胳膊觉得紧。” 沈霁月心头微跳,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眼力,“张阿姨,我也算是长见识了。以前买衣服都是试穿就行,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定做衣服要量这么多尺寸啊。” “那当然!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一提到老本行,张玉梅的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商场里卖的那些成衣,那叫死数,是按照标准模特的架子裁出来的,可咱们大活人的身子是活的,谁还没点高低肩、长短腿的小毛病?” 她伸手捏了捏沈霁月的肩峰,语气专业又认真:“就像你,虽然看着瘦,但肩背这块儿肌肉厚,平时穿成衣肯定觉得腋下勒得慌,抬手都不利索。咱们做衣服,讲究的是量体裁衣,以此为准,得给你留出活动量来。” 说着,她重新拉起软尺,顺着沈霁月的大臂一点点往下捋,嘴里还在碎碎念着行规:“这叫宁宽一寸,不紧三分,尤其是这袖口和手腕的连接处,得随着骨头走……” 正说着,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客厅里有些微妙的紧张感。 沈霁月拿起手机仔细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萧总”的名字。 她给瘫在沙发上的徐如意递了个眼神,把屏幕亮给她看,徐如意瞄了一眼,立马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坐直了身体,做了一个夸张的安静手势,随即手忙脚乱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成了静音。 沈霁月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外面的阳光房,拉上玻璃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接通的那一秒瞬间切换回了冷静干练的特助模式:“萧总,中午好。” 电话那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漫不经心的戏谑,或者是冷淡的命令,萧明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呼吸声略重,甚至透着几分平时罕见的焦躁:“Jackie,有空吗?出来加个班。”《 》 20-30 第21章 沈霁月几乎是条件一般,职业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好的萧总,我现在就去公司,大概十……” “不用去公司。”萧明远打断了她,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就在你家那个胡同口等着,我十分钟之后到。”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沈霁月,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眉心微蹙。 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在公司更新自己新租房子的地址,他怎么知道我住这?而且精确到了“胡同口”这种地步? 她没有时间去纠结这种“被视奸”的不适感,沈霁月立刻从那种慵懒的居家状态里抽离,转身冲回房间。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旧T恤,迅速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的衬衫和西装裤,手指飞快地穿过长发,熟练地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马尾。 抓起椅背上的公文包,推开门,快步冲进了正午毒辣的阳光里。 盛夏的午后,热浪将空气扭曲得有些失真,知了在枝头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五分钟后,萧明远那辆熟悉的迈巴赫,缓缓停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 那身一尘不染的车身,在烈日下折射出近乎冷冽的镜面光泽,清晰地倒映着周围斑驳脱皮的灰墙和乱如蛛网的电线,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视觉反差。 车窗降下,露出萧明远那张带着墨镜、满脸写着“我不高兴”的英俊脸庞。 “上车。”他偏头示意。 沈霁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试探着问了一句:“萧总,这么急……是公司出事了?” “公司没事。”萧明远摘下墨镜,随手扔在中控台上,露出一双烦躁的眼睛。 他打方向盘调头,语气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老爷子刚打来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沈霁月愣在副驾驶上,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回家吃饭?” 就这?就为了这? 她刚才脑补了各种豪门恩怨、商业机密泄露、甚至是那种被仇家拿着枪追杀到巷子口的限制级画面。 她连鞋跑断跟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甚至还想着能不能顺手再救他一次好在多给点加班费。 结果,这位大少爷仅仅是为了,让他跟着自己回家吃饭? 沈霁月脸上的表情实在太过精彩,从震惊到无语,最后定格在一种“有钱人是不是都有病”的嫌弃上。 萧明远侧过头,正好捕捉到了她这副表情。 他冷笑一声,那是早已看透一切的毒舌与嘲讽:“把你脑子里那些豪门恩怨狗血电视剧收一收,那副表情,活像是我骗你去割腰子。” “呵呵,我……”沈霁月无奈的低下头。 “怎么,很失望?”萧明远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里透着一股对自家那点破事的深深厌倦与无奈:“是不是觉得,比起跟我回家吃顿饭,还是让我被人追杀比较符合你的追求,说不定还能再赚一笔加班费?”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沈霁月迅速收敛表情,恢复职业假笑,“我只是评估一下这个新任务的难度。” “难度?”萧明远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郁,语气突然冷了下来,透着一种身为儿子的无力与自嘲:“相信我,面对那个大病初愈的老爷子,比面对公司董事会要难熬得多。”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让所有豪门逆子都头疼的真实理由:“他最近火气大得能点着房子,我一个人回去,肯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萧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物尽其用的算计:“但我带个外人在场,就不一样了。” “为了维持那点所谓的豪门体面和修养,他就算气得想拿茶杯砸我,也得硬生生地忍着。” 沈霁月懂了,合着她这次的任务是给这对别扭父子当缓冲区的吉祥物。 “那萧总……”沈霁月眨了眨眼,那点震惊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市侩。 萧明远被她这副钻钱眼里的样子气笑了,但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却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松弛了几分,比起家里那种虚伪的亲情,这种赤裸裸的算计,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放心,你的加班费少不了。”他踩下油门,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要是他骂得太难听,连累你也挨了训……” 他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玩味:“我再给你单独加个忍辱负重奖金。” “谢主隆恩。”沈霁月笑得眉眼弯弯,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而亮得惊人。 “那咱们这位‘太上皇’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或者说,待会儿进门,有什么绝对不能踩的雷区,需要我注意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拿了三倍工资,她就得确保这顿饭能吃得即使不消化,也得让老板觉得物超所值。 “年初做的心脏搭桥手术。”萧明远语气里都是淡淡的担忧:“如果是支架那种微创手术,他早就回公司骂人了。” 沈霁月有些意外:“病情很严重?” “严重?”萧明远冷哼一声,透出一种压抑的焦躁:“那是他自找的。” 他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数落一个不听话的顽劣孩童,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阴霾:“年轻时候仗着底子好,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公司又经常通宵熬夜,口味又重,嗜甜嗜咸,谁劝跟谁急。”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沉了几分:“我早就告诉过他,再这么折腾迟早要出事,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萧明远降下一半车窗,任由燥热的山风灌进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吹散他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结果呢?” 萧明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随即又被惯常的冷硬覆盖:“可他倒好,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而是觉得胸口这道疤是奇耻大辱。” “每一次呼吸、咳嗽,胸口都在提醒他是个废人,但他那个人……” 萧明远嗤笑一声,指节烦躁地敲击着方向盘,语气里满是那种拿他没办法的恼火:“让他去花园散步,他觉得像是在养老院等死,让他做那些柔软的康复操,他又觉得丢人现眼,有损威严,他是在拿自己的命跟医生赌气。” “所以,他现在的火气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无能狂怒。” 萧明远侧过头,深深地看了沈霁月一眼,给出了最关键的生存指南:“记住,待会儿进门,别把他当病人,更别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他现在最恨的,就是别人用看弱者的眼神看他。” 沈霁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懂了。” 这不就是哄小孩的高阶版吗? 一个倔强的老头子,明明身体垮了,还要在儿子面前死撑着面子,而这个嘴硬心软的儿子,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要把亲爹损得一文不值。 这对父子,还真是别扭得如出一辙。 正说着,迈巴赫平稳地减速,打了个转向灯,拐进了一座隐蔽在半山腰的私人庄园。 两扇巨大的、繁复的黑色雕花铁门感应到车牌,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后,并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沿着一条蜿蜒平整的柏油路开了足足两分钟。 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和高大的法国梧桐,在这个酷热的夏天,这里竟然阴凉得像是个独立的小气候区。 沈霁月透过深色的防窥车窗向外看去,原本准备好的“豪宅”概念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粉碎。 那哪儿是别墅,分明是个城堡。 视线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巨型石砌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巨大的罗马柱支撑起挑高的门廊,复杂的浮雕在阳光下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主楼前甚至还有一个圆形的喷泉广场,中央的雕塑正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花,在烈日下折射出一道微型的彩虹,透着一股金钱堆砌出来的、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萧总……”沈霁月收回视线,指了指窗外,语气复杂到了极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叹息:“这就是您的……家啊?” 萧明远熄了火,,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静静地注视着那座辉煌却死寂的建筑。 在那双桃花眼里,看不到回家的放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与疏离。 “觉得很震撼?很像童话?”他解开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推开车门,一股属于盛夏的热浪瞬间涌入,却没能驱散他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车门旁,回过头,对着还坐在副驾驶发愣的沈霁月,淡淡地扔下一句:“Jackie啊,别抱期待,这种城堡里的人,怎么会有人味儿呢?” “少爷,您回来了。”管家张叔和一位住家阿姨立刻迎了上来,张叔一边接过萧明远手里的车钥匙,一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董事长在客厅等了一上午了,刚才又摔了一个杯子……” 萧明远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开场白。 他没有停顿,直接带着她穿过玄关,迈进了那间大得像篮球场一样的客厅。 果然,脚尖刚踏上地毯,一道中气十足却又夹杂着几分病态喘息的咆哮声就如期而至:“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萧卓恒,恒星集团的董事长,即便大病初愈,那张国字脸上依然写满了不怒自威的霸道,浓密的眉毛倒竖,眼神锐利如鹰。 沈霁月站在萧明远身后半步的位置,借着灯光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这对父子。 不像,真的一点都不像。 萧卓恒五官硬朗,单眼皮,和他弟弟萧卓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两兄弟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 反观萧明远,五官精致立体,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还有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妖冶,这种长相放在萧卓恒面前,简直像是狼窝里养出了一只孔雀。 沈霁月在心里默默嘀咕:看来基因突变是不可能的,萧总这副好皮囊,估计全得感谢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妈妈。 然而,就在萧卓恒准备把这一周积攒的怒火全部倾泻而出时,萧明远脚步微错,身体自然地往旁边侧了一步。 这一步,让原本被他高大身形完全遮挡住的沈霁月,毫无征兆地暴露在了萧卓恒的视野正中央。 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萧卓恒那还没骂出口的后半句,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圆了那双和萧明远截然不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极度的尴尬、错愕,以及因为在外人面前失态而迅速升起的、恼羞成怒的僵硬。 萧明远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看着父亲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淡笑,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咆哮从未发生过:“爸,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指向身旁的沈霁月,语气公事公办,透着一种“我很忙、我是带人来工作”的正经感:“这是我新招的助理,沈霁月。” “我之前跟您提过,思禹年底要结婚了,正在筹备婚礼,精力顾不过来,有些工作,暂时由她来分担,我把她带来给您看看。” 锅甩得行云流水,理由编得无懈可击。 沈霁月立刻接收到了信号,脸上挂起那个名为“Jackie”的标准职业微笑。 她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沙发上那个表情僵硬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的90度鞠躬礼。 起身后,她直视着萧卓恒的眼睛,声音清亮、温和,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安定感:“萧董您好,我是沈霁月,光风霁月那个霁月。” 第22章 萧卓恒那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从猪肝红慢慢转为强作镇定。 他毕竟是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虽然脾气暴躁,但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他还是很明白的。 尤其是当着沈霁月这么个看起来还挺聪明的的小辈面前,他若是继续不管不顾地骂下去,丢的不是萧明远的脸,是他萧卓恒身为董事长的体面。 “咳……”萧卓恒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借此强行截断了刚才的失态。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顺势往身后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靠。 仅仅是这一个调整坐姿的动作,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老头不见,那种属于上位者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瞬间像无形的潮水一样涌现。 “光风霁月……”他眯起那双锐利的鹰眼,打量着沈霁月,没有谄媚,没有恐惧,也没有因为刚才的咆哮而露出半分看戏的神色。 “名字起得倒是挺大气。”萧卓恒冷哼一声,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那股要把房顶掀了的火药味终究是散了不少。 “是个利落姑娘,可惜跟错了人。”萧卓恒意有所指地瞥了萧明远一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别跟着他学坏。整天花天酒地,大半夜的还在酒吧跟人演全武行,也不嫌丢人。” 这是在借机敲打萧明远前几天又上了八卦头条的“光辉事迹”。 萧明远对此毫不在意,姿态闲适地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甚至还有心情顺着杆子往上爬:“爸,您这就多虑了。” 他仿佛听不出父亲话里的讽刺,反而一脸“捡到宝”的得意:“爸,那您可看走眼了。”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沈霁月,语气悠然,却字字掷地有声:“我这位新助理,可是正经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当年拿过全国青年武术锦标赛的亚军。” 看着萧卓恒愣住的表情,萧明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嚣张的炫耀:“以后真要再遇上那种全武’的场面,哪还需要我亲自动手?我在旁边直接鼓掌不就得了”“胡闹!”萧卓恒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起伏剧烈,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你是嫌现在的负面新闻还不够多,想直接上法制版?” 眼看着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火药桶又要炸,沈霁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位大少爷到底是真不懂他爹的雷区,还是故意想气死亲爹好继承家产? “萧董,萧总跟您开玩笑呢。”沈霁月适时地开口,像是一股清泉浇在了即将燎原的火苗上。 她往萧卓恒那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暴力美学硬生生地拽回了高端健康管理。 “习武之人讲究止戈为武,竞技比赛是以前的事了,其实我这几年研究更多的是运动康复和内家养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给萧卓恒面前那个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一点热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刚才“视而不见”的冷漠,只有专业人员的妥帖。 “刚才我看您呼吸有些急促,且胸廓起伏时稍显僵硬,想必是术后伤口愈合期,胸闷气短是常态。” 萧卓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确实,只要一动气,胸骨那道缝合处就隐隐作痛,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 “西医手术虽然做得好,但那是破,术后的立还得靠自己养。”沈霁月看着萧卓恒,语气诚恳,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专业劲儿:“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建议您做心脏康复?比如……太极,或者是八段锦?” “太极?”萧卓恒闻言,眉头立刻皱得能夹死苍蝇,一脸的嫌弃:“你是让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像公园里那帮退休老头一样,慢吞吞地比划?”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写着抗拒:“这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佣人、保镖,万一被来汇报工作的高管撞见,还以为我萧卓恒真的老得不中用了,只能在家养鸟种花!那我宁愿在屋里憋死。” Bingo!鱼咬钩了。 沈霁月视线微抬,在半空中与萧明远极快地碰了一下。 萧明远靠在沙发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那是无声的信号:火候到了,该你收网了。 仅仅是这一瞬的对视,两人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战术交接,一个负责唱黑脸把老头子的自尊心架在火上烤,另一个负责唱白脸递上那把最舒服的梯子,好让这位死要面子的董事长赶紧下来。 沈霁月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浮现的笑意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为专业的严肃表情,她微微侧身,并没有摆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按在腹部。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整个人瞬间褪去了刚才的恭顺,透出一股沉稳如山的气质:“真正的内家功夫,练的是一口气,不动手脚,只调呼吸,站着就能练。” “外人看起来,只会觉得您是在……闭目养神,运筹帷幄。” 这几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萧卓恒的软肋,既保全了面子,又听起来格外高级,完全符合他“带病也要掌控全局”的人设。 萧卓恒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两圈,看着她那稳如磐石的站姿,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分。 “站着就能练?”他狐疑地问,语气里的抗拒已经消散了大半。 “对,站桩。”沈霁月笑得得体又自信,为了彻底打消他的顾虑,她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抛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锏”:“其实之前我母亲也做过一次大手术。” 听到这话,萧卓恒原本还在审视的目光顿了一下,终于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 沈霁月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感同身受的诚恳:“她性格跟您一样要强,术后也是怎么都不肯去做操,觉得那是向身体认输,后来我就教她这套混元桩。”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人的神色,抛出了那个最诱人的诱饵:“每天就在这客厅里站,后来,她的心肺功能恢复得比那几个天天在那儿甩胳膊的小伙子还要好。医生都说是奇迹,其实就是这一口气养住了。” “您可以把它当成是……给心脏做的一场深层按摩。” 坐在旁边的萧明远挑了挑眉,看着自家老头子那副明明心动了还要端着架子的模样,又看了一眼三言两语就把老狮子毛撸顺了的沈霁月。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轻笑,这女人,骗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连自己妈妈的病例都搬出来了,这老头子还能不入套? 正想着,萧卓恒出了一声掩饰性的干咳:“咳……”,随即缓缓站起身,径直走到沈霁月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站定后,他眼皮一撩,嫌弃地瞥了一眼还赖在沙发上看戏的萧明远。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直白不过:你还在这干什么?当监工吗? 萧明远动作利落地起身,一边慢条斯理地挽起昂贵的衬衫袖口,一边冲沈霁月使了个“好好干”的眼色。 “行,那二位慢练,我去厨房看看张阿姨准备了什么东西,正好技痒,今天给您二位露一手。” 露一手?沈霁月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明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这双手怎么看都是用来签百亿合同或者拿高脚杯的,哪里像是会沾阳春水的样子?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怀疑,萧卓恒看着萧明远往厨房走的背影,“让他去。” 萧卓恒收回视线,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的,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柔和:“。” 沈霁月调整呼吸,轻声纠正着老人的姿势:“重心下沉,肩膀放松……对,就是这样。” 萧卓恒依言照做,闭着眼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笃定:“知子莫若父。那混小子,其实就是个顶级‘事儿逼’。” 沈霁月眉心一跳,忍住没笑。 “半年换了十几个助理,不是嫌人家咖啡温度不对,就是嫌走路声太响。反正没一个能在他身边待超过一个月的。”萧卓恒微微睁眼,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既然你能留下来,还能让他特意带回来,说明你是个有本事的。” “小沈,那以后他在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破事,你也替我盯着点,他要是再敢去那种地方跟人动手,你就直接告诉我,你管不了他,我来管。” 沈霁月没有急着领这道“监视令”,反而维持着站桩姿势,神色清明地抛出一句:“萧董,其实关于上次那件事,可能有误会。” 不等萧卓恒发作,她语速平缓却笃定:“萧总除了必要应酬,平时很少喝酒,那天去酒吧,是帮宋天泽宋公子去找他喝醉的表弟。” “后来动手,是因为撞见几个混混在后门欺负小姑娘,也是宋公子看不下去先动手,萧总也是为了帮自己人。” 听到这里,萧卓恒原本紧绷的脸色松动了一下,虽然还是觉得鲁莽,但救人和喝多了发酒疯,在性质上可是天壤之别。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霁月微微压低了声音:“而且……萧董,我看了那个视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萧卓恒立刻警觉起来:“说说看”“整件事都太巧了。”沈霁月微微皱眉,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怎么就那么巧,非要到门口才闹起来?又怎么那么巧,周围就正好有人怼着拍萧总的脸?”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萧卓恒,说出了那句绝杀:“要我说,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做局,专门等着往恒星或者就是往萧总头上泼脏水呢!” 萧卓恒突然停下了动作,那双依旧锐利的鹰眼里,原本对儿子的恨铁不成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属于上位者的猜疑与狠厉。 沈霁月心头微微一跳,其实这番话,她原本只是半真半假地推测,想帮萧明远把这口黑锅甩出去,毕竟那个视频在公司群里传疯了,还是徐如意悄悄拿给她看的。 但此刻,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背脊发凉,时间、地点、舆论发酵的速度,逻辑严丝合缝,动机无懈可击。 她原本只想编个“阴谋论”的借口,却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抛出的这几句辩解,或许……真的误打误撞,戳中了某个不敢深想的真相。 萧卓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重新审视了一遍站在身边的沈霁月。 这一次,那种审视不再带着刚才的警惕和挑剔,而是带上了一种上位者对于得力干将的欣赏。 “不错。”萧卓恒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可:“是个通透人,看得清局势,拎得清轻重,话也说得在理,比之前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或者只想往那混小子身上贴的花瓶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不远处的红木茶几抬了抬下巴,姿态随意得就像是在使唤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去,把那个黑色手机拿过来。” 沈霁月依言走过去,双手拿起手机,恭敬地递到萧卓恒面前。 萧卓恒接过手机,语气平淡,仿佛这是对下属的一种恩赐:“咱俩加个微信,以后那小子要是有什么动静,或者这套‘内家功夫’有什么要调整的,你直接跟我联系,不用通过别人传话。” 沈霁月心里猛地一跳,加上董事长的私人微信,这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助理来说,都是能在职场横着走的“免死金牌”。 而对于她这个带着特殊任务的卧底来说,这简直就是把保险柜的钥匙直接递到了她手里。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恭顺:“好的,萧董。” 她拿出手机,“滴”的一声,扫码添加。 通过验证的那一刻,萧卓恒收起手机,心情显然不错。 他看着沈霁月,又补充了一句,算是彻底把她划归到了“自己人”的阵营:“以后在公司要是有人敢给你脸色看,或者那小子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在这个家里,我说话还是管用的。” 沈霁月低头应道:“谢谢萧董信任。”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徐如意发了个隐形的战报:首战告捷。不仅打入了敌人内部,还成功发展了敌方最高指挥官作为“靠山”。 等萧明远从厨房晃悠出来时,客厅里的画风已经完全变了。 最让萧明远跌破眼镜的是,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老头子,此刻对沈霁月的称呼,竟然已经从刚才那个充满了疏离感小沈,直接两级连跳,变成了透着几分尊重的,小沈教练。 沈霁月正拿着手机,给萧卓恒看视频:“萧董,这站桩我是内行,但这太极拳里的‘缠丝劲’,确实需要更细腻的功夫。” 她顿了顿,适时地表现出一种对专业的敬畏:“不瞒您说,我主修的是竞技对抗,下手太重,怕带偏了您的气感,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引荐顶尖人才的郑重:“我有个嫡系的师弟,目前是北京体育大学的在读博士,专门研究太极拳与慢性病康复的。” “博士还有研究这个的?”萧卓恒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在他这种传统企业家的眼里,练武的可能是草莽,但带“博士”两个字的,那档次立马就拉开了银河系的距离。这是“科学”,是“学术”,不是江湖卖艺。 “对,国家级课题组的。”沈霁月趁热打铁:“回头我让他把资料发过来,您要是觉得行,我让他每周上门一两回,专门给您做个系统的一对一康复指导。” 萧卓恒矜持地点了点头,虽然还要端着架子,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上扬:“嗯……既然是专门搞科研的,那倒是可以见见。回头你安排一下时间吧。” 站在一旁的萧明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看着那个在自家老头子面前侃侃而谈的沈霁月,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 果然是个狠角色,能把他那个油盐不进的亲爹忽悠得找不着北,还能在几分钟内把这紧张的父子关系梳理得井井有条,这本事,确实厉害。 不过,萧明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几分得意:更厉害的,还得是慧眼识珠的自己。 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能从那堆千篇一律的简历里精准地把这块“宝”挖出来,并且敢用、会用,这眼光,简直绝了。 他心情极好地端着那盘水果,在心里给这笔交易盖了个章:看来这笔买卖不仅不亏,简直是本年度性价比最高的一笔投资,值! 第23章 Chapter 23紫檀木餐桌上,几道精致的菜肴已经摆得整整齐齐,所有的菜色都遵循着清淡、少油、低盐的健康饮食标准。 但在食材的选择上,却极尽奢华,挪威野生鳕鱼清蒸,布列塔尼蓝龙虾白灼,红配上黑松露蒸蛋、羽衣甘蓝沙拉、白玉萝卜,以及一锅氤氲着幽香的松茸清汤。 萧明远挽着袖口走出厨房,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清炒百合芦笋尖,只用了一点橄榄油和海盐调味,清淡至极,连一丝油烟气都闻不到。 “怎么样?”萧明远解开袖口的扣子,姿态闲适地在对面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菜:“全照着营养师的单子来的,低脂高蛋白,少盐少油,特别是这鳕鱼和龙虾,都是今天下午空运到的活鲜,您尝尝,要是觉得淡了……” 他挑了挑眉,语气欠揍地补了一句:“那也得忍着,毕竟您那血糖和血压,现在可经不起折腾。” 萧卓恒瞪了他一眼,拿筷子的手却很诚实,夹起一块鳕鱼送入口中。 “……还行吧。”萧卓恒傲娇地哼了一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筷子却没停,又去夹芦笋:“也就是食材好,换条别的鱼让你蒸,估计能腥得没法下嘴。” 沈霁月坐在客座,看着这一桌子看似“清汤寡水”实则价值不菲的菜肴,明明是为了弥补低油低盐的口感缺失,才费尽心思找来了这些自带鲜甜的顶级食材,嘴上却非要说是让老头子“忍着”。 这个人,把所有的精明与深情都藏在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面具下,如果不小心,真的会被他骗过去。 “小沈,别光看着,动筷子。” 萧卓恒眉头微皱,直接用公筷夹了一大块虾肉放进她碗里,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风范:“你们年轻人消耗大,不像我这糟老头子。多吃点,这东西补脑子。” 还没等沈霁月咽下去,他又指了指桌上那盘分量十足、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过剩的顶级食材,大手一挥,豪气尽显:“这鳕鱼和龙虾,今天送来的有点多,我们俩人根本吃不完。待会儿走的时候,让张妈给你打包两份鲜货带回去。” 沈霁月刚想推辞,坐在对面的萧明远看着自家老头子这副“强行投喂”的架势,忍不住“啧”了一声。 酸溜溜地开了口:“哎哟,爸,我当您儿子快三十年了,也没见您让我‘连吃带拿’过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教练才是您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呢。” “我公司都给你了。”萧卓恒白了他一眼,把那盘清淡寡淡、毫无油水的白玉萝卜往萧明远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极其扎心地补了一刀:“你还想要什么?这盘萝卜?行,给你。” 看着面前那盘萝卜,刚才还一脸醋意的萧明远瞬间闭嘴,那表情精彩得简直能做成表情包。 餐厅里,沈霁月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借着喝汤掩盖住了嘴角的笑意。 萧卓恒看着儿子那副像是在嚼蜡一样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对沈霁月说道:“别理他。他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沈,你以后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整天只知道赚钱,把身体搞垮了,公司给谁去?” 萧明远嚼着萝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给沈教练吧,反正您看她比看我顺眼。” “也不是不行。”萧卓恒接得异常顺口,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咳——!”这一次,被噎住的不仅是萧明远,还有刚喝了一口汤的沈霁月,她差点被这句“从天而降的继承权”给送走,一脸惊恐地就要站起来解释。 看着儿子被噎得无话可说、一脸“我就知道我是捡来的”表情,以及沈霁月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萧卓恒终于没绷住。 “哈哈哈哈哈……”萧明远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餐厅里,驱散了这座豪宅常年笼罩的冷清。 嘴上是拿儿子取笑,其实眼神里透着股商人的精明,萧卓恒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宠辱不惊的沈霁月。 这小子平时眼高于顶,换助理比换衣服还勤,稍微笨点、慢点的都入不了他的眼,这么多年了,能让他亲自开车带回家、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一起吃饭的助理,也就这一个。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姑娘手里是有真本事的,是能扛得住这混小子那狗脾气、还能把事儿办漂亮的“得力干将”。 看来,这小子的核心班底算是稳了,终于有人能替他分担那些繁杂的琐事了。 想到这,萧卓恒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一些,那是对公司未来有人辅佐的放心,他放下筷子,随口问道:“对了,思禹那边怎么样?” “忙着结婚的事呢,今儿就没叫她。”萧明远抿了一口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还是不放心您这位前任王牌特助?” 沈霁月些诧异地抬起头,前任王牌特助?原来钱思禹在成为恒星资本的高级特助、成为萧明远的左右手之前,竟然是萧卓恒的贴身助理? “什么前任后任的,思禹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萧卓恒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欣慰与慈爱:“她是个好孩子,办事稳妥,心思也细,就是这几年拼事业拼得太狠了,我都怕她把终身大事给耽误了。” 说到这,老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对晚辈即将获得幸福的真心祝福:“顾家那个小伙子我见过,人品不错,思禹嫁给他,我也就能彻底放心了。 “是啊,挺好的。”萧明远显然没听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随口附和了一句:“反正那丫头是个工作狂,找个老实人正好互补,倒是爸,您这以后少了贴心小棉袄送点心,可别不习惯。” “臭小子,我有你就够操心的了!”萧卓恒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不过现在好了,有小沈在,我也能少操点心,小沈啊,以后在公司多跟思禹学学。” 