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
崔重岫忽而开口,语气平淡得堪称不以为意,仿若只不过在吩咐一件小事,“既然是客,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况且……人死债不消,总得把话说清楚。”
崔兴恒看了她一眼,阴沉的面色回转些许,对外头挥手道,“带人过来!”
不多时,两个身形彪悍的打手簇拥着一位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院中。
那男子生得白胖,面上带着些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意,可惜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精明的锐利。他进了屋,见着乱糟糟一片,与堂中尸首,却不见丝毫讶异,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哎呀……看来鄙人来得不是时候。”男子叹着气,目光在崔兴恒与崔重岫身上扫过,最终遵循常理,定格在崔兴恒那处,“这位想必便是崔二郎君了?鄙人姓钱,是万盛赌坊的管事。今日贸然登门,实属无奈。”
崔兴恒冷着脸,“钱管事消息倒是灵通,我这兄弟尸骨未寒,你就上门讨债……未免太不讲情面了些。”
“二郎君这话说得。”钱管事皮笑肉不笑,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展开来,双手呈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料想二郎君也清楚,咱们开门做生意,都是要吃饭的不是?贵府六郎君前几日在我赌坊中玩得尽兴,手气却背了些,这一来二去……便立下了这字句。”
崔兴恒一把拿过字据,扫了一眼,不由得失声惊呼,“九百两……他疯了不成!”
九百两白银!
对于崔氏嫡支而言不算伤筋动骨,可对于早已没落的旁支来说,便称得上是天文数字!哪怕将这院落连带着他一并卖了,都凑不出这笔钱来。
柳氏听到其欠下的数额,整个人如遭雷击,面无血色,竟是直截晕厥了过去。一旁的奴婢手忙脚乱地掐人中、灌茶水,好一阵子才将她弄醒。
“不可能……怎会如此!”柳氏醒后,钗鬓凌乱地哭喊道,“我儿胆小,平日里顶多也就是玩个几两银子……他怎会敢赊欠近千两?必定是你们……你们做了局害他!”
钱管事闻言,面色微沉,言辞也没了方才的客气,“这位夫人,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红泥手印可是贵郎君亲自画押的。要说么,那日贵郎君也是阔绰,原只输了几百两,非要翻本,这才越借越多。当时咱们还劝过,可贵郎君讲过,他是崔氏子孙,这点银钱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况且,贵郎君当时便言说过,倘若还不上钱,便拿他在家中尚未出格的胞妹抵债。听说……小娘子年方十四,生得标致,卖进楼子里也能值个好价钱……”
闻言,柳氏一声惨叫,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被奴婢搀扶着,面若死灰。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堂屋正中的尸首,再看向钱管事,却讲不出一言半语,似是又要晕厥。
崔兴恒拿着借据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是知晓赌坊有何手段的,倘若还不上钱,那便是何等事都做得出。崔兴业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又不敢与族中开口,更怕连累胞妹真被卖去烟花柳巷,这才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这畜生……”崔兴恒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既是在骂崔兴业,也是在骂万盛赌坊。他亦也认为是赌坊设局坑害自家人,可借据确凿,崔氏又无证据,坊主又是县太爷的连襟……这哑巴亏,竟是不得不吃。
直至此时,冷眼旁观的崔重岫似是觉得兴味,到底没忍住,哼笑一声。她笑声极轻,却在气氛焦灼的堂屋中格外突兀与明晰。
她缓步走到崔兴恒身侧,低头瞥了一眼那张按着鲜红指印的借据。
但见纸上写得清楚:崔兴业赊欠万盛赌坊白银九百两,拟定一旬内归还。若逾期,愿以胞妹崔燕燕抵债——落款处,正是崔兴业的画押与手印。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借款日期……正是二月初五,今日则是初九。
而灵堂一事则是初三。
不过时隔两天……
且不说死无对证,崔兴业是否真真丧尽天良,胆敢提出拿亲妹子抵债。他作为崔氏子弟,假使想要赖账,抑或求到崔文远面前,未必没有活路。可他偏生还未逾期,便先自缢……
是被吓破了胆?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蛊惑与他,教他认定唯有一死,才能解决此事?
