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蝴蝶(18) 界外
“跟你猜的一样, 你同事去处理的就是我们之前剩下的余党。”
私人别墅的阳台上,叶澜坐着吊椅,折腾园丁精心呵护的幽月兰和宝石玫瑰。觥筹交错的贝者场中, 戴了半张面具的“青蛇”勾着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儿, 笑着收下对面“石墩子”全部的筹谋。
“承让,金老板今个运气不太好啊。”
“青蛇”, 或者说披着青蛇皮的唐晏随手将小费插在美人儿的发髻上,正准备搂着人离开, 就听见背后石墩子呼哧带喘地低吼。
“等下,再开一盘。”
这会儿的金老板真真是郁闷到极点。
前几日被里边来的人搅和一通生意已经很让人不爽了。昨天刚开了大单这才好点, 准备来贝者场里放松放松。
进来时正好看到一个拿着大把筹码却连人家正大光明出千都看不出的愣头青,自以为找到大鱼, 连哄带骗的就把这个财神爷拐过来。
刚开始几局确实顺利, 这小崽子连规则都没怎么摸熟。终于, 金镇石的警惕彻底消失。
他拿着一手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地基, 压上了之前应得的一半筹码, 打算让对面大怨种灰溜溜地回家,结果底牌一翻, 多了一只飞鸟,被对面一座小平房压了一头。
差值不大, 可架不住压得多,金镇石直接输完了今日赢的全部筹码。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赢个盆满钵满,那家伙拿的只是最低档的牌,只要有一座二层小楼他就能赚双倍。
巨大的不甘充斥在金镇石心中,让他迫切地想要洗刷,一把将自己带来的本钱推出三分之二。
结果,又差之毫厘。甚至对面中途已经落于下风。
情绪再次被调动。
于是金镇石不管不顾地动用了他额外的资金。看他那愤怒到要吃人的表情, 两个跟班也不敢劝说,就这样三局之后。
金老板输掉了自己所有可以动用的资金。
“可你看起来已经没有可用的赌资了吧。”
对面一句话道出了金镇石的窘境。语气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嘲讽,很有那种小人得志的意思。不气死人不偿命。
就这样,金镇石最后一丝理智也消磨没了。
“我可以押一条中介线路。”他咬紧牙关,双目赤红。
随后像是担心对面不答应,金镇石看向唐晏搂着的人,解释道:“看你也是懂行的,几年前大清剿之后中介所的产业缩水,如今还能从外边弄来几个干净货的渠道可不多。我押的这条就是其中之一。”
“可你也说这些线路或多或少都受过波及,我怎么确保它还稳定,不惹麻烦。算了吧,风险太大,还是实打实的钱财好。”
唐晏做出一副为难样子,甚至还小家子气地抱紧手里的筹码,不愿再上桌。
“再加上这个。”
眼看着自己的全副身家就要离他而去,再无相见之日,金镇石猛地一拍桌子,按上了个放着小雕像的玻璃罐。
“这难道是……”唐晏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赌桌前。
“从那边弄一个院子干净人的凭证,能留在院子了的都还是干净的。”金镇石残忍地笑了起来,“罗斯先生,我赔上这个院子,足够吗?”
“好,我陪你赌。方式你定,一局定输赢。”说这话时的唐晏眼睛亮得吓人,这下换成她怕金镇石反悔了。
“那就换种玩法。盲打。”
荷官很快拿来一副扑克牌,摊在桌上在给双方检查无异议后,开始发牌。
盲打顾名思义,牌在出出去之前都看不到其中内容。参照普通掼蛋玩法,但一轮内被压的牌需要全部回收己方,最快出完者为胜。
这东西前期与比大小无异,看上去是凭运气,可打到后期,有半数牌翻开过后,一切就变成了计算和试探。
随着荷官手里的牌越来越少,金镇石放在桌上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颤抖。终于,最后一张牌落到唐晏桌面上。
金镇石率先推出一张牌。唐晏紧随其后,牌面翻开,他一张5唐晏一张6。5回到他手里。
J对3,3回到他手里。
4对9,5归唐晏。
……
前七轮全都是单牌,毕竟这种时候能不能成对子全靠蒙,蒙错了不仅无法知道牌型,还会禁一回合。
七轮他手里四张翻开的牌“5、3、J、7”,唐晏三张“3、4、3”。
于是下一轮,唐晏出了三个三带一对A。
金镇石的脸色白了白,他不明白对面是怎么走出这个牌型的,他怎么敢?只要有一张错了,胜利的天平就会大大向自己倾斜。
但事实摆在眼前,唐晏没有出错。
这却不是最让他震惊惶恐的。
对五,对八,对十。接连三个对子从唐晏手上冒出来时金镇石彻底坐不住了。这局要是输了他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恐惧之下他甚至无法思考唐晏为什么能连走三个对子。
他只知道自己要赢,必须得赢。
“王炸。”两张大小王一起出现的时候,金镇石如释重负。这是他自信自己能赢的底气——荷官被他收买,给他发了一对王炸和四个K,全都聚集在他最左手边。
虽然第一张底牌被逼得有点早。金镇石重新整了整心情,这会儿暴露的牌也不少,他对自己手里余下的牌也有些数了。
他依旧从盲牌里抽,看到荷官悄悄给他比手势,是一张十。
很好,现在比十大的牌已经很少了。
金镇石刚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对面人笑盈盈地推出来四张牌。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哪里还有炸……
不,好像确实有。
四个2翻出来的时候,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包围了他。唐晏手上还有八张牌,她却在这个时候出炸。
不会吧……
“顺子,我赢了。看来金老板今天真的不适合玩游戏。”
牌推出去的一刻,金镇石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他就这样呆坐在椅子上,看荷官摊开牌,愣了两秒才开始宣布赌局的胜利者。
“承让。”对面的人说着谦虚的话却难掩喜色,一手搂着美人儿,一手抱着筹码,在贝者场服务生的带领下去兑换资产。
留下输了个精光的金镇石和小弟坐在原地,也马上要被服务生请出去。
完了,全完了。此刻金镇石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没想过自己会输掉这场赌局。那个雕塑本就是作为利诱,他压根没想过会输出去。
事到如今冷静下来他也看明白,对面那小子就是个扮猪吃虎的黑心干,之前那个愣头青暴发户的样子都是装的。金镇石只是想不通,那家伙是怎么从盲牌中挑出顺子的。那么短的时间,给牌做手脚都不够啊。
“老大,要不要找人去……”
一旁小弟的请示唤回快要破碎的金镇石。他瞪了没分寸的手下一眼。
“长点脑子,你以为这个赌场能存在那么久没人找茬是为什么?这可是皇庭的地盘,在这里动手,我看你小命不要了。”
“可是……”
“东西自然是要拿回来。拿了雕像,那该死的迟早会去水榭,让人在那边等着就是。皇庭可不管这一亩三分地外的事儿。”
金镇石靠着这些年从中介所挖来的资源赚了不少,甚至混上了和毒蛇之一响尾蛇合作的机会,他可不想自己的地位突然一落千丈。
“那我这就通知他们准备。”
小弟应了一声,露出看好戏的笑。那家伙不会以为来赌场玩的人会遵守那劳什子愿赌服输的规矩吧,这里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规矩。
话说回出了赌场的唐晏这边。兑换资产时唐小姐很大方地给了陪着她的人一笔不菲的小费,余下的也只能忍着心疼便宜青蛇。
等摆脱那位因受了小费而过分热情的姑娘,唐晏拐出赌场,终于是腾出手来和叶澜联系。
“嗯,我知道,那家伙还有几个点没清理干净,我现在准备过去。正好在有问题的通道附近。”
“嗯,你小心。”对面几乎秒回。
“他怎么样?”
“淼淼给简单处理了下。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看你。毕竟他是你前同事。和我这儿一屋子人都是敌对关系。要是真治好了,还得费人手看住他。寒铁和小熊他们几个最近在那边,琴连联系都难。鼠标手和三水干不来这个。”
“瓜瓜呢?他不是在?”
“不行,你前同事骗过他感情。他那个性格你懂的。”
行吧,那可的确不是青蛇死就是那只狐狸亡。
“所以啊,要是不弄残,也就只能我来亲力亲为看住他啦。”叶澜夸张地叹了口气,“话说回来,这人要真残了,你前单位会追究吗?”
“不会。联盟只遵界内法度不管成员内斗,能编出个正当理由弄死都行。只给陪葬费。残了同理,就当退休。单算伤到普通人的部分。”
“也就是说我弄残他没有任何后果喽。”
“理论上是的。不过他这个级别的要死了,我们当时退休旅行计划也不用制定了。”
“啧,那我还是看着他吧。”
……
联络就此终止。
唐晏收起思绪,在拐角处站定。
“跟一路了,有什么事出来说吧。”
“皇女有请,不知先生何意。”
角落里,满身黑衣的人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乍一看还以为是阴影在说话。
“抱歉,今日有急事,怕是赴不了这个约。”
第112章 蝴蝶(19) 皇女
巴洛克风格的房间里, 披着薄纱的女人正不紧不慢帮一只雪鸮梳理羽毛。她穿着绸缎制的暗红长裙,金色的卷发半披着,坠着星星点点的珍珠与水晶。像极了一朵染了血的玫瑰。
在她脚边, 头戴高顶礼帽的男人匍匐着, 脸色相当难看。窗台上的鎏金沙漏发出簌簌响声,就像细密的针尖落到他身上。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总部大老板今天会来这儿消遣, 还正好撞见他工作失误,还精准揪出他这个话事人。按道理他这种小人物一辈子都不可能近距离接触老板的啊。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十分钟, 高顶礼帽内心的惊恐在时间流逝中越积越多,可女人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无他, 怕死而已。
你要是在那个遵纪守法的地方犯了错顶多被扣工资,可在这里……
追根溯源, 界外最初的确是由一群罪大恶极的逃亡者发展而来。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规则, 而衍生出的只会是极端的争夺与杀戮。
只有活下来且足够强者才有可能在此之上制定自己想要的规则。
长此以往而发展到现在, 整个世界已然分层。
笼统地算起来, 这里大概有七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势力。其中又以三大组织为首。鲨鱼、临渊以及近些年隐隐有压那俩一头的皇庭。
而面前仿若洋娃娃的女人, 是他的老板,也是这一任皇庭掌权人。一个从前任掌权者手里夺位后只用了六年让皇庭成为界外第一势力, 传闻中能让周围百米寸草不生的角色。
这其中固然有夸张成分,但高顶礼帽清楚这个距离下对方只要动了念头, 他必死无疑。
沉寂的气氛中,恐惧不断积累,直到溢出来的前一刻,女人终于开口。
“司仪,听说你手下的小孩帮人出千还没赢。”
她漫不经心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没有丝毫责怪。却让高顶礼帽更加恐惧,这位可最喜欢笑着看人变成鬼魂。
“是。”这是事实, 他必须承认,只有这样说不定才有一丝活路。
“是我没管好人,金镇石答应事成之后给金币十七百分之十的交易额就让他鬼迷了心窍。”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司仪的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强忍着颤抖回答。
“知道。赌场是皇庭设置的中立地带,赌徒随意,但其他人不介入争纷,不偏帮任何一方势力。”
“是啊,绝对中立。这规矩我还没坐上这位子时就有,延续这么久了,怎么就在你这儿破了呢?”
