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本该是花灯如昼的日子。然而对于崔府而言,松鹤堂内的氛围却比尚未消融的残雪还要冷凝。
崔氏族人齐集一堂,除却以崔父为首的长房,连旁支乃至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耆老也都闻讯赶至。一应人等,神情或凝重,或探究,皆汇聚在病榻之上,垂死的崔老太爷处。
老太爷的精神颇为不错,虽然面色灰败,但双目中却犹如回光返照,格外清明,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在崔重岫身上略作停顿,而后,气力稍显不足地沉声开口,“今日来的人既齐了,又都是自家人,我便直言说罢。”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
“我自知大限将至……”崔老太爷喘了口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这崔氏的家业,终究是要交到后辈手中的。文远虽为家主,但有些事,凭他一人,恐力有不逮。故而……我决定……”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由崔氏三女秀秀协助其父,掌管族中一应事务。崔府上下,见她如见我,不得有违!”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毋论族中长辈、嫡庶子孙,面上皆都遍布着惊愕、不解,甚于荒谬。
“荒唐!简直是荒唐!”率先发难的是二房的老爷,崔文远的庶弟。他指着跪在堂下的崔重岫,气得胡须乱颤,“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过女子掌家的道理!更何况秀秀才多大?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如何能担此重任?且不说家中还有长房长孙兴怀,便是兴恒那也是男丁啊!这……这传出去,岂非教人笑话我崔氏无人?大哥,您也不劝劝父亲?”
“是极!”三叔公也急忙附和,满脸不可置信,“崔氏虽非簪缨世族,可也是兴临有头有脸的大户,倘若传出去……这于理不合啊!”
崔兴怀作为嫡长孙,自诩读书人,不可与长辈争执,但这般被自家三妹越过一头,着实令他如鲠在喉。他立于人群中,虽未开口,一惯温文尔雅的文弱面容上也难掩错愕与不甘,掩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一旁的崔兴恒更是早已按捺不住,若非被其母薛氏死死拦住,怕是早已跳出来嚷嚷了。
哪怕是崔三娘的生母薛氏,此刻也吃惊不已,拉着崔文远的袖摆,低声劝道,“老爷,确是不妥呀!秀秀虽然聪慧,可毕竟是个娘子,日后还要出嫁的……若此抛头露面,对她的名声也颇为不利。你还是劝劝父亲,请他收回成命罢?”
见到意料之中的质疑与反对,崔老太爷却神色未变,只是冷冷一哼,“怎么?我还没死,说的话便不管用了?”
他虽病重,但余威犹在,一声冷哼,当即压下了松鹤堂内大半的嘈杂。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崔老太爷目光锐利如刃,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欢的族人,“若是谁自认才能出众,那便拿出些本事来让人看见!若是没那个能耐,便给我闭嘴!”
众人面面相觑,尽管心中仍有不服,可老太爷一生带领崔氏,所做决策无一行差踏错,且在老太爷积威之下,到底是不敢再公然顶撞。
而崔重岫自始至终面不改色,低眉顺眼地跪在原处,神态平静,仿若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她很清楚,在封建背景下的大景王朝,女子掌权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举,更何况她还要越过父兄,必然要面对极大阻力。
若不是崔老太爷病危,又被那番鬼神之说吓破了胆,恐怕再深知崔氏男丁皆不如她,也绝不会作出这种决定。
那么……
现如今的关键之处,便在于崔文远。
她抬眼,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崔三娘的生身父亲。
崔文远面色深沉,难辨喜怒。他听着周遭的喧哗,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女儿身上。
这时,两厢对望,眸光错开之际,沉默不语的崔文远适才站了出来。
他身为现任当家人,此时的态度至关重要。一应人等霎时尽都看向他,期盼着他能驳回这堪称荒唐至极的决策。
然则,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
“既然父亲心意已决,儿子自当遵从。”崔文远语意平静,拱手应道,“秀秀这孩子,虽是女儿身,却聪慧过人,这段时日在账务经营上展露的天赋,我也是看在眼中。有她协助,儿子必定省心不少。”
他转身面向族人,态度温和却也不失强硬,“各位叔伯兄弟,父亲此举亦是为崔氏长远之计。秀秀是我亲女,此般更无夺权一说,是为打理家业。我等既是同宗同族的一家人,自当齐心协力才是。”
话到此处,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柔和,看向崔重岫,“秀秀,祖父对你寄予厚望,你便接下这担子罢。切记,要勤勉谨慎,不懂之处多向长辈请教,不可任性妄为。”
此言一出,无异于尘埃落定。
连当家人都发话答允了,旁人还能说什么?
