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老爷来了，您快收拾收拾。”鲁嬷嬷道。
章婉冷笑一声：“他哪里是来看我，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此话可不好接，鲁嬷嬷索性不再吭声。
果不其然，余蒲一脚踹开里院的门，周围的丫鬟们拦也拦不住。
“老爷，夫人眼下已经歇息了。”
“滚开，这个毒妇，我要休了她！”余蒲甩开身边的丫鬟，大步流星走着。
章婉就坐在堂屋，正浅酌杯中浓茶。
看见余蒲，她也只轻轻放下茶杯：“老爷说我是毒妇，还要休了我？”
“对，你打死了兰娘，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狠毒的妇人，我明日就要叫族老们过来，给我评评理，看我休不休的你。”
章婉丝毫不惧，冷嗤一声道：“若不是我父亲，夫君恐怕此刻应该在南郊种庄稼吧，你们一家子破落户，如果不是靠我娘家，你以为你能当上官？现在便宜占够了，怎么的就要卸磨杀驴？天底下还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吗？”
“你。”余蒲一时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因为这是真话。
章婉的父亲虽已致仕，但是从前是江南大儒，名下学生无数，也算的上是桃李满天下。
章婉是他最小的女儿，自小养的刁蛮任性，目中无人。
余蒲彼时只是章学士手底下一个名不经传的学生。
他装的一副温和有礼，乘机接近章婉，包容她所有的脾气，章婉也渐渐被打动，便央着章学士将她嫁给余蒲。
章学士本是不同意，他依稀记得余蒲这个人，出身不显，祖上据说是南郊的庄稼汉，到他父亲这辈出了第一个举子，当了个九品官，他本人虽说功课不错但是文章总是有一种轻浮傲慢的感觉。
奈何章婉执意要嫁，章学士无法，只得同意。
嫁去早些确实还好，夫妇俩也生下了第一个孩子，就是府里的大公子余言和。
后面章婉久久不孕，余蒲就开始动起了其他心思。
章婉最开始闹得很厉害，喊打喊杀，打砸了不少东西，有时候气头上打杀姨娘也是有的。
后来也渐渐冷了心，再加上突然查出来又有了身孕，便专心培养起孩子来，直到黎兰娘的出现。
“夫君，既要休了我，还请让我写封信告知一下家父。”
章婉的指甲轻轻敲了敲茶壁，清脆的咚咚声重新召回了余蒲的神志。
余蒲咬牙切齿，面部都有些许扭曲，最终只是开口道：“夫人说笑了，只是那黎姨娘从前我就已经给她归了良籍，如今不明不白死在府上，怕是……”
“若有人问只管说害病死了就是。”章婉满不在乎。
“你到底为何把她打成那样？”余蒲实在是想不通，他虽然知道章婉素日都厌恶黎兰娘，但是从前也只是受些皮肉罪，将养几日就无碍了，到底这次为什么非要打死她。
“哼，”章婉冷哼一声，“她偷了我的嫁妆还拿去变卖，我的人在当铺都发现了，那掌柜的说就是黎兰娘身边那小橘亲自来当的，人证物证具在，夫君说我打不打得。”
余蒲叹了口气：“既如此，也是罪有应得，不过露儿眼下还小，不能没有娘，你是她嫡母，教养她也是应该的。”
“这是自然。我怕那露姐儿身边没个可心人儿，连小橘那丫头我都留了下了。”
“那露儿明日便搬来你院里，今日天不早了，就歇在你院儿里吧。”
余清露正呆呆的望着窗户出神。
“小橘，你知道吗，因着沁梅院里的开销总是被克扣，小娘就绣花卖，白日里总要去大夫人那里受训，她只有夜里有时间，但又舍不得点蜡烛，我屋里的月光最好，我夜里睁眼总能看见小娘坐在窗边绣啊绣啊，从此我就习惯了夜里睁眼就能看见小娘的日子。你说，这都已经半夜了，小娘怎么还不来呢？”
小橘本来只是小声的啜泣，听完余清露的话，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刚才老爷身边来人，将黎兰娘的遗体抬走，连棺材都没备，只卷了个草席。
余清露厉声质问，那小厮只说是老爷的吩咐，黎姨娘是得了传染病病死的，得及时处理掉，眼下府里又没棺材，只得先这样，不然传染了别人就麻烦了。
小橘和余清露上前去抢，但她俩又能抢的过谁，只能眼睁睁看着黎兰娘就这样被卷走。
“姑娘……”小橘小心翼翼开口。
“我早料到了，我早料到了。”余清露无意识的重复这句话，“小娘，为什么好人总是短命，坏人总是得意又长命？你不是说有因果报应的吗？伤害你的人为什么还在那么得意？”
“姑娘，您别说了，姨娘说了，她希望您好好长大不要被仇恨裹挟，姑娘！这是姨娘最后的心愿啊，您难道忍心让她在下面都不瞑目吗？”小橘紧紧抱住余清露，声泪俱下。
从前，府中的一切有黎兰娘替她挡着，用自己瘦弱的羽翼为余清露护住了一番天地，如今，日子还得继续过，但是所有的风霜，都得她自己独自面对了。
第二日一早，鲁嬷嬷就带着几个婆子来到了沁梅院。
鲁嬷嬷又来到此地，莫名有些感慨。
上一回来这里，也是这阵仗，于是那黎姨娘的命没了，这回同样的阵仗，却是要带走她的女儿。
“鲁嬷嬷安康，您来沁梅院有什么事吗？”小橘昨日同余清露一道哭了一夜，两人知道要在府中活下去只能伪装自己，毕竟没了娘的孩子，要拿捏太容易了。眼下小橘已经能心平气和的开口说话，虽然心里依然是愤恨不平。
