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立春总裹着湿冷的雾气,像一层浸了水的裹尸布,把青瓦白墙的古镇缠得密不透风。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西河镇时,雾汽正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带着河泥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阿姊,买根春幡吧?立春挂门楣,驱邪避灾哩。”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举着竹枝扎的彩幡,脸上两坨高原红像洇开的血。我接过那支缀着青柠色布条的幡子,指尖触到竹枝上的毛刺,竟划开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落在青布条上,瞬间晕成一朵细小的花。
“这是陈家人的丫头吧?”路边杂货铺的老板探出头,眼神古怪地打量我,“陈家姑娘怎么才回来?你阿婆……唉。”
我叫陈念春,西河镇陈家的最后一个女儿。接到阿婆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北方的城市里赶论文,关于民俗学的课题——《立春禁忌与古代驱邪仪式》。阿婆的遗嘱很简单:让我务必在立春当天回西河镇,替她完成“鞭春牛”的仪式,否则,陈家的诅咒会缠上我。
陈家是西河镇的望族,世代掌管着镇上的立春祭祀。阿婆是最后一任“春官”,而我,本该是她的继承人。可在我十岁那年,亲眼看见阿婆用桃木鞭抽打泥塑的春牛时,牛眼突然流出黑血,紧接着,隔壁的李伯就倒在田埂上,七窍流血而死。从那以后,我就被父母接出了古镇,再也没踏回过这片雾气弥漫的土地。
阿婆的老宅子在镇子最深处,青砖黛瓦的院落爬满了枯藤,像缠绕着无数条发黑的蛇。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艾草、檀香和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堂屋里,阿婆的灵位前摆着一尊半人高的泥塑春牛,牛身涂着土黄色的颜料,牛角尖利,牛眼是两颗暗红色的琉璃珠,正幽幽地盯着我。
“念春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是镇上的老族长赵伯。他拄着一根刻满符咒的拐杖,脸色比灵位前的白烛还要苍白,“你阿婆走得急,只留下一句话:立春鞭牛,必须用陈家女的血,否则,春神降罪,全镇遭殃。”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赵伯,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什么春神?阿婆的死,说不定只是意外。”
赵伯冷笑一声,拐杖在青砖地上重重一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意外?你以为十年前李伯是怎么死的?还有二十年前,你母亲的妹妹,也就是你小姨,不肯用自己的血鞭牛,结果在立春那天,被发现死在春牛田里,浑身骨头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小姨的死,父母一直说是意外落水,可赵伯的话,却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的一个片段:小姨出事前一天,曾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的骨头,她告诉我,这是“立春骨”,藏着陈家的秘密,让我千万不要弄丢。后来那布包被阿婆发现,当着我的面烧成了灰烬,阿婆还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沾染了不祥之物。
“明天就是立春了,春牛已经塑好,就等你了。”赵伯的眼神落在我指腹的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你的血,是陈家最后的希望。”
当晚,我住在了阿婆的老宅子。夜深人静时,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拖拽重物,又像是动物的嘶吼。我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院子里的春牛竟然动了。它的头颅微微转动,琉璃珠做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红光,牛蹄在青砖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像是在刻某种符咒。
我吓得浑身僵硬,想要后退,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锁上了。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女人的哭声:“念春,开门!救救我!”
是隔壁的王婶。我隔着门问她怎么了,她的哭声却突然变得尖利:“春牛……春牛活了!它要吃我!你阿婆当年埋下的骨头,都活过来了!”
