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德走后,顾怀瑾又出去了一趟,这次进来的人是凤阳府经历司经历周成安。
周成安五十出头,在经历司做了十几年,管的是府衙的文书档案,品级低,油水少,是凤阳府衙里最不起眼的人之一。
可裴玠知道,正是这种人,手里握着最多的秘密——土地契约、商税记录,人口户籍、案件卷宗,全都要经过他的手,凤阳没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内情,也一定见过蛛丝马迹。
巧的是,周成安此人的经历,与孙明德有些相似,且更为凄惨些。
孙明德的儿子尚且活着,周成安的独子却已离世多年——他的独子周文远,是凤阳颇有名的玉匠,当年,被征入中都留守司,为九王督造一批玉器。
工期紧、要求高,周文远日夜赶工,积劳成疾,咳血不止,欲告假求医,却被“工期在即,不得擅离”的理由驳回,拖了一个月,最终病死在工坊里,周成安去讨要说法,却被一句“为国效力,死得其所”打发了回来。
何其可笑!裴玠暗中遣人调查了当年之事,收集好了当年的工坊日志——上面详细介绍了九王的人是如何克扣工匠口粮、如何强征民夫、如何对病者不闻不问。
裴玠原本想着,将这份证据作为让周成安替他作证的交换筹码,可不曾想,周成安一进来,便对裴玠行了跪拜大礼。
裴玠连忙起身,想要将他扶起来,却被拒绝了。
“周经历这是何意?”
周成安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抬起头来。
“世子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朽的儿子没了,老朽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言及此,裴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他从桌面抽出那份工坊日志,交给了周成安。
周成安接过那份日志,粗略翻了几下,阖上,又对裴玠行了一个大礼。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自己知道的内情。
······
送走周成安后,顾怀瑾正要出去请下一位,裴玠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顾怀瑾一怔,不解道:“殿下?”
裴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份灵丹阁的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灵丹阁的账本,”他问,“现在在谁手里?”
顾怀瑾想了想:“虽说灵丹阁暂未查封,但今早灵丹阁掌柜便遣人先将账本送了来,此时应收在推官衙门的证物房里。孙明德方才没说,想来是没有动过。”
裴玠点了点头,又道:“那份账本,你觉得是真是假?”
顾怀瑾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灵丹阁交出来的账本,可能会被人动手脚?”
“不是可能,”裴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怀瑾,“灵丹阁的东家,不是傻子,她知道有人要害她,自然不会把真的账本交出来。”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灵丹阁便先送了一本假账本来掩人耳目,而真正的账本,还在谢二小姐手里?”
顾怀瑾也是为数不多知道灵丹阁东家是谢泱的人。
裴玠没有出声,默认了他的说辞。
顾怀瑾看着裴玠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谢姑娘的想法,殿下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裴玠转过身来,看着顾怀瑾,目光很平静,可顾怀瑾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问什么?”
顾怀瑾咽了咽口水:“下官只是觉得,殿下对谢姑娘的事,格外上心。”
裴玠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灵丹阁的事,不只是她的事。”他说,“九王选灵丹阁下手,是因为它是凤阳最大的药材供应商。控制了药材供应,便掐住了凤阳的一条命脉,而谢姑娘,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
顾怀瑾点了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世子方才说的话,都对。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起孙明德、周成安时,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顾怀瑾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殿下提起永安侯府的那位姑娘时,声音比平时轻些。
“顾通判,”裴玠忽然开口,“明日你去一趟漕运盐铁使司,查一查近半年从中都发往顺天的药材批次。”
顾怀瑾收回思绪:“查药材?”
“灵丹阁的禁药是从漕运的私货里夹带的,那批私货不可能只进了一次。”裴玠翻开周成安留下的那份调档清单,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查到了,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老东西在漕运上的暗桩。”
“是。”
“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明日你去漕运司的时候,多带一个人。”
顾怀瑾一愣:“带谁?”
