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通道的腐腥气和能量嗡鸣似乎永无止境。晶走在前头,脚步因为腿伤和心事而略显迟滞。
泷白跟在侧后方半步,保持着警戒,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和残骸。
那些被撕碎、开始兽化的公司士兵尸体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密集的能量残留痕迹——墙壁上焦黑的灼痕,地面被高温熔出的凹陷,空气中游离的、带着刺痛感的能量微尘。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能量的泄洪口,一切都显得狂乱而不稳定。
走着走着,晶的脚步又慢了下来。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脑海中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随着周遭越来越浓郁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场,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一片模糊的光影,像隔着一层脏污的玻璃。年幼的晶,大概只有现在一半高,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简易制服,赤着脚,偷偷溜出那个被称为“休息单元”的小房间。
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点摇晃的光,还有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和玻璃瓶轻碰的叮当声。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没关严的门,透过缝隙,看到素媛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简陋的金属桌前。
桌上没有文件,没有终端,只有几个空掉的酒瓶,和一个镶嵌在简易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个笑容灿烂、穿着探险服的年轻女孩,眉眼间和素媛有几分相似,却鲜活明亮得多。
那个女人的肩膀居然在微微颤抖,手指摩挲着相框边缘,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混着浓重的酒气,断断续续飘出来:“……是妈妈不好……不该同意你去……那种鬼地方……不该让你一个人……对不起……对不起……”
晶当时不懂“边星”是什么,也不完全明白“对不起”的含义。她只看到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眼神冰冷的女人,此刻缩成一团,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奇怪的酸胀。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发烧,浑身难受,好像也偷偷希望过有人能这样……陪着她?
她犹豫着,想进去,又不敢。最后,她转身跑到公共区域的饮水机旁,踮着脚,笨拙地接了小半杯温水,然后双手捧着,再次挪到那扇门前。
就在她鼓起勇气,想要用脚尖轻轻顶开门时——
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素媛站在门口,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冷锐利,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被撞破隐私的恼羞成怒。她身上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谁让你出来的?!”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吓得晶手一抖,杯子里温热的水溅出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袖口和地面。
“我……我……”晶嗫嚅着,双手还捧着那半杯水,不知所措。
素媛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水杯,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晶抓不住。随即,那眼神被更深的寒冰覆盖。“滚回去睡觉。”
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谁允许你起来的?坏了身体你负责吗?工具不需要半夜乱跑,也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记忆在这里定格。晶只记得自己低着头,慢慢转身往回走,手里那杯水变得冰凉。身后,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想什么呢?”泷白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晶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盯着通道墙壁上一片焦黑的痕迹发呆。她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一个岔口。能量波动的指向性在这里变得有些模糊。晶闭上眼,努力感受了一下,指向左边:“这边……更沉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泷白点点头,率先拐进左边通道。这条通道更狭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类似生物组织分泌物干燥后的暗黄色结痂物,踩上去有点粘脚。
走着走着,晶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件青蓝色衣服的袖口。那里,云纹的线条有一处明显的走线错误,针脚乱了几针,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疙瘩。
在她那间小小的“休息单元”里。时间好像是某个“休息日”的下午——如果这种地方也有休息日的话。
她完成了当日的训练和测试,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床边有人。她没敢完全睁眼,只是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是那个女人。她背对着床,坐在一张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和那件初见雏形的青蓝色布料。观测窗模拟的“夕阳”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难得的、不那么冰冷的轮廓。
晶看到她缝得很慢,很认真,但手指似乎并不灵巧。有一次,她明显被针扎了一下,指尖迅速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眉头皱起,随即又像是懊恼自己的笨拙,低声骂了句什么。
晶的心脏砰砰跳起来。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看着素媛继续缝,一针,又一针,直到那件衣服的大体样子完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素媛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将它仔细叠好,轻轻放在了晶的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素媛没有立刻离开。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晶“熟睡”的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晶即使现在也看不懂。
然后,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晶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晶等门关了好一会儿,才敢完全睁开眼睛。她爬起来,拿起那件衣服。布料柔软,颜色是她偷偷在《仙舟风物志》上看到的、最喜欢的青蓝色。
她小心翼翼地穿上,袖子长了,下摆也宽大,很不合身。但她不在乎。她用手指一遍遍抚摸那些针脚,尤其是那几处歪斜、打结的地方,心里胀满了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她想,这是妈妈做的。是她亲手做的。是不是说明……妈妈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不讨厌我?