“不是的……”司仪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不受控制。无与伦比的刺痛感传遍全身,高顶礼帽从头上滑落,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一点莫须有的利益就上赶着飞蛾扑火。既然不稀罕自己的小命,那干脆我替你做主不要了吧。”
他会死的。司仪绝望想到。
“皇女殿下,还请三思。”门被人推开,一个身材欣长面容姣好的人走进来,单膝跪在皇女面前一米的地方。
“司仪御下不严该罚,但也在第一时间处理了触犯庭律者,罪不至死。”
“牌手。你既替他求情。就该清楚,金镇石是毒蛇的合作者,而我,讨厌那种东西。”
“是,战车已去解决金镇石和他手下。其他参与人员也第一时间封锁,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出。”
牌手说完两句,悄悄抬眼判断一下皇女神色,确定她没有不愉之色这才继续求情道。
“何况对赌两方同位出千者,短时间内那位罗斯先生不至于怀疑到荷官头上。他的背景并不显著,如今魔术师已经找到对方踪迹,只要您下令……”
“双方都出了千?魔术师还去跟踪他?”
皇女终于不再顺鸟毛。她抬头,睨了一眼牌手,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是……毕竟对方可是赢得了金镇石全部的资产。尤其是那条线路和雕塑凭证。”
牌手迟疑着回答,不明白他们老大为什么突然发难。虽然他也不知那位罗斯先生用了什么方法出千,审了半天也没发现一丝痕迹,为此金币十七走得可不轻松。
可若是不出千,那些对子、顺子、三代二哪来呢?
只能说对方的手段比较高明,当时在场的小家伙们看不出来,转述自然也得不到结果。
“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罗斯的靠出千,在打出七张单牌后用一个三带二加三个对子骗掉金镇石的王炸,然后手里恰好剩下一副炸和一溜顺子——炸的点数还正好比金镇石第二副大。”
“这……”
皇女这一番话,牌手的眼皮跳了跳。大约是先入为主认定了双方都出千,他竟也没仔细琢磨——这牌型,明着打都未必打得出,还算千术着实牵强。
可不是千术,还有什么办法能……牌手突然愣住,心跳因惊诧而变快。
某“福”姓人士说过,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那个再不可思议都是真相。他恍然想起自己听过的一个传闻,十几年前似乎也是在这个赌场里,发生的那场震惊四座的牌局。
那次的赢家跟开了天眼一样,以开局五个筹码,最终拿下了当时的皇庭掌权者的合作机会。
“那个人记住了所有牌的背面,就靠检查那么点时间!”
牌手的话说得艰难,可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答案却是眼下唯一的解释。
皇女没再给旁人半分目光,也不知她做了什么,刚刚还在地上抽搐的司仪渐渐恢复正常。然后被牌手以最快的速度拖出房间。
牌手满心苦涩,他今日这事儿办得全都是错处,他和司仪是逃不过一顿罚了。唯一幸运的是两人的命算是保住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到里面人看好戏的声音。
“如果你不想换两张牌的话,就把人叫回来。”
什么意思?把人叫回来?谁?魔术师和战车?为什么要把人叫回来。金镇石知道秘密必须除掉。罗斯有这样的能力还没阵营,能收为己用是最好的,不和平演变也可以威逼利诱,杀死是下下之策。
刚通知完魔术师改任务呢,就听到老板的话,牌手大脑还在宕机中,一时间只公式化的拖着司仪离开。
于是五分钟后……
“你最好快点让人把他带回去,不然我不保证他能不能活着。”
随信还附赠一个定位。
牌手:“???”
但直觉告诉他对面说的是真的。就这样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亲自赶过去——看到了一个麻袋。
很好,里面的人只是睡着了,身上看着吓人,其实多是皮外伤。最重的一处是左臂骨折。
墙上留了些打斗痕迹,但看不出多激烈。牌手麻利地给人固定好胳膊,重新装在麻袋里扛了回去。顺带紧急给战车发了条撤的消息。
他总算明白老板那个看好戏的情绪怎么回事了。魔术师在他那些手下里足够排得上薅,却那么轻易被解决了。
什么无业游民,罗斯这人恐怕是那些个榜单上人的小号。金镇石一帮人显然没看出来,只以为他是个三无(没背景、没身手、没见识)幸运儿,净想着找人把刚刚输走的东西从他手里抢过来哩。
现在的牌手都能预见金镇石一行人死前傻眼的表情。估摸着这个叫罗斯也是冲着他们去的,战车真上就纯多余。
悲催的是他竟然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牌手痛定思痛,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去补补脑子了,一定是之前和鬼蜮那些人抢配方时斗智斗勇费尽了精力。
牌手拖着小弟回到赌场的时候,被紧急叫回的战车也刚到,一回来就看到直系上司满脸“我觉得自己完蛋了”的表情。
“牌手大人,殿下在等您。魔术师大人就交给我们吧。”
牌手点点头,把麻袋放下,往先前的房间去。
“终于想明白了?”皇女这会儿倒是不撸鸟,改制作神奇小药水了。
“是。”牌手苦笑。
“那就别在这儿杵着,领完罚去干你该干的活。”
对面看起来相当不耐烦。牌手赶紧识趣地退出去了,他一点也不想成为桌上那个神奇小药水的第一个使用者。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到,在皇女身后还有一个活物,她站在巨大花瓶的阴影里仿若一座雕塑。而倘若金镇石在这里就会认出,她就是之前在赌场里被“青蛇”或者说唐晏搂着的人。
“看来青蛇这次又要搞他老巢了。也是,那帮总想着爬出去伤害人类的长虫早该好好清理一番。只可惜咱们不能现在还吃不下他们。不然……”
“别,我可没精力再多管一点东西。这地方也不可能一家独大。但这次之后那些人应该能安分好一阵子了。”
“这是好事。但愿青蛇给力点,方便我们查是谁试图扩大通道取对面。真是,一个两个总喜欢自取灭亡。”
“小景在查着。不过小影子,你有一件事猜错了。”
“唉?”影子疑惑,见皇女忽然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终年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生动,露出一个宛如冰雪消融般的笑来。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更是把影子看呆。
“青蛇可没来这儿,我估计他现在还待在里面稀里糊涂地养伤呢。”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晃悠悠,与十三年前的身影重合。她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走到十八岁的她面前对她说:“曦瑶,你现在有的选了。”
作者有话说:瑶瑶和小晏差两岁[猫头]
第113章 蝴蝶(20) 偷家中
“莫, 人到了呀。”
颇有野性美的街道上,唐晏按灭了手链上冒出来的屏幕。总归是墨曦瑶的人,要生要死自然得她说了算。
那么接下来……帮同事们分担一下工作吧。
她看着面前从乱窜的枝丫中透出的灯光。
藏得还挺深, 难怪他们的人三番五次都没解决。唐晏颠了颠手里的小雕像, 刚准备往上走。
咻!
子弹破空而来,打在正准备迈步的位置。
来得可真够快的。看来墨曦瑶手下干活的那位总算是意识到问题把他的人叫回去了。可惜了, 她还以为能以逸待劳呢。
只这一瞬间的工夫,周围又咻咻咻冒出来十几个人。看得出来金镇石是彻底输惨了, 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自己的损失拿回来。
“罗斯,受死吧。”金镇石带着被戏耍的怒火冲在第一个, 别看他一副石墩子样,身手却异常灵活, 甚至边跑边朝唐晏射击。
可惜一枪都没打中。
唐晏几个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变换角度避开子弹, 只有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金镇石和他那十几个手下只觉眼前一花, 再盯紧看去已不见面前人的踪迹。
“去哪了?”
视野里的目标消失, 一帮人顿时左顾右盼地寻找起来, 直到一声惨叫在众人身后响起。
人们惊恐转头,就见血花从一人的颈动脉里喷涌, 然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不见踪影。
而没等他们反应,第二道血花也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三道。
……
“分散, 都分散开来,他躲在我们之中。”金镇石终于意识到什么,发出指令,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黑漆漆的枪口反射出冰冷的光,距离他左眼只有一厘米。他听到有人在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晚安,祝你今晚做个噩梦。”
然后尖锐的疼痛炸开脑子,血液混合着脑组织飞出。
“金老板!”不知谁喊了一声, 唐晏很配合地冷哼,让所有人都看见了金镇石死时的惨状。
这下可好,主心骨直接没了,本就因同伴的死而人心惶惶的手下们看到如此血腥顿时乱了章法。
一半喊着给金镇石报仇,一半试图趁乱突出重围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你们这些胆小鬼跑什么,我们十几个人还怕她一个不成。”前者大喊。
“他连老板都弄死了,这时候表忠心是做给鬼看的吗?”后者大叫。
一帮乌合之众把唐小姐吵得脑壳痛。
金镇石也就是吃了中介线路的红利,不然这种人都能和毒蛇合作,他们的蛇窝早就被端不知道多少次了。
一边想着,唐晏跃下矮墙,抬手抹了最近一人的脖子,又一拧将冲过来的另一位变成了猫头鹰(转头三百六十度的那种)。
稍远的三个被琴弦切成片,再外面的自然是做靶子用。
“十分十七秒。”将最后一颗头颅借助放在地上唐晏看了眼手表。
果然是许久不运动了,抓几只老鼠竟超了十分钟。
嫌弃地撇撇嘴,唐晏擦干净刀刃和手上的血迹,将脏了的纸巾染成飞灰。
就这一转眼的工夫,地上的尸体已经开始风化。
界外的尸体腐坏速度是界内的十倍,若是用了一些特殊道具或切片一类的处理手法,这个从有到无的过程会更进一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规则给那些变态的方便。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寻欢作乐破坏居住环境。
但眼下这样的速度却绝不是正常的。
还有另一种东西从唐晏的指尖撒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粉末。
“瑶瑶又改良了灰飞烟灭啊。明明只会在死人身上显效,她也真是,一天天净琢磨这些偏门的。”
撒完粉末还嫌弃人家的唐小姐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代名词。
走过一地灰,唐晏重新来到歪七扭八的树枝面前。终于没人拦着她上去了。
这座建在山上的宅院相当低调,即使这会儿是白天,从外边看也不过只围成一圈的小平房。若不是有手上这个雕塑之路,其他人就算走过这里也不会想到此处猫腻。
而金镇石手上可能有线索的事儿也是他们从柳青那里问出来的,既然如此她就不怪他了吧。
界内,别墅里……
“阿嚏。”
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的柳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险些把刚接好的骨头重新弄散架。
这是他接受治疗的第二天,也是恢复意识的第三天。
头一天时,那个女医生只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就把他扔给了那位一度让他以为是自己同事的“债主”。
但问着问着青蛇就感觉到,这位虽然对联盟挺了解,却并不像他那些同事——起码他认识的人里没有这一款。
机械组那些家伙一板一眼暴力无趣,情报组同事们每一天的性格跟开盲盒似的,科技那边的不是严谨的实验狂人就是天马行空的疯子……
总之,联盟那些人的正常只是相对于界外而言,放这里他们也是变态,只是守法罢了。
可面前这个人太正常了。
他在戳穿了自己的谎言之后开始有条不紊的套他话,从界外套到联盟,从工作内容问到情感八卦……
甚至真的只是询问,抛开技巧和推测能力,没有一点别的方法。他反应过来守住嘴的地方也不会过多纠缠。
这对青蛇而言简直匪夷所思,简直就像洛烟那个劳什子搜检院底下的打工人。即使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光靠那两项就快把他老底扒出来了。
“好了,感谢解答。”
在获得了他来洛烟干什么,之前在界外干嘛,有没有干完,以及一些有关联盟陈年往事的答案后,对面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次谈话。
独留青蛇在原地emo。
他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说什么,全是这家伙自己猜的。
“我说朋友,你不礼尚往来好歹也意思意思透露一两句吧。”无可奈何的青蛇发出诚恳的请求,这种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被人看光的感觉真的很憋屈啊。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憋屈了。上一次还是在上一次,距今已有七年之久。
“哦,你想问什么?”