“女儿领命。”
崔重岫双手接过老管家递来的对牌,沉甸甸的黄铜在掌心硌得生疼,却也带来了某种实实在在的掌控感。
她起身,眸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唇角漫不经意勾出一抹笑弧。
二叔公张了张嘴,最终也不过重重一叹,甩袖落座原位。其余人等哪怕神色各异,到头来,唯有捏着鼻子认了。
乃至薛氏,犹还忧心忡忡,但见公爹与丈夫皆都心意已决,瞥见长子与次子颇为不满,也只得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崔重岫立于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面孔上始终维系着恭顺的表象,清秀的眉眼此刻尤为无害,心中却如明镜。
估摸着,昨夜崔老太爷定是在私底下,就与崔父通过气了。
至于理由么……
一则,名义上的家主仍是崔文远,大权并未旁落,不过是让她这个嫡女来分担事务,对于重视父权的封建人士而言,此举尚在可接受范围内。二则,正如崔老太爷所言,族中男丁实在难堪大任,与其放任家业败落,不如行险一搏。三则……
崔重岫垂下眉睫,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谑弄。
想必她昨夜透露的那几件“天机”,才是真正的要紧事。
再过几日,便是左相李严被贬之时,再快马加鞭,邸报不出半月便可传至兴临。届时,若是真被她说准了,那她便是身负天命之人,掌家自是顺理成章。若是没准……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到时候,随意找个由头把遗命收回去便好了,对崔氏毫无损失。
老狐狸当真是老谋深算。
不过……
崔重岫忽略四周投向她的视线,唇畔笑意加深,轻快地有些轻佻。既然权柄已经到了她手里,再想拿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
随着崔老太爷的决定一出,整个府邸之中,风向便悄然变更。
本就对崔重岫既敬又惧的管事仆役们,如今见到她,言行愈发恭顺地唤上一声“三娘子”。
崔重岫毫不客气,深知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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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晓得过犹不及。因此,她并没急着去动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而是选择从最基础,也最容易出成效的微末处入手。
她率先整顿了府中的采买与库房管理。
以往崔府家大业大,若此油水丰厚之处,难免滋生蛀虫。崔重岫也没大动干戈的捉拿,反而新造了一套记账与核对流程,引入了现代复式记账法的理念,亲力亲为,让每笔进出都变得清晰可查,难以作假。
是故。
日子一天天过去,崔重岫在管家一事上展现出的才干,让怀着偏见的某些人也不得不服气。
她处事公允,赏罚分明,且极擅长抓大放小。原先繁琐拖沓的庶务,在她手中井然有序,甚于连一些亏损的铺面,在经由她一番调整后,竟也逐渐扭亏为盈。
部分对她心存芥蒂的族人,在瞧见实实在在的银钱流入公账后,也都因此闭上了嘴。乃至颇有不忿的二叔公,拿到本月分红后,也只好酸溜溜地承认,“这妮子……倒是确实有几分经商的歪才。”
而崔文远对三女儿更是越看越满意。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她的才能,崔文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若此,即便预知一事作伪,也不必急着收回她的管事权。
不似整日掉书袋,满口之乎者也的长子,更不似除却掷金买笑便只知潇洒快活的次子,他也难免对崔重岫愈发倚重,甚至在作出决策前,竟会主动询问她的意见。
书房内,崔文远指着账册,语气和蔼地征询道,“秀秀啊,你看这批运往南边的丝绸……”
崔重岫略作沉吟,给出了中肯的建议,不仅指出了其中的利润空间,更点明了潜在风险。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使得崔文远连连颔首。
“好!好!”
崔文远赞叹不已,看着女儿的目光中更添深思,“秀秀这般见识,远胜于你二位兄长多矣……当初你祖父的决定,确实英明。”
他如今是越发相信崔老太爷私底下告予他的话了。
有时夜深人静,他独自在书房翻看账簿,瞧着上头条理清晰的记录,与日益增长的银钱,心中难免忍不住泛起嘀咕:莫非……父亲念叨的劳什子鬼神之说,竟是真的?我家秀秀……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令他在面对崔重岫时,除却父女之情,更多出些许难以言喻的敬畏与顾虑。
……
没几日,崔老太爷驾鹤西去,府中上下挂满白幡,哀乐阵阵,衬着并未消融殆尽的残雪,满目素净,遮蔽得其下沈沈淤泥,煞为干净!
崔重岫身披重孝,在丧事上倒没越过父兄,只是薛氏操持不及之际,有条不紊地在旁襄理。她循规蹈矩,一切依照旧例行事,甚于比往常更加周全细致,任谁也挑不出半分过错。
然则,在这看似哀戚的表象下,崔重岫已然开始布局。
她利用丧仪期间事多且杂的由头,悄无声息地安插近日收买的仆役,替换掉不服管、抑或压根不听管的人手,将库房与外院的实权逐步收拢。与此同时,她借口整理老太爷遗物,把松鹤堂书房内的往来书信和账册,悉数仔细翻找了一通,意欲从中找出关于剧情暗线的线索。
可惜,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重要的东西恐怕早已销毁,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家书与账目。
不过也无妨。
待到彻底掌控住崔氏,过去的秘密就此埋葬在烂泥堆之中,无法再浮出水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