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
厢房内窗柩半开，日光西斜，薄淡的天光透进来，余晖如焰火烂漫，映照出一室沉寂，唯有细碎的尘埃在微薄的光线中浮动。
信笺上字迹苍劲有力，一如其人。卫慈默然读罢，指尖轻触过纸上墨痕，神情莫测。
恩师沈从周在信中先是叙了一番旧情，关怀备至，言辞间不乏长者的温厚与挂念，继而笔锋一转，提及如今的中京局势波谲云诡，远比他所料想的更为凶险。
字里行间，皆是如履薄冰的慎重。
——左相李严被贬，朝野震荡。皇帝借机发难，下旨彻查三省六部九寺，牵连者甚众。此事明面上是整顿吏治，实则借题发挥，意在清洗异己，收拢政权。
“如今京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各方势力倾轧，稍有差池，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幸而吾徒未曾归京，否则身份暴露，不仅徒生祸端，恐还要卷入这场纷争之中，反受其害。为师虽身在国子监，亦难独善其身。”
“……私以为此时并非良机，贸然回返，恐有性命之忧。不若暂且安居兴临，静观其变，待到时局明朗，再作图谋，方为上策。”
信末，沈从周如是劝诫，让他务必保全有用之身，苦口婆心，生怕卫氏仅存的血脉，因一时冲动而断送了性命。
晚了一步。
不，或许应该说是……阴差阳错的恰逢其时。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甚于做好了孤身涉险的准备，却也料不到，三年以来勉强度日的陋室，竟成了他如今唯一的栖身之所。
倘若他于正月返京，便正撞上了这场动荡，即使他有恩师庇护，可以罪臣之后的出身，也极易被拿来大做文章，最终沦为弃子。
卫慈垂眸，视线在“暂且安居”四字上停留良久，眼底晦暗不明。
安居？
何来安居？
他如今身在崔府，看似安稳，实则一触即溃。寄人篱下的滋味本就不好受，更遑论还要受制于人，被崔重岫那般……想到此处，他不禁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且她行事诡谲，喜怒无常，谁能知晓她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荒唐举动？
他蛰伏至今已有三年，还要教他再忍多久？三年之后又三年？这究竟是天意弄人，抑或他命该如此？
可若是不顾一切，贸然归京……中京已是龙潭虎穴，他无权无势，又背负着罪臣余孽的出身，一旦涉足，便是待宰羔羊。莫说为卫氏沉冤昭雪，能否活命暂且两说。
“寄人篱下”与“以身犯险”，两者皆非他所愿，却又不得不从中择一。
进亦难，退亦难。
两难之间，竟寻不到一条两全之策。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喃喃自语，嗓音低不可闻，更像是讲与自己听。
此时归京便是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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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儿送上断头台，更会连累恩师。比起涉险丧命，从而无望雪恨，留在崔府，忍受一时的屈辱，至多是受些折腾与作践，倒也……不算什么。
卫慈长叹一声，将信笺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明灭不定的火光映照在他漆黑的瞳仁中。纸灰如黑蝶般翩迁飞舞，最终化为灰烬，散落在铜盆之中。
灰烬中，那“一片冰心”的闲章残迹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这世道，何来冰心？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他面无表情地目睹信文被焚烧殆尽，直至不留一丝一毫痕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既然天意如此，那便再忍耐些时日。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叩门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卫郎君可在？”
来人是薛氏身边的嬷嬷，着着绸缎比甲，因于薛氏的缘故，在府中颇有体面，神色倨傲却又不失礼数，眼角眉梢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大夫人有情，说是在正院备了茶，请您过去一叙。”
卫慈闻言眸光微闪，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缘故，随即敛去眼底情绪，故作寻常的温良自矜，将束发与衣物俱都整理妥当，再推门而出。
“慈这便去。”他微微垂首，仿若并不知晓此去绝非仅仅是为了喝茶，面色如常，温声应道，“有劳嬷嬷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