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青紫色的云层压的极低。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混着汗意,分不清哪一缕是残留的水汽,哪一缕是热血蒸腾的腥。
林三酒抱着许念冲出棉纺仓库。
小身子轻得几乎不沾分量,湿透的外套紧裹着女孩,指尖触到手臂时,皮肤下的凉意已悄然蔓延,温润尚存,生机却正一丝丝抽离。
目力所及,几道残存的金色细丝仍在弦振。
黄印学会二级算师布下的追踪痕迹,隐匿于空气之中,按着某种算法收拢,搜寻着许念的踪迹。
刚要拐进巷口,黑影从废弃轮胎后窜出。
“张姐?”林三酒收住脚,直勾勾盯着来人,“你……你还活着?”
张姐压根没搭理他,全副心神放在许念身上。手掌“啪”地贴上女孩额心,动作如风。
左臂袖口高高卷起,裸露的皮肤下,淡金色纹路被强制唤醒,顺着血脉疾速游走,微光流转,仿佛活物在皮下游动。
“稳定协议……启动……”她唇瓣微颤,声音低到几乎被晨雾吞没,却带着慌乱的尖锐破音,“念念,撑住……别散……妈在这儿!”
金色光晕从掌心晕开,渗进许念皮肤,小女孩脖子上透明裂痕像被缝住,停止蔓延。
张姐扭头看向老陈……。
铁皮人倚在仓库斑驳的墙上,机械臂无力下垂,关节处的电线噼啪溅着蓝白火花,人类的半边脸混着血和机油,顺着抿紧的下颌线往下淌。
“陈哥……”张姐的音线劈了叉,颤声问:“胸口……备用插口,还能接入吗?”
老陈艰难地掀开眼皮,缓缓点头,喉间只挤出断续的嗬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快速掏出一支密封银管,旋开封盖,指尖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薄若蝉翼的芯片,银白的表面泛着冷芒。
对准锁骨下方的备用接口,用力一推——
“嗤”地一声轻响,芯片没入。
老陈全身抽搐,机械眼中红光乱跳,闪过一堆乱码。
张姐死死按住他的肩膀,额头顶住他的发际线,鼻息交错间全是铁锈与血腥味。
“老陈,撑住…”她的声音从齿缝中碾出来,低哑却锋利:“撑住!听见没有!你女儿还在等你回家!陈建国,不准死在我前头!”
芯片终于接管控制端,痉挛停了。
机械眼的红光稳下来,转为黯淡的待机状态。
老陈右眼缓缓睁开,瞳孔聚焦后,第一眼看的是林三酒怀里的许念。
“…她…”老陈的喉咙像破风箱,“呼吸……?”
“有!”张姐飞快应着,眼泪突然涌出来。
她抹了把脸,架起老陈的胳膊,“走!不能留这儿!他们要来了!”