我猛地想起小姨留下的那块“立春骨”。阿婆的房间里有一个密室,是我小时候偶然发现的。我撞开房门,冲进阿婆的卧室,移开床底的一块青石板,果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飘出浓郁的腐味,还有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我点燃手机手电筒,顺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密室不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正中央摆着一个石棺,石棺上刻着“春神之位”四个大字。石棺的盖子已经被撬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堆暗红色的骨头,像是人的骸骨,又比人的骨头细小,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细小的符咒。
而在石棺旁边,躺着一具女尸,正是王婶。她的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像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她的胸口有一个血洞,心脏不翼而飞,伤口边缘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参差不齐。
“你终于来了。”阿婆的声音突然在密室里响起,我猛地回头,看见阿婆的灵位不知何时被搬到了密室里,灵位前的香烛明明灭灭,映出阿婆那张枯槁的脸——她竟然从灵位上走了下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阿婆……你没死?”我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阿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潭:“陈家的女人,从来都不会真的死去。我们是春神的祭品,也是春神的容器。立春这天,春神需要新鲜的心脏和血液来唤醒沉睡的万物,而陈家女的血脉,是最纯净的祭品。”
我想起了小姨的死,想起了李伯的死,还有王婶的惨死。原来,所谓的“鞭春牛”仪式,根本不是什么驱邪避灾,而是用陈家女的血和心脏,来祭祀所谓的“春神”。而那尊泥塑的春牛,不过是春神的化身,它以人的血肉为食,才能让古镇在春天焕发生机。
“你十岁那年,我本想让李伯的孙子当祭品,可春牛认主,只吃陈家的血脉。”阿婆一步步向我走来,她的手指变得尖利,指甲发黑,“你母亲逃了,你小姨不肯献祭,现在,轮到你了。”
密室里的骨头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它们从地上爬起来,组成一个个残缺不全的人形,向我围拢过来。这些骨头的主人,想必都是历代不肯献祭的陈家女,她们的灵魂被禁锢在这里,永远无法安息。
我转身就跑,却被一根骨头绊倒在地。阿婆扑了上来,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脖颈,留下四道血痕。我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春幡,猛地刺向阿婆的眼睛。春幡上的青布条沾染了我的血,突然燃起青色的火焰,阿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化为灰烬。
那些骨头人形也开始燃烧,密室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凄厉的哭声。我趁机爬起来,拼命向洞口跑去。就在我快要逃出密室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低头一看,是王婶的尸体,她的眼睛里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嘴巴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带上我……一起走……”王婶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用力踹开她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关上了青石板。院子里的春牛还在扭动,它的身体不断膨胀,泥塑的外壳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尖利的獠牙。它看到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向我扑了过来。
我想起了阿婆房间里的桃木鞭,那是历代春官用来鞭牛的工具。我冲进阿婆的卧室,抓起墙上挂着的桃木鞭,转身对着扑过来的春牛狠狠抽去。桃木鞭上刻满了符咒,抽到春牛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黑烟。
春牛吃痛,更加狂暴地向我攻击。我一边躲闪,一边用桃木鞭抽打它的眼睛——那两颗暗红色的琉璃珠,想必是它的弱点。终于,在我第无数次抽打后,琉璃珠碎裂,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春牛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身体轰然倒地,化为一滩黑色的黏液,渗入了泥土里。
天亮时,雾气终于散去。古镇里一片死寂,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像是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我走到春牛田,发现田里的泥土变得乌黑发亮,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植物,那些植物的叶子像是人的手掌,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招手。
赵伯死在了他的杂货铺里,死状和王婶一样,胸口有一个血洞,心脏不翼而飞。镇上的人说,这是春神发怒了,要降罪于西河镇。他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我身上,说我破坏了立春祭祀,触怒了春神。
我离开了西河镇,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每年立春那天,我的指腹都会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我知道,那个所谓的“春神”并没有真正死去,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立春,等待着下一个陈家女的出现。
而我口袋里,还藏着一小块暗红色的骨头,那是我从密室里偷偷带出来的,上面刻着细小的符咒。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但我能感觉到,它在不断地吸收着我的血液,变得越来越温热。
或许,我永远都摆脱不了陈家的诅咒,永远都逃不掉立春的宿命。就像那些黑色的植物,在每一个春天,都会准时发芽,等待着吞噬新的生命。而那尊泥塑的春牛,或许也会在某个雾气弥漫的立春,重新出现在某个古镇的角落,寻找着它的下一个祭品。
喜欢惊悚故事杂货铺请大家收藏:()惊悚故事杂货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