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的目光扫过那具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溃烂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常人的恐惧或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灼热的学术专注。
她手中的银色装置发出更密集的嘀嗒声,屏幕上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落。
“能量残留与古兽本源的共鸣频率……比预想的还要清晰。”她低声自语,完全无视了泷白的问话和晶惨白的脸色,径直朝着那个小型保存容器走去,装置前端探出的收集探针开始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等一下。”
泷白横跨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军刀虽未出鞘,但姿态明确。晶也下意识地上前,尽管腿伤让她动作有些踉跄,却也站在了泷白侧后方,眼睛死死盯着阮?梅和那具尸体。
阮?梅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看向泷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何会被阻拦。
“阮?梅女士……”泷白声音平稳,但带着压力:“在您开始‘收集数据’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谈谈?比如,这具尸体和古兽污染有什么关系?还有,您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阮?梅的视线越过泷白,又落回那容器上,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讲解一个简单的实验原理:“我说过,那是素媛部长已故长女的遗骸样本。死于古兽能量侵蚀,一种不可逆的深度污染。至于我在这里的目的……”
她抬起手中的装置,屏幕的冷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回收数据。古兽遗骸暴走期间,核心能量与此处残留的、同源污染体产生的共振效应数据。这是极其罕见的观测窗口。”
她看向泷白,眼神清澈却疏离:“打个比方,你们星穹列车的研究偏向宏观命途观测与文明交互。而这里……”
她指了指脚下,又指向那具尸体:“是微观的、个体生命与原始命途力量碰撞后的‘残响’研究。这是全新的实验维度,价值远超常规安全考量范畴。所以我来了。”
“只是为了数据?”晶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那些人……那些士兵……下面那些怪物……还有……还有她……”
她看向容器中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些……都只是你的‘数据’吗?”
阮?梅终于将目光转向晶,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仿佛在评估一个实验对象的情绪反应。
“情绪反应,也是数据的一部分。”她平静地陈述:“此刻的愤怒、恐惧、不解。但这些情绪本身,源于你对‘个体价值’和‘情感联结’的特定认知模型。这种模型在面临极端情境时,会产生强烈的应激反应,干扰理性判断。”
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公司那位女士的执念,筑材物流部董事的野心,甚至你对自己‘工具’身份的痛恨……本质上,都是特定认知模型在复杂变量作用下的输出结果。研究这些输出背后的机制和影响因素,远比纠缠于输出结果本身更有意义。执念,是无意义的情绪噪音,只会干扰对核心规律的提取。”
晶的脸色更白了。阮?梅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她所有激烈的情感——痛苦、愤怒、委屈、渴望——都剖开来,贴上“特定认知模型输出”的标签,归为“噪音”。
这比素媛直接的“工具”论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虚无。
泷白看着阮?梅。这个女人,和记忆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有些重叠,但又截然不同。
那些人是冷漠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和隐约的恐惧。而阮?梅……她是纯粹的。纯粹到眼里只有她想要的那个“答案”,路径上的一切——人命、道德、情感——都只是可分析、可利用或可忽略的变量。
“你倒是……挺纯粹。”泷白忽然说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
阮?梅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肯定,微微颔首:“科学需要纯粹。杂质越少,结论越清晰。”
就在这时,她手中的装置发出了一阵短促而尖锐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变得混乱,一些参数开始疯狂跳动。
阮?梅低头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眼神却更亮了。
“有意思……”她喃喃道,快速操作了几下:“污染能量的扩散模式改变了。不是简单的线性侵蚀……”
她抬起头,看向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粘稠搏动的墙壁,仿佛在验证什么。
“看来,古兽的污染并非静态附着。”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研究者的兴奋。
“它是以这具遗骸残存的、微弱的‘生命活动印记’——或者说‘生命残响’——为媒介和放大器,正在主动吞噬、同化周围空间的游离能量场,进行自我增强和扩散。这解释了为什么污染会在此处集中爆发,并呈现出越来越强的活性。”
她看向泷白和晶,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这就是这份数据样本的特殊之处,也是目前污染蔓延的核心动力源。遗骸本身,成了一个不断吸收能量、壮大污染的能量‘漩涡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晶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心里。生命残响?吞噬能量?漩涡眼?
泷白想了想:所以……素媛原本的女儿,即使死了,变成这样,也还是和那古兽力量纠缠在一起,甚至成了扩大灾难的帮凶?
那晶呢?公司人称晶为所谓的“完美血脉”……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涌上泷白的喉咙。
忽然想起那些实验日志里的话:“情绪波动过大,需加强管控”。
所以,晶所有的痛苦、挣扎、对认可的渴望、对自身存在的怀疑……在公司、在阮?梅、甚至在素媛看来,是不是都只是需要被“管控”的、可能影响“工具”性能的干扰项?
只有当她彻底崩溃,情感激化到某个极点,属于“饵料”的真正价值才会被榨取出来?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泷白沉默地听着阮?梅的分析,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又看向晶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死咬着的嘴唇。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间实验室的观察窗外,听到里面研究员的对话:
“实验体的共情模块测试结果异常……会不会产生不必要的道德负担?”
