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歆韵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号声惊醒,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打了个激灵,也没仔细看,随手扯了件外套披上。
顺着声音走出后门,天光渐起,海天交接处有明晃晃的万丈晨光,把面前的海波和岛礁都照成一片橘色。
不远处的岛礁上有几个朦胧的黑色影子窜动,背着光,看不清。陈歆韵跑上更高的山顶,对了几次焦,终于看清立着的那个笔挺身影。
又是金翊,他穿着件迷彩工装,下身是熨帖的军绿色长裤和皮靴。陈歆韵真是服了他了,就跟这岛的NPC似的,哪都能刷新出来,她看了眼手表,5点36,他们这么早来抓鱼吗?
那几个人在岛礁上围着根长长的杆子捣鼓了几下,陈歆韵发觉好像和想的不一样。
随着国歌响起,金翊把旗帜扬向正对着大海的方向,一面红旗缓缓升起,海风猎猎,吹得旗面舒展,也吹得他衣襟鼓荡。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仪式的庄重,和印象里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们居然是在举行升旗仪式。
还有几个人围着旗杆敬礼,每个人都站姿笔挺,嘹亮国歌回荡在橘黄的岛屿之间,伴奏是万千只海鸥的啼鸣。
仪式结束后,陈歆韵收回目光,活动了刚刚行注目礼时僵硬的身体,又在山崖上看了会儿,金翊似乎若有所感,抬眼朝山崖这边望来。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但陈歆韵就是莫名觉得金翊看见她了。
她下意识别过脸,又觉得没必要,索性把背挺直杵在山顶上,抬手捋了捋吹乱的红发。
金翊在岛礁上顿了下,随后被同行人催促,便迈开长腿,踩着嶙峋的礁石回到快艇上。
陈歆韵回古厝换了身鹅黄色的连衣裙,随意扎了个高马尾,蹲在天井边刷牙,抬眼见金翊进来,嘴里含着泡沫朝水槽“呸”了一声,把泡沫吐掉。“呸”完人以后也没理他。
金翊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本该在狗窝的外套松松垮垮罩在她裙子外头,因为蹲下的动作,下摆扫到了地上。他嘴角扯了个弧度,贱兮兮的:“呦,大小姐还跟狗抢衣服啊。”
陈歆韵顺着他的目光才注意到外套,她漱完口,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冷。借穿一下不行?狗都没意见,要不你问它要回去?”
“行,怎么不行。”
金翊走到她旁边,突然诡异地从工装裤里掏出个扳手,卡着水槽上的水龙头拧了下,水还是在滴,他又从工装裤里掏出其他工具,跟哆啦金梦似的,然后把水龙头拆了。
陈歆韵蹲在那看他修水龙头。金翊是个粗人,指头却修长灵巧,他三两下拆了水龙头,翻过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你们每天都会升国旗吗?”
“对,但升旗仪式是一周一次。”
“海疆上升旗不是海军负责的吗?”
“军队负责的升旗地点更远,岛上的由村民自己负责。”
“哦,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负责的?”
金翊把扳手咬在嘴里,在工装裤里摸了摸,居然摸出个崭新的水龙头,然后在陈歆韵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接在水管上,又用扳手拧紧。
“记事的时候吧,毕竟也不是什么容易活,大部分人刚开始都干劲十足,早起几个星期后就不来了。”
陈歆韵点点头:“你还算个有毅力的人。”
“其实我也有私心,这也算是个精神寄托吧。”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忽然感性起来,颇有点渔市里的诗人那感觉,陈歆韵有点好奇:“属于什么精神寄托?”
金翊修理完水龙头,确认了下它没再滴水,顺手掏根烟叼着,没有点,和陈歆韵面对面蹲在天井旁。
他眼睛眯着,表情有点冷寂:“留在这里。”
陈歆韵:“嗯?”