对方倒一如既往地温和。
“好歹告诉一下你们抓我来干什么吧。”
“借你的身份用用,顺便看看你来干什么。”
青蛇:……
不儿,他就这么说了。这是那么容易就能知道的吗?
青蛇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冲击了。
不过,假使对方说的是真的……借他的身份用用。是界外要遭殃还是联盟要出事?
根据这人前面说的那些,他推测完蛋的是界外。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借他的身份在界外行事——难不成是要毁他清誉?!
……
别有洞天的建筑群内。
并不知道自己好心帮同事涨业绩却反被同事污蔑的唐小姐解决了最后一波看守。
你还别说,虽然金镇石的手下都是草包,守在这边的人却明显比他们强了一个档次。有点战术懂配合,唐晏真的被拖住好一会儿。
也就仅此而已吧。唐晏一枪崩了最后一只拦路虎。这个庭院的布置她基本摸清楚了。
金镇石在这里豢养从界内拐来的人。从内到外分别是那些人的生存地,守卫,以及最外围不起眼的伪装。
这会儿守卫层已经被她解决干净。不知道被带到这里来的人是什么态度。
深恶痛绝自然好说,就怕是这些年金镇石是将人好好养着再一步一步蚕食他们正常的思想,若这样,她恐怕就得费一番功夫了。
唐晏如此思考着,手已经放在开了锁的通道门上,动作却停下了。
“精彩,真是精彩。”清脆的鼓掌声在没了生机的走廊里响起,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缓缓而来。
“真是没想到啊竹叶青,七年过去连毒牙都被拔的你竟然还能有长进。”
声音的主人终于出现,乌黑盘起的长发,一身花花绿绿的高开衩和服,苍白的脸上只有嘴唇红得吓人。
他就这么一路拍手一路走近,活像来叙旧的老朋友。
“珊瑚蛇,你这穿得还是那么不堪入目。和你的长相一样。”唐晏可不惯着他,上来就是一句嘲讽。直接给对面气笑。
与此同时,唐晏心中的疑问总算落地。
她就说毒蛇怎么可能会如此放任自己的战利品,让金镇石自行看管。珊瑚蛇,十二毒蛇手下的第一战力梯队,将他放在这里确实应对足够。
这指的不仅是战力,还有这家伙毒药与洗脑配合的忽悠能力。有他在,里面的人想正常都难。
“好好好,没想到老上司你这些年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厉害了,不如……”珊瑚蛇眼波流转似想与多年不见的老友叙旧,可红色的裙摆已经带起一道残影朝唐晏扑过来。
刀尖相抵,腿手相交,不过十几分钟两人已来来回回过了几百招。期间唐晏的匕首被珊瑚蛇扔开,珊瑚蛇的尖刺被唐晏抢去,枪被甩到一边。
越打珊瑚蛇的脸色越难看。他刚刚才险而又险避开唐晏的子弹,招式慢了半拍,瞬间落入下风。
“这么多年你竟然还能有长进。”他阴柔的声音里藏着不甘,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唐晏,“可你忘了吗?我们是用毒的啊。你当年不就是死在这上面吗?”
七彩色的粉末突然从他身上喷涌,朝着唐晏面门覆盖而去。珊瑚蛇也在同一时间抢夺唐晏手中的枪与尖刺,试图将她一击毙命。
扑哧——是利器穿破皮肉的声音。
一个身影难以置信捂着脖子缓缓倒下。声带受损让珊瑚蛇的声音变得异常嘶哑。
“怎么可能……你怎么没有中毒……”
“可能因为我毒抗好吧。”
“不,不可能,竹叶青明明,他当初明明……你不是他!”
话到此处彻底没了气,珊瑚蛇圆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我也没说过我是呀。”
将这一坨花花绿绿的东西踢远了点,唐晏毫无阻碍地推开了门。
如今她终于可以解决这三年前未完之事。
第114章 雕塑(1) 调查局的福利
三年前……
“同志们, 你们猜我刚刚听到了什么?”大清早,烟云城调查总局公共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的推开了,一只欢快的方子豪窜了进来。
“方子豪, 不乱动手没人当你残了。弄出这么大动静是想要吓死谁?”
办公室里传来对他的控诉, 好几个调查员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呛水。
要是以往,接下来这两边人必是要吵得不可开交了。不过今天方子豪的心情似乎格外好。骤然间被挖苦竟没立刻反驳没事人样的扯着嗓门继续说:“一周后, 我们将迎来推迟了三个月的今年第一次疗休养。”
一瞬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调查局虽是个事业单位, 但由于服务对象的出没时间极其不稳定,导致工作人员天天二十四小时待命, 各种假期福利一拖再拖,然后等到了年末折算成了工资。
“真的假的?咱们局什么时候怎么富裕了?”有人不敢置信。
“之前三个月冒出来的犯罪分子能串一串糖葫芦, 咱们还能有这空?我都做好今年年假没得休的准备了。”
“包真包活, 陈局长亲自批的。我路过她办公室时亲耳听到, 就在一周后, 七天, 去哪里我没太听清,但按规定标准差不了。”
两秒, 犹如暴风雨来前的宁静,随后办公室沸腾了。
“我靠, 不是做梦!”有人猛拍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兴奋异常。
“终于让我等到了。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这么过的吗?他们年前那次可是直接包了一个山庄,可给我羡慕死了。”
“话说这次还是抽奖吗?名额多少?我记得年前那次是三十个。”
“唉唉唉,之前去过的自觉点退出啊,再和我们这些苦逼打工人抢名额可不厚道啊。”
“老天保佑,那些犯罪分子最近安分点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盼来福利。”
“你少念叨, 怎么可能那么巧。”
“可最近案子就是很多啊,一个接着一个,甚至不止我们……啊!你踹我干嘛。我又没……呜呜呜”
“闭嘴吧你,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这词又不是这么用的……”
诸如此类的声音在办公室各处响起。叽叽喳喳,吵吵嚷嚷。
也不怪这群人会如此失态实在是因为这几个月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
也不知是犯罪分子正在举行什么狂欢活动,还是有年中kpi,最近干的大事儿快比得上以前一年。还个个都十分凶险。
从三个月前那次艺术馆的女童拐卖案开始,外卖员大面积投毒、行为艺术般的连环凶杀接连三个重大案件,基本是上一个还没落地,下一场就开幕。把所有人都累得晕头转向,有家不能回。
众调查员们开始还能抱怨几句,到最后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说不动,只恨不得给自己植入个芯片代替大脑,或者干脆变成机器人。他们最后的理智也就是不在审讯时把对面的人突突了。
就连唐晏这个掼会摸鱼躲懒的那会儿都没找到多少机会。毕竟她要装成一个懵懵懂懂,对很多事没法上手的新人,同事们真得被累死。
也就只能在很小的范围内展示一下自己的笨拙,偶尔让同事们目睹一下她的摆烂。再顺便找一下孟副组长诉苦,显示她幼稚的学生思维。
“孟哥,咱们调查局一直是这个工作量吗?”
她当时故意满脸生无可恋地问孟超旭。把可把对方吓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新人骤然遇到这么多压力心态崩了,赶忙安抚说不是这样的,这情况他们也是好些年没碰到了。
他还试图拉上其实同样生无可恋的罗应成和王鑫一起给她做心理辅导。
虽然唐晏觉得后两者对这番说辞也不太相信就是。毕竟这段时间的案件确实变态,各个牵连甚多,危险系数极高,稍有不慎还可能有性命之忧,换谁天天被这样的压力包围都得脱层皮。
孟超旭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其实他面前这个快要碎掉的“新人”才是他们之中精神状态最好的——这种时候还能演戏。
唐晏不觉得现在的压力太大,作为过去007转职再就业分子,这样的工作也就超出了养老水平。只是对这些频繁出现的大事件感到疑惑。
这么频繁的案发率往前推十年都没有出现过,却偏偏她一来就遇上。唐晏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吸罪犯体质,更不会把这种巧合归结为时运不济。
目前查到的信息让她确定这些案子背后必然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而且确定和某位叶姓顾问有关。
然而调查到这里分出了十几条支线,她目前也无法确定所谓的关系以什么样的方式存在。但这种事也急不得,倒不如先考虑一下近在眼前的团建有没有幺蛾子。以及,去不去……
单算唐晏自己,她是没什么兴趣的。以往的工作就是满星球跑,每次出远门或“旅游”都没好事儿的结果就是她只想把休息时间交给家里的床和厨房。
调查局的福利待遇再优厚也不可能比得上联盟给她的任务经费。待局里要没什么事儿也可以随时摸鱼。再说名额有限,不报名或者把名额让给别人没准还能显得自己比较默默无闻好欺负。
然而这一切想法在她得知调查局这次的疗休养地点是烟云隔壁的隔壁城的一个海滨度假胜地时改变了。
她要查的没错,这地方不仅有被界外来的游离者骚扰的痕迹,她同事的任务擦边球,甚至几个和叶澜有关的人也在那里出没过,百分百要发生点什么的。
剧本都写好了这就由不得她摆烂。
于是唐晏从善如流报了名,毫无疑问被抽中。顺利地惹来一些非酋老人的不满。
……
疗休养的最终名额在出发前三天确定。竟然比往常增加了一半。
倒是让某几位依旧没抽中的非酋好一阵捶胸顿足。
三天后,四十人坐上了前往潮平城的列车。
这多了的十位自然是家属。调查局虽有挡桃花剪红线的奇效,但总有些缘分是无论如何阻拦都断不开的。
而这部分花销也是由系统报销,白嫖之事不干白不干。通常情况只要有家室且对方能请假,怎么说也会一起。
……
洛烟的地理位置很不错,九月末的海岛依旧是阳光明媚,热浪滚滚。沙滩上随处可见成群结队来度假的人们。但已过最旺的季节,景色中少了攒动的人影倒更显出原本的魅力。
调查局的女孩子本来就少,加上年前那次是去青岩山的度假山庄,有的是女孩子们喜欢的活动。于是这回除了半路进来的唐晏只剩一个比她一轮的女士,她俩顺理成章地分到了一个房间。
这位女士名叫陆婕,是目前技术组唯二的女丁,也是技术组现任组长龚常的关门弟子。完美拥有技术人员的职业病——狂野。
这点从她乱翘的短发上就能看出来。
但与龚常比起来,这位的形象可要好太多。陆捷有着一张英气的脸,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一看就是很明显的健身爱好者。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中性气质,身高比之在寻常女生中已经算高的唐晏还要高出半个头,估摸着有一米八五。声音也偏低沉。
生在技术组,此人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半夜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睡迷糊了起来和尸体瞪眼半天都不带怕的。就着各种奇形怪状旁人看一眼就吐的东西下饭早已是常态。
因这良好素质,龚常和孙江当初差点为了谁收她而打起来。最终孙副被龚常一句“你难道不想让她成为未来技术组长”说得愣神三秒,而错失良机,那一个月没少给龚组长使绊子。
不过龚组长很快就动摇了。倒不是因为能力问题——陆捷在检测分析扒细节上可谓天赋异禀。
她恋爱脑。
龚常收了人以后很快发现这位对接不接班能不能晋升的她不太在意,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能欣然接受她性格、工作、爱好的漂亮姐姐/妹妹共度余生。
是的没错,陆婕一直认为男人做同事/朋友可以,其他的就算了。还感叹自己生而逢时,洛烟三十年前就开放了相关政策,不然这辈子怕是都要打光棍。
可外部环境不等于内部生态。取向小众,昼夜颠倒,职业原因。搜检院也规定调查局这种一线部门不能办公室爱情。
陆捷也不主动出击,天天不是待在解剖室就是自己办公桌前,想象着上天可以赐给她一个女朋友——
或者说,是还没有见到一个真正符合心意可以让她抛弃一切去追求的对象,在此之前还是工作比较重要。好在家里也知道她这些臭毛病,早有任其自生自灭的打算。
这么多年过去,陆捷的红线愣是没有动静,倒是工作上颇有起色,搞得她总叹息事业运怎么就不能分桃花一半?