后来,素媛再来时,看到她已经穿上了那件衣服,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说:“记得保持整洁,别让那些人说闲话了。”
“有些介意?”泷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
晶低头,才发现自己又在无意识地摩挲袖口那个线疙瘩。她“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仙舟的服饰,讲究合体舒适,多用天然织物,像云锦、鲛绡之类的。”泷白难得主动提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常:“款式也多,不同仙舟,风格也有差异。”
晶抬起头,有些茫然:“仙舟……有很多艘吗?”她一直以为仙舟就是书里画的那一个,有云海,有星槎,有穿着飘逸衣服的仙人一类的。
泷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嗯。‘罗浮’、‘曜青’、‘方壶’……有好几艘吧,都是仙舟联盟的。大小、职能、风格,不太一样。”
“我也不是很熟啦……”泷白挠挠头。
“罗浮……”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那是……什么样的?”
“算是贸易和文化比较集中的一艘吧。”泷白想了想,描述得很简洁:“有很多长街小巷,商铺林立,小吃挺多。建筑多是飞檐斗拱,挂着灯笼。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喧闹。”
他顿了顿:“最近好像还在办什么‘星天演武’的仪典,比武斗剑,挺热闹的。”
“比武?”晶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好奇:“危险吗?”
“表演性质的,切磋为主。”泷白说:“不过我们去的话,估计赶不上了。”
晶沉默了一下。她其实对“演武”本身兴趣不大,但那些词组合成一个遥远而鲜活的画面,与她在这里经历的冰冷、寂静、血腥截然不同。
“赶不上……也没关系。”她轻声说,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向往的弧度:“只要能去看看……就好了。看看真的仙舟,是不是和书上画的一样。”
泷白脚步没停,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前方,但声音传来,很平淡:“等这事了结,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罗浮’看看。虽然演武赶不上,但它一直都还在。”
晶怔住了。她转头看向泷白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句简单的话,像一颗小小的、带着微弱暖意的石子,投入她冰冷混乱的心湖,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好。”她低下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袖口那个线疙瘩,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能量波动带来的压力感也显着增强,空气粘稠得仿佛有了重量。
两侧墙壁上的“生物结痂”更加厚重,甚至开始微微搏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脏器内壁。
终于,他们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空间,像是个废弃的次级储藏室或者处理间。
大部分设备都已被搬空或损毁,地面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高强度透明材料制成的圆柱形容器基座,但容器本身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基座内残留的一些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粘液。
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是房间角落一个被厚重的防辐射帆布半遮盖着的、更加矮小的圆柱形容器。大概只有半人高,材质不明,表面布满灰尘和污渍,但连接着一些老旧的、还在微弱闪烁的管线,显示它仍在运行。
泷白示意晶留在原地,自己小心地靠近。他用刀尖轻轻挑开帆布。
帆布滑落,露出了容器内部。
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淡绿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具尸体。
一具女性的尸体,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保存状态极差。皮肤大面积溃烂、溶解,露出下面颜色发黑、质地不明的肌肉和组织。
面部更是难以辨认,五官扭曲模糊,只有一头枯槁的长发还在液体中缓慢飘荡。尸体身上穿着破损严重的探险服,胸口位置,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被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徽记或烙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诡异的是,尸体虽然高度腐败,但似乎并没有完全“死去”。
在那些溃烂的伤口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正常生命体的暗红色能量脉动,与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古兽遗骸的能量波动,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泷白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都烂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费劲保存?难不成是想……而且,这种能量残留……
