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通道的空气几乎凝成了胶质。
那不是简单的腐臭,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腥气,混杂着高浓度能量持续泄露产生的臭氧般的刺鼻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甜腻到让人喉咙发紧的某种物质挥发的异味。
照明系统在这里彻底失效,只有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芒,像墓地鬼火般间隔很远才亮起一点,勉强勾勒出扭曲变形的管道和舱壁。
声音也变了。主警报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像是空间站本身的钢结构在某种高频震荡下持续呻吟,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物在金属夹层里啃噬。
更深处,隐约传来不规则的、沉重的撞击声,间隔越来越短。
脚下的地面不再平整,覆盖着滑腻的、成分不明的粘液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沿途开始出现“东西”。
起初是零散的装备碎片、撕裂的制服破布。接着,是姿势怪异的尸体——穿着公司制式作战服的士兵。
他们大多背对着泷白和晶来的方向,似乎在逃跑时被从后面追上、撕碎。致命伤往往不止一处,有些躯干被整个剖开,有些头颅不翼而飞。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残躯上出现的异变:皮肤表面鼓起暗沉粗糙的角质,指骨扭曲拉长成爪状,脊柱不自然地弯曲甚至增生出额外的骨刺,面部骨骼前凸,牙齿变得参差尖锐……
仿佛在他们死亡的瞬间,或者死亡之前,身体内部某种潜藏的东西被强行催发出来,开始了朝向非人形态的急速蜕变,又在蜕变完成前被暴力终结。
晶走得很慢。腿伤让她行动不便,但更多是心理上的阻滞。
每经过一具尸体,尤其是那些面孔还残留着人类惊骇表情、身体却已开始兽化的士兵时,她的脚步都会下意识地顿一下,呼吸也会变得轻浅急促。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令她本能悸动又恐惧的能量场,在这里更加浓郁了,像无形的潮水,不断冲刷着她的感知。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通道口时,她猛地停住了。
泷白立刻停下,侧身,军刀微抬,警惕地扫视前方和两侧阴影。没有活物动静。
“怎么了?”他低声问,目光落在晶苍白的脸上。
晶没立刻回答。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又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感受”。
几秒钟后,她伸手指向左侧一条更加昏暗、似乎被爆炸破坏得更严重的支路,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微颤:“那边……能量流动很奇怪。不像是单纯泄露,更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往一个方向聚集。而且,那里面的‘味道’……最浓。”
她说的“味道”,显然不是指嗅觉。
泷白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通道口堆积着更多坍塌的建材和烧焦的线缆,深处黑洞洞的,连幽绿的应急灯都没有。但他的直觉,或者说经验,告诉他晶的感应很可能是对的。最异常的地方,往往藏着关键。
“去看看。”他做出决定,率先向那条支路走去,动作更加谨慎,每一步都确保脚下稳固。
支路内部损毁严重,不少地方需要弯腰或侧身才能通过。空气更加污浊,能量紊乱导致的细微电弧偶尔在破损的管线间跳跃,发出噼啪轻响。
在绕过一堆堵住大半通道的、已经半融化的合金板后,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舱室。门早已不知去向,内部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剧烈打斗和洗劫。各种文件、破碎的仪器零件、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
吸引泷白目光的,是舱室角落一个相对完好的金属文件柜。柜门虚掩,里面似乎还有东西。
他示意晶待在相对安全的入口处,自己快步走过去,用刀尖小心拨开柜门。
里面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和几个数据存储模块。大部分文件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或损坏严重。但在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用防水材料包裹的、厚厚的笔记本,以及一个闪着微弱待机信号的小型加密记录仪。
泷白拿起笔记本。封面没有标记,但纸张质地和之前找到的零散笔记类似。他快速翻看。
前面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古兽遗骸能量分析、适配体培育数据之类的冰冷记录。
但翻到后面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笔迹变了。变得更加工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和……抽离感。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签名:阮?梅。
泷白的目光凝住了。
他快速阅读起来。
