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二月的兴临,微风拂面,虽不似凛冬那般刺骨,却也难免有料峭寒意。昨夜下了一场细雨,将檐瓦涤荡得尤为干净,也把那股子隐约的暮气冲淡了些许。
崔府西侧,一处稍显偏僻的院落,尽管比不得嫡支,却也因于崔兴业那爱热闹的性子,总有些斗鸡走狗的嘈杂声。可今日,院落中死寂得骇人。
唯有压抑不住的低泣,顺着半掩的门扉缝隙,如丝如缕地渗出来,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愈显凄然。
崔兴业死了。
吊死在自家房梁上,舌头吐出半截,一张脸紫涨得惊悚,被察觉时,尸身都早已凉透了。
庭院深深,白幡还没从府门前彻底撤去,偏院中便要挂上新的缟素。
消息传到崔重岫耳中时,她正倚在暖阁中,手里捧着幽香扑鼻的袖炉,听着管事汇报春耕的种子采买事宜。
“三娘子……”红袖面色发白,匆匆掀开珠帘与她禀明,“西边……西边院子里的六郎君,今早被人发现,吊死在屋里了。”
——按照齿序,兴字辈之中行六的,正是崔兴业。
崔重岫指尖微顿,复又继续摩挲着包裹着袖炉的温热缎面。
“吊死了?”
她语气平静,无甚惊惧神情,仿若死的人并非是前不久才被她踹过一脚的族兄,“怎么回事?”
“说是……今儿个一早奴婢进去伺候,就见人挂在梁上,早就没气儿了……”红袖话到此处,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没个缘故,便这般不明不白地走了。现下那边正闹腾呢,二郎君已经过去了。”
崔重岫垂下眼帘,颇为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不明不白?
她脑海中近乎是即刻便浮现出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孔——某位睚眦必报,其算无遗策令她深有领教的幕后反派。
真是……巧啊。
相隔灵堂前的那场闹剧,这才过了多久?不到一旬,人就没了。
闹剧中,崔兴业可谓是当众羞辱了卫慈,尽管她出手阻拦,但以卫慈极度记仇的脾性,哪怕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心底也是一定要清算这笔账的。
即便并无任何证据,此番揣测对于尚且稚嫩的反派而言也实在险恶,可在知情的霎那间,崔重岫所能想到的人便是——卫慈。
若说其中没有卫慈的手笔,崔重岫就算把名字倒过来写都不信。
“走,去瞧瞧。”
她施施然起身,理了理袖摆,神色从容地似是即将观赏一台好戏。
*
此事一出,崔府上下哗然。
崔文远虽然对于不成器的侄子无甚好感,但到底才办完老太爷的丧事,族中又出横死,实在是晦气至极。他只觉头痛欲裂,索性将此事全权交予了与崔兴业往来颇密的次子,崔兴恒去处置。
遂,待到崔兴恒领着家仆姗姗来迟之际,崔重岫已然提前到了。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澜衫,鬓间簪着几支玉簪,正立在廊下,平静地望着那扇大敞的雕花门。院落中,仆妇奴婢跪了一地,或抹泪,或不作声,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三……三妹?”崔兴恒看着她,步子一顿,神情掠过惊诧与尴尬。自打那日灵堂前被崔重岫当众训斥后,他对这个嫡亲妹妹便有些发憷,此刻见她竟比自个儿还先到,不由得讪讪道,“这般腌臜之处,你怎的也来了?仔细冲撞了晦气。”
崔重岫侧过俏脸,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在他面上轻飘飘停留一瞬,仍自平静如初,“二哥是来处理后事的,我么,闲来无事,家里出了人命,就过来看看。”
闻言,崔兴恒噎了一下,竟不知往日娇纵柔弱的三妹何时长成这般性情,但也晓得父亲现如今倚重她,不好得罪,便没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一应家仆候在廊间,自个儿则走向寝屋之内。
屋内陈设颇为凌乱,雅致陈旧的熏香糅杂着沉闷压抑的死气扑面而来。
崔兴业的尸身已被解下,平放在堂屋正中,覆着一层白布。跪在尸身旁的娇弱妇人,正是崔兴业的生母,柳氏。
柳氏年纪不到四十,因于早年丧夫,独自拉扯独子长大,虽说有族中借济,日子过得还算体面,但眼尾细纹与鬓边银丝,便透露出守寡的不易之处。此刻,她一袭半旧的素缟,整个人如似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不断抹着泪,面色惨白。
她出身与崔氏旁支相配,却兴许是历经风霜的缘故,并没嚎啕大哭,只是跪坐在那儿,依稀可见当年容光的面容上,脂粉被泪水浸得略显狼狈,哭也没个声儿。
“兴业……我的儿啊……”她嗓音嘶哑得几近听不清,喃喃哭诉着,“你怎的就这般狠心,抛下为娘走了……”
崔兴恒见状,就算心中再是不耐,也不好当即发作。他皱着眉,从袖中掏出锦帕掩了掩口鼻,走上前去,尽量放缓语意问询道,“婶娘,节哀顺变。只这事发突然,兴业平日里虽爱玩闹,却也不是个没分寸的,怎会突然寻短见?他……近日可有什么异常?又或,可曾留下什么只言片语?”