鲁嬷嬷不太自在的干咳一声才开口道：“大夫人命老奴来将二姑娘带去扶疏院教养。”
“什么？”小橘一时间觉得无比荒唐，刚刚打死了人家亲娘，现在又来假惺惺的说要将她的女儿带到自己的地盘上教养。
鲁嬷嬷抬脚就要往里走，并不搭理小橘。
走进里屋，一打眼就看到蹲在床榻边上的余清露。
小小的人儿蜷成一团，动也不动，自顾自的出神。
纵使鲁嬷嬷铁石心肠，见到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有些鼻酸。
多漂亮又懂事的孩子，偏偏不是大夫人的孩子。
鲁嬷嬷放柔了声音开口道：“二姑娘，大夫人念你无人照料，特意叫老奴将你带去扶疏院，养在夫人膝下。”
“我为何会无人照顾，大夫人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余清露头也不抬，维持着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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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动作，冷漠的开口。
鲁嬷嬷一噎，不知道怎么接话。
几人就这样僵持着，好半晌没人开口说话，屋内一片安静，安静到让人心里发寒。
最后还是鲁嬷嬷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二姑娘，别让夫人久等。”
她这句话半威胁半提示，余清露自然是懂。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略略抽动几番，最后还是默默的站起身，收拾着屋里的东西。
见她听进去了，鲁嬷嬷松了口气。
余清露空洞的收拾自己的行李，脑海里面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唾弃自己。
明明知道那人害死了她小娘，可是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面对着杀母仇人卑躬屈膝，甚至还要懂事卖痴，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觉得不如一死了之，这样小娘在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
可她又想到黎兰娘临死之前，明明都进气多出气少了，还强撑着，说让她好好活着好好长大，她说余清露平安健康长大是她最后的心愿，余清露怕自己跟着下去之后，黎兰娘会失望会难过。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这是她小娘的遗愿。
可是小娘，你要我怎么甘心认贼作母？
她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越发凌乱，几乎要将手中的衣裳揉皱。
“叮”。
衣裳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余清露低头一看，是平安锁。
她弯腰捡起来，发现自己居然拿错了衣裳，手中的衣裳并不是自己的而是黎兰娘的。
她拿在手中仔细查看，上头刻了小小的露字。
她突然想起来，再过些日子就是她的生辰了。
平安平安，黎兰娘的愿望只是她平安。
“小娘，我会听你的话，好好长大，但是原谅我，我忘不掉仇恨，我会让辜负你的人伤害你的人，全部都付出代价。”
她将平安锁轻轻贴到心口，在心里默默的想。
“小橘，你来搭把手，别让大夫人等着急了。”余清露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对着外头喊。
“哎。”小橘应道。
她们本就没多少东西，待了七年的地方，真要收拾起来，也就堪堪三个包袱。
“鲁嬷嬷，劳请您带路。”余清露将手中的包袱交给后面的婆子，淡淡开口道。
“哎，二姑娘客气了。”鲁嬷嬷道。
余清露紧紧拉住小橘的衣角，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其实内心的惶恐。
再怎么佯装镇定，她也不过是个孩子，小橘不动声色的握住她的手，温热的体温传来，终于是驱散了些余清露心头的寒意。
鲁嬷嬷一路将她带到了东侧院，叫她们先进去安顿，等大夫人有空了便会传唤。
正院。
“大夫人，您为何要答应教养二姑娘，须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春兰在章婉身边不解的开口。
章婉轻哼一声，满不在乎道：“一个丫头片子罢了，能翻出什么花来，回头将她找个人家嫁了就是。”她略顿了顿，又道，“她再怎么样都是夫君的孩子，我总要给些面子，更何况，我还犯不着对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
春兰给茶盏又添上水，“夫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