直到那天她看到唐晏。
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但陆捷承认,就那一眼她心动了。甚至这种心动的来源她无法准确描述,只是觉得唐晏身上有一种很吸引她的气质。混杂着超脱一切的淡然与最热烈真挚的情感。
像是看尽了人间冷暖喜怒,却依然选择为此停驻。
作者有话说:忘打标点被口口了[害怕]
第115章 雕塑(2) 度假中
一见钟情的那一刻, 陆捷甚至想过打报告辞职去找一个研究所的工作。
不过在陆捷观察并时不时找唐晏唠了半个月后,她放弃了。
因为陆捷发现从工作看到兴趣爱好,从个人性格观察到人际交往, 这位唐小姐除了脸没一处与她原本的想象符合。
陆捷能欣赏所有类型的女士。但若论喜欢的, 只有冷淡强势、神秘独特且自主性极高的事业女强人,带一点腹黑挂就更好了。
然唐晏不论从哪方面看都与这些不搭边。她随性、散漫还有点天然呆, 乐意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没有一点上进心。
兴趣爱好更是少得可怜。
陆捷自认为涉猎广泛从艺术手工到学术研究再到极限运动都玩过一段时间。
可这位唐小姐……她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除了偶尔和内勤几个姑娘们出去聚餐逛街,聊聊时兴的八卦和搜检院某些恶心政策。剩余的时间不是在家睡觉, 就是搞点异想天开的小零食在局里分一圈——跟开盲盒似的,好不好吃纯看她的奇思妙想。
这样一条几乎可以说是四大皆空的咸鱼, 陆捷是真没招了——连深入聊天的共同话题都找不到。
试探了半个月,她不得不承认那天从唐晏身上感受到的气质只是自己见色起意的脑补。
算了, 往好处想省得辞职, 做同事能每天养眼不说, 关系也更稳定。陆婕此人虽然馋美女, 但所做的最过分的事情也就是找机会多看两眼。
比如现在。
唐小姐穿着一条水蓝色长裙, 黑色的长发散下来,皮肤在阳光下白到发光。似乎是为了符合度假的氛围还额外画了淡妆……
“她真的是一只可可爱爱的小蛋糕。”陆捷内心尖叫, 就差眼里冒出星星。不管调查员们私下里对这位刚来的同事怎么看待,却都不得不承认这只花瓶的图案和样式无可挑剔。
身边有存在感那么强的目光唐晏不可能不注意到。幸好, 对方现在也只是看看而已。
陆捷对她的心思在第一次见面唐晏就了解,也并不奇怪。
她接受各种取向,对自己的容貌也一直有着清晰的认知。
早些年按易天宸描述,她的容貌完美遗传了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易云幽。而这位易女士是当年界内外公认的第一美人,联盟无数人的梦中女神。
据说她父母放出成亲消息的时候要不是易云幽的武力值震慑着,其他人能把唐晏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可怜的温特米尔研究员生吞活剥。
当然, 传闻就这样乱窜了十多年,到唐晏记事时已无法考证其实情。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她的眼睛遗传于这位研究员先生。
不过与母亲不同,她的容貌没有被人过分关注。大抵是因为她在联盟时不常以真面目示人,加上一些惊世骇俗的狠辣事迹,那些人也总是因为惧怕连与她对视都不敢。
十二岁后跑去界外就更是没怎么摘过人皮面具,一张脸除了眼睛,还是九成九新货。偶尔几次露出真容,反而没人认识。
唐晏觉得这样很好,可以给她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反倒是来到调查局后,本就有着装花瓶的打算,仗着没什么人见过自己这张脸,她索性大大方方露出来,只遮了那一双深蓝色的瞳孔。
毕竟调查局这种地方不允许办公室恋爱,能来这里见识过闹到不可收场的爱情悲剧的也没多少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前途去追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加上唐晏打定了主意当一个躺平小废物,这种危险性就更小了。
陆捷就是一个例子不是。就算脸再好看,面对一个与理想半点不沾边的人,也很难生出追求的心思。
唐晏很满意这样的发展。她这样的人,这辈子不应该有伴侣,来这世间做一个点缀的过客就好,何必拖累其他人?
……
调查局的疗休养名额之所以被所有人争抢,是因为它是真正的福利。
没有统一导游,而是提供当地所有热门项目的信息并发放经费供来者自行选择。自由度相当高不说,一切不离谱的花销全部可以走报销。
在此之上,无论你是乐意一周躺在酒店里吃吃喝喝,还是乐意特种兵式旅游只看来者本人。
“小糖糖,你接下来打算去玩什么呀。”
选好房间放上行李,陆捷凑到唐晏旁边。没有人不喜欢和漂亮姑娘一起玩,尤其这个姑娘还是个软萌随和的小包子。
“去游泳?我带了泳衣。”唐晏发出了符合人设的不确定的建议。并得到了陆捷的大力赞同。
“正合我意。还可以体验一下冲浪和浮潜。走走走,都来这儿了总要尝试一下的嘛。”
陆捷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唐晏拉出门了。
换泳衣,抹防晒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海景房里的唐晏换上了一套米黄色点缀着淡蓝花的分体泳衣,披着沙滩外套。
泳衣以便于活动为主,没有什么糟糕的开窗设计。但依然显示出唐晏的完美的身形。因为高强度训练和任务的缘故,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肉。托联盟顶尖医疗技术的福,那么多次死里逃生愣是只在心口偏右的位置留了一个小小的弹痕。这些年缝缝补补的皮肤看不出一点针脚,平整、光滑、细腻。
看得陆捷差一点又要心动。最后愤愤地表示要么唐晏独美,如果她未来看上的对象不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个高腿长的极品大帅哥她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给唐晏听得哭笑不得。自知就她这个情况,要成家恐怕比对面这位脱单还要困难,此生估计也只能做一个点缀世界的过客,还是别祸害好人家的小姑娘或者小伙子了。
等两位女士收拾好自己来到户外时已经日上三竿,不过这会儿已是工作日,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学的开学,海滩上并没有多少人。
陆捷对这个不用排队的世界十分满意,租了一辆沙滩车,嘀嘀嘀就开到了海水浴场旁边的刺激项目区域。
冲浪、皮划艇、拖拽伞、摩托艇……
唐晏中途提出要休息一会儿,正好双人可以体验的项目玩得差不多了。陆捷赶紧趁机招呼几个人过来。
两人去一旁的甜品店里卖了一份大份的水果沙冰,抱着坐在沙滩上人工建起的巨大贝壳下的避荫处慢慢啃。而后陆捷摇人,唐晏一边观察着沙滩上、海里成群结队的人,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调查计划。
不多时,她听见远处有人招呼她俩,抬起头就看见走来的林宇、方子豪等人。
也不知道陆捷怎么忽悠这几位的,走在前面的方子豪开口就是:“陆捷小晏你俩别在那坐着了,这么大好的薅上头羊毛的时光可不能浪费了呀。”
“这种好机会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次,可不得抓紧。”李岩附和。
“一起啊唐晏!”
“生命在于运动啊唐同志,平时天天坐办公室查资料腰都僵硬了,有这机会还不好好放松一下。”
“不是这话说得就有些过分了啊,我们这几个月的运动还不够吗?”
……
见壮丁来得如此之快,陆捷露出满意的神色,却不忘凑过来问唐晏一句。
“糖糖,你怕晕吗?”
“还好吧。”作为唐晏的话,还是有必要怕一下的,不多就是了。
“那就好,我们走吧。嘿嘿,据我所知那边好几位可不太行哦。”陆捷狡黠一笑。
拉上几人去玩了三种样式的海上飞鱼——
在无数声惊恐的大叫之后,除了陆捷自己和习惯了没感觉只稍微装模作样的唐晏,其余一帮人吐了个昏天黑地。
给他们折腾得没脾气——本来方子豪还说要体验一下水上飞人加漂浮靶射击比赛的,从第二个海上飞鱼里下来就再也没有提过。
“哎呦我靠,这东西这么刺激的吗?之前看别人玩也还好啊。”
“你可拉倒吧,它都转圈了你还不能意识到不对吗?”
“那你为什么也来了。”陆捷笑问。
“……”李岩闭嘴。总不能说他高估了自己。面前这位女士可是他们中唯一一个啥事儿没有的和一个只是轻微脸色不好的,真这么说可就是二次丢人。
不过最后这所谓的水上移动靶还是打成了。只是由于方子豪和李岩两位受到的惊吓过大,在这一场中展现了他们勇争倒一倒二的技术,并迎来了林宇一阵嘲讽。
“我和糖糖去浮潜,你们接下来怎么说?”
等这一阵闹够了,陆捷提议道。
“那我们把这边的其他项目玩了吧。看起来都很有意思的样子。”林宇道。
“你还玩,不考虑去海水浴场泡泡吗?万一剩下这些还像刚才那个会转的一样呢?”方子豪显然畏惧了。
“噢,那你去那边的椰子树底下乘凉好了。”
方子豪:“……”方子豪的斗志瞬间被点燃,把自己刚刚的惨状抛到九霄云外,叫嚣着要和林宇一决高下。
两拨人就此告别。
浮潜的地点离此处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卡着饭点的尾巴,唐晏和陆捷先回酒店吃了顿豪华自助,休息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过去。
等浮潜结束,两人回到酒店换回普通衣物,抬头就见红日已接近海平面,天空和海面被染上绚烂的颜色。
嬉闹一天,已到傍晚时分,陆捷的精力却依旧充沛。
“刚刚的潜水员不是说附近有一条小吃街这几天还有庙会,去看看吗?”