林三酒将许念往怀里带了带,脚步未停,紧跟着前方身影。
凌晨的巷子泛着湿气,石板路滑得能映出天光。
三人疾行,张姐在前开路,老陈喘着气,偶尔抬手示意方向,林三酒落在最后,目光扫过每一处转角。
行至岔道口,顿住半步。
右眼闭合,左眼深处却裂开一道幽渊,他用力压上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债痕。
剧痛钻心,掌心绽开一滴黑得发稠的血珠。
抬手一甩,黑血悬于空中,化作一团浓雾,迅速缠绕他们一路留下的气息与脚印,将其扭曲成“错误”、牵引向远处——那片喧腾的临港早市,混乱的烟火气,会湮灭所有线索。
动作落定,他左眼瞳底,那个古老的“债”字一旋,转速悄然加快。
张姐的安全屋藏在港口最深处。
十几个废弃集装箱被粗暴地焊接在一起,外表斑驳,裹着盐粒与风蚀的痕迹,远看不过是一堆被遗忘的废铁。
在一扇铁门前停下,张姐的手指在几个特定的锈蚀凸起上快速敲击。看不出来什么规律,可能是某种摩斯密码,又像纯粹的发泄。
“咔哒”一声,铁门滑开一条缝。
浓重的铁锈味、旧机油的闷味扑面而来,里面还混着一点……樟脑丸?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儿童面霜味道。
林三酒跟着钻进去,然后愣住了。
集装箱打通了好几个,空间比想象的大。
左侧墙上贴满密密麻麻的图纸,拓扑结构、波函数、看不懂的公式,各种颜色线条交织成数学丛林,几张柔性屏贴在墙上,滚着数据流,这里确实像个技术疯子的巢穴。
但右侧的墙壁……
贴满了蜡笔画。
用那种最便宜的、色彩俗艳的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脸上带着夸张笑容的小人,分不清是猫还是狗的动物,还有……很多很多歪歪扭扭的、模仿左侧公式的符号和数字。一张画上,用红色的蜡笔,笨拙而用力地写着:
「张姨 + 陈叔 + 念念 = 家」
字写得很大,“家”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几乎戳到画纸边缘。
墙角摆着一张小小的行军床,铺着印有小兔子图案的毛毯,被角有些卷边。床边有个用木箱改成的“书桌”,上面堆着小学课本、练习册,还有一堆折纸手工——纸鸟、纸船、纸青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上面一只纸鸟的翅膀上,用铅笔写着:
「给陈叔」
一个塑料小冰箱贴在墙边,门上用磁铁贴着几张照片。最显眼的一张,是张姐搂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某个公园的阳光下。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眯成缝,缺了一颗门牙。
那是许念。
不,那是……小雨?
林三酒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攥紧了。
张姐无暇顾及他呆滞如梦游般的神情,径直冲到中央控制台前,十指在键盘上疾速敲击。
墙面的公式符号随之流转重组,嗡鸣低沉而持续,化作一道无形力场,将集装箱层层包裹。随即空间发生像素碎块,三十秒后,集装箱变成了“废品回收站”。
她每敲击一次回车,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掠向角落的小床,那一眼极短,却总让指尖微微一顿,仿佛心跳被什么拽了一下,零点几秒的停顿里藏着不敢深想的慌乱。
老陈自己挪到墙角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只纸鸟——水泡过又烘干,皱得不成样子,翅膀耷拉着。他捏着纸鸟,眼神空落落的。
林三酒把许念轻轻放在小床上,拉过兔子毛毯轻轻盖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暖味,还带着点奶香。
屋子里只剩键盘敲击声、设备低鸣和港湾低沉的船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三酒喉咙发干,声音哑得陌生。
张姐敲键盘的手停了……。
肩膀僵硬地绷着,又慢慢松弛下来。
她关掉最后一个指示灯,转过身,脸上没泪,只剩极致的疲惫,和底下破罐子破摔后的烂。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她‘许念’吗?”
她卷起左臂衣袖,露出皮肤下面的两种纹路:一种是液态黄金般的数学符号,在皮肤下流转的是黄印学会算师的烙印;另一种是淡蓝色神经网络般的纹路,温柔地包裹着金色符号,编织出体检表、成绩单、家庭合影的像素点。
“许她一个念想。”张姐盯着手臂,轻声说,“念着能回到哥哥身边。这是她自己取的名。”
“我叛逃不是因为他们要杀我,是看到他们怎么处理‘静默之子’。小雨被‘分解’,人格像文件一样打包。我拷贝了小雨最后一份完整人格数据,然后删掉他们所有的存档,逃了出来……。”
“我用算法给眠叔提供信息,他跑了一些部门,伪造了新身份、新过去,从出生证明到蛀牙记录都是算出来的……”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但每天叫她起床、扎羊角辫、看她背着书包跑远……你觉得那些也是算法吗?那是五年,每一天都是真的。”
林三酒胸腔里的火,烧得眼睛发红:“老陈呢?他知道你们把她当‘人格容器’?”