沈霁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的,萧董。我一定向钱特助好好学习。” 晚餐结束,两个人又陪着老爷子聊了一会,这才要告辞,张妈手脚麻利地将打包好的顶级食材送上了萧明远的车。 两人刚坐进车里,两道车灯从庄园大门方向扫了过来,一辆帕梅拉熟门熟路地停在了旁边。 看清车牌,萧明远原本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松,降下车窗,冲着那边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全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与随意:“哟,准新娘,大晚上的不在家敷面膜备婚,跑这儿来干嘛?” 车门打开,钱思禹走了下来,虽然没穿那身标志性的职业套装,但依旧透着股干练劲儿。 看见萧明远,她也没客气,直接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来给萧伯伯送请帖,顺便带了点我自己做的点心,他好这一口。” 萧明远挑了挑眉,往她身后那辆空荡荡的车里瞄了一眼:“怎么就你一个人?顾家那二公子呢?” “他今晚有个应酬,走不开。”钱思禹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说的不是未婚夫,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合作伙伴。 随即,她话锋一转,看似随口抱怨了一句:“倒是你,今天回来吃饭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幸亏Jackie在,怎么样,这爷俩没打起来吧?” “这不是怕你要结婚了事儿多吗。”萧明远摆了摆手,一脸体贴发小的模样:“这点小事就不劳烦我们的大忙人了,都要当新娘子了,心思还是放在婚礼上吧。” 听到“婚礼”两个字,钱思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种客套的完美面具下,隐约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没什么好忙的,有我爸妈和婚庆公司呢,他们怎么定,我就怎么配合。” 眼看钱思禹眼底的忧虑还没散去,沈霁月赶紧接过了话茬,语气轻快地汇报道:“钱姐您放心,气氛挺好的,没吵架。” “那就好……”钱思禹点点头,看着沈霁月,眼神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信任,“以后他回老宅吃饭,你就跟着。” 钱思禹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地给沈霁月派了一个新的长期任务:“这爷俩都是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以前我在的时候还能拦着点,现在我也顾不上了,以后这种灭火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寒暄了几句后,钱思禹便拿着东西进了别墅。 萧明远嘀咕:“这个Grace,怎么感觉对自己的婚礼一点都不上心?她那态度,跟去公司打卡上班似的。” 说着,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沈霁月,随口问道:“哎,我说沈教练,你们这些搞事业的女人都这样吗?为了工作,连结婚这种人生大事都能当成任务来完成?” 沈霁月立刻坐直了身子,举起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地表忠心:“萧总放心!我发誓,我在入职十年内绝对不会结婚!时刻为您和公司奉献全部青春!” “行了行了。”萧明远嫌弃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慷慨陈词:“别把你面试时候那套词儿再拿出来忽悠我了。” 沈霁月脸上的假笑微微一僵,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面试的时候,只有钱思禹和三位面试官在场,这位大少爷明明连个面都没露啊,他怎么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沈霁月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心里对身边这个男人的警惕等级,又默默地往上调了一级,看来,这位看似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萧总,背地里对身边人的底细,摸得比谁都清啊。 萧明远脑子里似乎还在琢磨刚才那一幕,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看不惯的调侃:“看见没?亲自做的无糖点心。” 他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这钱思禹,对我爸,比对她亲爸都上心,我敢打赌,她那个亲爹爱吃什么她未必记得,但我家老头子的忌口,她门儿清。” 沈霁月想起萧卓恒,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人折服的领袖气质。 她收回视线,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其实……萧董人真的很好,虽然看着严厉,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疼人,这种长辈,确实容易让人想亲近。” “呵。”听到这话,萧明远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他偏过头,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藏着某种只有男人才懂的胜负欲:“好人?疼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Jackie啊,你才见了他一面,就被那老头子的糖衣炮弹给收买了?” 红灯亮起,车稳稳停下,萧明远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慵懒而危险:“我爸这人啊,你别看他现在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模样。” 他凑近了几分,盯着沈霁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这辈子,上至80岁的老太太,下至8岁的小姑娘,只要是女的,在他面前就没几个能把持得住的。”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魅力,一种让女人心甘情愿围着他转、甚至哪怕被他骂两句都觉得是恩赐的本事。” 沈霁月微微一怔。她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写满“不服气”的年轻男人,脑子转得飞快。 这时候要是顺着他说那确实,估计明天真得因为左脚先迈进公司被扣工资,作为一名优秀的全能助理,这时候必须得顺毛摸。 于是,她立刻收敛了刚才的冷静,换上了一副极其诚恳、甚至带点崇拜的表情,开启了顶级马屁模式:“您没发现吗?其实在这方面……您和萧董,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萧明远挑了挑眉:“嗯?” “真的。”沈霁月一脸笃定,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种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往那儿一站就能让异性心跳加速的本事,绝对是萧家的显性遗传。” 她指了指萧明远那张足以让任何时尚杂志都黯然失色的脸,语气夸张:“您看看公司那几个小姑娘,每次您路过,那眼神跟钱特助看萧董有什么区别?再看看上次酒会上那些名媛,哪个不是围着您转?” “这就叫青出于蓝。”沈霁月做了一个总结陈词:“萧董那是岁月的沉淀,您这是荷尔蒙的暴击,虽然形式不同,但在魅力无穷这一点上,您二位绝对是亲父子。” 萧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高情商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虽然明知道这是马屁,但不得不说……这话听着,真顺耳,既肯定了他的魅力,又强调了他和那个强大父亲之间的血脉联系。 绿灯亮起,萧明远收回视线,嘴角那抹原本带着讽刺的冷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压不住的上扬弧度,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却始终藏着一丝探究。 “不过说真的,Jackie啊……”萧明远又问道:“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会说话呢?这马屁拍得,既不油腻,又精准地挠到了痒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疑惑:“据我所知,你们练体育的人,好像都不这样啊,大多数都比……直接吧,不太会说话的样子,像你这种既能动手又能动嘴,能把老爷子这样的人哄得服服帖帖的,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沈霁月心里微微一凛,这是试探。 在这个圈子里混的人,多疑是本能,一个只会打架的保镖很安全,一个特别会来事的助理也很安全,但一个太会来事又能打的保镖兼助理,就容易让人起疑心了。 与其用一百个谎言去圆,不如用一个无法改变的真相,去换取他彻底的信任。 第24章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收起了脸上那副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坦然:“萧总,我是个孤儿,刚出生没几天就被放在孤儿院门口。” 萧明远敲击方向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脸上的那抹玩味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沈霁月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幸好我妈,也就是当时孤儿院的老师把我收养了。” 沈霁月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向“外行”解释残酷现实的淡然:“您可能没去过我们那种地方。几十个孩子,大部分是被扔掉的女孩,剩下几个男孩,要么是脑瘫,要么是先天性心脏病……”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当然上面会拨钱的,但是想要生活得更好一点,读书,看病……钱从哪儿来?” “我得跟着我妈出去化缘。”她用了“化缘”这个词,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心酸。 沈霁月看着萧明远车上低调奢华的装饰,仿佛透过了这些繁华,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大雪天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那种滋味……怎么说呢?你得学会看赞助商的脸色,谁是真的有善心,谁只是为了作秀拍照,谁喜欢听惨一点的故事,谁喜欢看乖巧上进的样板……” 说完这番话,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下属的恭顺姿态:“所以萧总,这真不是什么天赋,我从小就在学怎么讨好有钱人,怎么从他们手里争取资源。” “所以萧总,这真不是什么天赋。为了活下去,别说是察言观色,就是让我把黑的说成白的,我也能行。”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死寂。 萧明远原本以为,她是那种在底层泥潭里为了自己活命而学会狡诈的野草,却没想到,她是为了给别人撑伞,才逼着自己学会了在大雨里低头。 沈霁月看他一直没说话,连忙直起身子,语气变得急切了几分:“不过萧总,您别误会,真的不是我妈非要拉着我出来卖惨的。她自尊心很强,最怕我在外面受委屈。” “是我自己非要跟着她的。”沈霁月语气平静:“因为那时候我就发现,只要我妈一个人去,很多人连门都不让她进,但我发现,只要我跟着去了……那些老板就算是不耐烦,也会因为不好意思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太难看,多听我妈说两句话。” 尤其是我后来进了体校,这招就更管用了。”她看着前方,眼神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微光:“只要我穿着训练服往那儿一站,跟人说我是市队的、以后要拿金牌。那些老板的态度立马就不一样了。” “他们看着我,不再是看一个来讨饭的小乞丐,而是在看一个很有前途的小运动员。他们觉得跟我聊更有面子,觉得给钱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支持体育事业。” 她转过头,看着萧明远:“所以,我知道我是那个最好用的、能撬开门的筹码,为了弟弟妹妹,这点脸面……我自己愿意豁出去。” “……化缘。”萧明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甚至带着点欣赏的沉默。 这女人,有点意思,明明满嘴是钱,却让他觉得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她那副为了几块钱斤斤计较的样子,莫名变得“正义”了起来。 “行吧。”许久,萧明远才重新开口,少了几分调侃,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上位者的承诺:“既然是化缘的高手,那跟着我就更不亏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只要你好好干,以后不用再去外面看别人的脸色求人了。”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支出,甚至还带了几分嫌弃:“恒星每年都有几千万的慈善拨款指标,与其给那些不知底细、拿钱不办事的机构,不如给你们,至少我知道你庙在哪儿,要是敢贪污,我能找得到和尚。” 沈霁月刚想开口道谢,萧明远却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别急着谢,这钱也没那么好拿。” 他目视前方,语气突然变得正经了起来,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少爷,而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做好出差的准备,除了给钱,我要亲自去现场盯着。” “四川、贵州、还有云南那边……这几个点,我每年都要去一趟。”萧明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到时候别嫌累,既然拿了恒星的工资,这种苦活累活,你也得跟着干。” 沈霁月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嘴上说着“生意”,说着“不得不去”,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只是为了作秀,捐个款、让公关部拍张照发个朋友圈就够了,何必每年都去?还要亲自盯着? 他是真心的,在这个把慈善当成洗白工具和社交筹码的名利场里,这个男人,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做着最实在的事。 沈霁月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真实的动容,他是在用这种冷冰冰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这不是施舍,是工作需要。 “我知道了,萧总。”沈霁月重新抬起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职场的恭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敬重:“您放心,我是运动员出身,别的不敢说,爬山涉水这种事,我最在行。” 她看着萧明远的侧脸,借着窗外掠过的流光,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功利心地打量起这个男人。 以前只觉得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风流,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像个易碎又昂贵的瓷器,只能供在恒星顶层的办公室里,可此刻,光影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上切割出深邃的轮廓。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讥笑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夜路,竟透出一股从未见过的沉稳与坚毅。 沈霁月心中微动,萧明远今天莫名地,有些顺眼。 正想着,车已经到了胡同口。 “到了,谢谢萧总。”沈霁月解开安全带下车,却见萧明远已经先一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拿着。”他单手把沉甸甸的箱子递过去:“这玩意儿娇气,必须得吃新鲜的,回去赶紧处理了。” 就在沈霁月伸手接过,正准备开口说那套“谢谢老板”的客套话时,萧明远一边关后备箱,一边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正好给你和你那室友补补脑子,顺便给你们昨晚那一出派出所惊魂压压惊。” 萧明远关后备箱的手顿了一下,糟了,今天气氛太好,话赶话的,顺嘴就说出来了。 沈霁月刚接住箱子的手也是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她错愕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脱口而出:“……压惊?” 她看着萧明远,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和古怪:“萧总……您怎么知道我昨晚去了派出所?” 那种眼神,警惕、怀疑,分明是在看一个变态跟踪狂,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所有的温情和感动,都会在这一瞬间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欲。 萧明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小场面还不至于慌。 他索性也不装了,靠在车身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一根憋了一路都没抽的烟,点燃。 “把你那眼神收回去。”他深吸了一口,借着吐出的烟雾,掩饰掉了眼底那一丝被抓包的尴尬,语气恢复了惯有的理直气壮:“我要是想监视你,至于做得这么明显吗?我是闲得慌,还是钱多得没处花?”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朝着胡同口不远处的那个派出所方向指了指:“昨天那条主路堵车,我在这边绕路走,结果刚拐过来,就看见咱们沈大教练,英姿飒爽地出来英雄救大妈。” “本来是想下去帮忙的,”他掸了掸烟灰,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对她能力的绝对认可:“后来我看你几分钟之内大杀四方,我就觉得我还是别下去了。” “你们俩一个人女侠一个法务这点破事要是搞不定,也就别在恒星待了。” 原来是偶遇,沈霁月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看见了,却选择了不打扰,只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确信她安全后才离开。 这男人,连“关心”都给得这么有分寸。 “行了,进去吧。”萧明远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略显温情的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转身拉开车门,只留给她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声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走了,下回我们家老爷子再召见,你也跟着。” 回头补了一句看似嫌弃、实则依赖的理由:“你在,火力还能分散点。” 沈霁月站在破旧的胡同口,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保温箱,她看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侧影,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她挺直了腰杆,带了几分戏精上身的调皮,清脆地回了一句:“遵旨!” 车窗缓缓升起,那一刻,她似乎看到那个男人的嘴角,极其不易察觉地向上扬了扬。 红色尾灯划破夜色,绝尘而去,沈霁月转身走进胡同,脚步轻快。今晚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迈巴赫并没有驶向市中心那套俯瞰CBD夜景的顶层公寓,而是鬼使神差地打了把方向,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梧桐大道。 尽头是一栋极具艺术风格的白色洋房,那是萧卓恒当年为了迎娶那位挑剔的香港名媛,特意请知名设计师专门为她打造的旧居。 院子里几乎被各种肆意生长的植物填满了,全是母亲生前最钟意的花,为了对抗北京干燥的夏夜,她让人在院子里装了雾森系统,把这里强行造成了一个潮湿的港岛。 墙角处,大片大片的曼陀罗开得肆无忌惮,树荫下,则是盛开的玉簪和晚香玉,夜风一吹,这些混合在一起的馥郁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张扬。 像极了她生前每次盛装出场,却又在沉寂的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靡,仿佛盛宴散场后的余味。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覆盖在客厅那架已经沉默了多年的钢琴上。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里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眼神迷离而高傲,她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深入骨髓的厌世感。 萧明远并没有开灯,他似乎更习惯这种属于母亲的黑暗。 他熟门熟路地摸黑走到酒柜前,随手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一只水晶杯,没有开冰块机,也没有醒酒,他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仰头直接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精瞬间划过喉咙,像是一把火,烧穿了这满屋子令人窒息的清冷。 他拎着酒杯,无声地走到那幅画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静静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画里的女人,那是他记忆中永远年轻、永远不快乐的母亲。 “妈咪。”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与疲惫:“我返嚟啦。”(我回来了) 她不常在家,总是飞往巴黎看秀,去瑞士滑雪,或者是躲回香港的娘家,而每次回来,这栋房子里就会爆发一场的战争。 她和父亲,明明深爱着彼此,却又浑身长满了刺,非要用最尖锐的方式去拥抱,直到把对方扎得鲜血淋漓。 “这间屋好似个监仓咁,我真系透唔过气。”(这间屋子像个监狱,我真的透不过气) 小时候,他经常看见母亲穿着华丽的晚礼服,用粤语骂着父亲的控制欲,却又在父亲深夜未归时,整夜整夜地坐在客厅里抽烟,眼底是藏不住的落寞。 萧明远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想起了今晚在车上,沈霁月提起的母亲。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母亲”,沈霁月的母亲,是那个在大雪天里捡回弃婴、为了孩子不惜低头求人的院长,而他的母亲,是那个在名利场里艳光四射、在婚姻里歇斯底里,最后早早凋零的玫瑰。 “老豆今晚食咗好多。(老头子今晚吃了很多)”萧明远对着画里的女人举了举空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你仲系度,肯定又要话佢样衰。(如果你还在,肯定又要骂他样子难看)”画里的女人依旧眼神迷离,仿佛在听,又仿佛根本不在意。 萧明远叹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在旁边的钢琴上,眼神有些空洞:“真系好无聊。” 在这个名利场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父亲也是,那些合作伙伴也是,连他自己……有时候也是,大家都在演戏,演父慈子孝,演商业精英,演体面人。 “不过……”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霁月那张素面朝天的脸,想起她在车里坦坦荡荡承认自己“贪财”的样子,想起她在胡同口抱着龙虾说“遵旨”的样子。 “我遇到个女仔,好特别,同你完全唔一样。” 他想起沈霁月在派出所门口大杀四方的样子,那是他母亲这辈子最缺乏的东西,那种粗糙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 “您要是还在,肯定会嫌弃她土。”萧明远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毕竟她既不会穿衣,又不会品酒”他顿了顿,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但是,跟她在一块不用戴面具……” 这大概是他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了,在这个充满了香水味、腐烂花香和旧日怨气的别墅里,沈霁月就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算了,不跟您说这么多了。”萧明远放下酒杯,深深地看了画中人最后一眼,转身向楼上走去。 “晚安,妈咪。” 第25章 这场半夜的夏日暴雨,把恒星大厦的玻璃墙洗得一尘不染。 萧明远站在恒星资本楼下的露天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潮湿气味的空气。 他今天来得极其早,哪怕是在盛夏,他依然把自己收拾得毫无破绽。 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长裤和一丝不苟的蓝色衬衫,那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没有了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生人勿近的高压气场,此刻的他,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弛感。 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大厦楼下的露天广场上没什么人,萧明远也没着急进大楼,在楼下买了杯冰拿铁,走到喷泉旁的花园长椅上坐下,喝着咖啡,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周六晚在老宅的那点颓废、脆弱,仿佛都已经被他像这雨后的尘埃一样洗刷干净,彻底锁进了那个无人知晓的西郊别墅里。 此刻的他,心情不错,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慵懒。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霁月正从林荫道的另一头走来,在他的印象里,沈霁的衣柜里仿佛只有黑白灰三色,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隐藏在那些颜色里。 但今天,她破天荒地换上了一件淡粉色中式衬衫,那是一种极其柔和、且极其挑人的颜色,奇妙地中和了那种人机感。 萧明远坐在花园的阴影里,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喷泉,一路追随着她,没过几分钟,她推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眼熟的牛皮纸袋和一杯外带咖啡。 那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会准时出现在他办公桌上的早餐。 她并没有发现坐在花园长椅上的老板,只是步履轻快地往大厦走去。 她今天把半长的头发束成了一个高马尾,随着走动轻轻摇晃,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这个雨后的夏日早晨一样,干净、利落,充满了电量满格的生机。 萧明远咬着吸管,喝了一口手里的冰拿铁,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的薄唇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追随过去的眼神,专注得有些过分。 作为一个极其挑剔的老板,能在每天早上看到这样一个清爽、高效、且永远把他的习惯放在第一位的特助来上班,确实是一件让人心情极好的事情。 看着沈霁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旋转门后,萧明远又在长椅上坐了两分钟,他站起身,将手里拎着的那件西装外套单手甩上肩膀,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大楼走去。 崭新的一周,开始了。 “叮”的一声,金属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萧明远停住脚步,正准备往里走,视线却落在了自己另一只手拿着的那杯冰拿铁上。 这是他刚才在楼下咖啡车随便买来打发时间的,萧明远垂下眼眸,盯着手里的拿铁看了两秒,他手腕微扬。 那杯冰拿铁,被他极其随性地以一个抛物线,精准地丢进了电梯旁的不锈钢垃圾桶里。 随后,他理了理衬衫的袖口,从容不迫地跨进电梯,按下了代表顶层的数字。 萧明远的办公室里拉开了半扇百叶窗,晨光恰到好处地洒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上。 听到开门声,沈霁月转过头,看到了单手拎着西装外套、带着一身清爽气息走进来的萧明远。 “萧总,早。”沈霁月微微低头,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今天的行程表已经发到您的平板上了,九点半,投资部的新来顾总和您越好,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度,十点半有一个高管例会……” 萧明远没有打断她,他把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顺手拿起那杯冰拿铁喝了一口。 同样的咖啡,为什么她买的这杯格外的好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语速平稳、有条不紊的女人,昨晚在西郊别墅里睡不着觉的那些烦躁,突然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萧明远放下杯子,看着她,突然没头没脑地丢出了一句话:“换发型了?” 这句话问得太家常,完全超出了每天早晨例行工作汇报的范畴。 沈霁月愣了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竖起平时那面完美助理的防御盾牌,就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脑后的头发。 指尖触碰到散落的几缕碎发,她的语气里带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和自然:“是啊……有点长了,夏天太热,就随便扎了一下。”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正好打在她因为抬手而微微扬起的侧脸上,萧明远看着她这个毫无防备的动作,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笑意一点点洇染开来。 没有了那层刻板的职业伪装,没有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硬面具,此刻的她,真实得让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莫名地塌陷了一角。 “挺好。” 萧明远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他看着手里的三明治,语气慵懒,却带着一股子只有对自己人才有的理直气壮:“你留长头发挺好看的。” 沈霁月放下摸着头发的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挺好看的,这几个字从这个极其挑剔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略显慌乱地垂下眼眸,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的,萧总。” 萧明远收回视线,心情似乎很好,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刚才放下的那半块全麦三明治,刚准备咬一口,顺便再差遣眼前这个换了新发型的特助去做点什么。 “嗡——嗡——”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突然响了。 萧明远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里的那一丝松弛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遇到天敌时的警觉与冰冷。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沉稳,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的笑声,正是他的二叔,集团副董——萧卓然。 “明远啊,在忙吗?”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个关心晚辈的好叔叔:“二叔刚巧路过你楼下,想着好久没跟你喝茶了,上来看看你。” “二叔这就见外了。”萧明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破绽:“您要来视察工作,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下去接您。” “不用不用,一家人搞那么生分干什么。”萧卓然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弥勒佛,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我大概十分钟到你办公室。” “好,那我在楼上给您泡好茶。” 电话挂断,“啪”的一声,那部黑色的手机被萧明远面无表情地扔回了光洁的桌面上。 刚刚因为聊家常而营造出的那一丝慵懒与松弛,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萧明远垂下眼眸,眼底翻涌着极其厌烦的情绪。 萧卓然这种无利不起早的笑面虎,大清早搞这种突然袭击,绝对不是来喝茶的。 萧明远慢慢放下话筒,脸上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原本那种慵懒的贵公子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他把手里还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回袋子里,再也没了胃口。 “沈霁月。”他突然开口。 正在旁边整理文件的沈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萧总?” “把桌上的东西都撤了。”萧明远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语速飞快地吩咐道:“把这几份未公开的项目书锁进保险柜。” 他走到落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恶战:“另外,去泡一壶最好的大红袍,我有位贵客要到了。” 沈霁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能让那个平时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萧明远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是哪位贵客,需要我下去接人吗?”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萧明远转过身,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我那位好二叔……不用,我亲自下去接。” 沈霁月正在收拾文件的手猛地一抖,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好的,萧总。”沈霁月强压下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她端起那盘没吃完的三明治,快步走向茶水间:“我这就去安排。” 沈霁月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那些带有“私人情绪”的残局,行云流水地将顶级大红袍的茶具备好,设定好温水和冲泡时间,确保他们重新推开这扇门时,茶香和温度都刚刚好。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慌乱死死压在心底,再转过身时,她已经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特助。 “萧总,茶备好了。”她走到门边,按下了高管专属电梯的下行键。 萧明远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他身上的那层铠甲已经重新穿好,整个人透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 电梯门刚一滑开,就看到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从VIP通道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保养得极好,带着金丝眼镜,他和萧明远的父亲萧卓恒有五分相似。 但不同于大哥那种不怒自威的严肃,萧卓然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像一尊弥勒佛,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尊佛,是吃人的。 “二叔。”萧明远大步迎了上去。 他嘴角挂着一抹标准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姿态闲适却透着无声的防御:“您大驾光临,我这做晚辈的哪敢在楼上端着,自然得亲自下来迎您。” “哎哟,明远啊,怎么还亲自跑下来了。”萧卓然爽朗地笑了一声,上前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二叔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一家人搞这么生分干什么?” “规矩不能废。”萧明远不露痕迹地避开他的手,侧过身比了个“请”的手势:“楼上请吧,知道您要来,刚让人把您最爱的大红袍沏上。” 萧卓然笑着点点头,正准备往专属电梯走,突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越过萧明远的肩膀,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沈霁月身上。 今天恒星大楼里的人都是一身沉闷的深色职业装,沈霁月身上那件淡粉色的中式衬衫,在此刻显得格外惹眼。 那一瞬间,沈霁月浑身的血液几乎逆流,心跳漏了一大拍。 萧卓然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而是极具压迫感地、缓慢地往下,扫过她今天那件质感极好的淡粉色中式衬衫。 那双被眼角笑纹掩盖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审视。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亲手物色并安插进来的这枚棋子,永远是一副旧T恤、洗发白的牛仔裤,整天混在底层,透着一股又冷又糙的男孩子气。 可今天这个样子,确实让他感觉到了不一样。 沈霁月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立刻微微低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甚至带着一丝瑟缩的下属姿态。 在萧明远看不见的角度,她向萧卓然传递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认错与臣服的信号。 萧卓然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样子,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走吧,二叔。”萧明远突然往前跨了半步,极其自然地、且带着一种绝对的占有欲,强势地斩断了萧卓然看向沈霁月的视线。 一行人重新回到顶层办公室。 