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斜斜挂在天际,金辉漫洒,映得万亩稻田一派澄黄。稻穗低垂,粒粒饱满,恰似美人钗环下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又一闪一闪的。
风过处,稻浪层叠翻涌,如金波潋滟。插秧的农夫挽了裤脚,赤足踏在湿润的泥淖中,膝下裤腿卷起,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痕。
田埂尽头,一株老槐树下搭着个简陋草棚,棚下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穿粗布短褂的张老汉正坐在棚中歇息。
他的媳妇正带着一罐水和三个窝窝头来与他吃。
正吃着,见田埂上迤逦行来两人,至棚前讨水。张老汉抬眼望去,来人一身半旧青布衣裳,似是寻常行客,可那身段气度、眉眼神情,却与寻常百姓不同。
老汉取碗舀了一勺水递去,孟玦接过饮了一大口,又递与绿松。
孟玦默然四顾,复又看向老汉。
那媳妇正递饼与他,口中柔声嘱咐:“慢些吃,仔细噎着,就口水咽。”二人分食闲话,虽是家常絮语,却透着一股平淡温馨。
那老汉见孟玦看了过来,以为他饿,便大方地拿出一个窝窝头递给了他:“这里都是些庄户汉子,没什么好吃的,郎君将就吃些,垫一垫肚子。”
孟玦知晓农人不易,每岁纳完粮税,所余之粮尽数换钱度日,自家尚且舍不得吃。
不便推却这番好意,遂道谢接过,与绿松各分一半。那窝头乃是黑面所制,掺了不少麸皮,入口粗砺,扎口难咽。
绿松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在看到自家郎君递来的眼神后,小嘴巴一抿,眼睛一眨,将那东西努力吞咽下去。
孟玦喉间亦觉艰涩——尤其他的胃口早被沈卿婉养得刁了。望着手中半块窝头,不由想起妻子所做点心,不但味美,形亦精巧,观之可喜。
忽然间,天地静寂。辽阔水田之上,农人或歇于荫下,或俯身劳作,无人言语。唯闻蝉鸣蛙噪,风拂稻叶簌簌作响。
他心中忽想:不知此时,他的妻子正在做什么?
用罢那半块窝头,他敛了心神,随口道:“今年稻穗饱满,收成应当不差。”
张老汉咧嘴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能挣什么钱,不过是守着这几亩薄田糊口罢了,连种子的钱都是赊账买的。”
“去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怎么能连种子钱都没有?”孟玦皱眉问道。
张老汉重重叹了口气,“郎君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挣钱?哪有什么挣钱的日子?”
“老丈这话怎说?”
“年成倒是不差,”张老汉摇着头,语带郁气,“可曾听过‘谷贱伤农’?收成越好,米价反倒跌得不见底了!”
他伸出粗糙手指,一一数道:“往常一石米能卖三百五十文,今年呢?一百七十文顶天了,还不及往年一半!”
“怎会如此?”孟玦惊诧道,“朝廷明令,若粮价过低,官府当以高价收粮平抑市价,岂容跌至此等地步?”
“官府?”张老汉嗤笑一声,嘴角撇出几分讥诮,不再多言。
正说着,前方田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夹杂着粗野的呵斥与妇人的啜泣,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孟玦抬目望去,见几个皂衣衙役腰挎长刀,正围推搡农人。为首那人满脸横肉,叉腰戟指,唾沫横飞,不知在争嚷什么。
“这又是为何?”孟玦沉声问。
老汉顺他目光看去,神色愈暗,重重一叹:“还能为何?若将粮拉到镇上城里去卖,好歹多挣十几文钱。
“可这些衙役奉上头命,来村里收粮,价钱比城里又低十几文!农人自然不肯,他们便强压硬收,稍有不从,拳脚相加。
“前几日还有人被打得卧床不起,更有衙役恼了,径直冲入田里践踏庄稼!”
“这般行径,也忒猖狂了!”绿松在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道。
“王法?他们便是王法。寻常百姓,怎拗得过他们?只得认命罢了。”
那几名衙役正揪着一农人衣领,蒲扇般的巴掌高举半空,眼看便要掴下——
那农人面红颈赤,嘴角渗血,犹自梗脖不屈。身旁妇人搂着孩儿,哭得浑身战栗。
“住手!”
一声沉喝如惊雷乍起,震于田垄之间。
孟玦已立起身,青布衣裳衬得身形挺如松柏,眉宇间温煦尽敛,眸底凝霜蓄雪。
他大步上前,挡在农人身前,目光扫过众衙役,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朝廷律法明载,百姓耕作所得,当依市价交易,不得强买强卖;
“更严禁欺凌良善、毁伤农桑。尔等此举,岂非视王法如无物?”
