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自从听闻了荐举书与玉佩之事,崔老太爷便夜夜噩梦缠身,宛若亲见卫氏满门抄斩时的惨状,目所能及皆是那鲜血淋漓的头颅,甚于梦见卫慈手持利刃向他索命……
恐惧如附骨之疽,一点点吞噬着他的生机。
“祖父为何如此惧怕卫慈?”崔重岫见时机差不多了,适时引导着话题,“卫慈不过是个落魄的遗孤,即便有些坏心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除非……他背后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依仗?”
“依仗?”崔老太爷似是思及往事,浑身惊惧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最大的依仗……便是他姓卫!中京卫氏……满门朱紫……卫太傅那是何等的人物啊……”
崔老太爷闭了闭眼,回想着对谁而言都已不堪回首的往事,断断续续,吐露出了当年的真相,却满溢出刻骨的悔意。
“当年……”
他追忆着,“太傅大人乃是当世大儒,清正廉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谓是一时之盛。而后,中京政变,士族与瑞王相争,他却挡了改政的路……”
崔老太爷的叙述颠三倒四,然则,正如崔重岫所料,清廉刚正便意味着刚过易折。
永寿十年,朝局动荡,奸佞当道,构陷卫氏意图谋逆。
卫氏倒台前夕,卫太傅早已预料到结局,临终前曾修书一封,寄予崔老太爷,托付他照拂唯一的血脉,再在暗中调遣旧部,将嫡长孙卫慈送离中京避祸。彼时,卫党虽已式微,却仍有残羽拼死护送卫慈,一路辗转至偏远的白山郡。
崔老太爷当年也不过是一念之差。
他想着卫氏虽遭大难,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卫党的势力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倘若借此一事施恩于卫氏,日后或许能为崔氏谋得一份泼天富贵。
于是,他亲自前往郡治,将卫慈接回兴临。
“我与太傅大人,虽有旧交,却也只是泛泛。”崔老太爷悔恨交加,“我那时……还当是白得一个人情,想着日后卫党平反,若能保住卫慈,这便是天大的人情……”
“谁曾想……谁曾想……”
他猛地咳嗽起来,面无人色,肠子都悔青了,“才把他接回府,没过多久,中京便传来消息,卫氏满门男丁悉数问斩于市口,女眷没入教坊司……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崔重岫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想,不论卫太傅是为旧情将卫慈托付给崔氏,还是算准崔老太爷的品性……都恰好解释了,崔氏为何会收留卫慈,却又对他如此忌惮与苛刻。
中京与兴临相隔千余里,消息往返已近六十日,卫慈也已在崔府安顿下来。
崔老太爷是想下赌卫氏昭雪,以此攀附权贵,却没料想赌输了,卫氏就此覆灭。对于卫慈,杀?他不敢。卫党余孽未清,若是知晓卫慈死在崔府,必会报复。留?又怕朝廷追究,一旦走漏风扇,崔氏便是灭顶之灾。
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只能这么不管不顾的养着,既不敢对他太好,也不敢让他死了。
“这些年,我日日悔,夜夜怕……”崔老太爷老泪纵横,“尤其是近两年,朝中党争愈演愈烈,我总觉得……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咱们崔氏头上来!”
这才是压垮崔老太爷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唯恐卫慈归京后,会迁怒于崔氏的冷待,更为掩盖自个儿曾在兴临受辱的过往,而将整个崔氏灭口,借此泄愤。
“那日你说,他收到了国子监的荐举书,更有中京来人,私下接触他……”崔老太爷喘息着,“我便知……他从未断了和卫党的联系!中京有人在找他!他要回去了……他要归京翻案了!”
崔重岫听到此处,内心仍然毫无波澜,甚于觉得有些乏善可陈的无趣。
“秀秀……祖父错了,我不该招惹这个祸根……是我害了崔氏啊……”他已然泣不成声。
“祖父。”
崔重岫打断了他的忏悔,语意冷静,“您没必要如此悲观,事在人为,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那就总有化解的办法。”
“化解?如何化解?”崔老太爷惨然道,“且不提卫氏的血海深仇,咱们崔氏这些年对他,虽未曾苛待,却也算不上好……他若是得势,岂会放过我们?”
