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晨雾,贴着地皮爬来爬去。
青紫色的云层又压了下来,天光灰白,雨丝织成网,把整个码头罩成一口生锈的瓮。
雨还在下……。
失了昨晚的暴烈,只剩下阴冷,绵密如针,戳在脸上,是一种迟缓的、浸透灵魂的痛。
“咔嗒”一声,铁门在身后合拢。
安全屋里的最后一线暖光,连同张姐那声没哭完的啜泣,被齐根截断,隔绝在门外沉甸甸的水汽里。
老陈倚向集装箱,后背抵着铁皮。
手有些抖,摸出的烟,滤嘴早被泡软。
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几下,总算舔上烟头。一缕暗红在指尖亮了亮,旋即被水汽吞没。
膝上摊着《锈铁册》。
方才屋里的一切——
张姐耸动的肩,林三酒握住许念手,都像隔了层水雾。
他看见了,听得到,却怎么都融不进去。
老陈有点怕了…怕这副锈蚀的躯壳再往前一步,会把某些更脏、更冷的东西,带进那片本就不那么牢靠的暖光里。
忽然,册子震了一下。
不是风,是它自己在颤。
封皮底下有根弦被拨响,震感透过膝盖,直钻进骨头缝,寒意比这冰雨还冷。
老陈低头…。
册页正自行翻动,纸张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翻到某页,停了。
暗红色的液体正从纸纤维里渗出,缓慢、黏稠地凝聚成一行字:
执法者陈建国·情感负债明细(归档年份:2020-2025)。
老陈的目光扫过。
那些条目冰冷如锥,一根根钉在眼底:许念做噩梦他守着的凌晨,她学骑车他录下的黄昏,那个雨夜他抱着她到天亮的六小时,圣诞夜他点头说“每年都在”的瞬间。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对应的“已预扣代价”:右眼模糊,机械臂磨损,感官钝化……他曾经以为的工伤、疾病、自然衰老,全是明码标价的偿还。
这五年,他每一次心软,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伸手,都签了一张看不见的借据。
册页翻动。
新的字迹浮上来,更大,更浓,红得发黑:
「即时清算通知」
依据圣器《情感债务追溯协议》第7条,你已触发强制清偿程序。
待清偿债务:2023年8月30日雨夜事件(重度父性介入)。
清偿方式:提取该事件核心记忆之感官细节。
拒绝后果:立即降格为“债务仆从”,剥夺人类身份标识成为“星之眷属”。
“人类?”老陈手指停在纸面上,“我还他妈的还算是吗?”指腹蹭过的地方,纸张冰凉,像死人的皮肤。
他望向雾中安全屋的模糊轮廓。
铁门紧闭,里头的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他伸出那只还残留着血肉温度的手,在“确认清偿”下方,按下了指纹。
指尖离开的瞬间,纸面那四个字吸饱了血色,鼓胀起来,又迅速干瘪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吞咽。
清偿开始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
这是仪式。
一缕细微到刺骨的冰凉,从大脑最深的沟回里漫上来。似有一根无形的针,探进记忆褶皱,轻轻一挑——
温度,先被抽离。
那一夜许念额头的滚烫,从记忆里被完整剜去。他仍记得她发着高烧,可“烫”这种切肤的感受,凭空消失了。
触感,随之剥落。
她汗湿黏腻的发丝、攥着他时微微发颤的小手、从灼烫一点点凉下去的肌肤,那些曾真实可触的细节,一层层褪成空白。
声质,随即消弭。
她烧糊涂时沙哑的哭腔、尾音里细碎的抖、喉咙间干涩的气音,像旧磁带被强行消磁,再也听不见半点温度。
气味,最后抽空。
雨夜房间的霉味、退烧药清浅的薄荷香、孩童生病时微甜的汗气,那些撑起回忆的背景气息,被一丝不苟地抹净。
老陈仍然记得那一夜。记得自己守了六个多小时,记得天亮时她退了烧。
但他不记得那一夜,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记忆还在,却已成标本。
剥光了血肉、温度、呼吸与气息,只剩下一具干冷的事件骨架。
就在最后一缕感官被抽走的刹那——
惩罚,真正显形。
右眼传来被扭绞的剧痛。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为一道冰冷的垂直缝隙。
透过它,世界剥落成灰白的废墟,淡绿色的灵能湍流在废墟间显形,雨水变成下坠的数据流。
三秒后恢复,但看安全屋的灯光,那团暖黄已隔着一层永久的毛玻璃。
“温暖”这个属性,从视觉里删除了。
颈侧刺痛。
扯开领口,他看见皮肤下浮现出珍珠白的鳞状纹路。指尖触碰,冰冷坚硬。雨滴打在上面,发出敲击贝壳般的闷响。
咽喉深处传来撕裂感,仿佛有什么本该闭合的缝隙正在试图张开。
老陈贪婪地深吸一口海边潮湿的咸腥空气,感到愉悦的抚慰,而对记忆中面馆的油烟香、孩子身上的奶味,泛起本能的疏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世界安静片刻后,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唤从寂静深处浮起。
来自码头的东方,深海之下,与他手中册子的震颤共振。
老陈现在全明白了。
惩罚的本质,是剥夺成为人的资格。
系统判定:持续的违规情感,即是对“人类”身份的渎职,当剥夺其刑。
册子最后一页浮现新字:
「清偿完成」
「情感债务余额:四项」
「生理改造适配度:提升至17%」
备注:欢迎回家……。
“家”
老陈盯着那个字,扭头撇了一眼安全屋,然后抬头望向大海,看了很久。
“呜!群星归位之时,吾将归来——”深海低语自南太平洋传来,如同海床在梦中翻了个身。若林三酒听见,怕是要冷笑一声啐出口:“……老骗子!”。可老陈是天机局的资深雇员,权限高得能触到星轨密文,却偏偏连最底层的暗网都登不进去,更别提下载什么「旧神防诈APP」了!
老陈不知道这声“呼唤”,早已被无数苦主标记为“高危精神污染源”。
只觉那声音从宇宙初开时传来……。
苍茫、浩瀚,裹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厚,像冬夜炉火旁祖父的低语,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它不说信我,却已种下信任;它未曾许诺救赎,却让人心甘情愿交付一切。
老陈站在码头,指尖微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近乎朝圣的悸动——他不知道自己正站在谎言的入口,还以为遇见了光,得到救赎。
他缓缓合上锈铁册子,撑着集装箱壁站起来。全身关节发出细微的、不自然的响动。
看向积水中自己的倒影,透过水洼,看见自己的右眼深处有苍白的东西一闪而过。
老陈伸出长着鳞纹的“手”,接住帽檐滴落的雨水。
水珠凝聚、滚动、滑落。
不沾湿。
一滴都没有留下。
转过身子,面向安全屋的方向。
雾更浓了,那堆集装箱的轮廓几乎消融。
只有门缝下,漏出一线极微弱的暖黄。
那是张姐为他点的灯,老陈该回去的地方。
迈开脚步。
“噗叽——”
脚底传来粘腻的吸附感,像离水之鱼的挣扎。 那线暖光在被污染的右眼中,又暗淡一分。
走向那个可能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的世界。
雨打在新生的鳞片上,嗒、嗒、嗒……。
像送葬的鼓点。
而老陈的那只被张姐封印的机械左眼深处,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一点珍珠白微弱地闪了一下,又熄灭。
深海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对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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