第116章 雕像(3) 又见叶澜
小吃街头, 名叫鱼记砂锅的小店二楼,被各种片好的鱼肉,海虾, 贝壳类动物包围着的火锅粥底咕嘟咕嘟, 升的热气映着在座四人的沉默。
唯有一人泰然自若地把一盘盘鱼肉下入锅中。可等桌上十分有年代感的盘子都空了,还是无其他人动作。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你们不吃饭都看着我干嘛?”
不知是不是终于意识到了这有些诡异的气氛, 对方终于发出询问。
“没有没有,叶顾问哪里的话。”似终于意识到不对, 一旁罗应成试图出声化解这不太普通的气氛。
没办法,毕竟谁能想到会在这种苍蝇馆子里碰到叶澜呢?
半小时前, 唐晏和陆捷回酒店洗了澡换了衣服,打算将夜晚的时间花在逛小吃街与庙会上。但一下午的浮潜消耗不小, 这会儿胃里空空如也, 便想先找家店垫垫肚子。
谁知还没打算好吃什么, 就听见远处熟悉的打招呼声。
“陆捷, 唐晏, 你们也打算去庙会吗?”
是罗应成,但不止他一人。话他在一起的是叶澜与郑秦默。
“是啊。”陆捷率先与他们打了招呼, “我们打算先吃点东西。话说你这……林宇他们不一起吗?”
“林宇和李岩他们去射击场单挑了。”
估计是下午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总之这看起来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罗应成提起时表情无奈,陆捷也就没有再问,转而看向他旁边的郑秦默。
“郑组长竟然舍得出来。你们怎么劝的啊?”
调查局谁不知道行动组的头头是一位能发邮件就绝不说话,恨不得头头以纱遮面不见人,想尽一切办法拒绝社交的主儿。
诸如格式团建或者变种团建的活动更是能拒就拒。疗休养已经放弃报名五年了,这次能来还是陈局看不下去,以让他多和新同事熟悉, 别一天到晚待在调查局发霉的命令,给强硬塞过来的。
还因此在前一天被陈局叫过去三令五申要好好放松,不许窝在酒店里自闭。
“说是这样说,可陈局和你们孟副又没跟来,除了他俩还有谁能劝动这位出来走走?”
“遇到我的时候,他俩走在一起来着。”罗应成小声道。
好吧,这也算是破案了。叶澜的确是局里除了那两人和郑秦默交流最多的一位了。
看他又是怎么来的呢?
“没记错的话编外人员没这个福利吧?”
“噢我自费的。毕竟这种一年可能就一次的活动错过了实在可惜。”
在场其他人:……这家伙的确不缺那仨瓜俩枣。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是否有点侮辱人啊喂。
还说什么错过可惜,你有这实力去哪儿都可以爽玩的吧。
不过当事者本人并不能意识到工薪阶层的愤怒。
“你们也去吃晚饭的话一起吗?正好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正打算过去。”
都是知根知底的,听他这样说,众还以为会被带去什么高档餐馆或私人厨房,没承想两分钟后他们见到了这家一看就很有年头的苍蝇馆子。叶澜似乎真是这里的常客,走店时还热情地和老板娘打招呼。
所有人:……认真的吗?你一个身家上亿的公子哥,还能认识去这种餐馆的路?把你俩放在一起很割裂的啊喂。
然在割裂也无法阻止这个事实。毕竟叶澜的一切行为看起来相当坦然。唐晏看得出来,这种时候的他反而比在那些装修精致的地方纸醉金迷要放松得多。
比如现在,此人已自顾自舀了四碗粥,转到台面上的玻璃转盘。
“尝尝?这家老板热衷海钓,每天都会在菜谱上更新他的战利品,材料很新鲜的。”
粥在其他四人面前停下时,他还贴心地介绍。
虽然开头的气氛有些诡异,但一顿饭吃得相当愉快。就如叶澜所说,盘子里的食材十分新鲜,在只放一点盐提味的白粥里滚过一边捞起来,快要把人的舌头鲜掉。
最后的那锅汇聚了所有海鲜的粥更是精华所在,被众人瓜分得一滴不剩。而价格竟也无甚夸张。
“叶顾问你推荐的餐厅简直了。”离店时,陆捷发出满足的喟叹。
“那咱们接下来去庙会?”她并没有忘记今晚出来的初衷,其他人也是如此。就这样,五人晃晃悠悠的抄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庙会与小吃街紧挨着,或者说它本就由这两条街一起组成。一边买各种海鲜制品、热带水果和当地特色菜,另一边则聚集了各种表演、游戏和小摊贩。
既有套圈、射击、捞鱼这些常规的也有当地特色的传统服饰体验、渔具制作、猜灯谜等等。
甚至在中央广场还有篝火舞会和烟花秀。
“这是什么?”在一个套圈的摊位前,唐晏指着一只停在鸢尾花上栩栩如生,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五彩斑斓的白的蝴蝶问老板。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白衬衫大裤衩人字拖,头上戴一顶草帽——与这条街上人的查重率起码百分之八十。
他的摊位前此时已经有些人,见唐晏询问,颇为热情地介绍道。
“哟,看小姑娘你们是外城来旅游的吧。这是我们当地特色的贝雕工艺品。这不正好赶上雕塑节了吗?最近这种小玩意多得很。喜欢的话带个走呗。”
“怎么卖?”
“这个嘛,看到那个些鱼了嘛,三十块十个圈。这是套中五条中型鱼的奖品。”
唐晏朝老板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一共十排鱼,从前到后六排小鱼,三排中等大小,还有一排大号的。
“好。”不带一丝犹豫,唐晏果断付钱。
“糖糖?你要玩这个?”走出去迟迟不见唐晏跟上来的几人寻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随即,他们的目光也被摊位上的贝雕吸引。
用陆捷自己的话说,谁能拒绝一只那么可爱的吃鱼胖小猫吗呢?可惜,胖小猫的兑换价格是两条大鱼。比罗应成看上的兔子贵了一倍。
就连郑秦默都在众人虎视眈眈下被迫合群。
“老天保佑,让我中吧。”
套圈的摊位有两个,陆捷是最先排到的。
然而五个圈圈飞出,三个落空,一个中了小鱼,只有一个挂在后四排的鱼脑袋上。
又是两个圈,结果啥也没有。
她险些破防。
好在反射弧超长的老天似乎终于听到了她的乞求,又是一个全飞出在直冲着最后排中间而去。终于在转了两圈后落到了倒数第二排中间。
陆捷:……
奇迹并没有发生,她以四条中鱼一条小鱼的结果结束了战斗。
只隐隐听到她在和鱼头奋战的时候,旁边似乎传来惊呼声。
等陆捷思考着到底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掏钱再玩一轮时,一只猫闯进了她的视野。
唐晏捧着猫,放到陆捷手里。
事后陆捷才知道,唐晏一连中了七条大鱼,两条中鱼,只有一个圈落空。正要和老板抢他大概镇店之宝,那座半人高,手工雕刻极其精美,一看就不是普通机器产品的美人鱼雕像。
老板欲哭无泪,百般不舍,最后在他的劝说下唐小姐勉为其难换成了一只蝴蝶一只猫加一只兔子。
嗯,非常好,把另一位运气不佳的兄台想要的礼品一并拿到了手。
于是罗应成同样得到了来自唐小姐的馈赠。
“糖糖,你好厉害。怎么做到的?”对此陆捷狠狠地抱了唐晏一把,就差没一口亲上去。收到礼物的罗应成同志也是老脸微红,道谢的声音都结巴了。
他着实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
“嘿嘿,以前这种东西玩得多,也没怎么中过,估计是开到大保底了吧。”说这话时,唐晏脸上刷了一层薄红,不可置信混合着不好意思。又惹来陆捷一阵小心眼。
“果汁,你们喝吗?”
罗应成见这头插不上话,又实在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礼物,干脆行动十分迅速地买了饮料奉上。
而就在这时,摊位上却又传来骚乱。三人挤回去一看,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那位老板又抱着他的人鱼雕像不撒手,可对面叶澜却打定了主意就要它,两人就这样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这么大的雕像你也不好带走不是?”
“不劳费心,我会派私人飞机把它运回去。毕竟我很喜欢人鱼这种生物。”
“这么高的东西,放家里也堵得慌。”
“没事我家有别墅,我真的很喜欢人鱼这种生物。”
“要它保持这么好看的外表很难打理的。”
“我可以高薪聘请相关人士,它真的很像我喜欢的人鱼。”
一来一回,也不知道是在要战利品,还是炫富。难怪老板脸色比刚才她要东西时难看那么多。就这谁不破防?
“这家伙……”吵吵嚷嚷,唐晏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拼凑出事情原委。
叶澜中了八条大鱼。
好嘛。她有理由怀疑这家伙是来给她找茬的。明明这人不止这水平,却偏偏搞出这多一条的数量。该死,要不是为了好解释,她把十个圈套同一条大鱼上都有可以,哪轮得到这人在那儿挑衅。
最终,这场拉锯战以叶澜胜利拿走老板的镇馆之宝为落幕。这人还真就大摇大摆摇来自家员工,把东西就地打包运走。
差点把老板看死了。可又出于当地热情好客的风俗,没法拉下脸。甚至气成这样还不忘建议一句。
“你要真喜欢人鱼,今晚海边大渔船上有我们当地最出名的人鱼传说的剧目表演,可以去看。”
第117章 雕像(4) 人鱼的传说(上)
据老板所说, 剧目通常在晚上八点开始演到晚上十点,他们一路逛过去正好能赶上开幕。就是可能没什么好位置了。
“去看看?”
“豁,难得啊, 老郑你竟然对这种童话故事感兴趣。”
陆捷惊讶于说出这话的人, 是今晚刚刚活动嗓子的郑秦默。
“稍微有点在意。”短暂的卡壳后,郑秦默给出了一个谜语人般的答案。不过他一向这样, 其他四人倒也不觉奇怪。
“不过这里的人鱼传说确实和别地方的有些不一样。”罗应成说。
“怎么讲?一般人鱼不是为了真爱变成泡沫,就是因为浑身都是宝被人豢养起来赚钱, 能迷惑个人丢海里淹死吃了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这里的是哪一种?”
陆捷问着,然而罗应成却摇摇头。
“都不是。”他脸上挂着有些一言难尽的表情, “这里的人鱼很像一个教唆犯或者说是邪教。”
什么玩意儿?
“你这形容认真的?”