“小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陈开口了,从贴身内袋摸出个旧防水袋,抽出两张泛黄的作业本纸,上面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稚嫩字迹。
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念出来:
“张姨,陈叔。”
“当你们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做了选择。无关赫尔墨斯·林,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
“我让林博士把人性分出来,放在‘许念’里。这样就算本体在时空裂缝里坏了,至少还有一部分‘我’能陪你们晒太阳、吃面,等哥哥回来。”
“别怪哥哥,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也别告诉他全部真相。”
“陈叔别抽烟,张姨别熬夜。谢谢你们给我一个家。”
“小雨……。”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沉降。
“她在张记面馆求了我们三天。”老陈看着林三酒,人类的眼睛布满血丝,像片干涸的沙漠。
林三酒脸上的激烈情绪全退了,只剩苍白的僵硬。
“我知道她会疼,知道分出去的部分可能不完整。”老陈目光移向床上的许念,“但我更知道,不让她选,她会恨自己一辈子。”
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含糊地说:“我不是个称职的爸,只能让她吃饱穿暖。她折纸鸟,我就收着;她叫我陈叔,我就应着。”
“够了。”林三酒的声音冷的像冰砖。
张姐走到屏幕前,点了点波动的灵潮图谱。其中有一条黑色的裂缝,贯穿所有彩色波段。
“这不是地图上的裂缝,是时间线的伤口。”她指着屏幕,声音平静,底下是冰冷的绝望,“五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我们查了,黄印想切割你的时间线,把你彻底抹掉。”
“我们反复比对DNA,确认你被黄印学会烧死了,老陈却说你是他的同事,你们一起共事五年……”
“小雨把自己变成‘楔子’,卡进了裂缝。用她的人格稳定性,填补你被抹除的时间线。‘静默之子’最后会失去所有感觉,成为时空褶皱里的补丁。”
“许念是她留在外面的锚点,”张姐指向床上的女孩,“一是保留她的坐标,二是备份她的人性。黄印抓许念,是想通过她逆向找到小雨的精确坐标,把她拔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吸了口气:“一旦锚点没了,你被修补好的时间线会重新崩塌。你会彻底消失,从来没存在过。”
林三酒看着许念沉睡的侧脸,看着老陈手里的纸鸟,看着张姐手臂上的纹路。他想问的问题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她在裂缝里……疼吗?”
张姐闭上眼,两行泪滑下来:“静默之子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啪嗒”一声,老陈身边的锈铁册滑落,摊开在地上。册页无风自动,停在空白页。红褐色的粘稠液体从纸里渗出来,凝聚成一行行字:
『新增债务条目』
「债务人:林三酒」
「债权人:张姐/老陈(联合债权)」
「债务内容:五年养育之恩」
债务明细:
「许念(林小雨人格容器)的生存保障」
「时间线隐蔽维护费用」
「母亲烙印持续性损耗」
「父亲……字迹模糊」
「抵押物:待确认」
备注:此债务优先级高于XT-100回收令
小床上,许念的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
睫毛抖了抖,眼角渗出一滴泪珠,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林三酒蹲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很凉。
在他握住的瞬间,每隔0.3秒的诡异脉搏停顿,被抹平了!
许念苍白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纸鸟……飞了……”
张姐背靠着集装箱壁滑坐下去,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的呜咽。五年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如今卸下后,只剩一种空洞的疼。
老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宽厚粗糙的手,轻轻按在她颤抖的肩上。
林三酒握着许念的手,抬头扫过这对男女,扫过这个一半数学公式、一半蜡笔画的“家”。
他闭上右眼。
左眼黑暗里,那个一直缓慢旋转的“债”字,第一次完全停止了转动。
凝固了一次心跳的时间后,它开始反向旋转,极其缓慢。
外面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集装箱顶棚。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关于时间、牺牲与债务的真相刚被揭开,一份更沉重的债务,已无声落在每个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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