“钱管事。”
崔重岫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白胖和气的面容上,“九百两白银,哪怕对于崔氏旁支,也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赌坊放贷,起码也得考虑抵押后的还款能力吧?崔兴业身无长物,你们凭什么敢借给他这笔钱?”
钱管事微微一怔,对上那双看似无害实则锋利的明眸,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他仍然笑吟吟地,奉承道,“这位便是崔三娘子罢?六郎君毕竟是崔氏的人,咱们也是看在崔氏的面子上……”
“面子?”
崔重岫唇角微勾,神情愈发戏谑,“崔氏的面子值钱,可一个旁支的命,也值近千两?还是说……有谁在背后作保,又或有什么消息表明,他就算拿不出这笔钱,也有崔氏来还债?”
钱管事面上笑意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三娘子说笑了,哪有此等事……”
崔重岫没再追问,而是凝视着他,思索着如何能借由此逼死崔兴业。她在走神,视线却没挪开,盯得钱管事额头冷汗直冒。
好半晌,她收敛目光,看向面色难看的崔兴恒,轻描淡写道,“既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就从公账上支取九百两,替他还了吧。”
“什么?!”崔兴恒当即道,“凭什么公中出钱?他自个儿惹的祸……”
“因为他是崔氏子孙。”崔重岫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不耐烦,“要是真还不上钱,让赌坊拿人抵债,丢的是崔氏的脸。二哥若是不愿,大可去回禀父亲,问一问他,是愿意出钱息事宁人,还是愿意看到崔氏女眷流落风尘,沦为整个兴临县的笑柄。”
话罢,她没再理会堂屋之中的争执与哭嚎,转身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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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离开西苑时,天色已近正午。
春阳虽好,却照不透风雪后的阴霾。跨出门槛的一霎那,她微微侧首,余光瞥见房梁上垂落的白布,乃至柳氏痛不欲生的惨状。
一抹天光穿透云霭,倾洒在院落之中,照着几株还未抽芽的老树上,投落下斑驳扭曲的枝影。
九百两……依照他们所说,崔兴业好赌,但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却在短短三两天内,输了这许多,大概率便是被人做局。
设计引诱他入瓮,使得他背负巨额赌债,再到赌坊的人找他逼债,甚至拿他胞妹胁迫……对于年仅十六,本就游手好闲又无见识的旁支庶子而言,倘若有心人在此时出言劝说,稍作指引,大抵就能令他笃信,除却自尽,他便无路可走。
崔重岫站在廊下,轻轻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眼底划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冷芒。
没有证据。
赌坊的账目必定滴水不漏,借据也是崔兴业亲笔画押,连自缢的理由都天衣无缝。即便她现如今去查那个所谓的“引路人”,恐怕也早已销声匿迹,或是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
厉害!真厉害啊……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血腥都不沾。
甚于无需自己动手,只需要不动声色地编织这张蛛网,轻轻拨弄几下人心,便能让人自寻死路。兴许只不过是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又或引得崔兴业在人前露了点财?还是稍微暗示了某个赌徒,就能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不远处的哭声愈发凄厉,崔重岫昂首望向天幕,再抬起手,对着春阳瞧了瞧自个儿纤细白皙的手指。
她不由得想,崔兴业的所作所为,与她相较,估计连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即便如此,都能引得某个睚眦必报的反派设局坑害致死,那对她……他会怎么做?
至此,她适才想起装死好一段时日的系统,又有些遗憾不能付诸武力弄死卫慈。她拢了拢衣袖,迎着料峭春寒,踏着满地破碎的光影,看罢了戏,意兴阑珊地打道回府。
新柳萌发,被她途经时折下一枝,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红袖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观察者她的神情,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崔重岫目不斜视。
“娘子……”红袖犹豫着开口,“六郎君的事……当真是为了赌债?”
“你说呢?”崔重岫反问。
红袖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觉得……这也太突然了些。”
“是啊,太突然了。”
崔重岫低笑一声,颇为赞许地瞧她一眼,难得多说了两句,“无论为什么,现在都不重要了。他人都死了,还能指望死鬼伸冤,状告恶人吗?有些人做事,向来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
高效,狠毒,又不着痕迹。
她随手将那枝柳条丢进花阑之中,也不管它被蹂躏得不成样子。恰如某人,猝不及防被她百般欺侮,全然摸不清用意,便又被她弃如敝履,浑似全没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