陆捷小小的脑子里有大大的疑惑。
莱洛尔拉的确有很多关于人鱼的故事,明明是一个虚构的生物, 也不知道是这么能生出如此统一的传说。还老喜欢把它和爱情沾点边。
总的来说这类传说大同小异, 就像是亿万年以前此地的先民真的见过类似的奇迹。
然而没有哪个传说里的人鱼会被类比教唆犯……这听上去不是人鱼, 倒更像什么深山老妖。
“人鱼善编造美好与痛苦交织的幻境, 一步一步腐蚀人心。”
陆捷将相关的剧目梗概帖子往下滑。
“它们给人编造极端的美梦, 放大人性的恶面。在他们受伤最深的时候出言引导;又或是将人置于险境,在他们快要彻底绝望时伸出援手, 给他们一点蛊惑似的温柔。”
陆捷逐渐如罗应成刚才时那样皱起眉头。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啊这。”
“不止,你接着往下看。”
“这些被同化的人会逐渐难以控制自己内心的欲望, 最终彻底变成没有心的人鱼傀儡,只知听从主人的命令,诱骗更多无辜之人。直到人鱼得到它想要的一切后将傀儡埋葬。”
还真有够□□的。
她彻底理解罗应成刚刚为啥是那个表情了。那劳什子教唆犯和邪教的形容还真挺贴切,也不知到底是哪个神人编出来的传说。陆捷暗自腹诽,忽见身边唐晏拉了拉她衣袖,一抬头就看到眼前灯火通明的海湾上造型精美的船型舞台。
他们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刚才老板说的表演剧目的地方,赶上了剧目开场。
估计这场剧目是每年庙会的重头戏, 此刻舞台周围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几人站立的地方已是周围最近的空闲之处。
好在在场五位视力都不错,这距离也勉强能够看清。
剧目应当是采取了当地特有的演绎形式,一人念白,一人扮演剧中主角。除他俩外,舞台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座人鱼雕塑。和叶澜运回去的那个还真有几分神似。
剧目的内容挺直白。开头是少女跟随自己的导师与师姐来到这个美丽的海边小镇调查民风民俗,他们在这里受到了镇民热切的招待,经常被各个镇民邀请回家做客。
在调查的过程中女孩很快发现这个小镇虽地处国家边缘,科学技术却并不落后,他们发展着很独特的靠海洋供给能源的产业,并从此中衍生出了独特的艺术文化。
她被这种独特的文化迷住,因而越发用心地调查起其中渊源。而在这过程中她结识了一位同样来小镇采风,想要寻找绘画灵感的男性:布鲁。
布鲁长相俊美举止优雅,与他在一起交谈时女孩总是格外开心。他似乎比女孩早来这个小镇一月,从他口中,女孩得知了这个小镇一些更深层的历史——人鱼。
据说这里最早是被这群来自海洋的精灵开发,他们建造了精美的房屋,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只用了十年时间,就帮原本落后贫穷的小镇改头换面。人们感激他们的贡献,在十周年的庆典上为他们建造了一座精美的纪念馆,用以纪念和歌颂他们的功绩。
“那后来呢?人鱼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吗?”女孩如此询问。
“这就不清楚了,在我所了解的历史中,似乎从那时起,有关人鱼的记载便逐渐减少,到几百年后的今天,大多人已经将他们看成了一个传说。”
“你觉得这不是传说吗?”人鱼帮助人类建立城市的传说听起来着实荒诞,女孩原以为布鲁说的只是镇民们为了给自己的文化找一个神秘的由来故意编造的,可听着听着,眼前这人似乎误认为这是虚构。
“毕竟没有证实,传说不传说的我也不好随意猜测。再说,像我们这些搞艺术的和这里的镇民又何其相似,不弄点神秘色彩可是很难卖出去东西的。”布鲁就这样轻笑着揭过女孩的疑问。
“恕我冒昧,如果人鱼真的存在的话,小姐会喜欢他们吗?”
“我不知道。”女孩摇头,“但如果他们真像传说中那么美好的话,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是啊,像你这样善良美丽的女孩,值得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让你不快乐的都是错误的。”
……
调研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女孩和布鲁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也越发觉得布鲁是一个学识相当渊博的人。她与他聊洛烟历史,莱洛尔拉的历史,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又或是她研究的课题,他都能说出独到的见解。甚至还能帮她约到当地一些著名的学者与领导者以做交谈。
她也会与布鲁吐槽自己的学习生活,严格的导师,麻烦的论文,还有总是没有成绩的投稿,以及日常的八卦。
当时布鲁是怎么说得来着,他说她的导师与师姐的关系不一般,让她堤防着两人,因为他们很可能惹她伤心。可怜她那时单纯的像一张白纸,竟丝毫没领会其中意思。
在布鲁的帮助之下,女孩的调研也变得格外顺利。当两个月过去,她交上报告时,能清楚地看到导师眼里的满意。
“你的思路和方向很不错,不过相关论证的漏洞并不少,我建议你再好好完善一下。”导师说着,将报告递还给她。这让女孩越发兴奋起来。她想约布鲁见面,迫不及待想将自己的欣喜分享给他。
是的,三个月的相处让他们早已变成了情侣,走到了最后一步。她与他的相处是那样融洽,女孩认定了,他会是她一生的伴侣。
然而,她给布鲁打了电话,对方说自己今晚要见一个老友,不方便带她一起,明晚再与她庆祝。
女孩只得悻悻回到房间,祈祷着明天快点到来。那时的她万万想不到,属于她的明天不会来了。
躺在床上正要入睡时,她听到房门外传来师姐和导师的嬉笑声。
“小雅这选题真不错,这回我又能拿奖了。”是师姐的声音,只一句话就把女孩的睡意吓得一丝不剩。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啊。我看过她的论文,比上几回都优秀。”
“那你可要好好帮帮我,我还差好几篇顶刊,可愁死我了。”
“那要看你的表现呀。”
“哎呀讨厌。”
脚步声随着两人的腻歪渐渐走远。独留女孩一人枯坐室内。
上几回什么上几回?像是大脑的自动回应,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被导师要求重写的论文,对方不是说她逻辑不够通顺,这个选题已经有人写了,最后帮她修改的与原先的研究方向有不小出入。
一个从前不敢想的答案出现在脑海里,女孩颤抖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看到了师姐这两年发表的文章,研究的内容与她最初的构思一模一样。
难怪,导师总是推辞不让她学习师姐的研究经验,难怪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
巨大的愤怒在女孩脑中炸开。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与布鲁见面的某天他对她说的:“让她不快乐的都是错误的。”
那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女孩只记得当她睁开眼再次看清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依然站在一个充满鲜血的房间里。她颤抖的双手拿着刀,眼前是死去多时的导师和师姐。
她杀了人。然而她身后的人却轻柔地抱住了她。他依旧用往日那种温温柔柔的语气说:“别害怕,你只是去掉了你讨厌的东西而已。这没有什么不好,世界就该是这样的,只要你有能力,就可以任意将它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就这样他带走了她,保护了她,告诉她去修改这个世界,将那些利用不正当手段获得成功的人杀死,拯救那些因此受到伤害的人。
一开始,她的确是这样做的。但很快,她发现杀死那些人时她的思维和智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让她更好地看透这个世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逐渐在心中升腾。
但很快问题出现,真正的恶人并不多。她几乎还没弄明白这种提升的原理,就已经找不到了。可对力量的渴望和被信任之人欺骗的愤怒却一刻不停地灼烧着她的内心。
在某一刻,女孩心中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第118章 雕塑(5) 人鱼的传说(下)
她开始朝着无辜之人下手。无论善意的谎言, 亦或无关紧要的隐瞒,在女孩眼里都成了罪状。她手中的刀染了越来越多的鲜血,带走了更多的“无辜者”, 却靠着越发缜密的安排一次都不曾被发现。
“你做得很好, 得到力量的感觉如何?”
装修奢华的别墅里,布鲁轻柔地拂过女孩的头。语气说不出的蛊惑。他早已不在女孩面前掩饰自己, 对女孩也不再是以往的百依百顺。只有当她做到他希望的事的时候,才肯屈尊降贵施舍一点温柔。
即便如此, 女孩却可悲地发现能支撑她的似乎只剩下这一点虚幻的情感。哪怕到最后,她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导师和师姐的对话子虚乌有, 那些和她有一样经历的人被布鲁当成了口粮,而她只是对方用假象孕育的一只符合他心意的人偶。
可那些与外界的联系早被斩断, 甚至连身体素质的增长都在不久之后停滞。她不紧紧抓住身上系着的傀儡丝, 也没有了其他选择。
就这样, 女孩行尸走肉般地度过了很多年, 一如既往帮布鲁收集他想到的“素材”。
直到不知几载春秋过后的某一天, 布鲁身边又来了一个鲜活的女孩。
他又开始故技重施,让那个女孩重蹈她的覆辙。一切开始得那么相似, 可结局似乎并不相同。
“你做梦,哪怕是死, 我也该拉着你这种人渣一起下地狱。”火舌舔上窗帘与地毯,映照出女孩愤怒至极的脸与人鱼惊恐的表情。将这里所有罪恶付之一炬。
恍惚间,掉在地上的人偶回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夜晚,才惊觉那时的自己并不是没有选择,只是她没有选罢了。
随着最后一句旁白,舞剧在火光中缓缓落幕。台,下喝彩声不绝于耳, 台上演员们共同谢幕,而在离舞台最远的此地——
“幸好,最后那条霍霍人的人鱼死了。不然我今天怕是要气死。”陆捷拍着胸口,“这□□比简介上写得黑一百倍啊。”
“这样也挺憋屈的啊,他明明害了那么多人,最后竟然没有迎来应有的审判。”
“你冷静点,那是人鱼不归我们管。”
“来到咱们这儿害人就该我们管啊。”
这,好像确实没得喷……陆捷心想。
“我倒觉得这故事没有很黑暗。”有人出言。
“?”陆捷疑惑一瞬,忽地想到什么,就听唐晏刚巧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如果那个女孩并不只与人鱼同归于尽,而选择在意识到一切的因果后谋划将他取而代之。那她成为人鱼,拥有那些属于人鱼的能力,进而彻底若这个小镇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唐……唐晏。”罗应成被这脑洞吓一跳。
偏生这恐怖的想法似乎不止唐小姐一人有过。
“潮平城的人鱼传说还真有类似的版本。不止,除了这个和今晚我们看到的,还有两种说法。”
“豢养人类和空城计。”郑秦默难得说句话。罗应成更加迷茫,他还没搜索到相关内容。好在叶澜那边已经给出解释。
“是呢。其实这两个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就是说当初来到陆地的人鱼其实没有走。前者是他们控制了人类,让他们每年心甘情愿献祭,后续有人反抗有人背叛搞了一通后恢复原状。
后者是人鱼一开始就吃掉并取代了原本的镇民,后续诱骗前来旅游的游客,玩够了再把他们吃掉。”
比起现在这个版本,这两种显然更能解释一个由人鱼建立的小镇最后人鱼却消失了的原因。不过……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黑暗血腥可过不了审。这几个里也就刚才看的那个以恋爱为主线,结局皆大欢喜的能做演出剧本了。”
……
为了不赶上剧目散场时人挤人的情况,唐晏五人是先一步离开的。十点的街道并没有太多人在,他们还超了小道回酒店,人就很稀疏了。
沿路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阅读室,以及配套的咖啡馆还亮着灯。
他们路过时,招牌上的雪顶咖啡刚好亮起光。
突然有点想喝了。
也不管这会儿已经晚上十点,唐小姐拐了个弯,等其他人发现时,她已经捧着东西出来。
拨开店门口的挡风帘,迎面吹来一阵属于夏末的海风,她看见了罗应成写着“你晚上不睡觉了吗?”的错愕表情。
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唐小姐边在心里想,边切下一块冰激凌。
看她这样,一旁的陆捷似乎也有点心动,正纠结着要不要也去买一杯牛马小饮料。然而终究为了夜晚的安眠而放弃。
“走吧。”陆捷招呼其他人。
又五分钟,他们已经能看见酒店顶上的照片发出的灯光,唐晏手里的咖啡也少了大半。只需拐过面前别墅,在走出前面那片绿化很好的公园便能到达。
又是一阵暖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唐晏正低头将最后一勺雪顶送进嘴里,却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在左边。
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向后退开一小步,下一刻一个黑色的人影在视网膜上划过。
淡淡的酒气紧接着袭来,突然闯进视野的女人似乎是喝醉了,踉跄着即将与土地来一个亲密接触。
那是个很普通的女白领,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半裙,手里抱着一叠类似文件的东西,没有一点不同寻常或危险的地方。
于是下意识地,唐晏伸手稳住了对方即将摔倒的身体。也的确成功地停止那人摔倒的趋势。
可架不住几人正处在拐角,本就是视野盲区极多的地段。
事发突然,走在她后面的罗应成完全没料到前面人如此突然的停下,两步的距离也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等大脑发出信号时已经刹不住车惊呼着直直撞上来。
唐晏:……
早在面前突然窜出来人时她就开始无奈。倒不是说她不能单手扶着人躲开,只是真躲开了罗同志未来六天说不准就要躺在医院度过了。
幸好,另一手拿着的杯中咖啡并没有太多,唐晏迅速半转过身体,左手小臂横在罗应成倒下的必经之路上。让对方以此借力稳住身体。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并没有到来。
有另一个人先她一步托住了罗应成的肩膀。
彼时唐晏刚把醉酒的女士扶稳,突遭这意料之外的变故,下意识顺着来人的手抬头向上看,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了叶澜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唐小姐没事吧。”她看见那人脸上带起的若有似无的笑意,用只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关切道。
“谢谢。”虽然本也不会出什么差错,但有人帮忙于情于理都是该道谢的。
重新站稳的罗应成拍着胸口,惊魂未定,陆捷和郑秦默刚好赶到。
“唐晏,罗应成。你们没事吧。她这是喝醉了?”