萧卓然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主位坐下,沈霁月适时地走上前,将刚刚温好的大红袍斟入汝窑茶盏中,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明远啊,昨天我去看你爸了,他最近气色不错。”萧卓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侄子:“听说上次那个收购案做得漂亮,你这动作够快的啊,你爸可是难得夸了你两句。” “是吗?”萧明远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语气讥讽得毫不掩饰:“老爷子夸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你爸也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看重你的。”萧卓然摆摆手,一副和事佬的宽厚模样。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一旁添茶的沈霁月,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拉家常般随意:“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换了新助理了?之前跟着你那个钱思禹呢?” 第26章 萧明远眼底划过一抹嘲弄,懒洋洋地靠进沙发深处:“Grace啊,她今天去选婚纱了。” 他话音微顿,故作惊讶地挑眉看向对面的二叔:“怎么,她没给您发请柬?二叔的人缘……总不能这么差吧?” 钱思禹曾是董事长的得力助理,萧明远这话无异于明晃晃地嘲讽萧卓然已被核心圈子边缘化。 沈霁月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握着茶壶的手微微收紧。 “哈哈哈哈……”萧卓然不仅没恼,反而摆出一副纵容晚辈的模样大笑起来,“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毒。” 他顺坡下驴地摆了摆手,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自己找补:“你一说我想起来了,思禹她爸前两天确实派人送过请柬了,哎呀,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既然思禹去忙终身大事了……那你选的这位新助理,看着倒是真眼生。” 萧卓然拖长尾音,意味深长道,“明远啊,你挑人的眼光,二叔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萧明远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慵懒却透着一丝炫耀:“怎么,我爸没跟您说?周六,我刚带沈霁月回过老宅。” “嗡——”沈霁月脑子里那根弦差点崩断,作为卧底,周末被临时带回老宅是突发状况,更致命的是,她根本没向萧卓然汇报。 结果现在,她拼命掩盖的秘密,竟然被“目标人物”像炫耀战利品一样,亲口抖落给了她的“上线”! 听到“老宅”两个字,萧卓然脸上的笑意停滞了半秒。那双总是眯缝着的眼睛倏地睁开,极具压迫感地扫了沈霁月一眼。 老宅?萧卓然心思电转,他太了解这个领地意识极强的侄子了,他原本以为,把沈霁月这种粗糙干练、像男孩子一样的丫头安插过去,顶多就是混个左膀右臂。 可现在?这姑娘不仅破天荒换上了娇艳的粉衬衫,甚至一声不吭地踩进了萧家最核心的禁地,还被这匹孤狼死死护在身后! 老狐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他瞥见沈霁月紧握的双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虚与慌乱,她估计正愁着该怎么向自己解释这场“工作事故”。 萧卓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然有了计较:不管这丫头是歪打正着还是真有手段,这枚棋子的价值,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老狐狸面上的表情瞬间无缝切换,“哎哟!”萧卓然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满脸长辈的慈爱,“原来这就是你爸嘴里念叨的‘小沈教练’啊!” 他语气极其自然地递上了一个完美的台阶:“我昨天去老宅,你爸还特意跟我提了一嘴。小姑娘深藏不露,难怪明远连去老宅都要带着。以后在公司,可得多替你老板分担分担。” 这句话一出,沈霁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背后惊出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冷汗。 她听懂了萧卓然的弦外之音:他不计较她的隐瞒,甚至对她目前的“进度”极其满意。最后那句更是隐秘的指令:利用这份特殊的信任,继续牢牢地扎在萧明远身边。 “副董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的工作。”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回了一个极其得体、又带着一丝恭顺的微笑。 身份的试探看似翻篇,萧卓然极其自然地将话题切回了公司业务上。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副董做派。 “对了,明远。董事会那边对你最近主导的几个投资案有点意见。”萧卓然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 “说你步子迈得太大,资金链压得太紧,几个老股东吵着要看你的风控报告,还是二叔替你把火压下来的。” 这话听着全是为了侄子好,像是在替他挡枪,但萧明远靠回沙发,深邃的眼底却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与防备。 他太了解这只老狐狸了,萧卓然句句都在“为他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挖坑。 果然,萧卓然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做投资嘛,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你最近确实太辛苦了,不如把接下来几个海外并购案先缓一缓,或者……交给集团的风控委员会先做个前置背调?你把重担分出来一点,二叔在董事会也好继续替你说话。” 图穷匕见,风控委员会那是萧卓然的自留地,如果萧明远顺着这番“好意”把项目交出去,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了对方的眼皮底下,甚至变相让出了投资决策的绝对控制权。 萧明远语气凉薄,姿态狂傲地怼了回去:“二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高风险高回报,恒星可不是靠稳扎稳打走到今天的,等风控委员会那帮老古董的审批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抬眼直视萧卓然,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您放心,这笔账我算得清,亏不了您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让您在董事会上难做。” 萧卓然被硬生生顶了回来,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活脱脱一个被晚辈误解的宽厚长辈:“你这孩子,就是脾气太倔……”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萧卓然又打着“关心”的旗号,接连抛出了几个关于人事调动和资金流向的“建议”。 每一次听着都是在替萧明远排忧解难,实则全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试图往恒星的核心层里插针。 萧明远见招拆招,滴水不漏,对他这番装模作样的长辈姿态只觉得厌烦,他冷眼看着这只老狐狸,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他不想让萧卓然再在这个办公室里多待一秒。 他不动声色地抬头,和站在侧后方的沈霁月极快地交汇了一下,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碰撞。,沈霁月却在瞬间读懂了他眼底那抹冰冷的不耐烦和隐晦的指令:送客。 前一秒还处于高压戒备状态的沈霁月,下一秒已经完美切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首席特助。 她微微上前小半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茶桌上的暗流涌动:“萧总,提醒您一下,您和投资部的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始了。” 时间卡得刚刚好,理由给得无懈可击,萧明远极其自然地顺着她铺好的台阶走下。 萧明远极其自然地顺着她铺好的台阶走下,他靠向沙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歉意的弧度:“二叔,今天确实忙,底下的人还等着我过去拍板,这茶只能先喝到这儿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逐客的意味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萧卓然见好就收,他今天来探虚实,顺便看看沈霁月在这怎么样,没想到沈霁月不仅超额完成,甚至还抓住了萧明远一条隐秘的软肋。 “行行行,正事要紧,工作第一。”萧卓然笑呵呵地站起身:“你忙你的,二叔就不耽误你给恒星赚钱了。” “沈特助,不用送了。”就在转身之际,萧卓然像是一个真正关怀下属的宽厚长辈,对着沈霁月和蔼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却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照顾好你们萧总。” “副董慢走。”沈霁月微微欠身,将姿态做足。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转身出门,萧明远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刚才面对萧卓然时的那层冰冷铠甲瞬间卸下,又恢复了早晨那种带着些许慵懒和疲惫的模样。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感觉,朝着沈霁月站立的方向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反应挺快啊,Jackie。我要是不给你递那个眼神,你打算让他在我这儿待到吃午饭吗? 听到这声熟稔的“Jackie”,沈霁月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安全着陆。 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那一层因为极度紧张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在西装裤缝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再抬起头时,她已经完美地藏起了所有的惊心动魄。 她一边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茶几上的茶具,一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促狭和放松:“那要看您想不想和亲爱的叔叔叙叙旧了。” 听到“亲爱的叔叔”这几个字,萧明远原本唇边那抹轻松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反而化作了一声极冷的嘲讽。 他终于睁开了眼,刚刚那短暂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松弛感,在他睁眼的瞬间荡然无存,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掠夺者冰冷而危险的锋芒。 “我都不记得小时候,他是怎么抱着我在花园散步的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自嘲和凉薄:“现在,只要我这边露出一丁点破绽,我这位‘亲爱的叔叔’就会立刻扑上来,把我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沈霁月原本以为,这对叔侄之间的博弈,只是豪门世家争夺公司控制权的常规内斗,打的不过是一场不见血的商战。 可现在,看着萧明远眼底那层困兽般警惕的坚冰,她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在萧明远眼里,萧卓然根本不是什么政敌,他对二叔的防备,不是出于利益争夺,而是出于求生的本能。 这种源自骨子里的敌意,让沈霁月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毛骨悚然。 如果萧明远说的是真的,如果萧卓然真的在等他万劫不复……那她这个被亲手安插进来的卧底,到底算什么? 沈霁月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缘一脚踏空,原本坚定的立场和信念,在萧明远这句轻描淡写的剖白中,被砸出了无数道裂痕。 萧明远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翻江倒海。经历过刚才那种“一致对外”的默契后,他已经单方面把沈霁月划进了自己的安全区。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低着头神色冷峻地扣着纽扣,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 萧明远没有回头,只是鬼使神差地,向身后那个一直保持安静的女人抛出了一个极其越界的问题:“Jackie,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话一出口,连萧明远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来独断专行,从不需要别人的看法,更何况是一个下属,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在这间刚被虚伪填满的办公室里,他竟极其渴望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 沈霁月看着他宽阔却紧绷的背影,心口没来由地发闷。 这个男人拥有着世俗意义上的一切,却活得像个时刻绷紧神经的囚徒,连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抱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敌意。 她深知萧明远最讨厌别人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去说教,所以她只是像个旁观者一样,用最平静的声音回答了这个越界的问题:“萧总,我从小就没体会过真正家庭的温暖,所以其实一直挺羡慕有家的人。” 沈霁月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如果您习惯性地把每一扇门都死死焊上,固然防住了所有的暗箭,但也把原本可能透进来的光和余地,全都堵死了。” 萧明远缓缓转过身,那双刚才还向她索取认同的桃花眼,此刻覆上了一层极其冷硬的冰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疏离,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被辜负的失望。 “光和余地?”他缓慢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度讥诮的冷笑:“不要用你那点可怜的童年滤镜和对家庭的天真幻想,来衡量我的生存法则。” 沈霁月呼吸一滞,她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反而彻底竖起了防备的尖刺。 萧明远似乎是因为极其可笑的理由被激怒了,又像是在掩饰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他动作粗暴地扯开刚刚扣好的西装纽扣,那件昂贵的深灰色西装外套被他猛地扒下来,极其烦躁地甩在沙发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扯松了领带,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硬和毫不讲理的暴躁:“今天上午所有的行程,全部都给我取消。” 第27章 沈霁月站在冷鲜柜前,看着一柜子琳琅满目的饭团和三明治,却半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玻璃门上,满脑子都是顶层办公室里那个暴怒的男人。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往常她早就把按他口味定制的午餐送进去了,可今天,手机和内线电话都安静得如同死水,他根本没叫她去取餐。 徐如意手里端着两杯刚打好的关东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问:“哎,你怎么失魂落魄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你们那个暴君又发神经折磨你了?” 沈霁月猛地回过神来,自己被冷暴力扫地出门,居然还在心疼他饿不饿,实在是有点荒谬,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酸涩,扯出一个极其苍白的苦笑:“没……就是上午的会议出了点状况,被骂了一顿。” 两人走到靠窗的休息区准备热便当,刚靠近微波炉,徐如意小声说:“你看旁边那俩男的,在那儿唉声叹气半天了,听得我都跟着焦虑,现在的打工人真是不容易……” 沈霁月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徐如意的视线看去。 吧台的高脚凳上坐着两个男人,年纪稍大的那个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发际线堪忧,虽然神色极其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另一个年轻些的也是满脸愁容。 便利店轻快的背景音乐里,夹杂着年轻人被现实压垮的哭腔:“王哥,要是恒星这把不投,咱们怎么办?” 他狠狠抓着头发,满眼绝望:“云模型刚跑到关键节点,一停,烧的钱全成了废代码!要不……把核心架构卖给硅谷那家实验室吧?虽然买断后国内没法再开发,但至少能还清贷款,给大家发点遣散费。” “不行!”中年男人猛地一拍吧台。 他死死咬着牙,语气里透着近乎悲壮的偏执:“那是咱们整个团队的心血!绝不能卖!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大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猛地掏出一台厚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把我那套房子卖了,总能再撑一段!” 随着他的动作,沈霁月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瞬间死死定格在了那台电脑的外壳上,深灰色的金属壳上贴着一张贴纸,上面清晰地印着他们特有的Logo和四个字:“蓝景科技”。 算力断供、明早最后通牒、卖给硅谷……再结合这张极其眼熟的Logo贴纸,沈霁月脑海里“嗡”地一声,所有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闪电般串联了起来。 眼前这个被逼到绝境、甚至打算倾家荡产卖房套现的中年男人,正是今天下午,原本排在萧明远行程表上,准备进行第一轮投资接洽的,蓝景科技创始人,王森! 还没等沈霁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个年轻人听到“卖房”两个字,眼眶直接红了。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病急乱投医的期冀:“卖房能顶几天算力啊……也不知道徐总那边和云来集团,谈得怎么样了……” “别抱太大希望。”王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更加黯淡,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排斥和清高:“打心眼里,我是真不想和那些大财团搞什么收购,核心技术直接就被打散重编进他们的商业系统里赚快钱了,谁还会管什么国产底层架构的独立研发?” 萧明远只是把这当成了一个极其常规的第一轮接洽,在他那种顶级投资人的视角里,面对二叔和董事会的施压,大不了就是把项目先放一放,或者借着生她的闷气,顺水推舟地晾一晾这帮创业者,好在后续的谈判里压低估值。 不能再拖了!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被萧明远冷待而产生的委屈,在这一刻被极其强烈的职业本能和某种隐秘的责任感彻底压了下去。 “如意,关东煮你吃吧,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加急文件没处理!”沈霁月飞快地把手里的纸杯塞进徐如意手里。 “哎!小月你慢点! 饭还没吃呢……”徐如意在背后喊她,但沈霁月已经头也不回地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步履匆匆地冲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沈霁月快步穿过两条街区,走进了附近那家萧明远常吃的高端简餐店,打包了一份他他常吃的沙拉和三明治,哪怕他现在正发着脾气把自己关在里面,她也做不到真的让他饿着肚子生闷气。 回到恒星大厦后,她没有立刻去找萧明远,而是迅速回到工位,结合刚才在便利店听到的那几句零碎却致命的对话,她将蓝景最核心的底层架构数据、算力消耗节点,以及那份极具威胁的海外买断评估报告迅速提取出来。 沈霁月拿着食盒和文件,走到了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前。 里面静得可怕,没有半点声响,她太清楚现在的萧明远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谁碰谁死,但她必须去点这把火。 沈霁月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不仅仅是为了稳住这颗棋子、完成萧卓然交代的卧底任务,更是因为……在见识过他刚才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出重围的孤勇后,她私心里,竟然该死地不想看他输给那个笑里藏刀的二叔。 “笃笃。”沈霁月屈起指节,根本没等里面传出那句必然会带刺的怒吼,她直接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压,“咔哒”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度,宽大的百叶窗被拉下了一半。 萧明远已经彻底扯掉了那条碍事的领带,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抓得有些凌乱。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熬出了几根隐秘的红血丝,在看清来人是沈霁月的那一瞬,他眼底的错愕极快地闪过。 “我记得我两个时前说过,”萧明远坐在阴影里,声音透着压抑的暴戾,“今天上午所有行程取消。” 他目光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冷笑:“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子有病听不懂人话?” “我让你进来了吗?怎么,我给你发着恒星最高级别的特助薪水,连‘这点的规矩,都要我从头教你吗?” 萧明远的话极其难听,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直往人最脆弱的自尊心上扎。 沈霁月却丝毫没有为之动摇,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楼下那个为了保住团队心血,打算倾家荡产去卖房的中年男人。 那副被逼到绝境、四处“化缘”求生的狼狈模样,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也是这样低声下气地敲开一扇扇门去求人。 她太懂那种骨子里的绝望了,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更何况,她看着眼前这个用暴怒和尖刺将自己层层包裹的男人,心底泛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沈霁月理解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高处不胜寒,也懂他那些无法对外人言说的艰难处境。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诚惶诚恐地低头认错,她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声音虽然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没等您同意就进来,是我的错,您回头要扣奖金、或是按规矩罚我,我都毫无怨言。” 沈霁月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地将那份文件推到了他手边,“但是下午这家蓝景科技……我想厚着脸皮劝您一句,不管您现在心里有多气,都请您再拨出十分钟的时间,见一见他们吧。” 萧明远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极其嫌恶地掠过食盒,定格在她脸上,他冷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谁给你的胆子教我做事?” “我知道您心情不好。”沈霁月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按住文件,语气急切,“但这家公司不一样!他们的底层架构,正是恒星找了大半年的硅谷技术拼图!”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致命筹码:“不仅如此,我在云来官网查到了蓝景合伙人的合照,照片里有云来老总顾永谦和他女儿和心腹……” “闭嘴!”萧明远勃然大怒,大步跨来,猛地一挥手,将文件和食盒粗暴扫落。 他一步步逼退沈霁月,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倾轧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殊?” 他居高临下地冷笑,极尽刻薄:“觉得被我带回老宅当了回挡箭牌,就能当恒星的家了?” 沈霁月脸色煞白,这句话将她的自尊和真心剥光了踩在脚底。 “萧总,,我不是……”她声音发颤。 “那是什么?”萧明远拔高音量,眼神阴鸷暴躁,“没有你敢无视命令滚进来?!拿几张破纸来教我?恒星轮得到你一个拿月薪的助理发号施令?” 萧明远伸手,极其轻慢地拍了拍她毫无血色的脸,侮辱性极强:“收起你自以为懂我的嘴脸,听我抱怨了两句家里事,就有资格介入我的决策了?” “怎么着?看你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是不是想揍我一顿?” 他极其恶劣地嗤笑了一声:“我差点都忘了,你以前还是个专业的武术运动员呢!怎么,想拿出你在赛场上的那点真本事,把你的老板揍一顿,好替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出气?” 萧明远放开她,一字一顿:“摆正位置,你只是个签了合同的下属,我买的是你的执行力,不是你那不值钱的脑子,现在,带着你的破烂,滚。” 沈霁月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地一声,突然感到了一阵荒谬的、想要嘲笑自己的冲动。 她真是疯了,她居然会对一个高高在上的资本家生出那种错觉。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为他四面楚歌的处境而担忧,她连自己卧底的身份和理智都抛之脑后,像个傻子一样冲进来替他冲锋陷阵。 可原来在他萧明远的眼里,她的共情、她的担忧、她拼尽全力的相助,都只不过是一个下属的越权和一堆不值钱的破烂。 理智在剧痛中瞬间回笼,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统统浇灭。 沈霁月只是缓慢地蹲下身,将文件一张张捡起,机械地抹平纸张边缘被压出的褶皱。 “我……明白了,萧总。”她将整理好的文件再次端端正正地放在他的桌角。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已经彻底褪去了刚才的焦急、生动与那一丝隐秘的心疼,所有的个人情绪,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死死封锁进了一具名为助理的躯壳里。 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半句,声音恢复了令人心惊的死寂与绝对的职业化,仿佛刚才那个满眼担忧、破釜沉舟劝他的女人根本不存在:“蓝景科技的负责人,下午两点在六号会议室等您。” “资料放在这了。我先出去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砰。”厚重的木门被极其规矩地关上,沈霁月走了,也带走了这间办公室里最后一丝鲜活的温度。 萧明远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刚刚在领地里发完疯、咬伤了入侵者的野兽。 他赢了,他成功地用最恶毒、最尖锐的语言,击退了这个企图越界、企图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来干涉他决策的女人,他保住了自己绝对的权威。 可当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缓缓低下头,看到地毯上那个被他亲手打落、却依然完好无损的食盒时,心里却连一丝一毫的快感都没有。 相反,一股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仿佛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空荡荡的,四面漏风。 尤其是她临走前的那句话,那个眼神,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鲜活的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死寂的、看透了一切的机械感,就像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然后毫不留恋地切断了所有的情感链接。 “……操。”萧明远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这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烧得他理智全无。 第28章 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总裁办的助理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惊恐地看向刚走出来的沈霁月。 大家都以为她会被骂哭,但她连眼眶都没红。沈霁月面无表情地走回工位,拿起资料,径直走向电梯。 沈霁月推门说明来意后,投资部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沈助理,不是不配合。”投资部李总监靠着办公桌,语气油滑,“萧总上午发了多大火你清楚。我手头还压着十几亿的案子,去为了个快破产的烂摊子触霉头?”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咽下喉咙里玻璃渣般的委屈,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李总,蓝景表面上是走投无路来求我们,但他们的底层架构,正是恒星找了大半年的核心拼图!” 她死死盯着李茂,抛出致命的底牌:“如果两点前我们不露面,恒星错失的就是未来十年的战略高地。哪怕您只借我一个法务,带份模板去稳住他们十分钟就行。事后萧总追究,辞退处分我一个人扛,绝不连累投资部半句。” 偌大的办公区陷入死寂。几个资深经理纷纷低头假装看文件。 李茂喝了口咖啡,皮笑肉不笑:“沈特助,何必呢?你只是个月薪助理,萧总没发话,这雷我们可不敢接。你啊,还是别越俎代庖了。” 沈霁月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群明哲保身的投行精英,她心底最后一丝热气,彻底凉透了。 就在这时,角落的工位里突然传来“唰”的一声椅子摩擦声。 “沈特助,等一下。”一个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快步走到沈霁月面前,是投资部刚入职的投资经理,陈逸风。 “你说的蓝景公司,我比较了解。”陈逸风没有理会总监李茂瞬间黑下来的脸色,直视着沈霁月,语气坚定,“他们的算力转化率高得惊人,绝对不是来骗钱的烂项目,我跟你去见他们吧。” 他转过头,迎着李茂警告的目光,声音清朗而无畏:“李总,这种没人接的‘烂摊子’,就让我这个新人去旁听一下做个记录吧。反正沈特助刚才也说了,事后萧总发火算她的,真要牵连,顶多开除我一个试用期的,绝不影响咱们投资部。”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走到沈霁月身边:“我跟你去见他们。” 距离下午两点还有两个小时,沈霁月和陈逸风先去了一间空会议室备战。 白板前,陈逸风迅速列出蓝景的算法优势与财务风险,长桌旁,沈霁月冷静拆解竞品优劣,梳理出致命的谈判筹码。 她用极度的理智与专注,将脑海里萧明远的咒骂,连同自己被踩碎的真心,彻底封死。 下午两点整,六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王总,请坐。”沈霁月微微侧身,将陈逸风让到主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投资部的陈逸风经理,深谙大模型底层架构。今天这场接洽,由我们全权负责。” 这句介绍,极其自然地把陈逸风推到了专业主导的位置。 陈逸风从容落座,他翻阅着技术白皮书,时不时做个标记,眼神发亮:“王总,第12页这个机制……思路非常大胆,也很天才。” 对面的王森激动得直发抖:“陈经理,您绝对是行家!这半年来您是第一个看穿我们底层逻辑的人!” “但算力是个吞金兽,前期烧钱会非常快。”陈逸风点点头,转头看向沈霁月,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沈特助,那份海外评估报告还有吗?” “在这里。”沈霁月立刻递上早已折好页码、标好重点的文件,“根据各项核心数据,他们的架构目前在全球能排进前三。” 陈逸风微微一顿,抬眸冲沈霁月温润一笑:“还是你细心,不然我可能真会因为财务风险错过这个顶级项目。” “应该的。”沈霁月礼貌回以一笑,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完全是一幅才子佳人、强强联手的美好画面。 “王总,技术层面没问题。”陈逸风合上文件,却有些为难地看向沈霁月,“但融资额超了我的权限,必须萧总亲自签字。而且……” 大家都知道,萧明远今天心情极差,下令谁都不见。 “陈经理,真的不能再争取一下吗?”王森语气急切,“拿不到意向书,我们的算力明早就要断了。” 看着他焦急的模样,陈逸风他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纵容:“王总您看,我们总经理助理都在这了,那我就拿职业生涯去触次霉头,我现在带您上去找萧总,哪怕被骂,我也陪你试一试。” “不用了。”一道低沉沙哑、透着凛冽寒意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萧明远站在那里,沈霁月愣住了,这位向来有着重度强迫症、永远高高在上的恒星掌权人,此刻的模样简直堪称“狼狈”。 他没穿西装外套,昂贵的定制衬衫领口被他烦躁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冷硬的锁骨,一贯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了几缕在额前,胸口因为极度的奔跑而剧烈起伏着。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份曾被他扫落在地的资料,但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沈霁月。 极度的懊悔与后怕在他眼底剧烈翻涌,但在触及到刚才对她温柔纵容的陈逸风时,瞬间化作了快要烧穿理智的嫉妒。 很不爽。非常不爽。 “萧……萧总?”陈逸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向沈霁月的方向靠了半步,隐隐呈现出一个“同进退”的保护姿态:“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我正准备带王总上去跟您汇报……” “汇报什么?”萧明远眼底的戾气,在捕捉到陈逸风那个微小的动作时,瞬间飙升到了极点。 他走到沈霁月身边,脚步并没有停,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独占欲,直接挤进了沈霁月和陈逸风中间那段本就不宽的缝隙里。 萧明远微微俯身,单手撑在沈霁月椅背边缘,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这是一个极具领地意识和绝对占有欲的半包围姿势。 他居高临下,用冰冷的余光扫过陈逸风,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刚刚家里有些其他的事情,就让我助理先来,现在,我来了。”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此刻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恒星掌权人,刚才经历了怎样的溃败。 砸碎烟灰缸后,萧明远烦躁地蹲在满地狼藉前,他伸手捡起地毯上那个变形的手工三明治,那是沈霁月顾念他的胃,特意买的午餐,借着捡东西的动作,他扯开了那份被他骂作“破烂”的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核心架构、1算力溢价、王森和顾永谦的合照、断供倒计时……这些极具冲击力的情报,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顶级资本家的脸上。 堂堂萧总,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毯上,他死死盯着这份蕴含着极其恐怖的投资潜力与商业价值的“破烂”,机械地咬了一口自己亲手砸在地上的三明治。 如果不是沈霁月拼死护着这份报告,恐怕恒星今年最具有爆发力的王牌项目就要错失了,而他,刚刚才指着她的鼻子,让她滚。 被他极其霸道地笼罩在阴影下,鼻尖全是那股混合着烟草味的冷冽香味,沈霁月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大的疑惑,刚刚他明明连看都不屑看这份报告一眼,为什么现在又跑来参加会议,甚至还极其反常地挤在她和陈逸风中间,摆出这副蛮横的姿态? 若是以前,她一定会像个揣摩圣意的奴仆一样,去仔细分辨他每一个反常举动背后的深意,甚至会因为他此刻的靠近而感到一丝雀跃。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很累,无论他是因为看重了蓝景的潜力,还是单纯资本家不容他人染指的掌控欲发作,都和她无关了。 从这短暂而复杂的疑惑中抽离,沈霁月坐在原位,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而萧明远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他期待中的“受宠若惊”,他面对着沈霁月如同冰雕般毫无波澜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只能强压下情绪,收回了撑在她椅背上的手。 他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这一刻,那个因为私人情绪而失控的男人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恒星资本那位杀伐果决、在华尔街和硅谷都令人闻风丧胆的顶级风投大佬。 “王总。”萧明远十指交叉撑在桌面,目光凌厉,跳过所有寒暄,“代码架构我看过,确实有点东西,但在处理十万级长文本时,算力损耗真能控制在5%以内?” 面对气场极具攻击性的萧明远,王森本有些拘谨,但一聊到底层技术,他立刻激动地坐直身体:“绝对可以!最新测试集的数据比报告还好0.5个百分点。只要资金到位,算力扩容……” “但你们的财务模型撑不到那一刻。”萧明远冷酷切中要害,“前期烧钱呈指数级增长,你们目前的架构根本承载不了多模态的并发量。” “可我们在算法上做了轻量化处理,参考了去年NeurIPS……”王森急切解释。 不知是谁先带出几个晦涩的专业词汇,原本剑拔弩张的中文谈判,瞬间切成了全英文的技术交锋。 “The bottleneck isnt just the algorithm itself, its about your infrastructure scalability.(瓶颈不仅在于算法本身,更在于你们底层架构的可扩展性。)”萧明远眸子微眯,他曾在华尔街厮杀多年,这种前沿AI的技术尽调对他来说简直是本能。 同样海外名校出身的王森眼睛猛地一亮,宛如在黑夜中遇到知音,立刻激动地用英语接上:“Exactly! Thats why we need Hengxings capital matrix to bypass the current GPU constraints!(完全正确!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恒星的资本来绕过目前的GPU限制!)”两个人开始用极其快速的英语进行高密度的商业与技术交锋,从海外竞争对手的优劣势,到未来三年的变现路径,专业术语层出不穷,语速快得几乎不留任何喘息的余地。 不得不承认,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萧明远的专业素养、毒辣的眼光以及对全球资本市场的掌控力,是极其恐怖且充满魅力的。 