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后的清晨,朝阳照在霜雪上,白得刺目。
在这处西北角的冷僻厢房中,气氛凝固得似是被冰层封缄。寒风顺着半敞的门扉灌入室内,将方案上的书页翻出哗啦啦的声响。
浓郁的梅花与枣泥甜香纠缠着尘土气息,显得沉闷而压抑。
卫慈伏在圈椅扶手边,剧烈的呛咳让他的脊背不断颤抖,喘息凌乱且沉重,每一次肺腑的起伏都牵动着喉间旧伤,发出细微而嘶哑的气流声。几缕发丝被冷汗黏在苍白的面颊上,衬得他尤为可怜。
白皙的颈项间也由于方才粗暴的对待,染上一层因为羞怒与窒息交织而成的薄红,领口在拉扯中歪斜,露出消瘦清晰的锁骨。
他自记事起便锦衣玉食,即便遭遇惊变,也仍自恪守君子端方。如今被像是对待畜生一般强行塞食,于他而言,比那夜被扼颈濒死更教他难以忍受。
“终于完成了。”
崔重岫却并无多少同情心,低声嘀咕了一句,全然没有半分作为始作俑者的愧疚。
她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将指尖沾染的蛋黄碎屑,在卫慈浆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蹭了蹭,随后看着他那副仿若被抽了筋骨,唯余满腔恨意的模样,甚至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卫郎君。”她语气平平,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散漫,“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吃点热乎的,你倒好,请你吃东西还不乐意。不知好歹。”
此言并非作伪,在资源匮乏的末世,一口干净的食物意味着能够多活一天,一枚完整的熟鸡蛋足以让一个人为此拼命。卫慈浪费粮食的行为,在她眼里简直是有罪。
卫慈死死咬着牙关,由于用力过度,下颌的骨骼线条显得格外紧绷。
他只觉得此女无耻到了极点。
强词夺理。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这般羞辱人的举措,粉饰得如此义正言辞。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此刻崔重岫恐怕早已被他千刀万剐。
卫慈终于止住了咳嗽,费力地支起身子,怒不可遏,双手抖得不像话。他抬眼,视线一错不错地锁住崔重岫的明眸,哑声反讽,“请?三娘子所谓的‘请’……便是如此折辱人?”
他恨。
恨到指尖陷进掌心里,恨不能现下便将案上的墨台砸碎,以此了结了面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而后再引颈自戮以全名节。
卫慈难忍心中恨意,复又对她直呼其名,疾言哑声质问她,“崔秀秀,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发疯。
这世间的每一步博弈,背后都必定有利益图谋。崔三娘近些时日以来,从将他推下冰池、到夜袭意欲掐死他、再到这一出令人作呕的喂食——
他的思绪全然系在她身上,不停地推算,算她的动机。
是想逼他离开崔府?不,她若是想,当初便不会撕毁那封举荐信。是想毁他名誉?若此,方才那一幕便无旁观者,毫无意义。
崔重岫看着他陷入沉思,又极度戒备的神态,竟像是见到什么有趣的景致,不仅没生气,反而轻笑出声。
她不疾不徐逼近,再卫慈下意识后退的避让中,略微俯下身,鼻尖近乎要触碰到他的鬓角。
“卫郎君想听真话?”她容貌清秀,笑得眉眼盈盈,在晨曦中颇有几分纯良无害的错觉。
“古人云,打是亲骂是爱。卫郎君生得这般好看,你瞧我这段时间又是夜半私会、又是亲手投喂……”她话意中蕴含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戏谑,伸手替他理了理散乱垂落的墨发,动作轻佻,恶趣味地故意与他道,“若我不对你情深义重,怎会整日里只盯着你一个人作弄呢?都舍不得分给旁人一个眼神,只唯独对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你……无耻!”
卫慈牙关打颤,别过脸去,避开她不知是何意味的注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如此荒唐的恶行冠以“情切”之名。
崔重岫玩够了,逐渐收敛起笑靥,眸光变得如同荒原上的冰雪,冷漠且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情分归情分,规矩归规矩。”她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在卫慈那由于羞恼而起伏的胸膛上点了一点,传达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卫慈,这次流言的事,我当你是一报还一报,揭过了。若是再有下次,你再敢在背后动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算计到我头上来……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实际上,她现如今的作派,在任何一个知礼守节的人眼中,都绝对称不上“好说话”。
但是在她看来,自身的所作所为,已经是非常克制、极其讲道理了。
然则,这般赤裸裸地威胁,对于自矜自傲的卫慈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他本就是心性极高、心机极深之人,长达三载的隐忍已然濒临极限,如今却被崔重岫如此玩弄于股掌。连续多日的风寒高热,病躯的虚弱,以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终究是教他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既然如此,那便一并做个了断!”卫慈此时全然忘了什么教养,不知从哪儿生出的一股气力,乍然扑向崔重岫,双手紧扣她肩头,意欲将她撞倒在地!
纵使情急之下的反击尤为无力,却也是他此刻唯一力所能及的发泄。
“又来?”
崔重岫眼神一冷,这具躯壳虽然娇弱,但近身搏杀的经验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在卫慈扑过来的霎那,她顺势后退半步,借力打力,反手制住他腕骨,膝盖精准地顶在他的小腹。卫慈本就病体孱弱,近日又折腾得太过,此刻更是浑身发软,闷哼一声便被她掀翻在地!
