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虚掩的门缝钻进来,卷动起案几上散乱的诗稿。
药气苦涩,血气甜腥。
这间西北角的狭小厢房内,此刻静谧得只有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卫慈已经濒临极限了。
他诉说恨意的尾音在昏暗厢房内轻飘飘落定,又随着他的力竭一并消解在喘息里。此时,他整个人虚软地瘫在崔重岫胳膊上,半边脸颊还贴在她沾了些微血迹的袖口,寻常如玉像般的自持端方如今支离破碎。犹还固执地望着她,可瞳孔在极度恍惚中微微震颤,涣散与清明交替浮现。
若是寻常人,听得此话,哪怕不恼羞成怒,也该生出几分戚戚焉。
而崔重岫只是垂下眼睫,近距离地打量着他。从他微微颤动的睫梢,到他因高热泛着病态潮红的面颈,再到他纵使在昏沉中也艰难保持的一丝清醒。
崔重岫听着他那句刻骨铭心的恨,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恼怒或被冒犯的阴鸷,倒像是听到什么值得玩味的趣闻。她那对清透的明眸微微弯起,目光从他病得不轻犹还清艳绝伦的脸上挪开,落在了自己手腕上。
“恨我?”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更似得到了令人愉悦的赞美,“恨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排头,大概也不是末尾。”
笑声很轻,落在卫慈耳中,却比任何羞辱都要来得刺耳。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卫慈那张漂亮的脸往上抬了抬,迫使他涣散着正在努力聚焦的双目对上自己的视线。
“不过,卫慈,我倒还挺喜欢你的。”崔重岫眸中是玩味的审视,话音轻快地好似在评价一株于严寒中开得极盛的寒梅,眸光到处如成实质,最终停留在他紧锁的眉头。
“你聪明,能忍,最重要的是,你不怕死。”她客观地夸奖着,是独属于上位者,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近乎残酷的欣赏,“这世间贪生怕死者如过江之鲫,庸碌之辈也多如牛毛。像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多,也实在有趣。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下去。”
茫然。
猝不及防的荒谬感冲散了胸腔中一部分炽热的恨火。
卫慈的神志本就游走在浑噩不清的边缘,此刻被一番赞誉所冲击,思绪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要驳斥,想要唾骂,可喉咙里的灼烧感和席卷全身的脱力,让他只能像退潮后留在岸边渴水的游鱼,徒劳地翕动着唇瓣。
“来,把药喝了。”
崔重岫再次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汤药半温半凉,苦涩的气味凝滞得惹人作呕。
他下意识想要偏过头,是卫氏倾覆后养出的习惯,即使他已无气力再推拒,哪怕意识模糊,也不愿接受来自旁人居高临下的施舍。
“卫慈,咱们还是按老规矩来。”崔重岫的手稳如磐石,调羹轻轻抵在他紧闭的齿缝间,语速不疾不徐,却又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昨晚一样,只要你配合,喂过药,我走人,你睡觉,咱们两清。”
两清……
这个词在卫慈昏沉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此刻的思绪与视线皆都恍惚不已,眼前人的面容模糊,她说话也似隔着一层厚重的积雪传过来,闷声闷气。他感觉到下颌传来的力度,又感觉到苦涩的药汁正抵在唇畔。
卫慈在茫然中,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苍白的,还沾着血迹的唇。
他竟然无声地妥协了。
崔重岫见状,眼底划过满意的神色。她并不意外卫慈的妥协,聪明人总是懂得权衡,哪怕在旁人看来是屈辱的,但对于结果而言,这就是最优解。
她手上的动作利落而高效,并没有怜香惜玉,一勺又一勺将苦药送入他口中,虽不算温柔,却极稳。
浓稠苦涩的药汁顺着卫慈喉间咽下,他眉头紧皱,每一口吞咽都堪比刀割,却没挣扎,甚至在崔重岫喂得稍快时,还会下意识地配合着吞咽的节奏,常年紧绷的心神竟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松弛——因为他知道,只要喝完,崔重岫就会离开。她从未骗过他。
最后一勺汤药见底,碗底只剩下些细碎的残渣。
“好了。”
崔重岫放下碗。
卫慈也就此耗尽了最后一丝意志力。
在她松手的一瞬间,卫慈那颗沉重的头颅像是再也无法支撑,惯性地向前倾斜,额头无力地抵在崔重岫那截染血的小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滚烫的泪水掺融着冷汗从睫梢滴落。此时的他,连恨她的事都顾不上了,便被如同潮水般的倦意将他淹没。
他的呼吸逐渐绵软而短促,就此昏睡过去。
崔重岫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臂弯处的卫慈,眼底掠过几不可查的欣赏。他的韧劲确实不俗,被她这么折腾都没碎,倒是难得的硬骨头。
“比刚才顺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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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言自语道,随后将他扶回榻上,盖好被褥。手腕上的咬痕还在渗血,她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巾帕,单手利落地环绕伤口一圈,咬着布头用力勒紧,简易地做了个止血处理。
而后,她扯了扯袖口,将那段沾到血迹的衣袖和帕子悉数遮盖在宽大的月影纱斗篷之下,神色如常地推门而去。
寒风扑面。
廊下,红袖正抄着手在原地跺脚。
“娘子,您可算出来了。这大清早的,外头冷得紧。”红袖见着崔重岫,赶忙迎上来,又有些狐疑地嗅了嗅,“您身上……怎生一股子血气?”
崔重岫面不改色,一边走一边整理着斗篷的毛边,平淡道,“卫郎君烧糊涂了,打翻药碗,不小心划伤了。不是什么大事,回去别在夫人面前嚼舌根。”
“是,娘子慈悲。”红袖不疑有他,只觉自家主子当真是面冷心热的活菩萨。
回到卧寝后,崔重岫随意寻了个借口,屏退红袖,坐在书案前,忍着手腕刺痛,解开帕子看了看。伤口已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道齿痕咬得颇深,边缘已然泛起一圈乌青。
她并不厌恶这种痛感。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虚假世界里,只有疼痛,才能让她感知到自己是真实活着的,而非一段被系统任意修改的代码。
“狗东西,下口真狠。”
她漫不经意地用冷水洗净,又敷了些常备的金创药,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这几日的任务规律,让她确信系统在针对卫慈。
那么,卫慈到底是谁?
崔重岫看着铜盆里被染红的清水,眼神愈发幽深。
“红袖。”她隔着屏风唤道。
“娘子有何吩咐?”
“你自小在府里长大,可还记得,卫郎君入府有多久了?”崔重岫一边重新包扎好伤处,一边语气随意地闲聊。
红袖隔着帘子答道,“回娘子,卫郎君入府约莫有三年了,是老太爷亲自领回来的,说是故友之后,家里遭了难,只剩下这一根苗。老太爷心疼他,特意吩咐在府中拨个清静院子让他暂住。”
“故友?”崔重岫轻笑,“哪里的故友?”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老太爷当初带他回府时,只道他叫卫慈,连家乡籍贯都未提过。兴临县这地界,姓卫的虽不多,但也不罕见,日子久了,便也没人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