气氛完全热络了起来,王森越聊越兴奋,完全忘了对面是个金主爸爸,反而像在跟实验室的牛人师兄讨论课题。 “王总,你这思路有点CMU(卡耐基梅隆)的路子?”萧明远转着笔笑问。 王森瞪大眼:“您怎么知道?我博士就在CMU,那时候导师总骂我抠门,老想着省算力。” “学术派不懂工程落地。”萧明远嗤笑,“我在宾大读书时候,暑假在你们CMU读过夏校,你们实验室为了刷零点几的精确度,恨不得把算力堆上天。”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精准圈出王森画的数据节点。 “但你这不同。”萧明远用笔尖点了点白板,目光锐利,“附录的消融实验里,你们故意牺牲0.2%的精准度,换取了30%的推理成本下降。这是极其聪明的商业妥协。” 王森愣住了,激动得声音直接拔高:“卧槽!萧总,您连附录最后几页的测试数据都看懂了?!” 王森看萧明远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半年来,他见过了无数个西装革履的投资人,那些人要么只盯着财务报表问什么时候能盈利,要么就是听不懂技术在那儿装懂。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不仅认真看完了他们几百页的枯燥代码,甚至还能一眼看穿他们技术底层权衡的“金主爸爸”。 “天呐,萧总,我一直以为国内的投资人只看PPT,没想到您对底层技术这么有研究,眼光毒得简直像个老工程师!” 王森由衷地感叹,语气里满是遇到知音的激动和钦佩,“您这技术视野和商业直觉,要是留在硅谷,绝对是头部大厂的顶级产品总监或者技术合伙人啊!怎么……怎么回来干风投了?” 这句无心之问,让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站在一旁的沈霁月,呼吸也跟着停了一拍,她看着站在白板前、意气风发的萧明远。 此刻的他,褪去了那层精明冷酷的资本家面具,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而狂热的光芒,那是属于少年的光。 萧明远举着马克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注视着白板上那些代码,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又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暗了下去,最后化作一抹极其自嘲的苦笑。 “是啊。”他垂下眼帘,将马克笔随手扔回笔槽里,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张代表着绝对权力的主位会议椅上。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披上了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外衣:“要不是家里有恒星这个皇位要继承,谁愿意回来天天跟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 他看向王森,语气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遗憾:“要不是干了这行,我早就在硅谷当个快乐的码农了,哪怕天天熬夜修Bug,也比坐在这里算计人心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叹息。 沈霁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原来,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本质上和为了几千万算力费不得不低头求人的王森一样,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人。 王森被钱困住,而萧明远,被他无法选择的姓氏困住。 但萧明远并没有让这种脆弱的情绪停留太久。 他极快地收拾好眼底的落寞,直接大手一挥,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痛快:“都五点多了,你们也别急着走,咱们楼下吃个晚饭,咱们接着聊刚才那个并发量的问题!” 说罢,他拉着王森就往外走。 此刻的萧明远,与其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恒星总裁,不如说是一个被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顶级玩伴”的极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带着野性的松弛感。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看向沈霁月,目光又扫过落后她半步的陈逸风,萧明远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性,甚至还隐秘地藏着一丝试图缓和关系的讨好:“愣着干嘛?一起啊。” 第29章 沈霁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好的,萧总。”沈霁月极其流畅地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公事公办,“您要去哪个饭店?我先打电话为您定个包间。” 这句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场面话,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灭了萧明远刚刚燃起的那股意气风发。 他想要的是并肩同行的破冰,是那个会对着他崇拜微笑的沈霁月,而她给的,是上下级之间泾渭分明的服务,是那个只要拿钱就能买到的“沈助理”。 萧明远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沈霁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胸口闷得发慌,却找不到任何发火的理由,毕竟,她表现得太“尽职”了。 “就楼下对面那个粤菜馆,最近重新装修了……” “明白。”沈霁月微微颔首,“您好,有五六个人左右的包间吗,好的,现在过去”不到一分钟,电话挂断,沈霁月重新抬起头,看向萧明远,语气依旧像冷冰冰的AI客服:“萧总,定好了,听荷包间。” 这声“萧总”叫得客气又疏离,仿佛两人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 萧明远只能绷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背影透着股生闷气的僵硬。 一进包间,萧明远径直坐在主位,然后一把将王森按在了自己左手边,甚至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推开,腾出地方放王森的笔记本电脑:“老王,来,你坐这儿,刚才那个端侧部署的逻辑还没说完,咱们边吃边聊。” 陈逸风笑了笑,很自然地坐在了王森旁边。 而沈霁月作为助理,本该按照职场规矩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上菜位,负责倒茶递水、分发餐具。然而,她才刚往那个角落迈出半步,萧明远冷冽的余光便扫了过来。 “Jackie。”萧明远语气平淡地吐出这个名字,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自己右手边紧挨着的椅子。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椅背上轻轻点了两下,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与霸道:“坐这儿。” 沈霁月并没有什么情绪,在她看来,职场如战场。 萧明远这种性格的人,阴晴不定是标配,中午那一顿爆发,顶多算是“极端天气”下的突发状况。 既然萧明远给她的薪水和权责都足够慷慨,那么挨一顿骂、受点委屈,在她眼里也不过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早就包含在合同标价里了。 所以,当萧明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时,她既没觉得受宠若惊,也没觉得那是某种施舍的补偿,她极其自然地坐了过去:“谢谢萧总。” 这场饭局,表面上是萧明远主导的技术与资本的狂欢,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半注意力,其实都落在了右手边那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霁月身上。 萧明远一边极其专业地跟王森聊着底层逻辑,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过平板菜单,打算点几道她爱吃的菜。 在他看来,这算是一种屈尊降贵的补偿,足以平息中午那场风波。 然而,当手指悬停在点餐界面时,他却猛地僵住了。 虾饺?凤爪?还是甜品?他惊愕地意识到,沈霁月入职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就摸清了他所有的需求,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桌上、温度正好的咖啡,从不重样且避开他所有忌口的早餐,甚至他一个眼神,沈霁月就能精准判断出他到底要什么。 可他呢?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沈霁月喜欢吃什么,哪怕是一丁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这一个多月里,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全方位的照顾,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完美契合、永不疲惫的职场工具。 他分出了无数精力去对付家族内斗、去解析商业模型,却从未分出哪怕一秒钟,去注视过坐在他身边不到半米距离的这个人。 一股极度心虚的懊悔瞬间涌上心头,萧明远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拼命从这三十多天的零碎片段里搜刮关于她饮食习惯的蛛丝马迹。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久远的画面,那次新员工入职培训,他记得沈霁月盘子里的两份牛排。 对了,她是以前是职业运动员! 萧明远在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运动员嘛,基础代谢高,体力消耗大,肯定爱吃肉,而且食量极大!更何况她今天中午被自己骂了,恐怕连午饭都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 自以为掌握了“正确答案”的萧明远,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他立刻在平板上行云流水地操作起来。 片刻后,在王森和陈逸风有些错愕的目光中,服务员推着餐车,流水般地往桌上端菜。 除了原本的生腌和潮汕卤水,原本宽敞的玻璃转盘硬生生被十几盘各式各样的菜品塞得满满当当。 金黄酥脆的避风塘大虾、热气腾腾的招牌虾饺皇、浓郁鲜香的沙茶牛肉、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黑椒牛仔骨、清淡鲜甜的白灼菜心……飞禽走兽、海鲜点心,萧明远几乎把菜单上能叫得上名字的招牌菜全滚了一遍。 既然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那就全点一遍,总有她喜欢的。 看着这满桌子奢华的菜品,沈霁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若是以前,她可能会因为老板这种夸张的铺张浪费而心生局促,甚至会去揣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用意。 但现在,她那根名为“自作多情”的神经已经被彻底拔除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资本家请客,桌上又都是好菜,她一点也不想委屈自己,不吃白不吃。 沈霁月极其淡定,她没有半点赌气作践自己身体的意思,吃得既优雅又专注,仿佛旁边那三个在资本和技术里挥斥方遒的男人,还不如面前的一盘菜有吸引力。 而坐在她左侧主位上的萧明远,看似跟王森聊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三分之一在看王森的电脑屏幕,剩下三分之二的余光,全都不动声色地黏在了沈霁月的筷子上。 他看到沈霁月极其利落地略过了那盘金尊烧鹅,筷子伸向了一旁的避风塘大虾,她似乎很喜欢那种酥脆鲜香的口感,连着吃了两只。 当转盘转动时,她对那盘沙茶牛肉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夹了一大筷子放进碗里。 而当那笼冒着热气的招牌虾饺皇转到她面前时,萧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她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满足感。她一口气吃掉了两个。 她喜欢吃海鲜,偏爱鲜甜和咸香交织的粤式口味,不喜欢太肥腻的猪肉和禽类,但对牛肉情有独钟,尤其是虾饺,那是她的最爱。 萧明远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看她吃饭的眼神,专注得有多不可思议。 “麻烦您,”沈霁月放下杯子,对着刚进来的服务员招了招手,语气平稳,“再帮我加一杯奶茶,谢谢。” 听到这句话,萧明远转过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个堆满了虾壳和骨头的骨碟,又看了一眼她又要的第二杯甜腻奶茶,浓密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知道她中午没吃饭,也记起了她是运动员出身,但亲眼看着这个平日里穿着职业套装、腰细得仿佛他单手就能掐过来的女人,面不改色地扫荡了这么多高热量食物,竟然还要喝第二杯奶茶,他还是没忍住。 那种想要和她搭话的冲动,瞬间盖过了他岌岌可危的面子。 “两杯奶茶,加上你刚才吃的那一堆……”萧明远手肘撑在转盘边缘,身子极其自然地向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寸。 他深邃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探究,语气却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调侃:“你吃这么多,不怕胖?” 他本以为,这句带着点私底下玩笑性质的打趣,能稍微拉近一下两人之间那冷到结冰的距离。 哪怕她像以前那样,无奈地看他一眼,或者温声软语地反驳一句“萧总您别拿我开玩笑了”,这顿饭的气氛也算活过来了。 这可是他萧大少爷极其罕见的主动低头搭话。 沈霁月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站在一个绝对清醒的旁观者角度,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恒星掌权人,此刻那极其别扭的底层逻辑。 他今天发了一通极其荒谬的邪火,现在理智回笼知道理亏了,想要示好破冰,却又死要面子,死活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身段。 于是,他只能用这种极其拙劣的、直男式的“打压性调侃”来递台阶。 就像一只脾气暴躁的波斯猫,刚刚把人挠出了血,现在又别别扭扭地把爪子伸过来,等着别人感恩戴德地去给他顺毛。 以前的她一定会去顺,但现在的她,只想看戏。 沈霁月极其熟练地插上第二杯奶茶的吸管,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然后,她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运动量大。” 萧明远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他那句原本已经滚到嘴边的、带着点霸总式关心的“胖点也没事,多吃点”,被这块极其冷硬的石头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王森几杯酒下肚,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 他红着眼眶,看着萧明远,就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萧总,说实话,这几年我从大厂出来,自己创业,所有人都说我是疯子,只有您……只有您不仅要投我们,还真正懂我在做什么!” 王森举起酒杯,声音哽咽:“知音难觅啊!这杯,我敬您!” 萧明远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极其自然、且充满绝对领地意识地搭在沈霁月的椅背边缘,另一只手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 “老王,矫情的话就别说了。”他和王森碰了一下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包厢里回荡。 “这世上,本来就是疯子在改变世界。”萧明远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没有看任何人,但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燎原的火焰在疯狂燃烧。 “既然没人信,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让那帮只知道看财报、算计利弊的老古董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未来。” 那一刻,包厢顶部落下的暖光,完美地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沈霁月坐在他身旁,静静注视着侧头谈笑的萧明远。 此时的他,褪去了总裁办里的暴戾与骄纵,不再是那个疲惫的继承人。 他是一个野心家,更是一个终于重回战场的战士,当他谈论起技术与未来,他本身,就是一道极其耀眼的光。 入职这一个多月,沈霁月领教过他的阴晴不定与傲慢毒舌,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被家族推上王座、难以伺候的少爷。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眼底燃烧的火焰,看着他利落地与王森碰杯,沈霁月那向来规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原来,他面具下的底色是这样的。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与酒气,沈霁月看着他搭在自己椅背上的手臂,耳尖隐隐发烫。 她不得不承认,没有任何女人能拒绝这样一个杀伐果决、却又保留着纯粹热爱的男人,哪怕是理智如她,也在这一瞬间,听到了防线松动的声音。 这一丝动心极其隐秘,却又无法忽视。 晚风燥热,蝉鸣声嘶力竭,刚走出冷气充足的粤菜馆,一股闷热的暑气瞬间扑面而来,这是京城最难熬的桑拿天,空气里的水分几乎饱和,粘在皮肤上让人莫名地心烦意乱。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森,餐厅门口的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呼……”萧明远单手扯了扯微敞的衬衫领口,眉头微蹙,他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萧总。”陈逸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得体而严谨,“时间还早,我想着趁热打铁回公司,把刚才那个知识产权补充协议的条款过一遍。” 这本是一句极其敬业的话,坏就坏在,站在旁边的沈霁月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吧。” “正好回陈经理办公室核对一下,两个人效率高。” “好啊。”陈逸风转头看向沈霁月,温润一笑,“今晚辛苦你了,沈特助。” “不辛苦,应该的。” 啪,萧明远手里那把金属打火机的盖子,被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了,清脆的响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对“配合默契”的下属。 刺眼,真的很刺眼,那种“我们要并肩作战”的氛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 “陈经理。”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夏夜特有的凉意,“你最近是不是没照镜子?” “啊?”陈逸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萧总,我……脸上有东西?”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萧明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虚伪的关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恒星在压榨高管,这影响公司形象。” 他走下台阶,看似随意地插在两人中间,“行了,别硬撑了,协议明天早上发我就行。赶紧回家睡觉。” 陈逸风虽然觉得这“关心”来得莫名其妙,但老板发话,他也只能点头:“那……好吧。沈特助,你也早点回……” “等等。”萧明远再次开口,生生截断了陈逸风的话。 他根本没看陈逸风,而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霁月,“谁让你走了?” 沈霁月一愣,下意识指了指陈逸风离开的方向:“你不是说让陈总回去休息……” “他是他,你是你。”萧明远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闷热的桑拿天仿佛给空气加了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 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木质香水味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在这燥热的夏夜里,瞬间把沈霁月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 沈霁月觉得自己脸颊上的温度在急剧攀升,不知道是因为燥热的晚上,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突然逼近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垂眸看着她因为热而泛红的脸颊,也看着她那双因为惊讶而略显慌乱、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 刚才在饭桌上发现的“光芒”还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此刻对上他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萧明远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原本因为陈逸风而结了一晚上的郁气,竟然莫名消散了大半。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又带着几分隐秘愉悦的弧度,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她耳边呢喃:“今晚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他理直气壮地摊开手,那把金属打火机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却又透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出的、像是在讨要什么的任性:“Jackie,你是不是该履行一下职责,送我回家?” 第30章 沈霁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那抹异样的悸动。 她太了解萧明远了,这个男人习惯了在商场上杀伐果决,习惯了用命令和强权去置换一切,以至于当他面对那种无法掌控的情感波动时,唯一的反应就是穿上这身“公事公办”的盔甲。 方才在心底升起的那点很有意思的清醒,此时竟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沈霁月看着那把在他指尖翻飞的打火机,金属火光在路灯下闪烁,像极了萧明远此时那双焦躁却又隐隐含着期待的眼。 她本该用最得体的职场借口推辞掉这份越界的差事,可看着他扯开领口、带着一身酒气却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悲悯的纵容。 那是理智在报警,情感却在撤防。 “车在B2,走吧,别让你的老板在这儿喂蚊子。” 萧明远像是怕听到什么拒绝的话,没等她回答就迅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沈霁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明明是个连衬衫扣子都扯开了的“败家子”模样,走路带风,显得那样不可一世。 可不知为何,在昏黄路灯的拉扯下,那道修长的影子落在空旷的地砖上,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张扬而孤独。 “……走回去?” 沈霁月看了一眼萧明远那件极其讲究的定制长袖衬衫,以及线条挺阔的西裤。 虽然离恒星大厦不远,但在这种三十多度的桑拿天里穿着正装散步,绝对称不上愉快。 “怎么?体校毕业的沈特助,走两步就累了?” 萧明远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那种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还是说,没跟陈逸风一块加班,心里不痛快?” 他的语气酸得几乎要溢出来,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那肯定没有。”沈霁月无奈低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这时候若是反驳,他大概能一路阴阳怪气到公司顶楼。 既然他是老板,既然他兴致勃勃要体验生活,她也只能收起那点多余的理智,舍命陪君子。 于是,两人在这燥热的经常街头,开启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夏夜散步。 街道上车水马龙,路边的烧烤摊蒸腾着市井烟火气,几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在喧嚣中喝酒。 这一切,与西装革履、骨子里透着矜贵的萧大少爷格格不入。但他今天意外地没有露出半分嫌弃。 他习惯性地走在车流外侧,将沈霁月护在靠近树荫的内侧,刚走过一个街口,沈霁月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沈霁月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她有些抱歉地看了萧明远一眼,指了指手机。 萧明远没说话,只是下巴微点,示意她接听。 “妈。”沈霁月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种在萧明远面前从未有过的温软,“嗯,还没呢,刚吃完饭,正往公司走……一会就回家了。” 萧明远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看着沈霁月,夏夜的热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有些无奈地听着电话那头的碎碎念,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 “知道了,药你要记得按时吃……我有钱,发了奖金呢。嗯,下周如果不加班我就回去看你。” 萧明远静静地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落在他耳中却显得格外陌生且鲜活。 在他那个利益至上的家族里,对话通常围绕着股份、继承权和联姻,从未有过这种关于吃药的细碎叮咛。 他看着沈霁月清秀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Jackie,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迁怒的助理,她只是一个会在夏夜里和母亲聊闲天的普通女孩。 那一刻,萧明远突然觉得自己下午砸碎那个三明治的举动,简直恶劣到了极点。 沈霁月还没挂断电话,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萧明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耐心地等着她。 “好了妈,不说了,我还得回去整理点东西……嗯,爱你,拜拜。” 沈霁月挂掉电话,长舒了一口气,一回头,却撞进了萧明远那双深邃得过分的眼睛里。 “那个……家里人的电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萧明远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妈……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萧明远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这种明知故问的寒暄,不仅显得生涩,更暴露了他以前对她的冷漠。 “哦对,”没等沈霁月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补了一句,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我家跟我爸你也说过,你妈妈也做过大手术……” 沈霁月侧头看着他,路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此时的萧明远因为那点酒意,褪去了平日里那层刀枪不入的锋利,反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在那儿自顾自地找补、絮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哪句话又戳中了她的伤心事,或者显得自己太过冷血。 沈霁月心里很清楚,他哪里是在关心病情?他是在为那些伤人的话找一个道歉的切口。 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又努力想表现出“人性化关怀”的别扭模样,沈霁月知道,如果她不主动伸出手去接这个话茬,这只骄傲的孔雀大概会在这燥热的夏夜里把自己憋坏。 沈霁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这个眉头紧锁、却又在细节处温柔得一塌糊涂的男人,决定先给他个台阶下:“萧总,今天……” 她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是我不对,中午我不该直接冲进您办公室……” “是我的问题。”萧明远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直接打断了她的检讨。 沈霁月愣住了:“……什么?” 萧明远站在路灯下,并没有看她,一只手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语气生硬,透着股跟自己较劲的别扭:“在办公室,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那时候我被那帮老东西气昏头了,看见谁都想咬一口。”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霁月脸上,那双向来锐利夺人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局促的、生怕被拒绝的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把那些刺人的字眼一个个收回来:“是我脾气不好,跟你没关系,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对不起。” 沈霁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别扭的男人,夏夜的热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蝉鸣,她的心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心底最后那点理智的堡垒,在“对不起”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崩塌了。 她比谁都清楚萧明远有多骄傲,这个男人宁愿在董事会上孤军奋战,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 可现在,他居然为了下午那点微不足道的脾气,在深夜的大马路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跟她复盘。 这种极大的反差,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杀伤力,这个男人在试图把她从下属的范畴里摘出来,赋予她某种可以左右他情绪的权力。 “我知道。”沈霁月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眼底漾起的光比路灯还要亮,“我也没往心里去,您给我发工资,那是您的特权。” “什么特权不特权的。”萧明远见她笑了,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那种熟悉的傲娇劲儿瞬间又回到了身上,“我是那种随便发脾气的人吗?还不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撞上沈霁月那双盛满了温柔与清澈的眼睛,原本想好的借口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发现自己那点“老板”的威严,在她这种无声的纵容面前,竟然溃不成军。 “算了。”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转过身,掩饰住耳根那一抹可疑的微红,大步朝公司走去,“总之,这件事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 走了两步,他又像是怕她弄丢了似的,猛地停下来回头,语气又变得凶巴巴的:“还不跟上?想热死在这儿吗?” “来了。”沈霁月轻快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沈霁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踩着他留下的影子,呼吸里尽是这盛夏夜里干燥而滚烫的风。 她本该清醒地退回到“特助”的安全边界里,可看着萧明远偶尔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的急切眼神,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用那种看客的心态去审视他了。 这个男人的霸道是假的,傲慢是假的,唯独此刻那抹掩在夜色里的赤诚,真得让她无处躲藏。 萧明远,你这个嘴硬心软的笨蛋,沈霁月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那道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许久,再也没有移开。 夏夜的蝉鸣不知疲倦,而有些东西,正在这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里,彻底变了质。 从恒星大厦的地库出来,沈霁月已经没了当初刚开这辆车时的小心翼翼。她纤细的手指搭在真皮方向盘上,转弯、并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游刃有余,透着股冷静的得心应手。 萧明远坐在副驾,酒后的身体沉沉地陷进座椅里。他随手在导航上点了一个新地址,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明天上午在附近有个会,先回这儿吧,明天直接去。” 沈霁月扫了一眼屏幕,那是位于城郊的别墅区,离公司不近,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平稳地调转车头。 沈霁月目视前方,余光却总能扫到身侧,萧明远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显得格外放松,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股微凉的雪松香在密闭的车厢内悄然发酵。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憋了一整天的闷雷终于在大地尽头炸开了。 “轰隆——”紧接着,暴雨如注,雨点急促而狂暴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沈霁月不得不将雨刮器开到最大,可眼前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连路灯的光都被水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等车子终于转过最后一道盘山弯道,驶入那栋复古别墅的入户车廊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浑浊的雨雾。 车库感应灯次第亮起,照亮了一排冷色调的豪车,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雨水顺着房檐落下的哗啦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幽深。 萧明远睁开眼,侧头看着窗外那几乎化不开的雨幕,半晌没动。 “到了,萧总。”沈霁月轻声提醒。 “嗯。”萧明远应了一声,推开车门。 玄关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萧明远一边换鞋,一边扯松了已经皱掉的衬衫领口。 他转过头,看着正有些局促地打量四周的沈霁月。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时候下山太危险,你就住这儿吧。”萧明远说这话时,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某种强制性的行政命令。 他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绷紧了下颚,做好了迎接沈霁月那句“不方便”或者“我还是打车走”的准备。 “好,听您的。”沈霁月回答得极快,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 沈霁月这种毫无防备的顺从,反而让他这种“惯犯”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他迅速移开视线,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嗯……一楼左手边那间客房,洗漱用品都有。” 沈霁月看着他这副有些慌乱的背影,心底那抹“很有意思”的情绪又浮了上来。 他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掌权者,此时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活像个怕被看穿心思的毛头小子。 “那萧总,晚安。”沈霁月轻声说道,走向了客房。 萧明远没回身,只是僵硬地摆了摆手,直到听见客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他才像是脱力一般,重重地靠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从前,无论他在外厮杀得多么疲惫,回来时面对的永远是这样死寂的奢华。,但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深夜,沈霁月的到来,竟然让这栋冰冷的样板间,生出了一种名为“家”的错觉。 沈霁月去一楼客房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雷声轰鸣,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发出起清脆的声响。 这种环境下,理智往往会变得迟钝,而情感则会变得异常敏锐,沈霁月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明远在路灯下那个落拓又孤独的背影。 她翻来覆去,索性披了件外衣,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冷风夹杂着雨星子扑面而来,沈霁月撑着栏杆,仰头看去,雨幕里的山林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别墅的廊灯投下几道破碎的光。 “还没睡?”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斜侧的位置传了下来。 沈霁月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去,萧明远正斜靠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 他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真丝睡袍,领口散着,指尖夹着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雨幕后的他,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却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寂寥。 “萧总也没睡啊。”