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总是带着雾气，升起的云烟笼着林间，伴着雨打山石的琅然声响，冲淡了原本的死意。
温铃被雨水浇湿了发丝，碎发紧贴她的脸颊，苍白的面上又添憔悴，唇上也血色尽失。
见她还僵直地趴在地上，霍知风没有低头，只是眼眸朝下方瞥去，提醒道：“你打算待到天亮，淋一夜的雨么？”
听到他的话，温铃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随之感受到了雨水的寒意。
“我……”
可只说了一个字，她就停住了。不管怎么样，霍知风救了她，任务也顺利完成了。
而且，在妄生贯穿鹿妖喉间，温铃看清霍知风面容的那刻，她心头直发热，当下胸腔里粘稠而恶心，只觉乱糟糟的，不知如何面对他。
她暗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突然，霍知风盯着她的眼神变得奇怪，甚至难得有了几分不解：“我没说重话，你哭什么？”
温铃呆愣地抬头看他：“我哭了？”
霍知风语气冷淡：“你自己摸一摸不就知道了？”
她伸手一抹，发现自己脸上果真温热湿润着。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滚落，如玉珠般顺着面部轮廓蜿蜒而下，和雨水混作一团。
原来她真的哭了，意识到这点后，她反而没了顾忌。
“呜……我没死，我真的没死……”温铃知道哭出声实在是件很没面子的事，也知道自己皱着脸哭泣，就算是顶着文灵这样的容貌，一样会不好看。
可她就是觉得很委屈，何况现在任务结束了，也拖不了谁的后腿，哭一哭又何妨呢？
她用手胡乱抹着眼泪，眼角也带上了艳丽的嫣红。
温铃现在总算有了点实感，自己接下去真的要在这样仙妖纷乱的世界生活，那她现在到底是在经历庄周梦蝶，还是一梦华胥？不管是哪种，她想赶紧醒来回家了。
见温铃哭得伤心，霍知风没耐心再等下去，将妄生扔到了她跟前。
一声哐当作响，那漆黑的剑就溅起雨水，落到了她脚边，飞出的泥点也打在她裙子上，将温铃吓了一大跳。
“哇！你、你干什么？”她连哭都给忘了，赶紧支起身子往后躲了躲，无助地盯着霍知风。
男主的魂魄还在她腰间的锦囊里，也不大像是杀性失控了，总不能是被她哭一哭就烦得想给她一剑吧。
霍知风皱着眉头，他的心神为先前那场厮杀消磨不少，实在没空关心师妹到底在想什么了。
他说得简单：“把他的头割下来。”
割头，割谁的头？温铃迟疑地看向地上那具鹿妖的尸体，浑身打了个寒颤，霍知风难道说的是割这尸身的脑袋吗？
她知道，这个世界还没有废止鞭尸这种落后的刑罚，割战败者的头颅不能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问题是，割下来要做什么呢，书中也没有写过仙门喜好把头骨当战利品啊。
温铃小心翼翼地问起来：“师兄，可不可以你来割啊？”
霍知风不作考虑：“这是你的历练。”
她含糊应道：“哦。”
这时候他倒想起是她的历练来了。
温铃又想掉眼泪。
她抬起半干半湿的袖口，擦了擦额上和冷汗混作一团的雨水，伸手去拿起了躺在地上的妄生剑柄。
好不容易才匍匐到了鹿妖身旁，可她的身体仍被惧意所牵扯，表现得很是抵抗。
看着鹿妖那双失神的眼睛，温铃觉得自己简直要做噩梦了，连忙避开了眼神，伸手拉起了尸身已被雨水打湿的头发。
她知道自己慢得像在拖延时间了，可霍知风并没有出声催促她。
他到底是在体贴自己，还是不体贴呢？
“……那我动手了。”她如此说着，手执妄生，紧握着剑柄，朝尸身脖子削了下去。
想象中的恶心感并未涌上来，掌中反而轻盈地一挥而就。温铃疑惑地睁开眼，才发现那剑身已砍断了鹿妖的脖子，血水从切面涓涓涌出，像尸身还未察觉头颅已被割去。
随后，妖血往外飞溅起来，她连忙扔了头颅往后躲，才没有被那血流弄得一身污秽。
她斩了妖首，倒觉得自己不是在砍妖的头，而是用剑划过了一缕毛发，手中不着任何痕迹。温铃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还紧紧抓着那柄妄生，五指僵直，麻木得像那剑原本就长在她身上。
名剑妄生，削铁如泥，果然是天地间仅有一把的绝世神兵。
但她开始怕它了，这样一柄剑，会将生死变作虚无，用它杀妖也好，杀人也罢……如何还能体会到自己是在夺取性命？如何还能记得生命珍重？
这是一柄不该存在于世间的剑，将来还会被霍知风握在手中，杀死更多生灵。