“嘭!”
重物落地的闷响,伴随着尘土飞扬。
崔重岫再次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牢牢控制他双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明眸被天光倒映出冷冽的光,“看来前几天的教训,卫郎君还是没记在脑子里。”
卫慈剧烈喘息着,他自知体力不支,这一拳下来怕是又要头晕目眩,索性不再挣扎,恨恨地咬住后槽牙,情态屈辱,偏过头去,紧紧闭上双目,已然做好了迎接几记重击的准备。
这种皮肉伤,相较于他心中此刻的苦痛,便算不上什么了。
然而。
预想中的钝痛迟迟未至。
由于过度紧张,他密而浓的眼睫在急促地颤抖,像是一只落入蛛网濒死挣扎的蝶。
崔重岫握紧的粉拳在空中停留了几息,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卫慈此时的模样——清致白皙如玉像的面容因为屈辱和愠怒而晕开病态的潮红,眉心紧锁,一副宁折不屈的文人风骨。她的手指轻轻落下,收回了力道,指尖顺着卫慈的下颌线滑落,触及他不断滚动的喉结。那里还有她几天前掐出来的,至今还未散去的青紫淤痕,在冷白的肤色衬托下,更显触目惊心。
卫慈感知到温热的指腹在自己颈侧轻微摩挲时,整个人寒毛直竖,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眸中满是羞怒交织的惊骇,“你……你又要作甚?”
崔重岫没理他,只是垂眸盯着残留的伤痕,心中评估着反派的耐受力。好像……只要不弄死,系统其实并不在乎他受多少苦。反之,既然任务完成了,她也没必要再暴揍他一顿。
打人,也是很累的。
利己主义者从不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在思索。
思索系统的目标。
在强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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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蛋的瞬间,系统的任务面板就亮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好感度根本不被纳入系统的评估标准。
“真有意思。”
崔重岫意味深长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将手移到卫慈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极其坏心眼儿地屈指一弹。
“嘣!”
一声脆响。
她毫不客气地给了卫慈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卫慈吃痛,整个人顿时懵了。
若此对待顽劣孩童一般,带着轻慢、羞辱,却又毫无杀伤力的惩戒,让他满腔玉石俱焚的恨意一下子落了空。
“恨我?那你恨吧。”
崔重岫嗤笑一声,看着他额上迅速泛起的一块红印,意兴阑珊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恨我的人多了,你算其中之一。”
她在之前的任务完成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关键点。
这一路过来,她通过不断地试探、受罚、反击,逐步摸索出了这个位面的某些底层运行逻辑。
其一,卫慈对系统的确重要。他的性命是底线,但他吃苦受难遭大罪……根本无关痛痒。尽管系统不断提醒着要刷好感度,可当她被卫慈恨之入骨时,在这种情况下,系统已有两次判定任务通过,且没有任何好感度未达标的相应惩罚。
这意味着,好感度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抑或说,是一个用来束缚玩家行为的伪命题。
其二,任务本身才是关键。系统真正紧迫需要的,貌似是她与卫慈之间发生“实质性的接触”?又或“情绪化的波动”?再藉由系统的识别机制,通过推动剧情进展,从而在过程中汲取某种能量。
那么系统真正的目标,是她作为“玩家”在这里通关,还是需要她把卫慈推向某个特定的结局?
崔重岫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惜证据不足。
“卫慈……”或许你我并非敌对关系。
她行至门前,回眸看向跌坐在地,面色苍白如雪的少年反派,沉吟片刻,并没道出后话,只在唇畔勾起笑弧,语气轻快地与他笑说,“卫郎君,来日方长。”
门扉合上。
风刀霜剑严相逼,拂乱大雪纷纷如絮。
厢房内。
卫慈支起身,抬手触及额上已无痛楚的红印,又摸索颈侧被她摩挲过的伤痕,再看向窗柩上被风吹落的残雪,一时间沉默得堪称死寂。
他在崔府艰难筹谋三年,步步为营,自诩能独善其身。
可如今……
“崔秀秀。”
他嗓音沙哑地重复着这个名讳,手指由于用力而深深刻进青砖缝隙,指尖渗出点点血迹,刺目的殷红与那雪白皮肉两色相衬,艳冶得尤为煞人。
若有朝一日得以报仇,他定要将今夕之辱,千倍、万倍地讨回来。在此之前,他会一笔一划地,将崔重岫一应恶行都记在心中。
*
此时,崔府正院。
薛氏正对着菱花镜簪上一支娇艳欲滴的绢花,眉梢眼角俱是舒心。
“夫人,这几日倒是真奇了。”贴身嬷嬷在一旁侍候着,闲话道,“自从打消为三娘子议亲的事儿,府里的风言风语也跟着散了个干净。昨个儿老太爷还夸赞三娘子懂事许多,晓得孝敬长辈了。”
闻言,薛氏含笑颔首,“秀秀这妮子,虽说娇纵了些,但本性总归是好的。我听闻这几日还对卫家郎君多有照拂……那孩子却也可怜,便随她去罢。”
“是呀。”嬷嬷也应着,“三娘子今儿一早便亲自去小厨房取了吃食,想是怜惜卫郎君孤身在外,逢年过节也没人作伴。虽说两人名分上不便,可若只当作自家亲戚走动,倒也全了咱们崔家的情义。”
风雪再次悄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