晶也慢慢走了过来,站在泷白身后几步远,看着容器里的尸体。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并不认识这具尸体,但那暗红色的能量脉动,让她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极其不舒服的悸动。
就在两人凝神观察时——
“哒、哒。”
清脆平稳的高跟鞋声,从他们刚刚进来的通道方向传来。
两人瞬间转身,泷白武器在手,进入戒备状态。
通道口的光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穿着旗袍、长发一丝不苟挽起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是阮?梅。
她依旧是一副温婉优雅的学者模样,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愉快下午茶般的恬淡神情。
只有手里拿着的一个结构复杂、不断有数据流划过的银色能量采集装置,显示着她并非来此闲逛。
她的目光先是在房间内扫了一圈,掠过那空置的大型容器基座,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小型保存容器和里面的尸体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纯粹的学术性兴趣,随即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比较特别的实验标本。
然后,她的视线才落到泷白和晶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泷白先生,晶小姐。原来你们在这里。”
她的目光在晶身上那件仙舟服饰上略微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评价,又转向泷白。
“麻烦请让一让。”她抬起手中的能量装置,对准了房间中央那个空置的容器基座方向,指尖在装置表面快速操作着,似乎在进行某种定位和校准。
“我需要回收古兽遗骸核心能量逸散区的最后一批关键共振数据。这里的读数……”她看了一眼装置屏幕:“已经接近理想状态了。”
在她眼中,这一切似乎都只是实验环境的一部分,是数据的背景板。
泷白笑了笑。素媛的偏执、晶的痛苦、士兵的死亡、甚至古兽能量暴动可能引发的灾难……在阮?梅眼里或许都只是「贪饕」命途某种特性的显现,是值得观察和记录的“现象”。
至于现象中个体的挣扎与毁灭,与她追求“生命与命途终极答案”的目标相比,似乎确实……“无关紧要”。
晶看着阮?梅那平静到近乎执拗而空洞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容器里那具不知名的、溃烂却仍被保存的尸体,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
泷白向前一步,挡在了阮?梅的能量采集装置和晶之间,军刀并未抬起,但姿态明确。
“阮?梅女士……”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在您收集数据之前,能不能先解释一下,这具尸体,”
他指了指角落的容器:“是怎么回事?还有,您和这件事之间进行到了哪一步?”
阮?梅操作装置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泷白,眼神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只是在解答一个普通的学术疑问。
“那具尸体?”她顺着泷白的指向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哦,那是素媛部长已故女儿的遗骸样本。”
“嗯?”泷白歪头看去:“那这就说的过去了。”
“据说是早期接触古兽能量污染导致。素媛女士一直试图寻找逆转侵蚀的方法,这也是她与那位董事合作的重要动机之一。不过,从能量残留看,逆转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保留它,更多是情感上的无意义执念吧。”
她评价道,仿佛在点评一个失败的实验设计。
“还有更公司合作的事情。”泷白丝毫没有放松:“你想说些什么吗?对这些无辜的学者们?”
“合作进度……”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装置上,屏幕的光芒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我和公司之间的合作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不过这次‘意外’到也不是一无所获。”阮?梅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晶莫名打了个寒颤,泷白皱了皱眉。
“所以我现在需要回收暴走期的核心数据,这对于理解‘贪饕’能量的失控阈值和扩散模式,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她看向泷白,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晶,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不容打扰的专注:
“所以,能否请二位暂时移步?数据采集需要相对稳定的场域。或者,如果你们对「贪饕」能量的次级效应也有兴趣,可以在一旁观察,但请保持安静。”
她完全无视了晶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死死盯着容器中尸体的、充满震惊与复杂情绪的眼睛。
或许在她看来,晶此刻剧烈的心理波动,或许也只是“变量”引发的、值得记录的次级现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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