「……第三次能量共振测试完成。结论:目标遗骸蕴含的「贪饕」命途能量,其纯粹性与指向性远超预期,与「繁育」的盲目扩散有本质区别。它更接近‘存在’本身对‘填补’与‘吞噬’的原始渴望,逻辑自洽,层级极高。」
「公司方面试图培育的‘特殊适配体’检测报告已初步分析。其生命基质与能量亲和性显示,完美继承了目标遗骸同源的古兽血脉特质,且经过定向培育,稳定性超出寻常‘饵料’范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理论上,她应该被培育成为激活并引导遗骸核心能量的最佳‘钥匙’,甚至可能成为部分能量的临时‘容器’。」
「与公司的初步接触已完成。对方意图明确:利用‘钥匙’完成对遗骸能量的高效提取与转化,用于其所谓‘筑墙’工程的某个关键阶段。需求:获取完整能量激发过程数据,及可能析出的‘原始命途印记’样本。」
「合作具备初步可行性。我方提供技术监控与关键节点指导,公司提供实验场与‘钥匙’。目标一致,过程可控。至于‘钥匙’本身在能量激荡中的损耗率、后续处理,以及可能引发的空间站局部风险……与核心研究目标相比,属可接受范畴。代价,无关紧要。」
日志到此为止,没有日期,但墨迹相对较旧。
泷白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拿起那个小型加密记录仪,尝试用瓦尔特之前提供的破解程序接入。几秒后,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被保存的通讯记录片段。
发信人标识:【筑材物流部-素媛(密)】
收信人:【董事办公室(绝密)】
内容:
「‘钥匙’状态稳定,情感锚点持续生效,服从性测试通过。能量适配最终阶段准备就绪。」
「重申我方唯一诉求:能量成功提取并完成定向转化后,必须优先用于我提交的‘特殊生命体征重塑’申请。复活程序所需的一切资源,必须无条件保障。」
「只要能让她回来,真正的她回来……工具的死活,随便。能量冲击后的残骸,你们可以按‘废弃实验材料’标准处理。我没有意见。」
记录很短,没有回复内容。发送时间就在空间站出事前不到四十八小时。
泷白沉默地看完了。他关掉记录仪,拿起笔记本和记录仪,转身走回舱室入口。
晶一直紧张地看着他。见他回来,手里拿着东西,眼神立刻聚焦过去。
泷白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将那本阮?梅的日志递了过去,翻到有签名和关键结论的那几页。“你应该看看这个。”
晶接过,就着通道口透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低头阅读。她的阅读速度不快,但看得很认真。
一开始是困惑,接着是逐渐放大的震惊,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微微发抖。当看到“钥匙”、“容器”、“代价无关紧要”这些字眼时,她的呼吸明显乱了。
泷白等她大致看完,又将那个小型记录仪递过去,调出那段通讯记录,屏幕的冷光照亮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晶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尤其是最后那两行:
「只要能让她回来,真正的她回来……」
「工具的死活,随便。」
时间仿佛静止了。通道里只剩下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撞击声。
晶一动不动。没有泷白预想中的崩溃大哭,甚至没有明显的颤抖。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低垂着,被屏幕的光映得一片惨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里面干涩,没有泪水。她甚至试图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我就知道”的嘲讽表情,但那弧度僵硬得扭曲。
“工具的死活……随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个字都像冰渣子。
她松开捏着日志的手,任由它掉落在脚边的灰尘里。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
掌心被她自己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几乎要渗出血来。她低头看着那些伤痕,眼神空洞。
“她以前……也这样。”晶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在对泷白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训练受伤,或者测试结果不理想,她有时候会皱眉,会骂我笨,但偶尔……也会扔给我一瓶止痛喷雾,或者让人给我的饭里加点据说对身体好的营养剂。”
她顿了顿:“我就想,她是不是……其实也在乎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乎我这个‘工具’别太快坏掉?”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身上那件仙舟服饰的衣襟,指尖摩挲着那只绣歪的仙鹤。
“这件衣服……我拿到的时候,高兴得整晚没睡着。我觉得,这是‘礼物’。哪怕不好看,哪怕针脚乱,也是她亲手做的。是不是说明……我……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茫然的痛苦。
“可现在这上面写的……‘工具的死活,随便’。”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泷白,那双总是带着倔强或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迷茫和一丝近乎麻木的绝望:“所以,那些‘偶尔’,那些‘礼物’……算什么?保养说明?使用前的情感润滑?为了让‘工具’更好用的……小技巧?”