柳氏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急切抬起头,甚于膝行上前,惊得崔兴恒连忙躬身搀扶。她双眼红肿不堪,唇瓣哆嗦着,好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音,“二郎君!我儿……我儿他是被人逼死的啊!”
“逼死的?”崔兴恒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立在门槛边儿,并未靠近的崔重岫,随即沉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谁逼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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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凭证?”
“凭证……凭证……”柳氏茫然念着,泪盈于睫,又忽地决堤而下,痛彻心扉地低泣摇首,“他没留字……昨儿夜里回来还好好的,只道是累了,要歇息……谁知……谁知今儿一早……”
她哽咽难言,几欲昏厥。
崔兴恒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扬声唤进候在外间的家仆,朝他等使了个眼色,“去,瞧瞧可有遗书,或是别的什么可疑之物。”
三两个家仆领命,立即步入内寝,在其间翻箱倒柜起来。
崔兴业的寝屋并不大,东西也杂乱。书案上堆放着早已积灰的圣贤书,搁在眼前的却是几册风流艳俗的话本子。屏风上搭着昨夜更换的锦衣,还沾染着酒气与脂粉味,床榻上被褥凌乱。
一番搜检下来,除了些零碎银两和女子用的香囊手帕以外,竟是连张写着字的纸片都没寻着,更别提甚么遗书了。
“二郎君,没有。”家仆回禀道。
崔兴恒的眉头皱得更紧。
若是无缘无故自缢,又没个说法,这事儿传出去,指不定要被坊间编排成怎样。说是崔氏苛待旁支?还是臆测兄弟不和,将人逼死?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崔重岫慢条斯理地缓步走近。
她步履轻盈,素白的裙摆拂过绣履,宛若梨花盛绽,幽香盈面。她没去看尸身,反倒是打量了一圈周遭,眸光最终停留在柳氏那张悲戚欲绝的脸上。
“婶娘方才说,他是被逼死的。”崔重岫声线清泠泠地,如似山间溪流,却透出堪称不近人情的明晰与冷冽,“既没遗书,也没迹象,那逼他的只能是他熟悉的东西。”
她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崔兴恒,“二哥,兴业寻常时候最爱去哪儿?又最爱做什么?”
问罢,崔兴恒一愣,下意识道,“他……他爱去……”话未出口,他猛地反应过来,还能去哪?不就是勾栏瓦舍,赌坊酒肆么?
恰在此时,院外乍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一边擦拭额角冷汗,一边疾步走来,见到崔兴恒和崔重岫都在,焦急的神色一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禀报道,“二郎君,三娘子,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人……”
“慌甚么!”崔兴恒正是心烦意乱,呵斥道,“什么人还胆敢擅闯崔府么?”
那管事咽了口唾沫,低声答话,“是……是万盛赌坊的人。说是……来找六郎君讨债的。”
“万盛赌坊?”崔兴恒面色一凝。
兴临是偏远县城,地界不大,可若问起一等一的销金窟,便是非这万盛赌坊莫属了。其主家乃是县太爷的连襟,是有官衙照应的,讨债时,其手段之粗鄙,称为横行霸道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