“灵丹阁的叶掌柜,”他说,“药材的事,他比我们谁都懂。”
裴玠合上清单,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顾怀瑾拦住裴玠:“殿下,方文进你还没见呢。”
“今日不见,让他改日”裴玠只丢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留下顾怀瑾一人在原地汗颜:“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这·····我还得去解释一趟。”方文进不是个好惹的,被爽约定是要发一通脾气的。
顾怀瑾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往反方向的门走去。
叶三接到消息时,正在灵丹阁的小院里清点账目。
来传话的是灵丹阁的跑堂、也是叶三的徒弟——余小六:“师傅,有人要见你。”他面色有些古怪。
“谁?这么晚了······”叶三头都没抬,目光停留在手中的账本。
“南安王府的人。”
叶三要翻页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小六,小六的表情说明他也不怎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知道吗?”叶三问。
“姑娘还不知道,”小六答地干脆,“不过来的人说了,是世子殿下要请您帮个忙,去漕运司看一批药材的账。”
叶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药材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世子求着他帮忙,这倒是头一遭。
“这事,我得先去请示姑娘。”叶三放下账本,起身往外走。
叶三的话传到永安侯府时,谢泱正在整理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听见茯苓的话,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世子?”她抬起头。
“是,叶三说,世子殿下请他去漕运司看药材的账,他拿不准注意,特来请示姑娘。”
谢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匣子里的一封信重新叠好,放回去,盖上盖子。
茯苓站在一旁,等她开口。
“去吧,告诉他去吧。”谢泱过了一会儿说。
“漕运司的药材账,叶三看得比他的人明白,只是,去了之后,看了什么,要叶三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是。”茯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谢泱叫住。
“姑娘还有何吩咐?”
谢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没事,让他小心些。”
茯苓点点头:“奴婢省得。”
茯苓走后,谢泱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乌木匣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匣盖上的纹路。
半夏看出了谢泱的异样,但她破天荒地什么也没说。
谢泱的思绪慢慢飘远——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可她自遇到裴玠后,桩桩件件都在欠他人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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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欠下的,都是要还的。
谢泱的思绪慢慢回笼,她重新打开了那个乌木匣子,取出一份已经泛黄了的文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灵丹阁最原始的供货渠道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漕运司,药材批文,泰和六年。”
下方签字的人,叫方文进。
谢泱不认得这个名字,但她认得这个姓氏,凤阳的方姓不多,能在漕运司的批文上签字的,更不多。
她把这页纸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后翻。
泰和七年,方文进的名字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签字,而是备注——“方同知核准”。
谢泱皱眉,同知,凤阳府同知,从六品,分管漕运、水利、财政。一个府同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药材批文的核准栏里?药材生意是商贾之事,就算要过官府的手,也是漕运司的职责,和府衙有什么关系?
她又翻了一页。
泰和八年,三月——一批药材从中都发往顺天府,品种是马钱子、乌头,川乌,全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的禁药。
批文上写的是“官办药局调拨”,可承运商那一栏,写的是灵丹阁的老对手,恒和堂。谢泱知道这个铺子,恒和堂的东家姓赵,仗着自己是九王门客赵先生的本家侄子,生意场上一向张狂。
谢泱继续往下看,这批药的批文上,方文进的名字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签字,也不是核准,而是“监发”。
她把纸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方文进,一个府同知,连续三年出现在禁药批文上,从“签字”到“核准”到“监发”——他的位置越来越高,此人一直在经手禁药,那灵丹阁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非但知道,很有可能经手人就是他。
所以,方文进到底是谁,他背后的靠山又是什么人?
谢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她需要知道更多。
那些批文上只写了“出库”,没写“去向”。药材从漕运司出来之后,去了哪里?是运到顺天去了,还是留在了中都凤阳?如果留在了中都,又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些东西,光看账本是看不出来的。
她需要亲眼去看看漕运司的原始记录——出库单、入库单、船队的航行日志。
这些东西,叶三不一定看得懂,不是看不懂药材、账本,而是看不懂这背后涉及到的官场中的弯弯绕绕。
叶三在药材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账目上的猫腻逃不出他的眼睛,可账目之外的东西呢——批文上的签字为什么换了人、核准栏里的官印为什么盖了两次、监发的日期为什么比出库日期晚了半个月······
这些细节,若是等着叶三回来给她禀报,怕是会有纰漏,她得亲自去看看!
“半夏。”
“怎么了姑娘?”一旁的半夏已经昏昏欲睡了。
“你赶紧去追上茯苓,让她告诉叶三,他不用去查账了,明早我会亲自去。”
谢泱动作很快,边说边换上了一套外出的衣裳。
半夏看着谢泱换衣服,赶紧问她:“姑娘,你这么晚了还要去哪?我去找茯苓,那谁跟着你呀?”
“我去王府一趟,不用人跟。”谢泱换好衣服,麻利地拿了一根素簪子将头发挽起来。
“啊?!”半夏惊于自家姑娘这么晚了还要去王府,还是自己一个人!不会是要夜会情郎吧······
谢泱看这半夏这个样子,也没多解释,将那一叠文书收好,叠进袖子里,推着半夏就出门了。
“你快去吧,免得叶三走了,你还得去一趟灵丹阁。”
谢泱催促半夏,说完自己风风火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半夏看着谢泱的背影,咬咬牙,转身跑去追茯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