泷白看着她。他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毫无意义。
“可能都是真的。”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下去的力度:“在乎‘工具’别太快坏掉,是真的。给点止痛药和好伙食让‘工具’保持状态,也是真的。甚至缝件衣服,让‘工具’觉得自己有点特别,更听话,同样可能是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顿了一下:“和最后‘用完了死活随便’,并不冲突。”
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人很复杂……”泷白继续道,目光扫过地上那本阮?梅的日志:“尤其是心里揣着执念,觉得自己走在唯一一条路上的人。对他们来说,路上的一切,包括人,都可以分类。”
“有用的,没用的;重要的,可牺牲的;要保护的,可以丢弃的。分类标准,只和他们自己的目标有关。”
他看向晶:“你在她的分类里,一开始可能就是‘有用的工具’,后来或许是‘有点特别、需要小心维护的工具’,但归根结底,没跳出‘工具’这个筐。而她要换回来的那个,在筐外面,是‘目标’本身。”
这话残酷得像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晶一直试图忽视的真相。
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仿佛带着冰碴,刮得肺叶生疼。再睁眼时,里面的迷茫和绝望似乎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压下去了一些。
“所以……我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她扯了扯嘴角,这次的笑比哭还难看3“一个自以为特别、其实连生死都被人标好价码、写在‘使用后处理方案’里的笑话。”
“差不多。”泷白居然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变化:“不过,笑话也有不同种类,不是吗。”
晶愣了一下,看向他。
“有的笑话,笑完了就忘了。”泷白接着说,目光落在通道深处能量躁动的方向,“有的笑话,笑着笑着,会发现讲笑话的人自己可能更可笑。还有的笑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笑着笑着,说不定能把讲笑话的台子给拆了。”
晶怔住了。她看着泷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咀嚼着他这几句有点绕、但意思异常清楚的话。拆台子?
泷白弯腰,捡起地上那本阮?梅的日志,拍了拍灰尘,塞回自己包里。“阮?梅觉得你可能成为‘钥匙’,是‘容器’,代价无关紧要。素媛觉得你是‘工具’,死活随便。公司董事觉得你是‘特殊建材’的一部分。”
他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列购物清单:“他们都有看似光明的未来,除了你。”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浓了,浓到晶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意识到泷白是在用一种极其黑暗、极其别扭的方式……描述事实并隐含某种反击意味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不是想哭,也不是愤怒,而是……有点想笑。
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
她,一个被设计出来的“饵料”、“钥匙”、“工具”,站在这个快塌了的空间站下层,听着一个同样来历成谜、说话带刺的家伙,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分析她有多“可笑”和“无关紧要”,
最后得出结论是“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除了你”。
这算哪门子安慰?这根本就是在伤口上撒盐,还是撒的工业盐!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这话虽然难听,却比任何空洞的“别难过”、“你不是工具”都要……真实?甚至,有那么一点点……解气?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在她紧绷的嘴角边挣扎了一下,没能完全成型,却让那僵硬的线条软化了些许。
她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眼神复杂,有残留的痛楚,有荒谬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探寻。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她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点空洞。
泷白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目前看来,是个腿脚不太利索、对能量敏感、知道些空间站密码、还差点把自己憋哭的……前‘工具’。”
晶:“……”
这回答果然很“泷白”。直接,难听,但……好像也没说错?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又动了动受伤的脚踝。前“工具”……这个称呼,有点刺耳,但又奇异地……划清了一条线。
“走吧,”泷白已经转身,再次面向能量躁动最强烈的方向:“‘晶,就麻烦你带路,去看看那个让他们都这么上心的‘光明未来’,到底长什么样。顺便……”
他侧头,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看看有没有机会,给他们那个未来,添点堵。”
这一次,晶清楚地看到,自己嘴角那点细微的弧度,终于挣扎着成形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甚至算不上笑容。
更像是在无边荒谬和绝望的泥沼里,突然抓住了一根带刺的、可能也没什么大用的藤蔓时,不由自主露出的、混合着痛楚、自嘲和一丝微弱狠劲的表情。
很淡,很快消失。但她确实,久违地,动了动嘴角。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高频切割匕首,目光投向黑暗深处:“这边。能量汇聚的‘涡心’,应该不远了。”
“说起来,虽然知道您叫什么了,但直呼其名该不会不太好?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晶突然看向泷白。
“想叫什么随你便了。就算是叫我什么我也没有怨言的。”泷白沉默了一会,有点抱歉的叹了口气:“刚刚擅自否定了你的过去,在我看来,哪怕是注定不美好的未来,只要以自己的意志去争取哪怕是一点点的改变,就不算太糟吧?”
“改变……”晶轻笑一声:“我会努力否定你的观点的,我一定会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那你也可以把我当做一件可以随时使用的工具就好,我会为你扫清阻碍。”泷白也淡淡一笑:“希望这能让多少你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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