“浔尾和泉州一样,有上千年历史,但小岛无大事,日子也一层不变。要说有什么特色,就是海啊,云啊的。看多了也腻了,年轻人很难呆的下去,所以,”他突然话锋一转,看向陈歆韵,认真询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
陈歆韵:??为什么突然扯到她身上?好像要赶她走似的。啧,这人有毛病,哪是什么诗人,就是死人一个。
“要你管。”陈歆韵把毛巾甩在架子上,转身就往屋里走。
阮丽贤正在灶台边盛粥,见他们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正好,我煮了地瓜粥,快来吃。”
三人围坐在老旧的八仙桌前喝粥。粥熬得稠稠的,地瓜金黄软糯,米香混着地瓜甜,暖烘烘地贴着胃。
陈歆韵小口吃着,余光瞥见金翊,他吃饭大开大合,一碗粥三五下就见了底,又自己去添了一碗。
外婆看着他,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和喜欢,给陈歆韵夹了一筷子肉松,就要给他夹一筷子鱼干。
陈歆韵戳着粥,心里有点酸酸的,好像金翊才是这个家的常客,而她是个来做客的外人。不过好像的确是这样。
吃完早饭,金翊帮着收拾了碗筷。阮丽贤去了隔壁阿婆家串门,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气氛莫名有些凝滞,穿堂风掠过天井,吹得那几盆水仙的叶子簌簌轻响。
“喂,”金翊忽然开口,“出去走走?带你认认路。”
陈歆韵已经换上了昨天那件白色外套,她心里有些预感,金翊这趟路不是单纯的带她走走,不过她完全没在怕的,就看他有什么屁要放,她挑了挑眉:“行。”
两人出了古厝,沿着砖石铺就的巷道一前一后慢慢走。
金翊说带她认路的话不假,他的确带她把村子里几条路都走了遍,一些泥泞小路,虽然不进去,也一一指给她看。
晨时的厝村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金翊都笑着点头打招呼,目光扫过陈歆韵时,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两人最后绕到了村口,村口那面釉面瓷砖墙旁边有个半人高的石碑,陈歆韵凑过去看,石碑上刻着字,上面记载着厝村的来历。
这片房屋始建于清光绪年间,保存最完好的几座大厝都有百年以上历史,其中包括外婆住的那一座,是出砖入石结构的典型闽南古宅,有较高保护价值。
她以前只知道外婆家房子旧,却从没想过它有这么久的历史。她眼睛眨了眨,有点好奇和兴奋:“这种房子现在该很贵吧。”
“你不是清楚市价才来的吗?”金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着有点阴阳怪气。
陈歆韵直起身,语气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到金翊对她外孙女身份的不悦、外婆和他的拉扯,有点难以置信:“你觉得我回来是来要房子的?”
金翊靠着石碑,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没看她的眼睛:“总不能是突然良心发现,回来尽孝的吧。”
陈歆韵胸口一股火噌地烧上来,烧得耳根发烫,她牙齿都在微微发颤,合着他这几天看她不顺眼是把她当家贼了,金翊怎么想的她无所谓,那外婆呢?外婆怎么想的?