“祖父糊涂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语气中头一回蕴含了些许不加掩饰的讽刺。
崔老太爷一怔,似是没料到心目中娇纵却识大体的孙女会说出这般话,费力地抬着头看她。
却见崔重岫神色淡漠,那双黑白分明的明眸中哪还有半分悲戚?有的只是洞若观火的清冽,以及……令人尤为陌生的从容不迫。
“孙女有一事不明。”
崔重岫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祖父既知卫慈是祸患,为何还以为只要将他困在兴临,便能高枕无忧?”
她压低声音,凑近崔老太爷,语气幽幽,带着些神秘莫测的意味,“祖父,您信不信鬼神之说?”
崔老太爷心头一跳,愕然看着她,“你……此话何意?”
“孙女前些日子曾做过一个梦。”崔重岫并未直白作答,而是忽然话锋一转,“梦中,卫慈不仅回了中京,还官拜首辅,权倾朝野。而崔氏将在三年后被抄家,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闻言,崔老太爷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
“而传旨下令的人……”崔重岫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正是身着朱袍、位极人臣的卫慈!”
“啊!”
崔老太爷惊呼一声,险些背过气去。
“不仅如此。”
崔重岫没给他喘息的空隙,继续紧跟其后道,“我还在梦中得知了一些关于中京的秘辛。”
她根据对剧情的了解,随口说出几件此时尚未发生,不久后便会应验的大事,以及只有身处朝政中枢才知晓的隐秘。
“左相李严将于下旬因受贿被贬。”
“执掌兵权,镇守边疆的贤王将于三月病逝。”
“而那封荐举书的寄信人,正是如今的国子监祭酒,当年太傅大人的得意门生。他暗中筹谋至今,只等卫慈归京,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末尾那条当然是她胡诌的。
她并不知晓卫慈归京后是如何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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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怎样机关算尽,才能沉冤昭雪。实际上,出于某些偏见,她甚至对卫氏的清白犹还存疑。
而崔老太爷彻底被震住了。
这些事,对于一介远在兴临的深闺女子而言,绝不可能知晓。除非……真是天意?是祖宗显灵!若非如此,她怎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崔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孙女,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终背离理性,下定了决心。
“祂……祂还说了什么?”崔老太爷颤声问道。
“她说……”崔重岫眸底闪过一丝戏谑,如似真切看到了一般,“崔氏男丁气运已尽,守不住这份家业。唯有女子命格尊贵,方能镇压邪魔,延续我崔氏香火。”
这番故弄玄虚的话,堪比一道惊雷,劈在崔老太爷的神魂上。
他回想着长孙的平庸,次孙的愚钝,再看着眼前聪慧敏锐的孙女……
“秀秀……秀秀救我……”他此时已顾不得长辈的尊严,苦苦哀求,“祖父不想死……不想崔氏绝后啊……”
“祖父莫慌。”
崔重岫反手握住他,力道沉稳有力,“孙女既然受了神灵指引,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如今崔氏大难临头,父亲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恐怕难以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图穷匕见,她趁机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她稍作停顿,审度着崔老太爷的神情,又道,“父亲虽宽厚,却并无这般魄力,家中兄弟更是难当大任。祖父,为了崔氏百年基业,更为了满府上下的性命……请您三思。”
崔老太爷虽病入膏肓,脑子却还未彻底糊涂,又哪能听不懂崔重岫的言外之意。他的视线在她面上逡巡,既在权衡,也在挣扎。
在已有长子、长孙的情况下,将家族交予孙女,毋论是崔氏乃至整个世俗看来,都堪称是离经叛道之举。可如今……危急关头,唯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审视着崔重岫,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竟清明了几分。
许是他重病一场,对晚辈的变化不甚关注,这个孙女相较于他记忆中娇纵的崔三娘,已是大有不同。最要紧的是,她在聪慧狠辣之余,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魄。
这是崔氏其他后辈所不具备的。
“好……”
良久,崔老太爷终于吐出一个字,“好!秀秀……祖父信你!”
他颤巍巍从枕下摸出一枚古朴的铜钥,郑重地塞到崔重岫手中。
“这是库房与暗格的钥匙。”他喘息着,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明日我便当众宣布,由你暂代家主之职,直至……直至你父亲……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而含义不言而喻。
崔重岫拿着那枚冰冷的铜钥,心中谑弄,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让她出人出力,待到日后度过危机,再把掌家权交出去?
“孙女定不负祖父所托。”她勉强装出个孝顺温驯的作态,好歹尽职尽责,把这场戏演到落幕。
而此时,轩窗外朔风更甚,阴云蔽月,仿若在昭示着雪势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