他略顿,看向那被揪扯的农人:“压价收粮已属违法,动手伤人、毁坏庄稼,更是罪上加罪。尔等就不惧官府追究?”
那衙役听得不耐,掏了掏耳朵,满脸轻蔑:“王法?哈哈哈!你跟爷讲王法?爷便是王法!”
上前一步,伸手便推孟玦肩头:“我看你是活腻了,敢管爷的闲事!信不信连你一并打了,也是白打!”
旁侧几名衙役亦哄然围上,摩拳擦掌,气焰嚣张。
绿松见状,倏然抢前一步挡在孟玦身前,手往行囊中一探,“唰”地擎出一面腰牌,高举示众,沉声道:
“睁开尔等的眼!看清此为何物!”
众衙役笑声骤止。看清腰牌刹那,脸上张狂顿时僵住,如被冰水浇头,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腿脚一软,“噗通”跪倒一片。
“小、小人有眼无珠!不知是转运使驾到,该死!该死!”
为首的衙役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颤:“方才是小人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官人,还请官人高抬贵手,切莫与我们计较!”
孟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冰冷:“尔等强征粮食、欺凌百姓,便随我往知县衙门一行。”
几个衙役连忙告饶,“官人饶了小的吧?我等不过微末小吏,也是替人办事……”,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何人?”
“是高七爷!”
那衙役见孟玦似不知,忙补道:“高七乃县马高官人的近亲,平日横行乡里。
“是他命我等压价收粮,且不止本县,邻近数县皆如此。小人实不敢得罪他啊!”
孟玦默然片刻,目光掠过一旁瑟缩的农人,沉声道:“尔等不是要收粮么?”
众役愣怔,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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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意,唯唯应声:“是、是……”
“那便按市价收。”孟玦语声斩钉截铁,威仪自成,“一石米三百五十文。方才被尔等殴伤的农户,另加二十文医药钱;毁损的庄稼,照价赔偿。”
“这、这……”几人面面相觑,面有难色。按市价收已无油水,再加赔偿,这趟差事岂非亏尽老本?
“怎的?”孟玦眼神一厉,声调陡扬,“还不动手?莫非要我请尔等至衙门回话?”
“不敢!不敢!”众役吓得一哆嗦,哪敢迟疑,慌忙爬起,敛尽嚣张,恭恭敬敬对农人道:“各位乡亲,方才是我等不是,这就按市价收粮。”
农人一时怔然,未及反应。
那之前与孟玦搭话的老汉最先回过神,连忙走上前,对着孟玦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官人!多谢官人为我们做主!
“若不是您,我们这些百姓今日不知还要受多少委屈!”
孟玦忙伸手扶起,容色稍和:“老丈不必多礼。
“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朝廷设律法、置官吏,非为欺压百姓,乃为护佑一方安宁。
“此辈罔顾法纪,欺凌良善,合该严惩。”
言罢,他举目望向无际田垄,神色凝重,暗忖:民以农为本,粮为生计所系。今日之事,必当追查到底。
待收粮衙役离去,绿松不忿道:“大人便这般放过那群胥吏?依小的说,该当全部锁拿审讯,行文至大理寺……”
孟玦瞥他一眼:“若立时拿人,彼等必推替罪羔羊,如同以往,不过由书吏换作知县罢了。
“我意欲纵小擒大,揪出元凶。待我调任之后,此地百姓方得安宁。”
绿松恍然:“郎君之意……是要动那县马?”
孟玦未答,行至系马处,翻身而上。
绿松随之上马,忧道:“可县马背后尚有惠和县主……”话未说完,孟玦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绿松不敢多言,急急追上,扬声道:“郎君,眼下往何处去?”
“先寻客栈歇宿,明日回府。”
他本不欲早露行迹,方才实属无奈。既已惊动,下头官吏必已通风报信,暗访难继,不如暂返,另作图谋。
是夜,客舍之中,孟玦独坐沉吟:清河县耕地约六千顷,岁收二十余万石。颍州八县,地近万顷,收成近百万石。
那高七搜罗如许粮食,意欲何为?
他不由想起前番暗查惠和县粮仓,种种蹊跷,或有关联……
夜渐深沉,更夫梆响,报说二更已至。孟玦与绿松同宿一室,绿松磨牙声声,扰得他难以入眠。
正蹙眉翻身,忽觉异动,睁眼看去——
那纸糊窗纱之上,竟探入一截竹管,灰蒙蒙的烟气正自其中袅袅逸出……
瑞和堂内,安神香的烟气如瀑布倒流,顺滑连绵。
帐子里,孟老夫人正睡着,忽然大叫一声。
在外间的常嬷嬷闻见声,连鞋都顾不得穿,奔了进去,老夫人满脸的冷汗,双手捂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紧紧抓着常嬷嬷的手,颤着声,语不成句:“我梦见玦儿了……他受了伤,好多……好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