“想多了。那只是神经信号模拟出的反馈,不是真的‘感情’。调整一下参数,把阈值调高,或者干脆屏蔽掉。我们需要的是高效执行单元,不是多愁善感的残次品。”
那些人也谈论“参数”、“阈值”、“屏蔽”。但他们谈论时,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或许是恐惧,或许是不安,或许是某种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制造出不可控之物的担忧。
他们既不纯粹,也不够“人性”,卡在一个尴尬又扭曲的位置上。
“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纯粹’就好了。”泷白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阮?梅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复杂意味,或者说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装置上不断刷新的异常数据吸引了。
“能量吸收速率在加快……‘漩涡眼’的活性正在指数级提升……”她一边记录,一边快速分析:“按照这个趋势,很快会达到一个临界点。要么污染核心因能量过载而暂时饱和或内爆,要么……”
她顿了顿,看向通道更深处,那里传来的沉重搏动声越来越清晰:“……与更深处的古兽遗骸主能量源产生更强烈的共鸣,引发二次爆发。”
她收起装置,看向泷白和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数据采集初步完成,但临界点即将到来。这里很快会变得极度危险。我建议你们立刻撤离。”
她说完,竟然真的转身,似乎就要离开,去追寻下一个“有价值”的数据点,对这里即将爆发的危机和眼前两人的处境毫不在意。
“你就这么走了?”晶的声音猝然响起,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
阮?梅顿步回头,脸上是惯常的、理所当然的疑惑:“研究目标已转移,此地后续皆在模型推演中,无新数据可采,留驻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就跟她一样?那我算什么?”晶抬手指向容器里的遗骸,指尖抖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愤怒。
“可我曾以为……她总该有一分真心的。”她笑了笑,笑声里裹着碎冰:“就像我总骗自己,她留我在身边,教我收敛力量,教我学着‘像个人’,不是因为我能承她的古兽血脉,不是因为我是她手里最趁手的工具,只是因为……她念着那点情分。”
这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藏了太久的执念——她曾把素媛当作唯一的光。
紧攥着希望不肯放的母亲,那揣着幻想的女儿,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真心能焐热对方的冷,总以为自己在对方心里,总归是不一样的。
她守着这份执念熬过所有苦难,忍下所有被当作“器物”的磋磨,哪怕明知自己不过是素媛为了留住某些东西的替代品,也依旧抱有无意志的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够听话、够有用,总能换来一分半分的在意。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具冰冷的遗骸,看着阮?梅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才彻底明白了。
素媛从来都不在乎她,从来都没有。那些温柔的提点,那些看似关切的叮嘱,不过是为了让这把“工具”更锋利、更可控;那些偶尔的松懈与温和,不过是她执念下的自我美化。
她的所有苦难,所有挣扎,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都源于这一场自欺欺人的执念,源于她不肯承认自己在素媛眼中,从来都只是个没有心的物件。
“你看,多可笑。”晶的声音轻了下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荒芜。
“我为了一个人的执念活了这么久,把自己熬成她想要的样子,扛着她给的所有枷锁,甚至连痛苦都要先怀疑是不是自己‘程序出错’。我总以为她心里还有一丝什么,可到头来,我或许和那些躺在外面的尸体一样,在她眼里,不过是能利用的东西,用完了,就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眼看向阮?梅,眼底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你们都一样,都把人当数字,当器物,当可以被定义、被利用的东西。”
“那我呢?我算什么啊!我就连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吗?”
长久以来被灌输的“工具”认知,素媛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自己死死攥着不肯放的执念,还有这幻想破碎后铺天盖地的荒芜,在她心里撕扯、崩塌。
那些熬过来的苦难,那些咽下去的委屈,此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刀刀扎在那点可笑的执念上。
阮?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细微的观察意味。
她注意到晶周身泛起极微弱的能量涟漪,那频率正与容器里的暗红色脉动缓缓共鸣,像一种绝望的呼应。
她指尖微顿,想抬手记录,却又停住,只淡淡陈述:“你的执念溃散引发了血脉共振,与遗骸的生命残响形成关联,只是……干扰项过多,数据无甚价值。”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块石头,砸塌了晶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她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凝住,然后向内疯狂坍缩。
她不再看阮?梅,也不再看那具遗骸,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为“母亲”端过水,曾为那点幻想拼过命,如今却连握住一丝温暖都做不到。
原来连她这执念的溃散,这大梦初醒的绝望,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无甚价值”的干扰项。
而她所有的苦难,终究只是一场源于自我欺骗的,无意义的执念。
一种比愤怒更深沉、比绝望更冰冷的东西,从她坍缩的情绪中心滋生出来。
那东西带着亘古的饥饿感,带着对一切本能憎恶,带着想要吞噬掉所有让她痛苦之源的原始冲动。
仿佛她身体内部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巨大裂隙,正在疯狂地尖叫,嘶吼着需要“什么”来填补。
需要被认可?需要被爱?需要存在的意义?不,那些似乎都太浅薄了。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冲动——吞噬,占有,将一切能触及的光、热、情感、记忆、甚至是痛苦和毁灭,都囫囵吞下,碾碎,融进自己那片虚无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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