沈霁月仰起脸,视线撞进他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是这雨声太好听,忍不住想出来看一眼。” 萧明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半边脸陷在阴影里,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失真:“也就你会觉得这声音好听,我倒觉得,这声音像是在讨债的,逼着人非得去翻那些早就该烂在土里的旧账。” “比如……您二叔和堂哥的事?”沈霁月接得极快。 萧明远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笑,带着几分无奈:“Jackie,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表现得笨一点?哪怕是装模作样地安慰我两句,也比提公事强。” “那不符合我的工作职责。”沈霁月仰着头,在那片昏暗的光影里与他视线交汇,眼神清亮,“萧总,与其想那些,不如听听雨,您看,这雨下得这么大,等明天天亮了,路面肯定会被冲得很干净。” 萧明远猛地俯下身,双臂交叠压在栏杆上,他这个动作带倒了栏杆上积攒的雨水,冰凉的水珠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居高临下地死死锁住她的视线。 “沈霁月,你这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迅速归位’的能力,有时候真让人心惊。” 二楼的阳台边缘伸出一截挡雨的檐,雨水汇成细细的珠帘,从萧明远面前坠落,又在沈霁月的视线里碎开。 萧明远此时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拿烟的手自然地下垂,悬在半空中,指尖那抹红星在湿冷的空气里顽强地明灭。 “萧总,烟……少抽点吧。”沈霁月在楼下轻声开口,她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空灵,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温软。 萧明远闻声,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低笑了一声:“哪怕在恒星,也没人敢管我抽烟。” 沈霁月仰着头,脖颈的线条在暖黄的壁灯下显得清亮而修长:“那是别人不敢说,但我得看着您的身体,这种天气,冷风混着烟气最伤肺……” 萧明远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下一秒,他动作极其干脆地将烟头揿灭在阳台的石栏上。 然后,他整个人俯下身,雨幕在他身后疯狂坠落,他在这一刻却安静得有些反常,原本凌厉的眼神竟渗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驯的波动。 “以前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妈敢这么不让我抽烟。”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可沈霁月却听出了那背后深不见底的荒凉。《 》 30-40 第31章 萧明远转过头,目光越过凄迷的雨幕,看向院子里那片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花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提起往事,说起自己的妈妈曾经是多么爱热闹,这栋如今死气沉沉的别墅,当年总是坐满了她的朋友,在花园里赏花、举办没完没了的派对,笑声能穿透重重的雨雾。 “以前我只要在这儿一抽烟,她准能听见动静,隔着老远就得跑过来说我。”他眼神空洞地聚焦在虚处,仿佛那里还站着个鲜活的影子。 “她说我的烟味太呛,熏坏了她那些宝贝花,非得逼着我当场把火掐了,还得拿起铲子去给她那些花松土浇水赔罪。” 花开得再好,那个赏花、护花、甚至为了花跟他吵架的人,已经在那场盛大的花期之后,永远地缺席了他的生命。 现在的自由,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惩罚。 “这家里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偏执,“因为再也没有人会为了我身上的烟味皱眉头,也没人会半夜披着外套,非得等我掐了火再一起回屋。” 他盯着沈霁月的眼睛,那一双平日里写满轻蔑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在暴雨中寻找一个出口。 “既然没人管我,沈特助,你说我为什么还要戒?” 他话没说完,一阵狂风卷着暴雨猛地拍打在围栏上,冰凉的水花瞬间溅了他半张脸。 萧明远被这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他有些狼狈地直起身,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试图擦掉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 “算了,说这些干什么。” 他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还未散尽的余波,声音重新变得生硬而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在雨夜里低声呢喃、甚至有些卑微地寻求确认的男人,只是沈霁月的一场幻觉。 沈霁月站在楼下,隔着密集的、如珠帘般的雨幕望着他。 那一刻,一种密涩的感觉从她的心尖蔓延开来,像是咽下了一颗尚未熟透的青梅,又酸又涩的汁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甚至泛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她看着他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脊背,看着他即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也要死死维持的那份所谓体面。 外人只看到他萧明远年纪轻轻便执掌恒星资本,手腕强硬,杀伐果决,是站在金字塔尖、无所不能的神。 可沈霁月现在才真切地明白,那层刀枪不入的盔甲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个在时光里停滞不前的孤单灵魂。 他守着这一院子开得盛大的花,却连个能陪他闻闻花香的人都没有。这栋价值数亿的豪宅,每一寸大理石都透着刺骨的寒意那些花开得越好、越灿烂,就像是在越发残忍地提醒他,那个曾经管着他、念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着他的人,已经彻底缺席了他的生命,成了他再也见不到的幻影。 他口中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再也没人疼爱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沈霁月攥紧了怀里的披肩,她真的很想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告诉他,这房子一点也不冷,她在这儿,她会看着他,也会……一直管着他。 可她更清楚,萧明远这样的人,不需要廉价的同情,更厌恶泛滥的怜悯。 萧明远握着玻璃门把手的手指缩紧,正准备彻底逃离这片让他失态的雨幕,身后却传来了沈霁月的声音。 “萧总,你饿不饿?” 沈霁月仰着头,语气里褪去了特助那种客气而冰冷的专业感,反而像是在询问一个相识多年的旧友,“中午那个三明治您只吃了一口,晚上的席面上您一直在跟王总聊天,也没动几口筷子。” “……不饿。”可话音刚落,寂静的走廊里便响起了一阵极其响亮且漫长的肠鸣音。 “咕噜——”在这样暴雨如注却又格外静谧的深夜,这声音不仅清晰,甚至还带着点自嘲的节奏感。 沈霁月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忍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明远老一红,转过头气急败坏地瞪她,试图找回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对上沈霁月那双笑弯了的、亮晶晶的眼睛,他那点强撑出来的霸总气场彻底土崩瓦解。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吐出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跟着笑出了声。 那是沈霁月第一次见到他笑得这么毫无防备,没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酒桌上的客套敷衍。 灯光下,他眼角的弧度柔软而真实,此时的他不再是恒星资本那个杀伐果决的掌门人,只是一个因为肚子叫而感到窘迫的、平凡的男人。 “行了,别笑了。”萧明远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沈特助,这种时候你不是应该装作没听到,然后礼貌地退下吗?” “那可不行,我的职业道德告诉我,不能让发工资的老板饿着肚子睡觉。” 沈霁月顽皮地朝他招了招手:“劳您大驾,萧大总裁,赏光下来吃个夜宵吧?” 萧明远轻哼一声,掩饰住眼底那一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意,他松开了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乖乖转过身,踩着拖鞋一步步朝楼下的烟火气走去。 这栋别墅的厨房大得有些过分,清一色的顶级进口厨具,沈霁月她原本以为这种冷冰冰的房子里,厨房顶多是个摆设,可等她真正站在这儿时才发现,这里的厨具调料一应俱全。 海盐、黑胡椒、罗勒,甚至连整排的西式香料都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甚至还未拆封。 “调料倒是全,而且……基本都是新的。”沈霁月指尖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发现标签上的日期都非常新鲜。 萧明远就靠在吧台边,看着她在那堆瓶子间穿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家务琐事:“管家会定期让人全部换成新的,有没有人动火不重要,但必须随时都能用。” 这种随时待命的烟火气,更像是一场盛大而寂寞的仪式。管家换掉的是过期的日期,可萧明远守着的,却是一个没人再来开启的旧梦。 “我今天临时回来,没提前打招呼,冰箱里应该没什么新鲜食材。”萧明远看着她拉开冰箱门,补了一句。 果然,偌大的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盒鸡蛋躺在托盘里。 沈霁月无奈地拎出来,回头冲他挑了挑眉:“萧总,今晚上可能只有鸡蛋能安慰您的胃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我不挑。”萧明远有些生硬地移开视线,却没离开。 沈霁月笑了笑,没戳穿他的窘迫,她挽起袖子,手脚利落地找出平底锅,熟练地敲蛋、加面粉、放调料。 萧明远就靠在料理台边的吧台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忙碌。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萧明远线条锋利的侧脸上,他盯着平底锅里渐渐成型的蛋饼,眼神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味道,一点点稀释了这栋房子里陈年积攒的孤独,仿佛将他勾回了那个曾经有人为他掐火松土、大声数落他的遥远午后。 两张金灿灿的鸡蛋饼很快出锅了,沈霁月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尝尝,沈氏秘制,外面买不着的。” 萧明远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刚才沈霁月在那堆簇新的调料里挑挑拣拣,最后只用了最简单的海盐和现磨黑胡椒。恰到好处的咸鲜瞬间激发了鸡蛋本身的醇香,胡椒微弱的辛辣感在舌尖轻轻跳跃,不仅掩盖了食材的单调,反而透出一种极高级的层次感。 其实这只是最普通的味道,可那一瞬间,滚烫的食物顺着食道滑进冰冷的胃里,他觉得那种从阳台带进来的、渗透进骨缝里的寒意,竟然被这一张小小的面饼彻底治愈了。 “怎么样?”沈霁月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明远嚼着饼,视线从盘子里抬起,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在如此柔和的灯光下打量她。 她平时在公司总是扎着一丝不苟的马尾,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西装裤挺括,干练得像个假小子。 可现在的她,只穿着件松垮的T恤和大短裤,外面胡乱披着件睡袍,几缕碎发被水汽浸湿,调皮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暖黄色的射灯斜斜地打下来,像是一层朦胧的柔焦,将她平日里那股凌厉的知性美削弱了三分,转而揉进了一种让人心痒的软糯。 尤其是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种在尔虞我诈的名利场里绝迹的、生动的生命力。 萧明远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突然意识到,沈霁月,长得……竟然该死地好看。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且诱人的张力。 他迅速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悸动,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温热,“Jackie啊,”他看着空掉的盘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沈霁月:“说实话,你这手艺……比我可差远了。” 沈霁月愣了下,随即气笑了:“萧总,您家冰箱里就剩这点东西救命了,我能给您变出花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您这过河拆桥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萧明远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霁月,暖黄的灯光在他眼底跳跃,那种独属于萧明远的、胜券在握的松弛感又回来了。 “行了,看在你今晚这么卖力的份上,先欠着。”他边说边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等哪天我有时间,心情也不错,亲自给你露一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沈霁月看着空荡荡的餐桌,又转头看向落地窗外依然咆哮的暴雨。 这一晚,这栋冷冰冰的别墅里,除了鸡蛋饼的香气,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两个孤单的灵魂在雨夜里,隔着阶级与身份,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彼此的温度。 萧明远睁开了眼,这一觉他睡得沉得出奇,没有往常那种被公事追赶的焦灼,反倒有一种久违的、身体被妥帖安放后的轻盈感。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的表,指针刚好指向七点半。 萧明远皱了皱眉,翻身下床,走进客厅时,整栋别墅安静得有些过分,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她走了?还是还没起? 他推开门,走向花园,清晨的山间空气沁人心脾,萧明远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被雨水洗刷得娇艳欲滴的月季旁,抬眼望去。 沈霁月正从远处的小径跑回来,穿着一套浅色的运动背心和短裤,修长的双腿在晨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跳跃间尽是青春的张力。 她穿过那些被雨水压弯了腰的花簇,动作轻盈而矫健,大概是跑了很久,她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生动的韵律感,仿佛这清冷的早晨都因为她的跑动而有了脉搏。 当她跑近时,萧明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霁月。 她的脸颊透着蜜桃熟透般的微红,几缕汗湿的发丝紧贴在白皙的颈侧,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清亮。 那一刻,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似乎都成了她的背景,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热腾腾的、甚至有些灼人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生生撞碎了这栋别墅常年笼罩着的沉闷与暮气,像是一股新鲜的氧气,不由分说地灌进了萧明远荒芜已久的胸腔,震得他心口发烫。 “萧总,早啊。” 沈霁月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身晨露与热气,笑容坦荡而明亮。 萧明远盯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原本想好的那句“你怎么还没准备早餐”被生生咽了回去,开口时嗓音竟有些低哑:“……跑了多久?” 第32章 “半小时吧,看来山里的空气,确实比市区里的好。”沈霁月边说,边凑近花园的花。 萧明远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那一抹被晨跑激出来的红晕,比这满园昂贵的花还要招眼。 他有些纳闷,甚至感到了几分荒谬的自我怀疑,在过去那段共事的时光里,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把沈霁月看成一个“无性别”的存在的? 而现在,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看着她因为呼吸而起伏明显的胸口,那种属于女性的、生动且温热的感觉,直冲他的心,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侵略性。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具理智的躯壳之下,藏着一团能烧灼人的火。 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很想看看这股鲜活的风,究竟能把他原本死寂的生活,吹到什么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燥热,为了掩饰内心那点由于“突然发现她是个女人”而产生的惊艳与慌乱,萧明远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沈霁月似乎并未察觉他眼底的暗流,她的目光越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在晨雾缭绕的花床间缓缓掠过。 “曼陀罗、玉簪、晚香玉……”她如数家珍地念出这些名字。 她一边走,一边随手点过那些在暗处盛开的花朵,最后,她在那一簇开得正盛的晚香玉前停下,指尖轻触了一下花苞,眉头微蹙:“这株没养好,晚香玉最怕积水,这边的土质太硬,根系呼吸不畅。” 萧明远愣在原地,原本纷乱的心绪被她这份信手拈来的博学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看着沈霁月,脱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花……平常人连名字都叫不全。” 沈霁月收回手,直起身子转头看他。那一瞬间,她眼底因运动而残留的一星半点神采,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我妈妈以前也喜欢养花。”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枯燥的行业数据,“当然,她养的品种没有您这里的月季这么多,大多是些随处可见的草花。但她总说,花和人一样,要是底子坏了,面上再怎么施肥也是虚热。” 萧明远盯着她那张开合的红唇,在那两秒钟的失神里,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运动后特有的热量。 但随即,他猛地掐了一下手心,让由于生理本能而产生的燥热被生生压了下去,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冷硬。 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个足以让他产生错觉的距离,原本微烫的目光迅速降温,重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去收拾一下吧。”他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家里什么都没有,跟我出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干正事。” 半小时后,萧明远开着车驶出了别墅区,沈霁月坐在副驾。 原本扎起的长发还有些潮湿,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和车厢里原本昂贵的香水和皮革味撞在一起,竟意外地勾人。 车子停在一家半山腰的露天餐厅旁,这里视野极佳,晨光穿过层叠的林木,细碎地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也照亮了萧明远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烦躁。 萧明远熄了火,随手解开安全带,动作矜贵而自然,他侧过头,目光在那截还带着潮气的发丝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速移开:“那家的早餐不错,去尝尝。” 沈霁月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明远已经推开门下去了,留给她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 萧明远并没有像在公司那样只点一杯冰美式了事,他低头翻着菜单,语气熟稔地对侍应生开口。 “一份班尼迪克蛋,培根要焦一点,再要一份牛油果吐司,烟熏三文鱼塔,两份法式浓汤,还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对面脸颊红晕还未褪尽、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沈霁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一份松饼,多加点枫糖浆。” “萧总,点这么多……吃不完吧?”沈霁月看着瞬间摆满一桌的丰盛,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刚才跑了三十分钟,这会儿装什么淑女?”萧明远嘴硬地回了一句,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苦涩的黑咖啡,借着升腾的热气掩饰住内心那点莫名其妙的、想要看她多吃一点的隐秘渴望。 沈霁月抿嘴一笑,也不再客气,她是真的饿了,切开班尼迪克蛋,看着明黄色的蛋黄如岩浆般流淌出来,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 萧明远并没有动多少餐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那杯咖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女人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随性地垂在颈侧,透着一股平日里在办公室见不到的、热腾腾的生命力。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莫名地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些。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今天下午有个局,是我爸组的,正好你也一块。”他开口道,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霁月切松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时,嘴边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跟萧老先生一起?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吗?” 看着她瞬间切换回专业模式,萧明远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他很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在沈霁月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轻轻揩掉了她唇角的糖浆,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擦过她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 沈霁月的呼吸一滞,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章法地乱了节奏。 而萧明远在对上她那双略显惊愕的清亮眸子时,手指也微微僵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不急,那些老头子的事一会再说。”他重新捡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吃完饭,我先带你看个乐子。” 沈霁月回过神,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脸颊却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烫。她顺着他的话问道:“乐子?萧总,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出格的事?” “出格?”萧明远挑了挑眉,眼神里透出一丝熟悉的、属于商界猎手的锐利,“还记得那个郑立轩吗?” 沈霁月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迅速平复了心绪,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记得,您饭局上的朋友,因为小三撞人逃逸、正急着到处补亏空的郑立轩,对吧?” “对,就是他。”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今天约了我去他公司,一会咱们去看看这个赌徒在绝路上,能编出多么精彩的戏码。” 沈霁月放下餐叉,重新变回了那个干练利落的特助,她看着眼前这个疯得迷人、又稳得可怕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确实算得上乐子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郑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迈巴赫停在了郑立轩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租金不菲,大厅里清一色的极简工业风,处处透着一种“科技新贵”的虚浮气息。 “来来来,坐这边。咱们兄弟之间哪儿用得着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郑立轩快步迎上来,笑得满脸堆灿,伸手就要去揽萧明远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刚从某个私人酒局上散场。 “Will,我就知道你够哥们,还真亲自跑这一趟!我这儿可是专门给你留了最好的明前龙井,就等你来品品。” 萧明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行云流水,没让郑立轩尴尬,却也把距离感拉到了极致。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长腿交叠,身体向后微仰,那种矜贵而慵懒的姿态,衬得这间会议室倒像是他的私人后花园。 沈霁月坐在萧明远旁边,以一个绝佳的旁观角度审视着这场博弈。 在郑立轩眼里,萧明远或许还是那个可以勾肩搭背、酒后称兄道弟的“Will”,但在沈霁月看来,此刻的萧明远更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准备绞杀的豹子。 郑立轩迫不及待地在侧位坐下,连寒暄都顾不上了,倾过身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回手里的项目绝对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焦虑而产生的亢奋。 “这是一个全新的社交逻辑模型。现在的社交产品都太无聊了,我们要做的,是把金融信用和深度社交绑定,只要这笔融资进来,半年内,我能让所有的社交数据翻三倍,这可是划时代的!” 从沈霁月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萧明远的侧脸。 灯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锋利,他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双招人的桃花眼低垂着,似乎在认真听那套“改变世界”的宏图,但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正泛起一阵嘲弄的凉意。 郑立轩越说越激动,甚至往前挪了挪,全然没发现,他每往萧明远身边凑近一分,萧明远身上的寒气就浓郁一分。 “Will,这可是我压箱底的东西,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郑立轩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萧明远那股死水般的平静,“你要是肯投,这大头我肯定给你留着,咱们兄弟联手,还有别人说话的份儿?” 沈霁月心底哂笑,她太清楚萧明远了,当他表现出这种近乎温柔的沉默时,往往就是对方死期将至的预兆。 “行了,立轩,你的眼光我什么时候怀疑过?”萧明远低笑一声,身体前倾,营造出一种哥们儿间推心置腹的假象,“这项目确实有意思,如果不算我一份,真说不过去。” 郑立轩大喜过望,刚想说点感激的话,萧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分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不过钱批下去之前,按照惯例,总得先进行尽职调查,对吧?”他神情散漫却极具压迫感,“这是投资必备的流程,沈特助在这儿看着,我总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沈霁月明显看到郑立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心虚下产生的生理性凝固,连嘴角都有些细微的抽搐。 “那是……那是,尽调是应该的。”郑立轩干笑着,手心渗出了汗,“只是Will,咱们这交情,我还能坑你不成?” 萧明远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沈霁月,眼底闪过一丝猫逗耗子般的戏谑:“Jackie,听见郑总的话了吗?把咱们‘必备’的清单拿出来。毕竟是好兄弟的项目,每一个数据,你都得替我‘仔细’对清楚。” 她太清楚萧明远了,他哪里是在谈生意,他是在给郑立轩亲手搭一个名为“希望”的断头台。 他们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袭粉紫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泛着冷调而奢华的晕光,耳环也是配套的。 那是郑立轩的妻子,名门千金姜曼青。 她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细富养出来的精致感,这种矜贵与天真,是只有被优渥家境小心翼翼供养在温室里,才能被岁月宽待出的奢侈品。 “立轩,我产检完顺便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笃定,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门都会为她温柔地敞开。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在死寂的空气中走到郑立轩身边坐下,看清主位上的人后,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Will也在啊。”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郑立轩理了理那条略显歪斜的领带。指尖掠过他僵硬如铁的脖颈时,她眼神里全是满溢的温柔,“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一直在为项目奔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姜曼青转头看向萧明远和沈霁月,眼神里满是真诚的信任,甚至还带着一丝请求关照的期许:“萧总,立轩对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以后孩子出生了,我还指望他能当个好榜样呢。” 郑立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宠溺的笑,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在不知情的妻子看来,那只是面对萧明远时一种不自觉的敬畏与紧张。 萧明远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打火机。他看着姜曼青那副温婉幸福的模样,又看了看郑立轩那张面如死灰的脸,眼底那抹戏谑冷得彻骨。 “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萧明远终于开口,语调缓慢,像是在享受这场凌迟,“那我确实得‘好好’关照一下这个项目。毕竟,为了给孩子当榜样,账目上的每一分钱,都得经得起查,对吧,立轩?” 郑立轩颤抖着点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沈霁月站在一旁,看着这极其荒谬的一幕,她能感觉到,萧明远带她来看的这个“乐子”,其实是一场关于贪婪与谎言的处刑。 第33章 沈霁月的视线在姜曼青的珍珠项链上停了一瞬。 她并不懂什么珠宝评级,也不清楚这串珍珠究竟有多贵,她只是觉得它很美,那些珍珠泛着一种温润而细腻的微光,像是一捧被揉碎的月色。 一种冷酷而复杂的兴致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看着姜曼青满脸温柔的憧憬,再看郑立轩的脸,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沈霁月觉得姜曼青可怜,这个女人被供养在真丝与珍珠编织的无菌室里,全然不知引以为傲的丈夫正在破产边缘,甚至拉出尚未出世的孩子当挡箭牌,郑立轩已经不仅仅是生意场上的败类,更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懦弱。 但这些浓烈的情绪,在沈霁月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痕迹。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职业的助理,她甚至在姜曼青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她真的只是在考虑如何继续这个项目,而不是在心里已经写好了郑立轩的判决书。 “姜女士放心,”沈霁月的声音清冷如常,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会‘客观’地评估每一项数据,绝不会辜负这份心血。” 萧明远见状,竟然收起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甚至主动伸手拍了拍郑立轩的肩膀,表现得格外热情。 “曼青说得对,立轩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萧明远笑着对姜曼青点了点头,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兄长。 “我们前期的细节聊得差不多了,我看这个项目的潜力很大, Jackie刚才说的尽调,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给董事会看,你不用太紧张。” “对对,明远说得是。”郑立轩干笑着,求救般地看向妻子,试图汲取一点伪装出来的底气。 他忙不迭地起身,甚至带了一丝巴结的急切,“Will,你看这也快中午了,既然曼青也在,不如就在这儿吃顿便饭?我让人去订那家你最喜欢的私房菜。” 萧明远笑着摆了摆手,姿态闲适而大方,看起来体贴到了极点。 “吃饭就不必了,下午还有会。”他重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回头对姜曼青温和地笑了笑,“你刚产检完,身体最重要,让立轩好好陪陪你。” “你好好照顾弟妹。”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别光顾着工作,这时候弟妹和孩子才是头等大事,明白吗?” “明白,明白……”郑立轩忙点头称是,他在姜曼青温柔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把萧明远和沈霁月送到了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挡住了姜曼青那副幸福温婉的笑脸。 沈霁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萧明远脸上那抹热情的笑意在门合上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桃花眼里重新覆盖了一层比冰霜还要寒凉的阴沉,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风生的“好兄弟”只是一个被剥离的假面。 这种从极热到极冷的切换,让沈霁月心头那一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她突然意识到,萧明远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的冷酷,而在于他可以随时随地、完美无缺地演戏。 他能在谈笑间给人织就一个最美的幻梦,然后在对方沉溺其中时,亲手按下毁灭的机关。 萧明远上了车,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慵懒:“中午想吃什么?那家私房菜虽然没订上,但附近有一家法餐还凑合。” 他表现得太像个没事人,仿佛刚才在那间办公室里亲手布下陷阱,看着朋友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霁月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冷硬。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发涩地开口:“萧总,她……” “我知道,她怀孕了。”萧明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踩下油门,满脸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残忍,“怎么,沈特助的同情心现在开始成倍增长了?你觉得她可怜?” 沈霁月斟酌许久,才开口说:“我只是觉得孩子是无辜的……” “沈霁月,你清醒点吧。”萧明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人性的刻薄,“你没必要同情她,就她那身行头,就你看了好几眼那串珍珠项链,够你半年工资。” “郑立轩的人品如何,圈子里谁不知道?姜曼青既然选择这种人当丈夫,那她就得承担后果,这叫因果报应,不叫意外。”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沈霁月,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清醒:“真相是很疼的,而弱者往往更喜欢致命的谎言。她明明已经站在了深渊边上,但谁要是敢戳破真相,她最恨的一定不是那个骗了她一辈子的丈夫,而是那个毁掉她美梦的‘恶人’。” 迈巴赫在空旷的路段猛地飙升,萧明远随手降下车窗,夏日的凉风骤然灌进车厢,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却更显出一种撕破伪装后的野性。 “不过,她不会恨我的,因为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狂放的笑。 那种将人逼上绝路、看着对方跌入深渊,自己却掸了掸灰尘、片叶不沾身的残忍,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偏过头,连称呼都变了,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般的、冰冷的居高临下:“Jackie啊,收起你那点廉价的怜悯吧。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风太大了,吹得沈霁月耳膜生疼,她还想为那对母子辩驳一句:“可是……” “你想可是什么?”萧明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先去想想死在郑立轩那个小三车底下的冤魂!再去想想那个被他威胁去顶罪的司机!” 萧明远突然轻嗤了一声,收回了刚才那副暴戾的神色,语气一转,竟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嘲弄。 “我这可是在替天行道。”