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她……”
余清露话说了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她怎么能保证不是余清霜杀了大皇子，明人眼的都看得出来，她最有动机。
若是从前，她定不会相信从前那个连搁浅的小鱼死了都要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会做出这种事。
可现在，宫里的生活足以吞噬人的良知。
不管怎么样，她都要亲自去问问余清霜。
章婉泪眼婆娑，还想再说些什么，余清露已起身，神色疏离而决绝：“大夫人请回吧。此事我会设法，但结果如何，非我能左右。”说罢，她不再看章婉，只对小橘微微点头。
小橘会意，半扶半请地将还想纠缠的章婉“送”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余清露缓缓坐回椅上，指尖冰凉。
“王妃娘娘，您真要插手？”小橘送走人回来，面带忧色，“淑妃娘娘这事……可是弑杀皇嗣，沾上了就是滔天大祸。陛下正在气头上，王爷又不在京中，咱们……”
“我知道。”余清露打断她，声音有些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她是我姐姐。无论如何，我至少要见她一面，听她亲口说。”
她并非全无考量。裴昭渊离京前，皇帝曾下旨“禁足”她于府中，表面是惩戒，实则是变相的保护，也意味着她暂时不能公然离府。但眼下情况特殊，她必须设法出去一趟。
“小橘，更衣。”余清露起身，“不必张扬，越简单越好。另外，将我那套素日不用的旧时衣裳取来，再备些碎银和不起眼的钗环。”
小橘虽不解，还是依言照办。不多时，余清露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水绿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略施薄粉，掩去几分明艳，添了些许寻常官家女子的温婉。
“娘娘，您这是要……”小橘看着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去诏狱。”余清露低声道，“自然不能以成昭王妃的身份去。王爷离京，府中守备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我记得西侧门有个专送菜蔬的偏门，守门的刘婆子是个贪财的，你多备些银子，就说我身边有个‘远房表亲’犯了事，想去探视，求她行个方便，只当是送菜伙计的‘家眷’混出去片刻。”
这法子颇为冒险，小橘听得心惊肉跳：“娘娘，这太危险了，万一被识破，或是被人看见……”
“顾不得那么多了。”余清露语气坚决，“你留在府中，若有问起，便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谁也不见。我会快去快回。”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若……若我两个时辰内未归，或是有任何意外动静，你立刻去找郑观郑公公，就说我奉王爷密令，有要事需见他一面。”郑观是皇帝心腹，也是少数知晓裴昭渊此行真正目的的人之一，更是皇帝留在京中照应王府的眼线。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这层关系，但如今必须留条后路。
小橘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只得咬牙应下，匆匆去安排。
靠着银钱开路和一身不起眼的装扮，余清露竟真的混出了王府，又辗转通过一位昔日受过余家恩惠、如今在刑部当差的小吏牵线，终于在天色将暮时，踏入了阴森潮湿的诏狱。
狱中气味浑浊，混合着霉味、血腥和绝望。她被引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前。铁栏后，余清霜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昔日华美的宫装早已换成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容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姐姐。”余清露压低声音，隔着栏杆唤道。
余清霜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露儿？”她的声音嘶哑干涩，“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看看你。”余清露示意引路的小吏退远些，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大皇子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余清霜突然笑起来。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脏污的手指，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算是吧”
余清霜抬起头，眼中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晰，“可我下的根本不是鹤顶红。”
她猛地抓住栏杆，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是想杀了他，杀了他们，可我送的那份糕点里面，不是鹤顶红。”
余清露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余清霜苦笑一下继续开口：“我在糕点里面掺了些巴豆粉，寻常人吃了不过就是会有些拉肚子而已，但对于本来就因为胃疾请太医来的大皇子就是致命的。所以，我并不无辜。”
余清露心头一沉。这显然是个精心设计的局，将余清霜彻底钉死。
“只是我的孩子……他在太后身边，比跟着我会更好。”
“姐姐……我会想办法帮你洗清冤屈的。”
余清霜轻笑了声：“没关系的，露儿，你照顾好自己就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替我看着我孩子长大。”
看着她这副模样，余清露心中五味杂陈。
“姐姐，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有得罪过什么人？或是发现过什么异常？”她不死心地问。
余清霜顿了顿，陷入了回忆。
“异常……”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一个。”
余清露屏住呼吸。
“出事前两日，我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叫福顺的，突然不见了。”余清霜慢慢说着，语速很慢，似乎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他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平常也就是负责洒扫庭院。颂和当时还说，怕是偷懒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回头要好好罚他。可后来……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一个洒扫太监不见了，在宫里也算不得太稀奇。”余清露谨慎道。
“是不稀奇。”余清霜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可就在他不见的前一天，我偶然撞见他在后苑的假山后面，和一个面生的宫女说话。那宫女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但福顺的神情……很紧张，好像在推拒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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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余清露追问。
“没看清，像是个小纸包。”余清霜闭了闭眼，“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宫人私相授受，还想着让颂和查查，别是什么违禁的玩意儿。后来事多，就忘了。”
小纸包……真正的鹤顶红？
余清露的心跳快了几拍：“那宫女的穿戴，可有特别之处？”
余清霜蹙眉，极力回想：“穿戴……很普通，浅绿色的宫装，像是低等宫女。但……她的鞋。”她猛地睁大眼睛，“她脚上那双鞋，鞋尖上绣了极小的、银色的缠枝莲纹。那种绣法和用线，不是普通宫女能用得起的，至少也得是……管事姑姑，或者……高位妃嫔身边得力大宫女的份例。”
缠枝莲纹……银色……
余清露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皇后宫中？德妃宫中？
“还有别的吗？关于那个福顺，或者那个宫女？”
余清霜摇头：“没有了。福顺是内务府三年前分派来的，平常沉默寡言，没什么特别。至于那个宫女……”她苦笑，“若我能早一点警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吆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时间到了！探视的赶紧走！”
余清露知道不能再留了。她深深看了余清霜一眼，低声道：“姐姐，保重。福顺和那个宫女，我会留意的。还有……二殿下那边，我也会想办法照应。”
余清霜眼中涌上泪光，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小橘在外面焦急的等待着，终于等到余清露走了出来。
“夫人，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余清露点了点头，悄悄从原来的位置回到了府中。
小橘见她神色凝重，小声开口：“娘娘，是淑妃那边情况不好吗？”
余清露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艰难，大姐姐她确实在糕点里面下了药，也是想要大皇子吃些苦头，可不是那鹤顶红，而是巴豆粉。眼下人证物证都在，她又确实下了药，想要洗清嫌疑恐怕难啊。”
小橘听得脸色发白：“娘娘，那……那岂不是无解了？淑妃娘娘自己都认了……”
“是，她认了巴豆粉，不认鹤顶红。”余清露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很低，却很坚定，“这就是转机。下药害人和下药杀人，有本质的区别。只要我们能证明，鹤顶红不是她下的，而是另有其人趁机动了手脚，嫁祸于她，事情或许就有转圜的余地。”
“可这要怎么证明？御膳房的内侍死了，记录丢了，皇后宫人一口咬定是淑妃娘娘亲手递的糕点……”
余清露不语，心里暗自想着。
若是能把福顺找出来，或许能问出些什么，可宫里的事，她该怎么样才能将手伸进去。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坐视不管，会有办法的，会有的。
或许，可以从太后那边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