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谓之人日。
岁寒,冬云低垂。
兴临县的雪终于是停了,可积雪消融时的寒意,却比落雪时更为刺骨。
天际才刚泛起一缕惨淡的鱼肚白,巷陌间被薄薄的晓雾笼罩,枯枝上挂着的冰棱在苍白光线下透着凛冽寒意。长街两旁的爆竹碎屑被薄雪覆盖,冷清又萧索。
崔府内,晨起的洒扫声细碎而规律。
昨夜回房后,崔重岫倒头就睡。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本就透支了这具娇弱的躯壳,更遑论还要和系统博弈,乃至应付卫慈。
然而,天不遂人愿。
【系统任务:亲自为卫慈送去风寒汤药病监督其服下】
【任务奖励:无】
【失败惩罚:未知】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炸响时,崔重岫正半梦半醒地撑起自个儿的身子。她眼底掠过一瞬极其冷厉的杀气,是长期处于高危环境下被强行剥夺睡眠的条件反射。
“没完没了了是吧?”
崔重岫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躁动的情绪,恢复了冷静克制的理智。她坐在锦被中,墨发如瀑散在肩头,那张清秀的面容在天光下显得有些恹恹。
她原以为按照此前三五日一轮的频率,昨夜才折腾完卫慈,好歹能让她清静个三五日。频率变快了,从最初的三天左右,到如今的间隔不足十二小时。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任务频率乍然密集,可能意味着系统正在迫切地推动某个关键剧情节点的到来,或者是某种数值尚未达到系统预期的基准。可她看了一眼,恶感值依旧是红得发黑的-100,动也不动。
“监督服药……”
崔重岫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屈起的膝骨,思绪飞转。
系统又或许是在玩一种很低级的心理战术,通过反复的接触和施恩,试图在短时间内与目标人物建立情感联结——只是她完成任务的方式过于粗暴,以至于不起效果。
“真恶心。”崔重岫评价道,但她没打算拖延。既然摸不清系统打得什么算盘,那不如顺着任务去看一眼,兴许能让她找到线索。
她唤来婢女红袖,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交领长袄,外披一件滚了狐狸毛边的月影纱斗篷,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少女面色略有些苍白,倒更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清愁感。
“红袖,去库房取一服治风寒的方子,叮嘱小厨房熬得浓些,我亲自带去给卫郎君。”她态度从容,眼睫微垂,一副忧心忡忡的好人模样。
红袖愣了愣,随即忙不迭地应下,心底暗暗感叹自家主子真是菩萨心肠。昨夜那事儿虽然没传开,但府里隐约有碎嘴的说瞧见三娘子夜里去了西北角,如今看来,定是卫郎君病重,三娘子放心不下。
“娘子,这药苦得紧,可要再备些蜜饯?”红袖一边收拾镜台,一边多嘴问了一句。
“不必了,药若是不苦,如何能长记性?”
崔重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半个时辰后,药炉的烟气氤氲了东厨的小院。
崔重岫谢绝了仆妇代劳的好意,亲自端着那碗黑黢黢、冒着苦气的汤药,步履平稳地走向西北角。
与此同时,那间阴冷潮湿的偏僻厢房内。
卫慈的情况的确不太妙。
昨夜那件旋裙被他从门缝丢出去后,他便仿若耗尽了所有心神,跌坐在冰冷的门扉后枯坐了许久。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加之先前的风寒本就才痊愈,今晨寅时刚过,他便彻底烧糊涂了。
内忧外患之下,他的旧疾发作得尤为猛烈。
此时的他蜷缩在薄被里,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唇瓣干裂起皮,一瞧便知是高热久烧不退所致。他的墨发散在枕边,被冷汗浸透,由于病痛,神志已然模糊,每口喘息都像是闷在肺腑之中,带着沉重破碎的气音。
梦境中,是卫氏满门抄斩的血色,是父兄在刑场上的决绝,最终却定格在崔重岫那张眉眼含笑却状若恶鬼的面孔上。
“唔……崔……秀秀……”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讳,手指蜷缩,将被褥攥出几道褶皱。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无人应答。
崔重岫皱了皱眉,端着药汁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如此一幅景象。
窗户依旧被重物抵着,室内因为不通风而透着沉闷的霉味与病气。
“红袖,你在外头候着吧,卫郎君病中体弱,不宜见生人,免得惊扰了他的清净。”崔重岫吩咐一句,便侧身进了屋,顺手将门虚掩。
“卫郎君?”