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微微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脸色苍白的沈霁月,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诶,Jackie,你不是女侠吗?最讲究行侠仗义,怎么到了今天,反而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 萧明远字字句句都透着毒舌与清醒:“再说了,就算郑家塌了,姜曼青娘家的底子也足够她和那孩子安稳挥霍几辈子,至于那个孩子,有郑立轩这种手爹,还不如没有。” “所以,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不要陷入他人的因果。” 沈霁月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她那点不合时宜的儿女情长,在这个被萧明远亲手剖开的、血淋淋的现实面前,任何反驳、悲悯或是道德层面的劝阻,都显得如此苍白且不合时宜。 她侧过头,怔怔地看着驾驶座上那个冷酷到近乎绝情的男人,思绪陷入了巨大的恍惚。 昨天晚上,那个在夜色与酒精中卸下防备、流露出片刻脆弱与疲惫的萧明远,和今天这个将别人的生死、将无辜的生命与血泪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残忍看客……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又或者,正是因为他清醒地看透了这些令人作呕的残酷底色,才会逼着自己变成那个戴着完美假面、被所有人敬畏的疯子? 车厢里那阵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中控台屏幕上突然亮起的来电提示音打破。 萧明远扫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父亲”二字,随手按下了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明远,下午的局改地方了。”萧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老陈说今天天气不错,去他新弄的那个私人高尔夫球场谈。你不用回公司了,直接过去吧。” “好,我知道了。”萧明远的神色没有任何起伏,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我这就过去,帮我给陈伯伯带个好。” 挂断电话,他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还被刚才那番“血泪论”震慑得有些发愣的沈霁月,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慵懒:“听到了?松露意面吃不成了。” “下午要见几个大佬,其中一位一时兴起,把局攒到了他自己的私人球场里。” 这就是他们所在的那个圈子,上一秒还在冷酷地定人生死,下一秒就能因为某位大佬的一句“天气不错”,将不见硝烟的谈判桌搬到绿草如茵的私人领地。 萧明远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侧头看了一眼沈霁月身上那套粉色的衬衫。 十五分钟后,那辆挂着连号车牌、价值不菲的迈巴赫,极其违和地停在一家连锁快餐店门口。 萧明远穿着那一身剪裁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西装,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面前的餐盘里,放着两份刚出炉的双层牛肉汉堡和冒着冷气的冰可乐。 他极其自然地剥开防油纸,毫不讲究地咬了一大口。 他那双刚刚还在冷酷宣判郑家死刑、下午即将握住昂贵高尔夫球杆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捏着汉堡,吃得毫不在乎形象。 这种反差感,让沈霁月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越发荒诞,却又透着某种极致的合理性。 一大早是豪门恩怨,商场如战场,后面就是这简单直接的高热量食物,而等吃完这顿饭,他们又要前往最顶级的私人球场,陪着那些呼风唤雨的资本大佬在谈笑间瓜分别人的家产。 “发什么愣?”萧明远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瞥了她一下,眼底透着理所当然的散漫与冷酷,“赶紧吃。吃完去换衣服,下午的局可没时间让你慢慢消化这些卡路里和多余的情绪。” 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了面前的汉堡。 丰沛的肉汁和酸黄瓜的咸酸味直接刺激着味蕾,那种极其真实的、高纯度碳水和蛋白质带来的饱腹感,一点点将她刚才那些飘在半空的悲悯与拉扯,强行拽回了坚硬的地面。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沈霁月突然彻底明白了萧明远的生存法则。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丛林里,他不在乎形式,不在乎虚伪的体面。 不管是高档餐厅的松露意面,还是随手买来的精品汉堡,只要能快速填饱肚子、提供足够维持运转的能量去咬断猎物的喉咙,对他来说就没有任何区别。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极度务实,且一针见血。 第34章 两个人极其高效迅速地解决了午餐。 萧明远开着车,沈霁月坐在副驾,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从头到尾没有多问一个字。 萧明远就喜欢她这样的聪明与沉稳,这种不需要言语就能达成的默契,让他原本因下午要见父亲而生出的几分燥郁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就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奢侈品商场,萧明远轻车熟路地将车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库的 VIP 专属区,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进电梯沈霁月紧跟在他身后。她平时从不穿高跟鞋,此刻脚下一双平底鞋步履轻快,但也要加快频率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座京城最顶尖的商场,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喧闹。 两人直奔三楼。萧明远步履不停,连路标都没看一眼,径直带她进了一家顶级高尔夫运动品牌店。 店长和导购一见萧明远,立刻迎了上来,笑容得体又不失热切:“萧总,您过来了,还是看当季新款?” 萧明远略一颔首,连多余的寒暄都省了,他走到男装区,随手勾出一套深色球服递给导购,动作敷衍至极。 可当他转身看向女装区时,那股散漫劲儿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成排的衣架上快速掠过,眼神透着审视与挑剔。 “这件,这件,还有那套,拿去给她试。”他指尖虚点了几下,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发号施令。 沈霁月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换装模特,然而,连续换了三四身出来,效果都不尽如人意。 萧明远交叠着双腿坐在真皮沙发上,眉头始终微微拧着。他打量着眼前的沈霁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镜子里的沈霁月端庄、得体,甚至称得上漂亮,却唯独不像她自己。 那些剪裁考究的成衣像是一层精致的壳,虽然华贵,却硬生生地将她原本那股清冷通透的气息封死了,显得刻板而平庸。 萧明远盯着她,头那股压不住的燥郁不降反升,这种怪异感让他愈发烦躁,总觉得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拙劣的伪装,不仅衬不出她的独特,更配不上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直到沈霁月再一次推开试衣间的门。 她换上了那身浅蓝色的小翻领上衣和白色百褶短裙,原本束得严整的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了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灵动地晃动。 比起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沈特助”,此刻的她剥落了那层职业伪装,透出一种属于户外的、甚至带点野性攻击力的运动美感。 沈霁月显然还没适应这身行头,她正低头,两只手死命地往下拽那截白色的百褶裙摆,试图让它能哪怕再长出那么一厘米,好遮住她那双晃眼的、大面积裸露在外的长腿。 萧明远正倚在展示柜前,漫不经心地试戴一只新款的小羊皮手套,听到动静,他眼皮微抬,视线顺着沈霁月修长笔挺的双腿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她的脸上。 在那一瞬间,萧明远觉得她像是一株在荒原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儿。 他眸色暗了暗,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了滚,但他很快便掩去了眼底的波澜,只是散漫地挑了挑眉,评价道:“这身还行。” “行了,别拽了。”萧明远收回那道让沈霁月如芒在背的视线,语气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却又维持着那副不耐烦的调子,“这是专业球裙,里面都有防走光的安全衬裤,你就算真的抡圆了挥杆也露不出什么。” 沈霁月手上的动作僵了僵,直到指尖触碰到的确是紧致的运动内衬,才后知后觉地停下了那番徒劳的挣扎。 她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窘迫,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萧总对女装的研究,确实细致。” 萧明远没搭理她这软中带硬的试探,只是慢条斯理地扣好手套的魔术贴,冷不丁问她:“会打高尔夫吗?” 沈霁月语气干脆得近乎理直气壮:“不会。” 萧明远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他的社交逻辑里,高尔夫几乎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基本技能,他显然没预料到沈霁月能回答得这么坦荡。 沈霁月一看他这副要开启“毒舌模式”的架势,生存本能瞬间拉满,她立刻收起那份清高,换上一副标准的、略带讨好的笑脸,语气也变得活泼起来:“但我可以学!您放心萧总,我学什么运动都特别快,您想想我是国家一级运动员,高尔夫嘛,不就是把那个小白球捅进洞里吗?原理都是相通的!” 萧明远被她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气笑了,“那是挥杆打进去,不是捅进去。”他冷哼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既然沈特助吹了这么大的牛,待会要是连球托都扫不到,我就按挥空的次数扣你奖金,一次一千。” 萧明远见她这副恨不得把账本顶在脑门上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唇角终于彻底放松,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怎么,你以为我是游戏里光会爆金币的NPC呢?” 沈霁月一听,原本那点狗腿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苦着一张脸,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诚恳的哀求:“萧总,您看我这跟着您连轴转了两天一宿了,哪怕不给加班费也行,只要别扣钱就行。 萧明远听着她那套歪理,视线在她略显疲态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转了一圈。 “行了,收起你那副被地主剥削的长工样。”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冽,但语速明显放慢了,“待会车上我会把高尔夫局那边的人际关系跟你过一遍。只要你待会儿演得好,罚款嘛……可以视情况减免。” 沈霁月眼神一亮,原本垮下的肩膀立刻挺得笔直,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萧明远做了个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萧明远看着她拎着购物袋小跑进更衣室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似乎总能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上,然后用一种近乎无赖的真诚和对金钱的执着,把他的怒火化解于无形。 萧明远转过身,视线扫过导购手里那套原本准备结账的黑色男装。 在沈霁月那一身新芽般的蓝白映衬下,这股深沉压抑的颜色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突然转过头,指着衣架上那套蓝白配色的男士球服,“把我那套也换成这个色系,一起打包。” 上了车,萧明远开始给沈霁月科普。 “待会儿我们要见的这拨人,成分比较复杂。”萧明远目不斜视,语气透着一种看透局势的淡漠,“第一拨是目前正跟我谈云端智造项目的投资方,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谈得差不多了,目前就是在追加资金方面还得几个来回。” 沈霁月听得专注,萧明远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至于第二拨人,那是我爸的老朋友,这群人个个眼高于顶,说话都恨不得绕出八个弯来,心思深得让人犯恶心。” “跟他们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特别要小心,如非必要,你连话都别跟他们多说,保持基本的礼貌就行,没必要费心思去接他们的话。” “至于剩下的那些,纯粹是来蹭资源和看笑话的闲杂人等,不用给正脸,他们不配浪费你的脑细胞。””萧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微微蹙眉消化信息,补了一句:“现在是盛夏,所以才特意定了这种傍晚场,美其名曰看落日,其实就是想在凉快劲儿里把事儿谈了。” “萧总放心,为了保住我的奖金,我今天就是专业的背景板。”沈霁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听得萧明远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车子刚在俱乐部大厅前停稳,便有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了车钥匙。 萧明远径直领着沈霁月走进了 VIP 专属区。 沈霁月在独立的隔间里换好衣服,再次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蓝白相间的球服剪裁利落,高马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职场的沉闷,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不妥后,推门回到了 VIP 休息大厅。 萧明远已经换好了同色系的男款球服,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扫了沈霁月一眼,目光在两人如出一辙的配色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满意的收回。 这时,俱乐部经理脸上挂着卑微且职业的笑容:“萧总,您之前预定的那套推杆到了,纯手工打磨,握把处按您的吩咐刻了萧老先生的名字缩写,全世界仅此一支。” 萧明远站起身,伸手接过那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球杆。他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端详了握把处细密的刻痕,眼底那抹惯有的挑剔终于被抚平,显出几分由衷的满意。 沈霁月非常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稳稳地接了过来,熟练地将其装进特制的真皮球包中。 “走吧,Jackie。”萧明远率先迈步向外走去,那一身深邃的蓝白配色在VIP室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质感,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一丝属于顶级贵公子的矜贵与疏离。 这里的草坪被修剪得如同最顶级的丝绒,远处的湖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萧明远并没有带着沈霁月去练习场找手感,而是直接跨上电动球车,径直开向了核心的18洞区。 沈霁月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萧明远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乱了他的短发,也短暂地吹散了他身上那种在CBD写字楼里常年积攒的阴戾与沉重。 她原本想借着这难得的户外气氛,再贫几句刚才扣奖金的事来活跃下气氛,可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然暴起。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果岭上。在那一瞬间,沈霁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骤变——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脸色,融合了深恶痛绝的厌恶、如临大敌的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紧绷。 沈霁月心头一凛,顺着萧明远的视线望了过去。 远处的长草区与果岭交界处,几位身着运动装的老先生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周围簇拥着一圈屏息凝神的球童与随行助理,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场,压得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几分。 萧明远跨出球车的一瞬,浑身的阴戾已然收敛得一干二净,调整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应有的谦逊弧度,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温和与恭敬。 沈霁月敛声屏气跟在后方,今日在阳光下打照面,她敏锐地发觉萧卓恒老董事长的气色更胜往昔。 他两鬓虽斑白,但面色红润,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透着股大权在握、养尊处优的矍铄。 “爸,陈伯伯,李总。”萧明远走上前,嗓音清润,礼数周全地向这几位能轻易撼动京城商界的大佬挨个问好。 他随手接过沈霁月递来的定制球杆,双手呈了过去:“爸,您上次提过老陈这里的草皮偏硬,想要套特制配重的碳纤维杆,我今天正好顺路,给您送过来。” 看到这套价值连城的孤品,周围几位大佬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捧场笑声。 “老萧啊,还是你家明远厉害呀!”做东的陈老指了指萧明远,满脸艳羡。 “你看看,明远现在是集团的顶梁柱,日理万机,老老爷子随口一句话他就能记在心上,这份孝心,我家那几个败家子哪学得来?” “可不是嘛!”李总跟着附和,笑得满脸褶子,“老萧,你这太上皇当得,是真的滋润。” 在一片阿谀奉承中,萧卓恒接过了球杆,他那双和萧明远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目光在球杆上停留片刻,随即极具深意地扫过萧明远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最后,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沈霁月身上。 那双眼底,藏着上位者绝对的审视,尤其是当他注意到沈霁月与萧明远身上那套近乎情侣装的蓝白拼色时,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明远有心了。”萧卓恒笑道:“小沈教练也辛苦了,还得陪着这小子瞎折腾。” 萧卓恒随手将那支造价不菲的球杆递给身后的球童,转过身看向沈霁月时,眼底那股上位者的凌厉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亲厚。 “小沈教练,这臭小子平时在公司把你当牛做马就算了,这都要下班了,也不让你消停?” 沈霁月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立刻换上了最乖巧得体的笑意:“董事长您客气了,刚好顺路,我也想跟着萧总出来透透气,长长见识。” 萧明远此时往前跨了半步,状似随性地揽了一下沈霁月的肩膀,向旁边几位正好奇打量的大佬介绍道:“这就是我爸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小沈教练,沈霁月,她以前是专业的武术运动员,拿过不少奖项的,现在退役了,被我挖过来当特助,有她在,我这安全感和工作效率都翻了一倍。” 陈伯伯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哟,看不出来啊!沈特助瞧着文文静静、弱不禁风的,竟然是位练家子?” “陈伯伯,这您就看走眼了。”萧明远低头看了沈霁月一眼,那双招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她那是内敛,真要动起手来,我估计咱们这一圈人都不一定是她的个……。” “老萧,你这儿子可真会挑人。”李总哈哈大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又是特助又是贴身保镖,这关系……” 在一片意味深长的笑声中,萧卓恒笑骂了一句:“你这浑小子,就显摆吧。” 他深深地看了沈霁月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纵容。 随即,老头子挥了挥杆,指向远处的果岭:“行了,既然教练都到位了,那咱们就开球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之前写其实有不少存稿但都没怎么改,今天开始恢复随榜更新哈。 第35章 萧卓恒挥出一杆,白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远处的果岭边缘。 他眯起眼看着球落下的位置,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接过球童递来的温热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片球场的果岭草养得极好,顺滑,没杂质,打球和做生意一样,最要紧的是场子得干净,碍眼的东西多了,球路就容易偏。”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单,“老林那个化工厂,现在就是那根多出来的杂草,包袱太重,拖了整个行业的后腿。” 萧明远此时已经完全戴上了那副令沈霁月感到极其陌生的社交面具,他单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却又无懈可击的笑,并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老张心领神会地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杀伐果断:“老萧这是在给老林留面子呢,其实这事儿没什么好想的,包袱重,就往下卸,把核心专利剥离出来并入恒星,剩下的烂摊子打包让银行去收坏账,至于那三千个工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补偿金按最低标准走,剩下的□□自然有当地去头疼,咱们又不是开救助站的。”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轻飘飘地补了一刀:“老张说得透彻,那片地皮拿下来直接改造,收益率比开工厂至少高出五个点,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萧明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最后在那阵默契的笑声中,对着众人礼貌地开口:“陈伯伯算的是明账,”他声音清冷,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但这笔账里有个变量。”萧明远转过头,对上沈霁月那双盛满愤懑的眼睛。 他眼神如深潭般平静,语气却透着近乎残酷的理智:“老林厂里的核心技工是活资产,如果不剥离专利抢先重组,到时候破产清算,那三千人一分钱补偿金都拿不到,只能去大街上拉横幅。” 一旁的老王听出了端倪,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精明:“明远这孩子,到底是年轻,嘴上说资源回收,其实是把那帮老家伙的养老钱摊进了咱们的收购成本里,啧啧,这五个点的利润里,起码有两个点是买了他良心安稳。” 萧卓恒慢条斯理地放下望远镜,目光如刃,淡淡地补了一刀:“怜悯是弱者的奢侈品。明远,你要记住,你给他们留的生计,在资本眼里叫冗余成本,如果这笔账算不平,你所谓的慈悲,只会让股东把你撕碎。” 周围响起一阵低沉而默契的笑声,沈霁月僵在原地,听着这些大佬用优雅的词汇解构生存权。 在那一刻,她像是突然被迫打通了某种血淋淋的认知,她听懂了萧明远那些看似冷酷的商业逻辑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如果萧明远不表现得这般唯利是图,如果不拿出那五个点作为诱饵,眼前这群“神明”根本不会动动手指去签那份毫无收益的安置协议。 他们只会坐在遮阳伞下,优雅地看着工厂破产,看着那三千个家庭在泥潭里彻底烂掉,然后感叹一句市场的残酷。 萧明远是在修剪枝叶,如果不狠心剪掉那些已经枯萎的部分,整棵树都会被这群老狐狸连根拔起,丢进壁炉里烧成灰烬。 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在资本的屠刀落下之前,硬生生抠出了一块避难所。 沈霁月转头看向萧明远,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画地为牢”的真相,在这片修剪得过于完美的果岭上,萧明远才是那个最清醒、也最孤独的囚徒。 萧明远察觉到了她那道骤然僵硬的呼吸,他借着换球杆的空档,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那些投向沈霁月的散漫目光。 “放松一点。”他贴着她的耳廓掠过,语调带着惯有的嘲弄,却藏着一丝紧绷,“把你那点正义感收一收,这里没人关心死活,他们只关心财报,你再继续这个表情,连带着我也成了笑话。” 沈霁月猛地转头看向他,却撞见了萧明远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自嘲,透出一股浓重的、甚至有些腐朽的疲惫。 “早跟你说了,”他避开她的视线,重新看向遮阳伞下正优雅剪着雪茄的父亲,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微风吹散,“住在这个城堡里的人,哪来的人味儿?” 他在这个“城堡”里活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脚下这片光鲜亮丽的草皮,是用什么样的代价垒起来的。 “过来,”他突然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散漫,“让我看看你刚才练得怎么样。” 沈霁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紧那根纤细的推杆,只觉得满腔的愤懑与幻灭都找到了出口,手臂肌肉骤然紧绷。 “砰——!”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沈霁月根本没去管什么优美的弧度,她那一身专业运动员的底子让这一杆挥出了近乎恐怖的力道。 白球像一颗失控的流星,擦着草皮呼啸而出,直接飞过了远处的旗杆,重重撞在更远处的防弹玻璃挡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余震。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佬们都愣住了,这力道,萧明远也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你这力气是真够大的,要是让你再抡一杆,这球场怕是要提前报废了。” 他原本站在一旁,插着兜,不紧不慢地指点着:“重心再低一点,别光靠蛮力,那是挥棒球,不是推杆。你要感受杆头和草皮之间的那层阻力……” 沈霁月按照他的话调整,可手腕的劲头怎么也压不住。 萧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近了,他没再继续那套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直接走到了沈霁月身后。 毫无预兆地,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从后方环了上来,几乎将沈霁月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沈霁月后背猛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呼吸骤停,淡淡的木质冷香瞬间将她包围,萧明远的一双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放松点,”他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欲,“你的力气是武器,但如果没有准星,武器就会伤人伤己。” 萧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只是想校正她的击球姿势,可在那一瞬,周遭原本喧嚣的调侃和风声似乎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贴得最近的一次。 由于他从后方近乎环抱的姿势,他的呼吸正毫无阻拦地倾洒在她细嫩的颈间。 只要他稍微再低下头,或者沈霁月因为惊讶而侧一侧脸,他的唇瓣就能擦过她那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沈霁月身上那种混合着野性与生机的气息,正顺着午后燥热的风,蛮横地撞进他的肺腑,那是与这个金碧辉煌的城堡格格不入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在这片象征着权力与博弈的果岭上,在这个他戴着面具活了三十年的名利场里,他第一次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温热,感到了某种极其危险、却又让他近乎沉溺的失控。 然而,作为这种危险气息的中心,沈霁月却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的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阶级压迫,甚至没有了身后那个男人的危险性,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一颗白球,和通往洞口的那条起伏不定的暗线。 “萧总,是这样吗?” 沈霁月完全没察觉到萧明远那瞬间的僵硬,她甚至为了调整重心,更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恰好抵在萧明远的胸膛上。 她微微侧过头,额头的汗珠滑过脸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专注和求胜欲。 “重心再往左压一点,手腕这个角度……对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摆动了一下手臂,试图寻找刚才萧明远带她找回的那种发力感。 萧明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全然信任、却又毫无杂念的侧脸,原本满心的旖旎和失控,在撞上沈霁月那双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时,竟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自嘲。 他在地狱里沉沦,而她却在认真地问他,球杆的角度对不对。 “对。”萧明远猛地松开了手,声音低沉而沙哑,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那段安全的、却又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空虚的距离。 “明远?”萧卓恒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该你了。” “来了。” 萧明远瞬间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孔,越过沈霁月身边时,极其隐秘地蹭了一下她的指尖。 沈霁月看着他步履从容地走过去,笑得完美,可看在她眼里,他却像个戴着纯金面具、画地为牢的囚徒。 然而,在这群见微知著的顶级猎手面前,没有任何动作能真正瞒天过海,两人的蓝白情侣装本就惹眼,那微小的触碰更是落在了这群老狐狸的眼里。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爆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老萧,我现在算看明白了。外界传明远选助理特别挑剔,号称助理杀手,原来这不是招下属,是按着女朋友的标准在拔尖儿啊!” 几个大佬闻言,目光在沈霁月身上转了一圈,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可不是,连打球都要穿成一套!” 萧卓恒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水,在他看来,这种风流韵事不过是掌权者无伤大雅的消遣,唯独一位王总不知死活地接了话:“不过话说回来,之前不是传钱家大小姐跟明远是铁板钉钉的一对吗?” “钱思禹这突然就订婚,大家还私下议论呢,说是钱大小姐失宠了,上位无望,才一气之下随便嫁了。今天见到这位沈特助,我倒是信了几分……” “老王啊,”萧卓恒忽然开口,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和,“今天太阳大,怕是这陈年的老茶喝着也容易让人醉了,倒让你开起这种没分寸的玩笑了。” 原本神色从容的萧卓恒,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眼神里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便如退潮后的礁石,冷硬地露了出来。 他看向尴尬僵住的王总,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如千钧:“思禹那孩子,何明远是发小,我命里没闺女,她就是我的闺女。她前阵子在恒星,不过是两家大人想着,让她过来历练历练,顺道替我照看着点明远这个不省心的。” 萧卓恒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转凉,目光如刃地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字一句地交待:“钱家办的是喜事,咱们做长辈的,总得给小辈留几分体面,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闲话,在这儿随风散了也就罢了,出去之后,我可不想在听到了,老王,你说呢?” 王总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哪还敢接话,忙不迭地赔笑点头。 萧明远原本正俯身准备推杆,沈霁月看到他握杆的手猛地顿住,下一秒,毫无预兆地,骤然直起身,将推杆抡出了一个极具破坏力的全挥杆弧度。 那颗球犹如出膛的子弹撕裂空气,贴着草皮急速飞来。 只听“当”的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脆响,白球精准地砸在王总脚边的阳伞底座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底盘都猛地移了位,白球随之高高弹起,消失在远处。 几位大佬都被吓了一跳。 萧明远随手将球杆扔给球童,慢条斯理地摘下小羊皮手套,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那个暴徒根本不是他。 他隔着草坪遥遥看向惊魂未定的王总,嘴角挂着抹完美的弧度,眼里却淬着冰渣。 “抱歉,王总,惊着您了。”萧明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语气慵懒甚至带着点笑意,“刚才那阵风吹得太噪,我这手一抖,差点就冲着您的脚踝去了。” 他信步走近,视线在王总尴尬的脸上轻飘飘一掠,随后似有若无地往沈霁月的方向侧了侧身,将她挡在身后的阴影里。 做东的陈总为了打破僵局,顺势将筹码推上了桌,笑得老谋深算:“明远,最后一洞了,带点下坡暗线。” “咱们打个赌?你要是一杆进了,咱们谈好的人工智能,我再追加五千万!要是没进,那项目你得让出2个点,给在座的叔伯们喝茶,敢不敢?” 五千万,在微风和煦的下午,轻飘飘地成了一颗白球的赌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在萧明远身上,连萧卓恒也挑了挑眉,等着看儿子如何一锤定音。 然而,萧明远并没有摆出击球的姿势。他突然直起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越过那群大腹便便的资本家,径直看向了站在人群最边缘、脊背笔挺的沈霁月:“Jackie,你来!” 沈霁月在那群大佬错愕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根造价六位数的定制推杆被强行塞进手里,碳纤维的触感冷得刺骨,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萧总……”她压低声音,眼底满是由于未知的慌乱。 “胡闹!”萧卓恒笑意尽散,沉声呵斥。 旁边的大佬们也纷纷皱眉,在他们看来,萧明远这护短护得实在荒唐,简直是拿真金白银开玩笑。 “爸,陈伯伯,放心。”萧明远单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嚣张且恶劣的笑,“五千万而已,我输得起,但如果她球进了,陈伯伯,您的钱可得一分不少地入账。” 他不理会父亲铁青的脸色,直接绕到沈霁月身后,萧明远贴着她的耳廓低语,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里,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笃定。 沈霁月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就落在颈侧,这下也顾不得演什么爱财如命的小助理了,直呼其名:“萧明远你疯了?”她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这可是五千万!” “五千万算个屁。”他轻嗤一声,气息如火般掠过她的皮肤,带着致命的蛊惑,“沈霁月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叫我名字了?” 他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将整个舞台连同那五千万的生杀大权,全交给了她。 “你不是说,高尔夫不就是把小白球捅进洞里吗?”萧明远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纵容,“现在,对准那个洞,给我捅进去。” 第36章 六米远,下坡暗线。 在职业高尔夫的术语里,这是足以让老手流汗的“死亡地带”。 旗杆在微风中摇曳,前方碧绿的草皮像是一张起伏不定的陷阱,隐藏着足以让小白球偏离数米的诡谲坡度。 沈霁月握紧了杆柄,后背居然渗出了冷汗,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了。 这种害怕不只是为了那五千万,更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审判台上,周围那些黏腻、轻蔑、像看猎物一样的目光,正试图将她撕碎。 这些年来,她藏起了所有的锋芒,习惯了在别人身后递文件、订机票、当影子。 可这一刻,那股沉寂在骨子里、属于运动员的胜负欲,却在周围那些轻蔑、审视、像看玩物一样的目光中,被生生点燃了。 她不懂这些资本家推崇的“借力打力”,也不想研究那条弯弯绕绕、算计重重的S型曲线。在她的世界里,最短的距离永远是直线。 这些老狐狸讲究的是优雅的博弈,而她只想要最彻底的摧毁。 “腰压低,沉肩,坠肘。”萧明远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 沈霁月屏住呼吸,原本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肌肉在这一瞬诡异地平复下来,周围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消失了,嘲讽消失了,甚至连那五千万的重压也消失了。 她的眼里,只剩下那条被她用目光生生劈出来的、带血的直线。 “砰!”推杆击中球心,沈霁月几乎将全身的爆发力都压在了双臂上。 白球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顺着坡度滑行,而是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激光,在碧绿的草皮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残影。 那一刻,沈霁月的眼神冷冽得可怕,去他的名利场,去他的权势,去他的身不由己。既然你们想要看戏,那我就把这戏台子拆给你们看。 “当——!”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撞击声响彻果岭。 球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正面撞击在洞杯内部的金属后沿上,由于冲击力太大,它在落入洞底前甚至由于惯性向上弹跳了一下,撞得旗杆剧烈颤动。 陈总那张常年挂着老谋深算笑容的脸,此刻仿佛白日见鬼,一旁的王总他半张着嘴,甚至连稳坐钓鱼台的萧卓恒也猛地向前迈了半步。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望远镜,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的鹰眼里,第一次掠过了一种名为震悚的情绪。 萧明远第一个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一种淋漓尽致的狂傲。 他慢条斯理地摘手套,走到沈霁月身边,自然而然地揽过她的肩膀,看向那群石化的大佬:“看来Jackie不太懂各位叔伯的优雅。” 萧明远挑了挑眉,眼底的野性几乎要溢出来,“她只懂一件事,只要力气够大,这世上就没什么绕不开的暗线。” 他转头看向陈伯伯,语调慵懒却锐利:“陈伯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五千万,您看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全场安静了片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总身上。 陈总不愧是在商海里浮沉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虽然心疼那笔注资,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风度绝不能丢。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无奈又赞赏的长叹,他指了指沈霁月,又看向萧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行啊,老萧,你这儿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顶一。” “这位小沈助理,运气和胆色也都是顶尖的。输给这丫头,我不冤!”陈总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恢复了那副豪爽的派头,“我老陈说话算话,小沈,回头你直接联系我助理,具体的条款和流程,让他跟你对接。” “谢谢陈总。”沈霁月此时正被萧明远紧紧揽在怀里,那种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木质冷香,混杂着刚刚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源源不断地侵袭着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萧明远胸腔里那颗狂傲的心脏,正因为这放肆的胜利而剧烈跳动着,她微微抬头,从这个近乎仰望的角度看向萧明远。 他的侧脸轮廓在残阳的勾勒下显得极其深邃,嘴角挂着的那抹弧度,既有对规则的蔑视,又有对全局的掌控。 这一刻,沈霁月突然觉得,这个把五千万当成儿戏、把名利场当成游乐园的疯子,竟然帅得让人心惊胆战。 那是某种带毒的、充满侵略性的魅力,明知道靠近会万劫不复,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那面具下的真相。 夜色将至,停车场内,萧明远被萧卓恒的司机拦下,“少爷,董事长请您上车单独聊聊。” 萧明远回头看了眼正沉默收球包的沈霁月,转身进了那辆劳斯莱斯,萧卓恒闭目盘着紫檀珠,听到萧明远上车关上门,才缓缓开口:“今天故意带小沈来,弄出那副护犊子的派头,是为了拿她当挡箭牌,堵死这几家的联姻吧?” 萧明远心底一松,顺势靠在椅背上调侃:“还是您火眼金睛,我这不是怕您又跟那几位叔伯一唱一和,按头让我去相亲吗?” “相亲是将资源摆在明面上谈,婚姻是利益结合,不是过家家。”萧卓恒拨动佛珠的动作未停,语气理智得近乎冷酷。 萧明远嘴角的笑意淡去,眼神冷了下来。 萧卓恒转过头,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儿子,话锋陡然凌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懒得管,但你以前拿思禹当挡箭牌,那丫头仗义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现在她结婚了,总算从你这泥潭里抽了身。” “现在呢?”萧卓恒的话语直刺灵魂,“你又把小沈拉出来,你只顾自己痛快,有没有想过,这姑娘以后该怎么办?” “她不一样。”良久,萧明远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冷硬,“那是等价交换,沈霁月拿顶级年薪替我挡麻烦,是各取所需的生意,扯不上以后。” “等价交换?”萧卓恒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洞若观火的犀利:“你觉得她无权无势好掌控,是你最完美的筹码,所以才敢用你那套资本逻辑去算计,但明远,玩弄人心的人,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他盯着儿子,字字诛心:“别太自负,小心把自己也玩进去。” 萧明远并没有如往常般反驳,他只是散漫地半躺在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清冷的笑意。 “这么多年了,我倒没发现,您原来还是位深藏不露的理想主义者。” 车厢内的光影在萧明远脸上明灭不定,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虽然放松,话语却像是一层薄冰覆盖下的尖刺,透着彻骨的凉意。 “您年轻时在圈子里留下的那些风流佳话,现在圈子里还津津乐道,我妈是个太体面的人,顶着世家小姐的傲气过了这一辈子,她确实不需要等谁回家,也不屑于在那场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自怨自艾。” 他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掠过父亲那张略显僵硬的脸,语调低缓而讥诮:“但那样高傲的一副风骨,为什么会走得那么早……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更清楚。” 萧明远收回视线,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有分寸,反倒是您,真该感谢我妈那份过人的心气,大概是她的基因足够强大,才没让我也继承了您那份风流倜傥的血脉,也没把我养成个只知道在脂粉堆里虚度光阴的浪荡子。” “在这个圈子里,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用钱解决,比起您当年那种伤人于无形的多情,我这种明码标价的冷血,难道不是双赢的结果吗?” 面对儿子这番近乎剥皮拆骨的控诉,萧卓恒竟然没有如往常般雷霆大怒。 他握着佛珠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许久,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缓缓垂落在膝头。 偶尔路过的车灯,如流光般掠过他鬓边的白发,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算计、令人不敢直视的鹰眼里,此刻罕见地闪过一丝真实的苍老与沉痛。 “是,我年轻时确实是个混账。”萧卓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在这条权力和欲望的路上走错过……所以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自己年轻时一样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残忍的儿子。 那一刻,他剥离了上位者的傲慢与伪装,只剩下一个父亲在泥潭深处发出的、最沉重的告诫:“我今天坐在这里教训你,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正是因为我当年掉进过那个泥潭,沾了一身的烂泥,所以我才绝不希望看着我唯一的儿子,再重蹈我的覆辙。” 萧卓恒重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长叹:“明远,永远不要试图去赌人心。输了,你会万劫不复;赢了,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萧明远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那一瞬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那条绝路,但他绝不会承认。他是萧明远,他习惯掌控一切,绝不低头。 良久,他眼底的波动重新结成坚冰,他移开视线,握住车门把手,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冷硬切断了谈话:“我得送沈霁月回去了。” 萧明远背对着父亲,扔下最后一句公事公办的借口:“人家跟着我折腾了两天一宿,该下班了。” “砰”的一声,劳斯莱斯厚重的车门被重重关上。 萧明远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夏夜的晚风带不散他胸腔里的烦躁,他抬眼,目光准确地落在了不远处那辆黑色迈巴赫旁。 沈霁月站在车门边,夏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正仰起头,抬起双臂将长发拢在一起,重新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她那一截白皙、脆弱的后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视线里。 记忆瞬间被拉回三年前,沈霁月救人的时候,那一幕就像一根带着倒刺的冷箭,带着夏日午后滚烫的柏油味,毫无征兆地扎进了他那颗习惯算计、早已麻木的心脏。 三年了,这根刺拔不出来,按下去又生疼,他自以为能用高薪和契约将这股狂野的生命力囚禁在方寸之间的办公桌后,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中,被这道剪影彻底俘虏的囚徒。 老头子的诅咒在耳边再次炸响:“小心把自己给玩进去。” 萧明远的呼吸猛地一滞,直到这一刻,看着那抹在夜色中晃眼的白,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对老头子信誓旦旦说的那些,是多么荒谬可笑,这种偏执的渴望,根本不是从今天戏才开始的。 他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层冷酷的理智重新覆上眼眸。他迈开长腿,踩着昏黄的灯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听到脚步声,沈霁月立刻放下手,瞬间恢复成那副无懈可击的特助姿态:“萧总,谈完了?” 萧明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抽走了车钥匙,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上车。”他没有解释,径直走向驾驶位,在拉开车门的一瞬,他隔着车顶看向她,眼神里的阴鸷被一种极力掩饰的妥协取代:“走了,回家。” 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直到迈巴赫停在沈霁月家的胡同门口,她解开安全带,重新挂上客气的职业面具:“谢谢萧总。” 萧明远低低地“嗯”了一声,他降下车窗,沉默地看着那道纤细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小胡同里。 玻璃门合上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一把扯松了勒得窒息的领带,老头子字字诛心的警告,和沈霁月在风中束发的背影在脑中疯狂交战。 死寂的车厢里,那股强压了一路的烦躁、暴戾,以及一丝陌生的恐慌,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反扑上来。 他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萧明远摸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发小宋天泽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宋天泽鬼鬼祟祟的声音:“喂?明远?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出来陪我喝两杯。”萧明远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冷硬的侧脸隐没在昏暗的烟雾里。 “大哥,你饶了我吧!”宋天泽在电话那头压抑着嗓子哀嚎,“我家老头子最近天天派人盯着我,生怕我再去打架!” 听着好友的抱怨,萧明远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看着挡风玻璃外明明灭灭的城市霓虹,他没有理会宋天泽的叫苦连天,语气里带着强势和难以掩饰的烦躁:“那就来我家,二十分钟,立刻滚过来。” 第37章 半小时后, CBD核心区,萧明远常住的那套顶层大平层,这套房子离恒星集团总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是他妈妈去世前给他布置的。 这里的每一寸光影,都承载着母亲对他最柔软的期许。 萧明远没开主灯,落地窗外,CBD的霓虹光怪陆离,在他清冷的轮廓上切割出斑驳的色彩,有时是深沉的靛青,有时是刺目的玫红,交替变换,一如他此刻那颗在理智与欲望边缘反复横跳的心。 门锁发出轻快的电子音,宋天泽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落地窗前,萧明远的身影被城市的霓虹勾勒出一道孤寂的轮廓。 那光影走马灯似的在他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明远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黑暗中略微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酒杯和冰桶。 宋天泽也不客气,捞起冰块投进杯里,“当啷”脆响,他倒上半杯金黄色的液体,抿了一口,目光在萧明远脸上滴溜溜地转:“我说大少爷,你这又是唱哪出?大半夜把我从老头子眼皮底下劫出来,就为了看你在这儿装深沉?恒星集团明天要破产了?不能啊,昨天看股市你们还涨了两个点呢。” 萧明远没答话,长臂一伸,推着盛了半杯威士忌的酒杯“刷”地滑向宋天泽,声音透着酒精浸泡后的粗粝沙哑:“喝你的,别说话。” “哎不是,你这样我喝着害怕啊!”宋天泽不仅没闭嘴,反而夸张地往前探身,“让我猜猜……公司没事,那就是家里的事?你又跟萧伯伯吵架了?不对,你们父子俩哪天不吵架,你也不至于被骂两句就一副被扒了皮的死德性,排除了工作,排除了家庭,那就只剩下……” 宋天泽摸了摸下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瞪大眼睛:“卧槽,明远,你总不能是因为感情受挫了吧?!” 话音刚落,宋天泽自己先乐了:“嗨,怎么可能,你这人就是个没心的资本机器,钱思禹跟你演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人家说结婚酒就结婚,你一点反应没有,这京城里,谁能让你借酒浇愁?” 萧明远重新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极快,但几滴琥珀色的酒液还是因为这一瞬的不稳,溅在了玻璃茶几上。 就这半秒钟的迟疑,被眼尖的宋天泽精准捕捉。 宋天泽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收敛,他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飞速转弯:“等等……今天周末,据说萧伯伯在城郊球场组了个局,全是大佬……你带谁去的?沈特助?” 宋天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指着萧明远,手指头都在哆嗦,语调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荒诞感:“卧槽!!这才几天?你这棵万年铁树……真动春心了?!” “砰!”萧明远重重地将加了冰块的玻璃杯砸在茶几上,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里,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只有一种被生生撕开结痂后的狼狈与狂躁。他死死盯着宋天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字:“滚。” 随后,他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身体重新陷入沙发深处,他刻意避开了宋天泽那双如探照灯般的眼睛,端起酒杯,语气变得不屑且嘲弄:“宋天泽,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八卦废料还能装点别的吗?我还没疯到要给自己找这种不痛快。” 他这番话说得极快,字句冷硬得像是在背诵某份毫无感情的商业合同,企图以此来加固摇摇欲坠的防御墙。 可宋天泽是谁?那是穿开裆裤起就跟他混在一起的发小。 看到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辩解,宋天泽不仅没信,反而撇了撇嘴,脸上明晃晃地挂着你就装吧四个大字。 他大喇喇地把腿往茶几边缘一架,不怕死地继续往前凑,语气变得极其欠揍:“行行行,你说没动心就没动心,但兄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之前可是真情实感地替你担心过,你小子是不是身体或者心理上有点什么难言之隐?” 萧明远眼皮一掀,一记眼刀冷冷地扫了过去:“你活腻味了?” “不是,你讲点道理啊!”宋天泽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控诉道,“你看看咱们圈子里,谁像你一样活得跟个出家修行的苦行僧似的?这么长时间了,身边连个活的母蚊子都没有!钱思禹那是陪你演戏的假把式,外面的名媛千金你又全当空气,那我就纳闷了……” 宋天泽说到这儿,眼神变得极其暧昧,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明远:“你也是个快三十的正常男人吧?你怎么解决生理问题?难道这几年大半夜的,全靠自己‘丰衣足食’啊?” 萧明远长腿一抬,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了宋天泽的小腿骨上,宋天泽爆发出一声惨叫,抱着腿直抽冷气。 “闭上你那张狗嘴。”萧明远的脸色彻底黑了,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宋天泽那句粗俗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那因为酒精而发热的大脑里,竟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荒唐地闪过,沈霁月站在夏夜晚风中,仰起头露出那截白皙后颈的画面。 那一瞬间,他掌心里竟然泛起了一阵几乎让他感到耻辱的、酥麻的渴求感。 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这个被发小无情戳破的夜晚,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夜过去,萧明远难得的直挺挺躺在床上,宿醉的后遗症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着疼。 他挣扎着起床,按着眉心在床上坐了许久,昨天那些因为酒精催化而彻底失控的情绪,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让他的脸色瞬间沉得比锅底还黑。 他冷着脸掀开被子,径直走进浴室,冰冷的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冲刷而下,强行浇灭了残留的燥热和荒唐。 二十分钟后,当萧明远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推开卧室门时,他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冷酷无情的恒星集团掌权者。 他原本以为,昨晚喝得烂醉如泥的宋天泽此刻应该还在客房里死猪一样睡着,自己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地去公司。 然而,当他走到餐厅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原本乱七八糟的客厅竟然被神奇般地大致收拾过了,甚至连空气里的酒味都散了大半。 而那个本该呼呼大睡的宋天泽,此刻正穿着一身不知道从他哪个衣柜里翻出来的、略显宽大的银灰色休闲西装,极其骚包地靠在中岛台边喝着黑咖啡。 看到萧明远出来,宋天泽甚至还精神抖擞地吹了个口哨。 “早啊,萧总!”宋天泽笑得一脸灿烂,那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极其兴奋的八卦光芒,“赶紧喝口咖啡醒醒神,咱俩该去公司了。” 萧明远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生龙活虎的发小,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你吃错药了?谁要跟你去公司。” “哎,这话可就见外了啊!”宋天泽极其自然地放下咖啡杯,理直气壮地走过来,顺手拍了拍萧明远的肩膀。 “我刚才可是已经给我家老头子打过电话了,我跟他汇报,说我深刻反省了自己游手好闲的过去,决定洗心革面,最近这段时间要去恒星集团,好好学习一下萧总的商业手腕!” 萧明远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你觉得你家老头子会信这种鬼话?” “他当然信了!他一听我是去跟你混,简直感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解除了我的禁足令,还让我跟你好好学怎么做人!”宋天泽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机,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萧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把手中那杯滚烫的热咖啡直接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冷酷地拒绝:“恒星不养闲人,滚回你家去,别来我的地盘发疯。” “那可不行。”宋天泽不仅没退缩,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半步,一副赖定他的模样,“我又没说要工资,我贴钱给你打工还不行吗?只要你能在办公室给我塞个位子,我这半年的零花钱全充给恒星当下午茶福利都成!”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暧昧且欠揍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再说了,我可是带着极其强烈的求知欲去的,我倒要亲眼去看看,那位能把咱们清心寡欲、断情绝爱的萧大少爷,逼得半夜只能坐在这儿借酒浇愁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再说了,”宋天泽见好就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再说了,”宋天泽见好就收,迅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安全距离,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忍心看着我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我这大好青年,正是为社会发光发热的时候,去你那儿,我不仅一分钱不要,还得倒贴下午茶,这么高质量的免费劳动力,你上哪儿找去?” 他凑近了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更何况,咱俩这交情,我还能真去给你捣乱不成?我就是单纯想去取取经,你要是真把我赶走,回头萧伯伯问起来,我可管不住我这张嘴,万一不小心说漏了你昨晚‘借酒消愁’是为了某位巾帼不让须眉的特助……” “宋天泽。”萧明远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的嘴要是真管不住,我不介意帮你缝上。”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被酒精麻痹的理智正一点点回笼,他知道宋天泽是在激他,但更清楚这货的难缠程度,如果不答应,这小子指不定真能折腾出更大的动静。 “想来可以,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皮给我收起来。”萧明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站起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扣上衬衫的领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杀伐果断,“在公司,你只是个挂职的顾问。” “得嘞!您就瞧好吧,我一定演个完美的职业精英。”宋天泽满脸得逞的笑意,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可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里,八卦的火焰已经快溢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两台顶级座驾一前一后停在恒星集团总部大楼下。 宋天泽原本是一副看戏的心态,甚至连怎么调侃沈霁月的词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当他真正踏进总裁办区域时,那种原本松散的玩票心理,在推开门的瞬间就被一种极度高效、甚至带着压迫感的职业氛围给冻结了。 “萧总,早。”听到脚步声,沈霁月精准地转过身,她自然地跟在萧明远身侧半步的位置,随着他推门走进办公室,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九点整,财务部关于上季度的审计汇报,资料已经放在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十点半,陈总那边的五千万注资合同复核,法律部已经在那边候场了,下午两点,园区实地考察。”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接过萧明远脱下的西装外套挂好,整个过程没有一秒钟的停顿。 “还有,您的早饭。”沈霁月将手中的纸袋打开,动作利落地取出两份包装整齐的三明治和两杯咖啡,那三明治的包装纸上印着萧明远惯常吃的那家私厨的Logo。 宋天泽此刻看着面前那份散发着麦香与芝士气息的早餐,他惊得挑了挑眉,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半是意外半是调侃:“哎?也有我的份吗?” 沈霁月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标准到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轻声应道:“是的,萧总早上特意嘱咐我准备您的,这家私厨新出的和牛三明治,请您品尝。” “萧总,没什么问题那我先出去了。” 萧明远点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声线平冷:“去吧。” 宋天泽又咬了一口那份和牛三明治,那股鲜香滑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却没心思细品。 他半眯着眼,视线在紧闭的大门和萧明远那张沉得像冰块一样的脸之间挪动,半晌,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冷不丁问了一句:“就她啊?” 萧明远他没抬头,只是声线冷淡得不带一丝起伏:“什么就她。” “跟我装什么傻?”宋天泽嗤笑一声,抽了张纸巾抹抹嘴,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探究,“昨晚上你那样,是不是因为她?” 那种被戳中隐秘心事的不适感从脊椎窜上来,化作眼底的一抹戾色,萧明远冷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抹讥诮:“宋天泽,你要是吃饱了,就滚去咨询室待着,既然沈特助连位子都给你留好了,就别在这儿浪费我的空气。””宋天泽嗤笑一声,拍掉手上的碎屑,探身盯着他,“上次咱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你俩还没这气氛呢,这才两三个月吧?萧大总裁,你这磁场转得有点快啊。” 第38章 “装,你接着装啊。”宋天泽嗤笑一声,探身盯着他,“你第一次带沈助理来的时候,一副颐指气使的皇帝样,今儿早上你俩都默契得跟老夫老妻似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萧明远握钢笔的手指猛地一沉,笔尖在平滑的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钝响,生生洇出一团突兀的墨渍。 这种被看穿的狼狈让他瞬间冷了脸,眉宇间聚起一层阴鸷的寒霜,“宋天泽,你要是真闲得发慌,就去各个部门多溜达溜达,别在这儿倒我的胃口。” “你看,急了不是?”宋天泽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像抓住了狐狸尾巴,大喇喇地靠回沙发,笑得一脸狡黠。 “你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不过按我说,程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别总惦记着,人家金庸写得多好,你既无心我休,我看小沈助理就挺不错,清清爽爽……” “滚出去。”萧明远头也没抬,透着股濒临爆发的戾气。 “行行行,我滚。”宋天泽见好就收,临出门前还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这种女人过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不早点下手,保不齐哪天就跟人跑了……” 萧明远听着宋天泽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这才站起身来,焦躁地走来走去,扭头死死盯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玻璃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觉得厌恶,尤其是那双眼底翻涌的躁动。 确实,也就是这几天开始,一切都失了控,从前他看的是效率,现在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俯身签字时,颈间那缕垂落的细碎发丝,从前他听的是汇报,现在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她清冷语调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呼吸。 这种无法掌控全局的失控感,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连着两周,恒星集团那张冷淡、肃穆如黑白版画的精英面孔,硬生生被宋天泽这抹扎眼的霓虹色涂抹得乱七八糟。 作为挂职的“高级顾问”,宋天泽充分发挥了家世赋予他的底气,完全不讲职场基本法。他每天换着花样穿那些色彩浓郁、甚至有些晃眼的真丝衬衫,总是端着一杯冰咖啡,悠哉游哉地在财务、行政、市场各部门之间游走。 “小王,这季度的报表做得漂亮,别在这儿耗着了,晚上哥请客吃和牛!” “刘姐,这口红颜色特衬你,市场部最近气压低,下午茶我包了,大家歇口气。” 恒星集团那套严丝合缝、近乎压抑的写字楼生态,就这么被他用钞能力和厚脸皮搅得乱了套。 他从不碰公文,只热衷于拉帮结伙地聚餐,从部门主管到刚入职的实习生,只要在走廊撞见,都逃不过他那句标志性的热情邀约。 私底下,公司群里早就传开了:萧总这是领了个“散财童子”回来混日子,大家表面上对他点头哈腰、客气周全,背地里却大多觉得这位大少爷除了皮相好、肯撒钱,内里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商业草包。 就连沈霁月偶尔路过茶水间,看着他那副没骨头似的坐相,都忍不住怀疑,萧明远是不是真打算由着这尊大佛在公司白吃白喝到地老天荒。 然而,在所有人,包括萧明远看不见的死角里,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实则淬着极深的冷清。 他看似在各部门游手好闲地乱窜,实则是在用那些推杯换盏的废话,精准地剔出恒星集团内部腐烂的根系。 这些在正规汇报材料里永远会被粉饰太平的腌臜事,全都在酒精与恭维声中,一丝不漏地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像个极具耐心的猎人,披着一张荒唐的皮,在喧嚣中冷眼计算着收网的时机。 法务部的大办公室里,宋天泽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一张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精致甜点,正跟几个年轻的法务实习生聊得热火朝天。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再加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逗得几个小姑娘脸红心跳,咯咯笑个不停。 “所以说,这份跨国并购协议的逻辑死穴,不在陈述与保证,而在那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赔偿限额里。” 宋天泽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语气却笃定得让人无法忽视,“耶鲁法学院的头一课就该教你们:法律不是死记硬背,是博弈。你们那个总监教的招数,在老美的谈判桌上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几个年轻姑娘听得一愣一愣,正倒退着翻找卷宗的小实习生一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宋天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肩膀往回一带。 由于力道太猛,小姑娘趔趄着撞在他怀里,从门口看去,这画面活像个正对着下属动手动脚的轻浮浪子。 “放手!你在干什么?” 徐如意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周身散发着连轴转飞行后的燥郁,“恒星是正经办公的地方,不是无业游民来猎艳的声色场所。” 宋天泽愣住了,他在京城横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职场骚扰犯”。 “这位姐姐,火气这么大?”他松开手,挑衅地站直,似笑非笑,“助人为乐在你们法务部也要被定罪?” “拉一下需要搂得这么近?”徐如意冷嗤一声,“萧总是疯了吗?什么垃圾都敢往公司里塞?你这种登徒浪子我见得多了。” 徐如意扫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瞳孔微缩,但那股浸透骨子里的傲气让她迅速冷脸:“法务部不欢迎只会从女人堆里找存在感的寄生虫,拿着你的咖啡,滚出我的视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宋天泽不仅没走,反而挑衅地撑着桌子。 “满脑子都是教条和规章,只会按部就班地填空,一点法律博弈的想象力都没有。在耶鲁,像你这种僵化的逻辑,连模拟法庭的门都进不去。” “在耶鲁,教授没教过你尊重专业和职场礼吗?”徐如意反唇相讥,“拿着个常青藤的学位就在这儿指手画脚?我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至少知道怎么在本地法律环境下止损,而不是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乱窜。” 两人在办公室中央吵得不可开交,从宋天泽那套高屋建瓴的精英逻辑撞上徐如意这种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实战派,火星子几乎要点燃天花板。 直到沈霁月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正撞见宋天泽被徐如意喷得脸色发青,却因为对方那机关枪般的输出速度,愣是找不到半点插嘴的余地。 “如意,这位是萧总请来的……”沈霁月刚想和稀泥。 “我管他是耶鲁出来的还是蓝翔毕业的!”徐如意头也不回地指向大门,语气凌厉如刀,“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地盘对下属动手动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性骚扰的公诉流程!滚!” 随着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巨响,宋天泽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那扇门向沈霁月控诉:“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公司这都招的什么人?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怎么又招了一个这种性格的?” 沈霁月本来正抱着文件站在一旁,听到那个“又”字,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尾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淡却杀人诛心的微笑。 “宋少爷,您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啊?” “嘿嘿……”宋天泽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口误!绝对是口误!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找老萧有急事,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回见!”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闪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推门、闪入、反手落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瞬间,宋天泽脸上的浮夸笑意像被寒风扫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叮”的一声,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萧明远的电脑端。 “萧明远啊,不是我说你,恒星的地基里,白蚁比你想象中吃得深啊。”这时候的他才像是一个顶级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 萧明远点开文件,屏幕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 “这两周你天天早出晚归就折腾出这个?”萧明远眉头微挑,语气虽然冷,目光却在那张图上定住了。 “这是我宋天泽独创的基层渗透学。”宋天泽拉开椅子,没骨头似的坐下,指尖点着屏幕。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的是上千万的生意,但我这两周混在工位,食堂,看的是恒星烂掉的根,想了解一棵树死没死,别看叶子,要看土里的虫子,所以,基层小员工,尤其是在这时间比较长的那些,才是我要了解的人。” 他划动屏幕,将复杂的名单分成了红、蓝、灰三个色块:“红色是你的嫡系,但这几个中层其实已经在被边缘化的过程中,蓝色是你家老爷子留下的开国元老,表面对你俯首帖耳,实际在联手卡市场部的报销流程,就等着你在下季度董事会上交白卷,好让你爸觉得你不行。” 宋天泽的眼神掠过一抹狠厉,指尖停在最后那一块阴影密布的灰色区域:“最精彩的是这儿,这几个主管和财务部的副总,表面上派系不明,实际私下里跟你二叔走得近。” “可太精彩了,你都不知道下面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的,连他们和你哥见面的事都知道。” 萧明远死死盯着那份名单,这些细节,在那些经过层层润色、数据完美的汇报材料里,他一个字都没看到过。 他以为自己靠铁腕掌控了局面,却没想到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半晌,萧明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他们笃定你是个只会撒钱的‘散财童子’,那你就散得再彻底一点。” “你想请谁吃饭、带谁消遣,尽管去,我报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他们彻底看轻我,觉得我萧明远已经黔驴技穷,落魄到只能靠你这种‘二世祖’来撑门面。” “这么大手笔?”宋天泽挑了挑眉,那股利落的锋芒瞬间隐去,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我可得好好计划计划,怎么趁机多坑你几笔,京城最贵的场子,我挨个儿带他们转一圈。” 