“你少以己度人,我家很有钱的,我爸……,我妈马上会接我去澳洲!我不需要图这破房子。”
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让金翊很是不快,阿嬷交代他千万不能跟陈歆韵多说这些事,他呼了两口气还是没忍住。
“这房子漏雨,返潮,每逢回南天的时候湿的她膝盖都不能伸直。难道是她愿意住这里?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们忙,她乐意,她固执,这么说你们一家良心过得去就行了,照样过快活日子,谁管过她?反正她固执,她活受罪。”
这话未免太过刺骨直白,陈歆韵气得浑身发抖,但张了张嘴,想说她学业忙,她在国外,没空回来,爸妈工作也忙,想了一大堆话,但全部都像浆糊一样堵在嗓子眼,最后也没说出什么。
她深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就算饿死,都不会动她一砖一瓦。还有我为什么回来关你屁事,反正三个月后就走了。”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接下来几天,两人碰面就当对方是空气,谁也不理谁。阮丽贤察觉出点异样,问了几次,都被陈歆韵糊弄过去。
天色有些灰暗,丝丝缕缕的云像棉絮一样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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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在天空里,陈歆韵从窗外缩回脑袋,拿了把折叠伞塞进包里,她又检查了一遍,素描本、一套便携水彩、十几张野生速写和支架都在。
她做贼似的探出门左右张望,确认外婆不在后,背着包朝码头赶。
那天金翊的话让她回来很久以后脸上还是一阵火辣,面对外婆时肢体也十分僵硬,无地自容到天旋地转,总在刻意回避。
钱快见底了,她刷手机看到同龄女生摆摊创业的帖子,失眠了两个晚上,在早上摸到外婆昨晚给自己手腕上偷摸带着的金链子后,给自己鼓了个劲,背着包跑到对岸镇上摆了个画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太过荒唐丢脸,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她继续呆满三个月,外婆也不会有意见,更不会跟她收钱,可这种好让她良心过不去。
她跟阮丽贤说自己学画画的,要去岛上到处采风,下午就背着工具去码头,码头边民宿的老板下午会有一趟船接游客,所以她不用坐早班轮渡也可以到对岸。
对岸热闹些,游客多,比起岛上更适合摆摊。她挑了几张相对完整的意大利街头速写和来这边画的海岛风景画,仔细裁切好,又去镇上唯一一家文具店买了简易画框和支架。
自己拎着个小折叠凳和装画的布袋,坐船去了对岸。
前两天她在一条有些冷清的街边摆,卖出去了两张,都是游客买的本地风景画,直接被对方对半砍价,不过还是拿了80块,扣除船费,还有剩,这是她第一次挣的钱,居然这么少,她有点闷闷不乐。
今天她打算去集市,也就是沙埕最繁华的商业街,临近码头,游客云集。
街上两旁是骑楼,中间石板路挤满了摊位,卖海鲜的、卖首饰的、卖日用品的、卖小吃零食的,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和油炸食物的味道。
陈歆韵从街头走到街尾,在靠近尽头,相对离街边远一些的清净地方找到个空位,这个位置不太显眼,她松了口气,把折叠凳展开,支起画架,把几张风景画小心地夹在架子上。
做完这些,她坐在凳子边缘,帽檐压的低低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蜷着手指互相抠,眼睛盯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脚,就是不抬头看人。
还是太难为情了。
摆了这么多天,她心里还是很难接受,从小到大,她从未需要这样抛头露面过。她虽然这么干了,但不代表能接受。
“新来的?”旁边的大叔问她,“卖画?”
陈歆韵才注意到大叔也在卖画,自己居然在同行旁边摆了摊,她僵硬地点点头。
“挺好。”大叔倒也不介意,他点点头,长长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刚开始都难为情,习惯了就好。”他语气很随意,“而且你摆那么里面,谁看得到?摆摊嘛,就得大大方方的。”
大叔说完,直接热心地帮她把画架挪到街边,她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乱七八糟地做了下心理建设,抓着凳子往前挪了挪,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感觉脸上热度更高了,但心里那股扭捏感觉放松了些。
“谢谢。”她小声说。
大叔摆摆手,转头继续画起了街头速写。
隔壁是个摆摊唱歌的年轻人,他拨动琴弦,唱起一首轻快温柔的闽南语歌,歌声混在集市嘈杂的背景音里。
偶尔有人驻足看看画,问两句价格,真卖出去的不多,其余时间她就安静地坐着,听年轻人唱听不懂的歌,看眼前天南海北,形形色色的游客流过。
她抱着腿,偏头枕在膝盖上,眼眶又湿了,眼泪从一个眼眶途径鼻梁,汇进另一个眼眶里。她真是靠了,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听首歌也能哭,她就这么边哭边生气,然后又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陈歆韵泪眼蒙眬中下意识抬头,脖颈瞬间僵住了。
金翊俯身在她摊位前,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正在打量她。
随后他挑了挑眉,慢慢问道:“你,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