崔重岫行至榻边,将药碗搁在几案上。她伸出手,将掌心覆盖在卫慈额前,滚烫的触感让她指尖缩了缩。
啧,烧成这样,怎么还没死呢。
她坐到榻沿,伸手欲扶起卫慈,然而手刚触及他的肩头,原本神志不清的病患却像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出于过度的警觉,他在昏沉中艰难睁开眼。
“别……走开……”
卫慈嗓音嘶哑,根本听不出平日里的温润,他也全然看不清眼前人是谁,凭着残留的一点意识,挣扎着想要蜷缩起来,双手胡乱挥动着,甚至带翻了枕边的几册旧书,还险些将一旁的药碗撞翻。
“卫慈,你看清楚我是谁。”崔重岫耐着性子,一手稳住药碗,另一手稳稳按住他。
“别碰我……崔……崔秀秀……”他涣散的瞳孔费力的聚焦,仍然并未认出眼前人,只是无意识呢喃着这个名讳,“滚……滚出去……”
“我这人耐心有限,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崔重岫浑不在意他的抵触,端起药碗,用调羹轻轻搅动着,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瓷器碰撞声,“这可是我亲自守着小厨房熬出来的,别糟蹋了我的心意。”
“出去……咳咳……”
卫慈在看清来人是崔重岫后,竭力想要撑起身子,因为高热而战栗的指尖苍白无力,又重重跌回枕席,呼吸急促得令人心惊,“不用你……假惺惺……”
崔重岫见他这般不配合,耐性逐渐告罄。她端着碗,被清苦的雾气朦胧了眉眼,教他恍惚间有些辨认不清,而她故技重施道,“卫郎君既然这么爱惜名节,那不如换个想法。你若是死在崔府,我便告诉外人,卫氏子求娶不得,抑郁而终。你说到时候,你的声誉,还有卫氏的清誉,会被传成什么样?”
这一招她用得极其顺遂,且百试百灵。
毕竟卫慈此类文人的命门,就是名誉,最受不得口诛笔伐。
然则。
高热中的卫慈显然已经失去了往常的明智与筹谋。
在听闻威胁时,他本就一触即溃的神志轰然碎裂,被近乎自毁的失衡感所笼罩,竭力推拒着崔重岫意欲灌药的手臂,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唯余促乱的喘鸣声,“你杀了我吧……崔秀秀,求你……杀了我……”
他挣动得极其剧烈,甚至不顾在高热下绵软而无力的身体,整个人险些从榻边翻滚下来。
崔重岫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在药汁晃出的那一刻,她一手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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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托住碗底,另一只手索性松开了对卫慈的压制,转而后撤一步,免得将药洒了。
“呃!”卫慈骤然失去了对抗和支撑的力道,整个人瞬间落空,躯体由于惯性全然失衡,控制不住地朝着榻下摔去。
下一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啧,真麻烦。”
崔重岫嘴上嫌弃,动作却没停。她左手稳稳端着药碗,右手已然极其迅速地探出,一把揽住了卫慈倾倒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回怀里。
过程行云流水,敏捷得让人看不清。
这一拽,二人贴得极近。卫慈滚烫的吐息直接喘在她的颈窝,半边身子都挂在她胳膊上,鼻息间尽是她身上的脂粉香气。如此亲昵的接触让他不由得排斥,不由得惊惶,更不由得生出无法掌控己身的无力感。
他在混乱与眩晕中,感知到熟悉又讨厌的气息再次缠了上来,如同是出于求生与报复交织的本能,他想都没想,对准身前那截横着的,散发着幽香的手腕,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唔……”
崔重岫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卫慈这一口咬得极狠,像是要把这段时日积攒的惊怒、羞辱、苦恨,悉数借由此宣泄出来。鲜血涌现,沿着他唇角流淌,将崔重岫那截玉白的手腕染得不忍目睹。
皮肉被撕裂的钝痛即刻传至中枢神经。
温热的鲜血顺着皓腕蜿蜒而下,落在他洗得发白的中衣上,发出轻微滴答声,晕开猩红如梅瓣的痕迹。
崔重岫的手并无一丝一毫的抖动。
哪怕手腕上的痛感足以令常人难以忍受,她左手端着的药碗仍然平稳如初,碗中药汁甚于连一圈涟漪都没荡开。
在末世,这种程度的伤,甚至不值一提。
她垂眸看着埋首在自己腕间,双肩都在因为用力而轻微发颤的卫慈,面上并没有怒意,甚至是堪称冷酷的审视。
卫慈就这么咬着,唇齿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直至他终于虚脱而渐渐卸了力道,牙关由于力竭而颤抖着不得不松口。
他方才紧绷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蛇,软绵绵地瘫倒在崔重岫的小臂上,剧烈地起伏着胸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唇角还沾染着属于崔重岫的血,在苍白面色映衬下,看起来妖异而艳冶。
崔重岫瞥了眼自己的右手腕。
白皙的肌肤上,一圈血淋淋的咬痕触目惊心,血流如注般涌出。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仔细着避免弄到衣裳上,看着怀里连唇瓣都在发颤,却还死死盯着她的卫慈。
“啧。”
她吐出一口浊气,反而乐了,态度出奇的平静,还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调笑,“卫慈,你是狗吗?”
卫慈费力地昂起头,视线愈发模糊,可他仍旧一错不错地仰视着崔重岫的面孔,目光中蕴含的恨意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又像是烧尽一切的劫火。
“出完气了?”她语气不起波澜,将药碗复又递到他唇边,“出完气了就喝药。还是说,你想让我再换个法子‘伺候’你喝下去?”
卫慈勉强维系着愈发混沌的神志,眼前那张近在咫尺、毫无愧色却略带倦怠的脸有些重影,又看到她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仇恨这种东西,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有些扭曲。
他张合着干裂的唇,嗓子似是被炭块滚过一般,痛得吐出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腥甜,可他还是望着她,用尽所有力气,沙哑得从喉咙深处挤出了那三个字。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