他虽然在笑,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沉默了片刻,宋天泽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高楼,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明远,我回国前确实预计过你这边不容易,但真没想到,你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四面楚歌,没几个能信的人,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萧明远负手立于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霓虹,嗓音冷得几乎结了冰:“既然我敢坐回这个位子,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不管是老头子留下的那些陈年老朽,还是二叔处心积虑埋进来的人,只要手脚不干净,我就一根一根把他们的爪子掰断。” “下礼拜,公司你帮我盯着。”萧明远放下平板,双手交叠,目光如深潭般晦暗,“我要出一趟远门。” “哪家并购案要你亲自出马?纽约还是伦敦?”宋天泽随口问道。 “横店。” “哪儿?你要去拍戏?还是打算去逐梦演艺圈本色出演疯批反派?”见萧明远眼神阴鸷,宋天泽识趣地收了笑,抹了一把嘴,低声道:“说真的,去那儿干嘛?哪个不开眼的导演得罪你了?” 萧明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繁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查出地基下全是白蚁,我就得给他们留点‘啃食’的空间。我留在公司,那帮老狐狸只敢装孙子,我不在他们才有发挥的空间。” 宋天泽的笑声戛然而止,脊背渗出一层冷汗,“卧槽……引蛇出洞?让他们觉得你废了,好引他们把脏事儿全摆到明面上?” “不错。”萧明远露出得意的笑容:“得给他们一个觉得自己能赢的机会,我要看看主位空悬时,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他微微侧头,余光里的狠戾让宋天泽心中一凛,“这两周,你那张‘花孔雀’的皮披稳了,我给这帮人准备一份大礼。” 宋天泽动作一顿,利落地收起手机,他慢条斯理地抚平真丝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掠过领口时,原本清醒锐利的眸子在一瞬之间,重新覆上了那层荒唐且欠扁的笑意。 “得嘞!萧总发话,那我这出‘祸国殃民’的戏肯定演到位。” 就在两人的谋略即将合围时,一阵急促却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进。”萧明远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深沉。 推门而入的是沈霁月,她顾不上什么礼仪,而是径直略过了一旁满脸好奇的宋天泽,快步走到桌前,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萧明远面前:“萧总,您看!” 第39章 萧明远低头看向屏幕,萧明远垂眸,屏幕上正跳动着一条科技快讯:《云来集团加码AI布局,拟启动大规模跨界并购》,下面的关联新闻确实蓝景科技最近新发布的大模型。 他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震惊,但视线却在屏幕一角停滞了一瞬,沈霁月的手机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甚至在屏幕的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横贯过那些红色的新闻标题。 沈霁月继续说道:“云来最近高调宣布要入局AI行业,蓝景手里握着最核心的架构专利,虽然王总那边目前一切正常,但这个新闻,我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手机便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蓝景科技王总。 沈霁月与萧明远对视一眼,按下了免提,王总那带着点沙哑、却透着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瞬间在办公室内炸开:“沈特助!明远在旁边吗?快,把电话给他!” 没等沈霁月说话,萧明远直接说:“老王,我在呢。” “萧总,我刚和云来的人谈完。”王总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快意,“他们老总的女儿亲自带队过来的。 “他们给的估值逻辑很乱,高得离谱,但我没跟他们绕弯子,他们在尽调的时候,看到了蓝景的股东结构,知道恒星已经投进来了。云来那边的意思是,既然恒星在这个行业里资源这么强,与其把投资人踢出去,不如一起把盘子做大。” “他们准备在蓝景这个基础上做新的项目平台,甚至可能成立专项基金,所以……云来那边其实挺希望能和恒星正式聊一聊。” 他语气一肃,透着郑重:“所以我加了个硬性约束,并购可以,但恒星的权益必须保证,股份和投票权谁也别想稀释。” 王总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倒让本来准备兴师问罪的萧明远彻底没了脾气。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老王还在执着地分析,眼中掠过一抹意料之外的笑意。 他早就看中了云来的平台资源,正愁找不到切口,老王这次“知恩图报”的牵线,倒是正中了他的心意。 “老王,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剩下的对接交给投资部,绝不让你在云来那边难做。”萧明远开口,声音稳重,带着对老友特有的温和,“等我出差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挂断电话后,一旁的宋天泽听得直乐,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上:“哟,王总这是报恩报出了新高度啊,没想到他这歪打正着倒,简直是神来之笔。” 萧明远看向沈霁月,双目对视,他眼中原本公事公办的冷峻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感慨。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已经很久没在他脑海中出现了。 他在想,如果不是前阵子沈霁月不顾他的怒火、硬是把他从办公室的自我隔离中拽出来去见蓝景的王总,现在的他,恐怕还在那场名为意气用事的迷雾里打转。 如果没有那次“越权”的力劝,就没有今天蓝景的死心塌地。 她似乎真的是他的“福将”,仔细回想,自她入职一来,很多事情好像都顺利的解决了。 无论是郑立轩步步为营的陷阱,还是他最怕的父亲的饭局,亦或是高尔夫球场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直到此刻蓝景与云来集团的联手。 萧明远凝视着面前这张清冷且专业的脸,心底那抹异样的情愫再也压抑不住,如破土的蔓草般疯长。 这种能在灵魂深处达成共振的默契,这种有她在便无往不利的笃定感,远比任何一次吞并对手、扩张版图的商业并购,都更令他心动,也更令他沉沦。 萧明远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沈霁月的手,再一次落在了那个老旧的手机上,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某种名为“亏欠”的情绪在胸腔里一闪而过。 “霁月,蓝景的事情我直接让投资部去对接。”萧明远收回目光,“忙了一上午,你先去吃饭。” 沈霁月微微一愣,刚要开口汇报后续的跟进细节,萧明远却已经动作利落地转过身,一把拎起靠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顺势抓起还在沙发上愣神的宋天泽,不由分说地往门口拽,“走,中午出去吃。” 宋天泽正听得入神,猛地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给搞愣了:“哎?现在就去?这才几点……” 萧明远没理会他的抗议,长腿一迈已经走到了门口,顺手按住宋天泽的肩膀,力道大得近乎生拉硬拽,“废话真多,让你走就走。” 宋天泽本以为萧明远会拉着他去什么高端饭店,结果眼睁睁看着这尊大佛径直走向了 Apple Store。 “不是,明远,你这‘午饭’吃得够硬啊。”宋天泽看着满店的电子产品,一脸怀疑人生。 萧明远没理会他的调侃,指了指最新款的 iPhone,又点了点旁边的 MacBook和 iPad Pro,言简意赅:“这是那个一样来一个,顶配就行。” 导购愣了一秒,大概是第一次见到买电子产品像买菜一样随意的客人,反应过来后,笑容里的职业殷勤瞬间深了几分:“好的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萧明远脱口而出,那是他雷打不动的一贯审美。 可话音刚落,他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沈霁月站在冷色调的办公室里,清清冷冷又利落干净的模样,他改口道:“不,拿蓝色的吧。” 宋天泽在一旁憋得难受,忍不住伸手捅了捅他的肩膀:“哎,你买这全家桶干嘛?你自己的设备不是刚换的顶配?怎么,突然觉得黑色配不上你萧大总裁的气质,打算改走清新马卡龙路线了?” “给沈霁月买的。”萧明远回得极其顺口,甚至没经过大脑。 宋天泽那张原本写满疑惑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其精彩,随即,一阵夸张且欠扁的嘲笑声在安静的店内爆发。 “嚯!我没听错吧?萧大总裁,你这员工关怀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宋天泽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手指点着那抹浅蓝色,“你这心思,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吧?” 笑声钻进耳朵,萧明远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有多直白,他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有些烦躁地收回手机。 为了掩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局促,他冷哼一声,看向柜台上正在打包的精致包装盒,语气硬邦邦的:“你没看见她那个手机?屏幕都裂成蜘蛛网了,看着扎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嫌弃,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的妥协:“就她那个财迷性格,只要手机还没炸成烟花,估计这辈子都舍不得自己掏钱换个新的,再说了,蓝景这事儿她立了大功,这是额外奖励。”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丢下这句冷冰冰且官方味十足的申辩,一把拎起袋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萧明远回到办公室时,沈霁月正低头核对明天的行程。 他径直走过去,将那个沉甸甸的纸袋往她桌上一搁。 “萧总?”沈霁月看着袋子里显眼的蓝色包装,微微一怔。 “蓝景的案子立了功,这是给你的奖励。” 萧明远绕过办公桌坐下,眼神刻意避开她,随手翻开一份文件,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我看你那个手机屏幕裂得不成样子,带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恒星丢不起那个人。” 沈霁月有些疑惑地打开袋子,原本以为只是个手机,没想到这一掏,竟然从里面整整齐齐地拎出了手机、MacBook和iPad顶配三件套。 那抹清冷的浅蓝色在办公桌的冷光下晃得她眼晕,她随即抬起头,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副“财迷”算计的神色,故意压低声音调侃道:“这奖励可有点大得吓人啊,萧总。不过……” 她掂了掂那个还没拆封的iPad,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这iPad我平时办公有电脑,摸鱼有手机,它处境挺尴尬的,萧总,既然是奖励,能不能商量下……这iPad我不拆,给您退回去折现?” 萧明远正装模作样看文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把纸给撕了,他抬起头,气笑了:“沈霁月,说你财迷你还真是财迷啊?” “财务自由的真谛在于积少成多嘛。”沈霁月见他搭腔,唇角微弯,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漾着点细碎的笑意。 她紧接着一通顺滑的马屁就拍了过去:“不过说回来,蓝景和云来的合作,说到底还是萧总您眼光独到、决策英明,要不是您投资给得干脆利落,哪有今天这么好的顺风车坐?我这绝对是沾了您的光。” 她抱着那叠沉甸甸的包装盒,笑吟吟地看向他:“我真是三生有幸,能跟着萧总这种逻辑严密、出手阔绰、连员工审美都能一步到位的顶级老板。” 萧明远听着她那套机关枪似的恭维,原本为了维持威严而紧绷的唇角终于彻底破功。他努力想压住那抹笑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行了,收起你那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词儿。”他低头重新翻开文件,掩饰住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语调却明显松快了许多,“东西收好,数据同步快点,明天一早还得去横店。” “保证完成任务!”沈霁月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礼,原本清冷的声线里带了一丝鲜活的俏皮。 萧明远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心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正撞见沈霁月正低头拆着手机盒,阳光落在他亲手选的那抹蓝色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沈霁月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还没消失,疑惑地抬起头:“萧总,您还有事?” “没事。”萧明远飞快地收回目光,掩饰性地整了整本就笔挺的袖口。 他转过身,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脚步此时竟有些拖泥带水,活脱脱演出了什么叫“一步三回头”。 直到走进办公室,他那张紧绷的冰山脸上才浮现出一抹近乎幼稚的自得。 确认萧明远走远后,沈霁月没有继续摆弄那台顶配的蓝色手机,而是缓缓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了另一部紫色的手机。 沈霁月将紫色的手机放在桌面上,和那台浅蓝色的并排摆在一起,两台顶配机器并列而放,像极了某种无声的对峙。 沈霁月先前的财迷和俏皮荡然无存,她纤细的手指在两台手机之间迟疑地悬空,眼底的忧虑如墨色般晕开。 这种“左右逢源”的馈赠,对他来说是赏赐,对她来说,却更像是一场即将失控的博弈。 她闭上眼,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如果你知道这个手机是谁送的……” 第二天清晨,8月底的京城,整座城市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 萧明远坐在迈巴赫的后座,原本正闭目养神,他睁开眼,看了看腕表。 按照常规,他应该让沈霁月在机场等他,但昨晚临睡前,他盯着沈霁月的头像看了半晌,最后鬼使神差地给司机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先接我,再去接沈霁月。” 萧明远降下车窗,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转角,胡同里的早点铺子正冒着热气,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五分钟后,沈霁月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视线里。 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竟然停在自家胡同口,沈霁月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萧总?”她转头看向萧明远,语气里满是不解,“机场汇合就行了,您怎么还特意绕过来了?” “顺路。”萧明远面不改色地吐出这两个字。 沈霁月哑然失笑,萧明远这种霸道的体贴总能被他包装得如此理直气壮。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部浅蓝色的新手机,指尖在亮眼的机身上滑过:“托萧总的福,装备已经全部更新完毕,数据同步成功,现在效率拉满。” “不过,萧总,横店现在是蒸笼模式,38度高温外加雷阵雨,我备齐了所有的防暑药品。” 萧明远换了个更随性的坐姿,语气里带了几分深意,“不过,物资是次要的,这回我们要见的那个麦总,性格有点怪,你见了就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带你去了。” “什么叫‘连我都觉得怪’?”萧明远挑了挑眉,原本闭目养神的姿态彻底放松下来,侧过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沈霁月微微一笑,那抹清冷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生动:“这不是因为萧总您见多识广吗?能让您特意叮嘱一句性格古怪的人,想必是真的非同寻常。” “你倒是越来越会给我戴高帽了。”萧明远轻哼一声,眼底却没半分恼意,反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麦总这个人,生意做得大,但骨子里有个当女侠的梦……” 第40章 飞机降落在义乌机场,一下飞机,浙中八月那股粘稠且滚烫的热浪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出口处人流稀疏,一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见到萧明远,男人立刻掐准步点迎了上来。 “萧总,一路辛苦。我是麦总的助理,叫我小陈就好,麦总这几天在横店盯几场重头戏,行程排得密不透风,恐怕要稍微晚一点才能有时间。” 这话回得极其圆滑,你要来可以,我排助理来接,但见我,得等我的时间,这种名为“接待”实为“晾着”的下马威,在商界博弈里并不少见。 萧明远听完,脚步未停,随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扣,那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在沉默中无声弥散。 “车在外面,”小陈侧身让开半个身位,做了个标准的请下手势,“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然而,萧明远并没有顺着他的手势动,他停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看了小陈一眼。 “不用麻烦了。”萧明远开口。 小陈脸上的笑容僵了百分之一秒,双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这……萧总,司机就在门口候着,行李交给我们就好。” “我也备了车。”萧明远抬手示意了一下停车场方向,阳光穿透玻璃,在他腕表边缘折成一道凌厉的弧线,“我习惯自己开车。” 说罢,他修长的手指紧扣拉杆,他没有带浩浩荡荡的随从,身边只站着一个沈霁月。 这种极简的阵仗,配上他亲自拉行李的动作,不仅没有消减他的矜贵,反而透出一种由于极度自信而衍生的压迫感,他不需要任何人撑场面,他站在这里,就是场面。 在一众接机人员愕然的目光中,萧明远已经迈开长腿,拖着行李箱步履生风地走向停车场。 小陈和那名随行司机面面相觑,原本设定好的“接机流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七零八落。 “萧总,这不合适!”小陈赶忙小跑着追上去,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哪能让您亲自拉行李?还是让我来……” “小陈是吧?”萧明远没停步,也没回头,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磁性而冷淡,“带路,去片场,我的车跟在你们后面。” 沈霁月拎着轻便的公文包,不远不近地跟在萧明远身侧,她看着男人挺拔而有些孤傲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 萧明远这是在从落地的第一秒起,就强行收回了这场博弈的节奏。 到了停车场,萧明远单手掀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备箱,将行李箱稳稳放进去,他绕到驾驶位。 “陈助理,顺便,你也一起吧?”萧明远招了招手:“顺便路上聊一聊麦总在片场到底忙到什么地步,连见我都没时间。” 小陈原本紧紧攥着接机牌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他看着萧明远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发动的黑色商务车,心里明白:在这场还没正式开局的谈判里,麦总先失了一招。 他是该继续死守麦总交代的流程,还是先臣服于眼前这个男人? 最终,小陈垂下头,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那股子刻意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低服:“那就……听萧总安排。” 沈霁月非常有眼力见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对着满头大汗的小陈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助理,辛苦,坐前面带个路吧。” 这一手“请君入瓮”做得极有分量。小陈受宠若惊地愣了一秒,看着萧明远已经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驾驶位,他哪里敢拒绝?只能僵硬着身体坐进了副驾驶。 沈霁月则利落地关上门,绕到后排坐下。 小陈坐在副驾驶位上,脊背僵直得像块木板。 萧明远交的视线掠过窗外,淡然开口:“酒店就不去了,行李先放车上,既然麦总正忙着,那我这个当客人的,总得先去探个班。” 小陈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支支吾吾地想拦:“萧总,片场那边……地方窄,人也杂,麦总的意思是怕怠慢了您,还是等拍完这一场……” “你是觉得我受不了这点热,还是觉得麦总的片场我进不去?”萧明远打断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股让人心惊的威压。 沈霁月坐在后面,默默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电风扇备着,她太了解萧明远了,他哪里是去探班,他用这种不请自来的方式,直接杀到麦总的私人地盘,就是在用行动告诉对方:节奏,得按他的来。 萧明远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烟火气,却让副驾驶的小陈心惊肉跳:“陈助理,刚才在机场接机耽误了点时间,趁着现在路顺,聊聊那个联合投资的文旅项目吧。” 小陈猛地坐直了身子,干笑道:“萧总,您这效率真是……那个项目麦总一直很看重,特别是影视加实景沉浸的那块地块规划……” “地块规划是基础,我更关心的是进度。”萧明远打断他,“听说麦总为了女儿这部戏,把文旅城那边的几个核心技术团队都调到横店来做后期预演了?甚至连原本定在下周的实景动工仪式都要推迟?” 小陈抹了把额角的汗,支支吾吾地解释:“这……这确实是因为剧组这边遇到了点技术瓶颈,麦总说,这部戏是文旅城的灵魂IP,戏拍不好,项目落地的号召力就打折扣了。” “灵魂IP?”萧明远冷哼一声,方向盘在他手中轻微转动,车身利落地超了一辆货车,“如果麦总是打算用这种磨洋工的方式来消耗恒星的耐心,那这个灵魂未免也太贵了点。文旅项目每一天的利息都是真金白银,她在这里烧钱捧女儿,我没意见,但别拿我的投资进度当垫脚石。” 沈霁月在后座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萧明远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寒泉。 “陈助理,你告诉麦总,”萧明远踩下油门,商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我这人耐性有限,如果她觉得片场比那几个亿的项目重要,那待会儿见面,我们就换一种谈法。” 小陈尴尬地应着,低头用手机发消息。 片场设在了一处仿古的大殿内,虽然是室内戏,避开了毒辣的太阳,但八月底的横店即便在室内也像个巨大的蒸笼,巨大的工业风扇在角落里疯狂转动。 萧明远一脚踏进这片灰头土脸的领地,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混杂着木屑和胶带的地面上,周围忙碌的场务、补妆的助工,甚至连搬运器材的壮汉都忍不住慢下了手里的活。 这男人浑身透着一股财阀降临的压迫感,冷峻得像是刚从金融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和这闷热、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萧明远那身质地精良的西装此时成了最体面的刑具,尽管他面色冷峻,但鬓角处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霁月紧跟在侧,手里那个粉蓝色的小电扇“嗡嗡”转着,风口始终对着萧明远的颈侧,努力在这燥热的废墟里为他开辟出一小片清凉的净土。 萧明远脚步微顿,眉头紧锁地盯着那个在自己脸侧晃悠的塑料小玩意,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拿的这玩意?” 堂堂恒星总裁,在满是尘土和群演的片场,被一个这种画风突兀的小电扇伺候着,总觉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违和感。 沈霁月脸上立刻堆起一抹专业且“狗腿”的笑容,压低声音问:“萧总,您不热吗?” 萧明远刚想说“不热”,但一股凉风恰到好处地吹过,那股到了嘴边的硬气生生被这丝凉意给吹散了,他冷哼一声,没再推开,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沈霁月一边跟着他的步子挪动小扇子,一边煞有介事地解释,“万一待会儿麦总脾气太大,这风还能帮您降降火,您要是热坏了,那并购案的字儿谁来签?” 萧明远被她这副“全心全意为老板”的模样气笑了,原本紧绷的嘴角松动了半分:“就你话多。” 沈霁月利索地调整了角度,嘴上应得清脆:“得嘞,移动风扇竭诚为您服务。” “卡!卡!卡!”麦红英猛地从帆布椅上站起来,她指着场中央那个穿着银色甲胄、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麦知盈!你是统领万军的女将军,不是去后花园扑蝴蝶的娇小姐!走路带风懂不懂?那种每一步都踩在敌人命门上的飒爽感呢?” 片场中央,麦总的女儿麦知盈被训得小脸煞白,沉重的盔甲压得她肩膀微微发颤,她咬着唇,手里那柄长剑晃了晃,显得既委屈又无助。 萧明远和沈霁月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刀的麦红英,又转头看向沈霁月,压低声音道:“看来这位女将军遇上大麻烦了,Jackie,你怎么看?” 萧明远和沈霁月立在阴影处,他看了一眼远处满头大汗、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刀的麦红英,又转头看向身侧的沈霁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考究:“看来这位女将军遇上大麻烦了,Jackie,你怎么看?” 沈霁月看眼神里透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平日的职场疏离,多了一点沉沉的共情:“我以前也干过这个活。” 萧明远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显然这在他的意料之外:“你?当演员?” “给拍电影的当武替。”沈霁月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悠远,“那一身盔甲,为了质感,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斤,这么热的天,麦小姐那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肯定受不了。” 萧明远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霁月那截白皙纤细的颈项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和沈霁月一起在不远处看着。 接下来的半小时,对片场所有人来说都像是一场慢动作的酷刑。 “卡!麦知盈,你的剑到底练没练?怎么还是拔不出来!重来!” “卡!眼神!我要的是那种视死如归的冷冽,不是受气小媳妇的委屈!” 麦红英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尖锐,麦知盈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戏服的中衣,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那柄长剑在她手中显得愈发沉重,甚至开始微微打颤。 第五遍,第六遍…… 当麦红英再一次猛地拍案而起,刚要爆发出新一轮的怒火时,那个一直沉默受教的银色身影终于动了。 “我不拍了!” 麦知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猛地松开手,“铛”的一声,长剑砸在青砖地面上,火星四溅。 “盈盈!”麦红英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女儿会突然爆发。 “我走不动了……妈,我真的走不动了……”麦盈盈大口喘着气,胸口的甲胄剧烈起伏,她等不及场务过来,自己伸手胡乱地去解领口的搭扣,可那沉重的金属构件哪是那么好拆的。 旁边的两个助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帮忙。 在一阵金属摩擦声中,那件象征着“女将军”荣光的、重达三十斤的铠甲被七手八脚地剥离,重重地砸在地上。 失去了铠甲的麦盈盈显得格外单薄,她甚至没看麦红英一眼,扭头就冲出了闷热的大殿。 萧明远侧过头,只给了沈霁月一个极轻的眼神示意。 沈霁月心领神会,她没有片刻迟疑,快步越过散乱的电缆,动作轻盈地追着麦盈盈跑出了大殿。 萧明远收回看向门口的视线,转过身,步履稳健地走向监视器后的麦红英。 他没有急着谈公事,而是从沈霁月刚才留下的包里取出一瓶水,伸手递了过去。 “麦总,先喝点水,消消暑气。”萧明远的声音低沉且磁性,听不出半点商场上的那种咄咄逼人,反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麦红英愣了一下,她原本正盯着满地的甲胄生闷气,冷不丁看到递到眼前的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萧明远,你这大忙人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萧明远顺势拉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他看着麦红英那副因为焦虑而显得有些颓废的模样,宽慰道:“既然来了,总不能看着女侠在这儿受难,盈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那个助理办事向来稳妥,她这会儿追出去,肯定能照顾好麦小姐,两个年轻人之间好沟通,比您现在追出去硬碰硬要强。” 麦红英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冰水,冰块撞击瓶壁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随着那股凉气入腹,她长舒了一口气,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神色间流露出一丝疲态。 她眯起眼看向大门外白晃晃的阳光,热浪在那儿扭曲着空气。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我就是想让她争口气,别整天像个没骨头的花瓶,我给她请了最好的动作指导,可这戏……怎么就拍不出那个劲儿呢?” “麦总,术业有专攻,您在商场无往不利,叱咤风云,原来在这方寸片场,也有您算不准的时候。”萧明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调侃。《 》 【END】 第41章 横店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仿佛能把青砖地上的水分瞬间榨干。 沈霁月在古装街区的一处偏僻回廊尽头找到了麦知盈,小姑娘抱着膝盖躲在石狮子的阴影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沈霁月没有立刻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树荫下。 直到麦知盈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抽噎,沈霁月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湿纸巾和一瓶还挂着冷凝水珠的矿泉水,沉默地递到了麦知盈面前。 麦知盈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敌意:“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替我妈来当说客,劝我回去继续当提线木偶?” 沈霁月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揉得乱七八糟的妆发,依旧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自顾自地拧开水瓶盖,又往前递了递。 “都不是。”沈霁月的声音清凉如水,在这粘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从容,“我只是在想,一个小姑娘自己心情不好跑出来,我得替你妈看着你点,万一磕了碰了,萧总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麦知盈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击的话,却被这句平实得近乎家常的回答给堵了回去。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错愕,打量着眼前这个始终波澜不惊的女人。 “你……”麦知盈接过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不少,“你真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腿长在你身上,你要是不想走,我也不能把你扛回去。” 沈霁月在她身边半步远的地方靠墙站着,目光悠远地看向远处的片场,“刚才是不是挺累的?” 麦知盈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自尊:“你也觉得我走得不好看,对吧?连你这种第一次见我的人,都觉得我像个笑话……” 听到这句话,沈霁月微微一怔,心底里那抹清冷竟散去了几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麦知盈话里的重点,小姑娘没说“我不想演了”或者“这太苦了”,而是问“是不是不好看”。 这说明,她心里其实极度渴望能撑起那个女将军的角色,只是找不到法门,才在那种“求而不得”的焦灼中崩溃了。 沈霁月侧过头,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位麦家的小公主。 不得不说,麦家的基因确实优越,麦红英已经是那种在商界极具辨识度的美人,英气十足,而眼前的麦知盈,轮廓上完美继承了母亲那种深邃且大气的骨相,但五官却生得更加精致、更具灵气。 即便此时她哭花了妆,那双湿漉漉的鹿眼里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神采,如果说麦红英是苍劲的松,那麦知盈就是一株被强行压在风暴下的嫩蕊,美得惊心动魄,却还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 “长成你这样,想不好看其实挺难的。” 沈霁月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你刚才要是真的不想演,刚才那一剑砸下去的时候,你就该直接卸妆走人,而不是躲在这里问我好不好看,既然心里想赢,就别把力气都用来哭。” 麦知盈抬起头,那双精致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微光:“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撑不起来那身衣服,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不对,像个被我妈拉扯的木偶。” “我妈只想着圆她的女侠梦,从来没问过我到底喜不喜欢。”她自顾自地拧着矿泉水瓶盖,却因为指尖脱力怎么也拧不动。 沈霁月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要被汗水和泪水融化的少女,眼神中透出一丝清冷的怜悯。她伸出手,指尖稳准地扣住瓶盖,并不见如何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脆响,瓶盖便被旋开了。 她顺势将水瓶递还给麦知盈,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捧凉水,浇熄了空气中几分燥意。 “如果暂时拧不开,我们就先等等。”沈霁月指了指不远处的片场,“你看,这天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了,人在这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都是情绪在带路,不是脑子。” 麦知盈接过水,小口地抿着,冰凉的液体稍微平复了她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委屈。 “不如这样,”沈霁月侧过头,看着她那张即便狼狈也依旧精致如瓷器的脸,“我们现在回去,跟你妈妈说明天再拍。” 麦知盈拿瓶子的手僵了一下,猛地抬起头,鹿眼圆睁,满是不敢置信:“明天再拍?我妈那个人……她要是决定的事没做完,能把整个剧组都耗死在片场,她怎么可能答应明天再拍?” “她不答应,是因为她觉得‘程序’还能跑,只是出了错。”沈霁月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杀伐果断。 “但我去说,就不一样了,我是萧总的人,萧总是她的贵客,也是她这桩大生意的合伙人,贵客累了,想歇歇,她总得给这个面子嘛。” 麦知盈看着沈霁月,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救星。 “你要明白,逃跑和战术性撤退是两回事。”沈霁月伸手,指尖轻轻拨开麦知盈额前一缕湿透的发丝。 萧明远正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椅子上,手里竟然还真的捏着那个粉蓝色的小电扇,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麦红英站在一旁,不断地看表,显得愈发焦躁。 “萧明远,你那助理到底行不行?”麦红英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都二十分钟了,再不回来,这光可就全变了!” 萧明远还没开口,就看到大殿门口,沈霁月正带着麦知盈缓缓走近。 麦知盈虽然眼睛还红着,但那股子崩溃的颓然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麦总,”沈霁月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萧明远微微颔首,随后才看向麦红英,语气不卑不。 “麦小姐现在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强行拍摄只会留下废镜,萧总的意思是,今天大家也辛苦了,不如早点收工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复盘这一场。” 麦红英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萧明远。 萧明远慢条斯理地关掉手中的小电扇,折叠好递还给身侧的沈霁月。 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西装下摆那层并不存在的浮灰,举手投足间,那股从顶级写字楼带来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某种体贴的绅士风度。 他顺着沈霁月的话头接了下去:“是啊,麦总,我看这天也确实太闷,我们又是远道来的,体力上确实有些吃不消,再这么耗下去,我这助理怕是也要中暑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他这位“贵客”累了,想找个台阶下。 “要不然?咱们也都回去歇歇。”萧明远看向麦红英,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晚上我做东,咱们换个凉快地方吃个饭,咱们就当是给盈盈压压惊,如何?” 麦红英站在监视器前,看着由于长时间高强度拍摄而显得有些恍惚的女儿,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动了几分。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沈霁月是在给女儿解围,而萧明远是在给她递台阶,萧明远这样身份的人主动开口“求歇”,已经是给足了她麦红英脸面。 “既然萧总都开口了,”麦红英转过头,声音虽然还带着点余怒未消的沙哑,但语气明显软了,“那今天就先收工。统筹!去通知大家,今天提前收工,大家都回去降降温!” 随着麦红英的一声令下,整个原本死气沉沉的片场像是突然注入了氧气,场务们的动作都利索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