同为女士,又是技术出身,陆捷跑过来的第一时间先检查了女人的情况。确定了对方只是醉酒没有其他大碍后,这才帮着唐晏一起把人扶到路边的座椅上。
昏黄的路灯下,几人看清对方容貌。女人的长相普通,眼角和额上的细纹揭示了她不小的年龄。脸上有明显的化妆痕迹,化妆品的材质并不好,能看到明显的卡粉痕迹。
她的身材偏瘦,关节处的骨骼突出,眼角眉梢尽是疲惫,估计也一位深夜还得陪客户的苦逼打工人。
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女人才似恢复了一点清明,散乱的视线终于聚焦。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们陪你去医院?”见对方有意识,陆捷蹲下来,与女人保持平视,试探性地问道。
然而女人的目光却并未落到陆捷身上,混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站在一边的唐晏,脸上带着颤抖的神经质的表情,让她那张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越发奇怪。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嘴唇哆嗦的向唐晏道了一声谢,立刻抱紧自己的资料跌跌撞撞的跑开。
唐晏:……
不是她有这么吓人吗?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陆捷看着女人离开时摇摇晃晃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她身上酒气虽不重,可又不是没有一杯倒的人。
而且现在十点往后,路上行人稀少,真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可就是这犹豫片刻的功夫,女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里。
“算了吧,她看起来并不需要了。”这跑路速度显然不是一个正宗醉鬼会有的,还有刚才她那个眼神……
唐晏看了一眼女人消失的方向。这么偏僻的角落里突然出现的装醉酒的女人,唐晏一向不信巧合,何况这种明晃晃告诉她的场面。
若没记错,女人刚刚抱着的资料的标题是:关于展览馆雕像的修改意见。
展览馆吗?找个时间去一趟吧……
紧赶慢赶回了酒店,已是夜半。如此高强度折腾一天下来,陆捷的体力所剩无几,洗漱完沾床就睡。
一片黑暗的室内,唐晏听着旁边人均匀的呼吸声闭目养神。她在等陆捷睡熟。南柯只有在人陷入深睡眠时的效果最好,伤害也最小。
她毕竟不是来玩的,有些东西想要避人耳目也只能牺牲一下睡眠时间。
然而闭眼没多久,今晚撞到的那个女人时对方露出的慌张神色却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之中,而除此之外的前因后果又被无限淡化。
这很不对。
意识瞬间下沉,五秒之后,唐晏再次睁眼,眸底只余一片寒意。
第119章 雕像(6) 传说背后的过往
南柯香燃起的时候, 唐晏飘然下床,宛若一片羽毛,从阳台翻飞而下。用她的话说, 这样比较快。
夜深露重, 酒店楼下静悄悄的,只时不时有几声虫鸣。略微思考一瞬, 唐晏抬腿往与今晚庙会相反的一条街区走去。
潮平确有界外作乱的手笔,唐晏早前就知道。大概是因为这里特殊的地理位置, 潮平城以及周边几座城池的海域孕育了一种含有特殊物质的矿石。
这种特殊物质有一个十分罕见的特性——融合生命。
据联盟资料记载,用这种被命名为“生机”的物质调配药剂, 可以使桃花开在荷叶上,鼠头接在猫身上, 且融合的两个物种不会出现排异反应, 生命还是两者的叠加。
长生自古以来就是人类的追求, 这种物质不可避免地被众多有心之人觊觎。
然而每种生命融合所需的药剂配比都不相同, 要想成功做出将人与其他万物融合的配方注定需要数以万计次实验。其中引发的道德伦理问题可想而知。
于是乎, 在这东西被发现的五年后,国际全面通过“生机法案”, 他们对潮平城外进行一次全面清洗,将当时所有蕴含物质“生机”的矿石收集, 封入国际金库。想要启用,必须通过国际会议表决,2/3以上国家研究院代表同意才可。
为防止意外,法案禁止除于国际会议上表决过后同意的组织,以任何形式开采并使用此类矿石。一经发现,一切与之有关联的人物终身监禁起步。
法案一出。继续掺和“生机”相关对普通的只想发财的老板来说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的。毕竟这东西需要大量活体材料,否则就算超过全球通缉得到了也是白搭。
但这个星球上总有些人只为了心中的恶念与疯狂而活。所谓的一次偶然, “生机”被带到了外面,让那些手染鲜血的暴徒彻底沸腾。
毕竟在那处地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即使恶人有限,条件苛刻,但只要有心也总是能把那些无知的普通人骗过去作为材料。
当然,如此大量的普通人失踪,很快引起了国家的警觉,于是联盟的工作再加一项——阻止界外继续获得“生机”矿石以及进行与之相关的实验。
而潮平城传说中的人鱼,就是在那时出现的,那些家伙拿人类与鱼类拼接成的半成品。
能出去还能活下来的多是一些聪明的疯子,有没有任何条件的约束,在这种地方的进展总是会更快一些。
他们很快就试验出了让人类与其他物种相融而不死亡的配方。却似乎是天地注定,再难往前推进一步——这些半人生物虽然活下来,寿命却只有与之融合动物的一半,还需要为之提供更严苛的环境。
这显然不是那些家伙所愿。但却并不愁销路,有的是变态喜欢这种畸形的怪物。据记载,那几年界外有点身份的大多都会养几只。环境不环境的无所谓,反正一时半会这东西的产能都不错,死了再买就是,没准儿还能捡到更便宜更好看的。
连不少游离者也喜欢买一些完成度高的带在身边,估摸就是穿梭两界时被不知情的普通人看见,传着传着就变成了所谓的人鱼传说。
不过这段过往距今已太久远,并且在发现这件事后联盟和各国就迅速派人清剿,一度让界外做此营生的人绝迹。
直到五十多年前开始的那场持续二十年的大乱,各路牛鬼蛇神死灰复燃,再一次大量弄出这些半人半兽的东西来。借着那次的大乱迅猛发展,直到二十年前才又一次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唐晏记得很清楚,她十二岁第一次玩心大起,故意被一个试图诱拐她的游离者跑去外面就是对方想把她作为实验品卖掉——这是那些人实验得出的——未成年的儿童对这种物质副作用的抗性更好些。
也是唐晏——不过她那时还叫易安,第一次直面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国际上那些只是杀几个人泄愤,骗取钱财中饱私囊,甚至哪怕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做出一切违反律法行为的人,他们对于生命和规则都是有所依仗和态度的——不管尊不尊重。
可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对自己的行为只考虑做不做得到。都不能用将人当牲口做比,生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游戏里的血条。
小易安看着那个将他带来的人,无比随意的与另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讨价还价,在一种仿佛自己吃了大亏的表情里,将她的四肢打断,声带麻痹后送进一个银色的实验室,锁在实验台上。
两个面露喜色的白大褂调试着周围仪器,而在她不远处,放着一对巨大无比的蝴蝶翅膀——估计是用了什么基因变异药剂培育的。
平静无风的实验室里,蝶翅发出轻微的震颤。一看便知是刚从原主身上取下来不久。而很快唐晏的身体就将成为它们新的归属。由此为实验者们换取那些更凶残的大人物的欢心,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彼时,其中一个白大褂已无比熟练地将冰冷的探头连接在易安的身体上。
他们并没有给她打麻药,在他们眼中材料是不值得浪费另一种材料的。又或者这里的材料因恐惧和痛苦挣扎的过程,也是他们满足的一部分。
然而易安的眼里没有恐惧,甚至表情平静无波没展现出一丝因骨折而引起的痛苦。
实验者愣了一下,为有些不明白面前的材料为什么和以往大相径庭,而投来探究的目光。就在他对上易安视线的一刻,他的脚步忽然就踉跄了。
啪,恍惚间,手指无意触碰到了实验台的开关,锁扣就这样应声而开。
把她押送进来的几位大概觉得一个界内的未成年被打断了四肢一动不动地锁在实验台上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他们从前送来的那些皆是如此。
于是在做完这一切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留下两个醉心“学术”的家伙独自面对这新鲜的材料。也可能是接下来的场面对他们来说并不足够刺激掌柜欢愉的神经。
所以万万没想到,这次送来的材料有些太新鲜了。
易安在看出那位“人贩子”要对她动手的瞬间屏蔽了大部分痛觉,剩下的知觉只足够让她判断自己哪里受了伤。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差一点晕死的表情。而后由着他们像拖麻袋一样将她运送过来。
也是在那一刻,她生出了一种仿佛自己天生就是为了来到这里而存在的感觉。她的天性,似乎与这个世界才更加契合。
从实验台上坐起,易安卡巴卡巴接上自己的骨头,以损伤最小的方式来到白大褂已经打开的药柜前。
她并不太懂药理,只勉强把基本药剂认全。便一把将里面所有的愈合药剂生长药剂和中性催化药剂掏出来,再次给自己正了正骨确保不会长歪。
而后在白大褂缓过来之前,直接给自己四肢各来了一针——后来出去才知道,那快赶上两个成年人用的药量。
不过量大也有好处,那会儿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骨头的生长。有点奇特又有点奇妙。
做完这一切,刚刚恍惚的白大褂也缓过来了,看着逃脱的材料大为震惊,联合他的同伴就要过来逮她。
骨头还没完全长好,易安从药柜里掏出一把带着腐蚀标记的安瓿瓶先甩出去,而后趁乱摸到解剖刀。靠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对面那俩的精神冲击,在刚刚恍惚的那个白大褂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抹了对方脖子。
这事儿做得挺糙的。如果让现在的唐晏来,她不会杀人,至少也不会这样把血弄得到处都是。那还怎么穿人家衣服伪装啊?
不过对于十二岁的易安来说,这已经是她当下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她一刀结果了其中一个白大褂,而后用刀抵着另一人的脖子迫使对方拿下手上权限。随后在人开口之前将他结果。
而后,她将现场布置成打架斗殴的模样,把自己的四肢重新敲断,强行延缓了体内堆积的大量药剂的发作时间,随即借着权限拉响警报。
一群黑衣人很快围进来,他们错愕地看着地上疑似试验人员自相残杀的震撼场面和解剖台上已经昏死的材料。
一个人走过来探了探她鼻息,确定易安还活着,在匆匆忙忙请示了一下不知哪位大人物之后,她被清洗干净,打了迷药,送到了另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
那里,关着资质不佳还没来得及拼接的材料。
本来易安也是要被关在这里一阵的,只是因为太年轻鲜活,被优先给予了“特权”。
这是她从室友的口中套出来的。对方说本来那对蝴蝶翅膀是给她的,只要有了它们,她就不用再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可以被那些大人物们看中,去过神仙般的好日子。
这是那些看守他们的人对他们的洗脑。
易安没有纠正他们的想法。她顺着她的话告诉她有办法让她被选中。不止她一个,易安前前后后忽悠了好几个人。而最先得到她承诺的那个女孩也的确是下一个被给予“特权的。”
于是他们信了她。按她所说的炸了笼子。
巨大的骚乱之中,四散奔逃的材料们搅浑了整个实验基地的水,易安就这样缴获了一半的“生机”制品,将另一半连同基地付之一炬。
最后,她敲晕了赶到她面前的三个人,开着改装摩托从通道里冲出来。
作者有话说:易安是糖糖曾用名,随母姓。糖糖现在的姓是她在资料库里随便找的。糖爹的姓很长,糖糖嫌麻烦。
第120章 雕塑(7) 易安的过往其二
罪魁祸首逃之夭夭, 安保人员半数覆没,实验数据残缺不全,实验材料更是一个都没给剩下。这一壮举把建设实验基地的老大气了个够呛, 连夜让幸存下来的黑衣保镖们赶制有关易安的画像, 发布通缉令要花再大代价都势必要把此人大卸八块。
据说悬赏金额一度高达一万积分点,与端掉一方小型组织的额度相当。
易安也是后来才知道, 自己端掉的是界外改造人方面的前沿实验基地之一。此之后界外于这方面的技术空缺一大块儿,“生机”半数消耗, 让那些研究人员不得不精打细算,连诱拐活体材料的频率都小了不少。
纷乱持续了半年之久, 而影响更是延续至今。其实也是她赶巧,当时想给她做实验的那位恰好从某种蝴蝶上参悟出一种让改造生命不再需要严苛的存活环境的方法, 正准备拿易安做实验呢, 就被她一刀结果了。
至于那些幸存下来的保镖, 全不过一帮外围的家伙, 易安那会儿已经无师自通了改头换面, 这些画像一个赛一个离谱。
至于那位拐卖她的游离者,他倒是好记性的还能还原出易安的容貌, 可惜当那些人想起要寻找他时,早就被阎王收走。
这倒不是易安自己干的。她那时候再怎么离谱也就是一个12岁的小女孩, 放正常人家庭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就算有心要把人灭口,茫茫人海也无法寻找到。
走她舅舅易天宸的关系也不是不行。
可那会儿是易天宸刚刚坐稳联盟掌权人位置,手底下待了一帮以过往功绩拿乔的联盟老一辈和自视甚高总觉得那个位置能者居之的年轻人。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只等找到一个错处让易天宸摔下高台。
而那些人似乎已经发现这位谋略过人,与各方势力完美周旋占尽上风的现任掌权人只有一处薄弱关节——就是他姐姐留下的孩子,易安。
从有记忆起,唐晏就知道, 自己这个舅舅最希望的,就是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人平稳快乐地度过一生。为此他将联盟正在上演的那些腥风血雨尽数遮挡,甚至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都会在周末尽可能抽出一天陪她去游乐园。
他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他教育她,引导她,却从不限制她往任何方向发展。
不论是那时候天天不想上学,天天一个人往联盟基地和其他国家跑。而在国际,不论多牛逼的小孩,在满12周岁以前都是没有各国通行证的,出行必须有监护人陪同。
当时的易安次次搞偷渡。十次里面有十次都不会被发现。被逮住只是因为她在别的国家弄出一些过大的动静。
又或者心血来潮挑衅某些刚晋升的侦查者,把对方耍得团团转。包括但不限于篡改他们的任务材料和总结报告,故意提供错误线索,或总结归纳一番帮人事半功倍。
倒是有好有坏,只是坏的时候实在让人焦头烂额。偏生那些人总也不长教训,下次还继续上当。
其实在易安搞出的这些事中,被发现的仅占十之一二,但以现在的唐晏来看,那时的小易安无论做什么易天宸都能给她一个最美满的结局,绝不会让任何后果牵扯到她身上。
可是易安看得很清楚,如果是这样易天宸接下来的路就会走得无比艰难。所以往往,她会在一切问题还没有发展壮大之前将自己弄出来的结果平息,甚至不让其他人察觉到中间有她的存在。
所以那时的易安并没有将自己这一次奇特的旅行告知易天宸。她只是默默黑进联盟系统,找到了那三个被她带回来的人的籍贯地,用了点小手段把他们送回去。
然后和每一次游戏人间一样,一副若无其事地跑回了她和易天宸的家——她缺席了一个月的家。
不被怀疑才有鬼嘞!
那是易天宸第一次差点对她冷脸。
易安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以往每一次闯出祸来,易天宸都能够通过蛛丝马迹找到她的存在,确定她的安全。可这一次,线索到了那名绑架犯之后就全断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古七的人。”
生平第一次,易安没有听到易天宸的夹子音。他脸上满是因为这一个月以来寻找她未果的愁绪与担忧。这一切在他面对下属时被隐藏得很好,但易安天生便能看透这些。
那天,她啃着雪糕,坐在易天宸办公室的吊篮沙发里——但是对方特意为她准备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很小的时候被规矩久了,她从记事起就很喜欢晃动且柔软的东西。
但那天,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的边缘,同样用的是面对易天宸很少出现的淡漠态度——她知道,对方并不愿意看到她这样与其他孩子完全不同的状态。可到这个时候,他们都明白再装下去没有意义。
“我知道,他想以我为要挟让你从这里走出去,或者更进一步,以此向界外某个组织展示自己的忠诚,成为打入这里的一颗棋子。以此求来那些技术保他容颜永驻,财源滚滚。”
联盟的人心从来都不齐。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各怀鬼胎,尤其是游离者。他们在两界之间游走,看似如鱼得水,实则却是夹缝求生。
国际上认为他们见识过界外的“自由”,本身又有高于一般人的能力,是一颗随时可能伤到自己的定时炸弹。所以游离者一旦在界内做出越过法度的行为,一切执法部门有权力在不做任何说明的情况下当即射杀,活捉就是终身起步。
而界外却认为他们是一帮披着羊皮的狼,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明明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却要找一帮懦夫摇尾乞怜。偏生他们想要对界内做点什么又不得不倚仗他们。
两种心态一叠加,还没成长起来的游离者在界外的待遇比普通人都要惨,即使有足够的资本保全自身,也只能作为独行者,时时刻刻提防可能存在的杀招。
怀疑会一直存在,直到生死魂灭的那一刻。只有情况例外,那就是做出了被界内各大国家和联盟所不容的行为来当投名状。
很显然,古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如果易安死在外面,(其实不是一定要死,只是他笃定她不可能靠自己回来)他就彻底违反了界内律法,也违反了联盟唯一的规定——不能违反界内律法。
彼时在界内他无处可去,再拿易天宸的妥协和联盟的材料做赠礼,界外有的是组织乐于接受他。
至于易安——她之前可没少给他添堵,死在外面就很好。
万万没想到人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更没想到他想要送投名状的那一方会因此乱成一锅粥。还没来得及掩盖自己勾结外面的痕迹,易天宸二话不说就把他所有罪状一一罗列。
就他们这会儿说话时,古七以及相关涉事人的脑袋和身体早已经分完家。那位诱拐易安的家伙也在其中。
“你那个时候被带去外面,我根本无法立刻调动侦查者去救你。整整一个月,你有无数种可能性死在那里。”
由于撞破过易安的捣乱,易天宸早就认识到自己是个小侄女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失踪的第一时间只以为是对方又一次的心血来潮,直到给她发消息显示无法接受,才意识到人已经不在界内。
那时线索已经被拐人的那个家伙清理了个干净。
一旦出界,找人的难度就会直接翻一倍。更何况,易天宸要是表现出一副为了易安不管不顾抛弃一切的架势,调动所有能用的资源去救易安,易安和他自己都只会更快一步走到末路。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一开始易安就没打算靠其他人走出那个实验基地。
“但事实是,我解决了他们,平安回来了。而且将那个人体嫁接实验基地捣毁联盟未来几年在这方面的工作都会轻松很多。”
“你是故意——”易天宸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大心脏,却在听到易安这句话时依旧握紧了拳头。
“是。这是收益最高的方法。”易安点头。她那时在看到那两个白大褂手上,与联盟记载中现有药剂都截然不同的成分后,就知道那地方不是简单的实验基地,尽可能毁掉全部是更好的选择。
她这样做了,也成功了。只是迎来监护人快要气笑的表情。
“变成游离者,加入联盟,你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穿梭两界的命运,你会见识世界上最丑恶的东西,这样的生活你真的……”
“您不是早就知道的吗,从四年前我第一次以极小的代价平定一场国际纷乱开始,您就默许我参与联盟的任务。”
“可是那边是不一样的。”
“我不觉得。说句不好听的,之前我听他们提起那边,总说待久了会有生理性的厌恶。可是我不会,不仅不恶心,我看着他们只会想到要如何让损失最小,我自己的利益最大。不是有话说每个人出生都有自己的使命,或许我生来就是做这个的。让您失望了。”
……
估计是又旧事重提的缘故,唐晏这一路走,脑海里就一路冒出这些许久以前的过往,易天宸当时无比复杂而悲伤的神情。那次之后的一星期,易安获得了专属于侦查者的装备。
想来她从入职到如今也不过十多年光景,竟然已经“退休了”。
心中调侃,眼前已出现自己要找的目标,这小商品一条街上的一家不起眼的当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