温铃几乎要在心中哀叹，掰着自己的手指，将它松开了。
那头颅滚动着，到了霍知风脚下，一碰到他的靴子就摇曳两下，端正地停了下来。他俯下身将它提了起来：“我们将它带回去，交予王姑娘。你答应替她报仇，总该有个凭证。”
原来割头颅是为了这个，也不算全然在为难她。
温铃摇晃着站起身，轻声问他：“师兄，这世上的妖物都是这样的吗？虽然长着兽形，但模样看起来还挺像人的。”
她说完在头顶比划了几下，描摹出兽耳兽角的样子。
霍知风施术收回妄生，并不看她，随口回道：“我们遇到的不过是些低等妖，修为都不高深。平晖道在香主之上，还有堂主和舵主。”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仙门至今所见的舵主，样貌都诡奇至极。至于传闻中的长老和道主，更是从未露面过，想必颇具威慑。”
霍知风见到那个九转白骨阵时也未曾用上“诡奇”二字，这些舵主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温铃没敢问下去，想来继续待在这世上，总有一天她也会见着的。
*
黑压压的乌云仍徘徊在云谷镇上空，落着不知何时才能下尽的雨水。陆府里寂静无声，直到二人御剑落下，才多了点活人气。
温铃脚刚落地，就迫不及待朝着陆谦之的房间走：“陆哥哥？我们除妖回来了，可以出来了！”
霍知风跟在温铃身后，走进后院回廊，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水珠，靴子也踏湿了石板小径。
听到两人回来的动静，陆谦之连忙开了房门，从回廊另一头跑来相迎，走近看清霍知风手里提着妖首，不由脸色微变，停住了脚步。
温铃看着他的神情，心里觉得奇怪，虽然妖首吓人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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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呢？
良久，陆谦之才上前来：“可算回来了，你们是杀妖染上的血，还是受了重伤？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我与师妹无恙。”霍知风打断他，显然不想陆谦之多费周折。
“这些血都是妖物身上的，不是我们的，陆哥哥你就省了脚程吧。”她胸中闷痛，但知道大夫治不了，只得勉强笑了笑。
“好，既是如此，我找人替你们沐浴更衣便是。”陆谦之转头招呼起来，“管家！”
听到小少爷的招呼，下人们知道今夜妖祸已除，纷纷收拾了行头，从屋子里探出头。
趁陆谦之对下人交代事情的功夫，温铃怕摄魂钉留得久了会出事，拉着霍知风钻进了他的屋子，护着火折子点燃了烛芯，手忙脚乱地想替霍知风取摄魂钉。
霍知风被她拉着坐到床塌上，周身的雨水打湿了被褥，弄得他极不痛快。他搁下妖首，扯了架子上的脸巾擦拭起来。
温铃点好灯后，打开腰间的锦囊，那魂魄就自己钻回了霍知风心头，而摄魂钉也从他衣衫下滑出，乖乖落到她手上。
她谨慎地上前，拉开了他湿透的衣衫探查伤口，发觉法器一经取出，他心口处留了个血洞，却并不溢血，内里猩红带骨，还隐约可见心脏带起的鼓动。
怪异如斯。
温铃不由想，果然是小说，在她过去的世界里可见不到如此奇景。
“这没事吧？”她伸手想碰一碰，确认这一切不是幻术。
可惜她指尖还没碰到霍知风，就被对方牢牢钳住了手腕，师兄果不其然面露敌意，双眼满是警戒之色。
“够了，出去。”
温铃只能叹气：“可是……伤口怎么办？”
霍知风冷淡道：“我稍后自会疗伤，不需你担心。”
“是啊，不用我担心，师兄是想要其他人担心嘛。比如说，师兄的心上人之类的……”温铃故意提起此事，想试一试他。
听了这话，霍知风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不过片刻，他又冷静下来，师妹天性愚钝，绝无察言观色的本事，她定是随口一说。
霍知风别过了头：“我没有心上人，别胡搅蛮缠。”
温铃很无奈，她都说到这份上了也能否认，看来男主不是一般的别扭。如若不是他这样性子，故事也不会是那样惨烈的走向了，真是各人有各命。
她站起身来，弯着双眸，把摄魂钉交还到霍知风手上，拍了拍他的掌心：“我知道啦。那师兄你好好休息，我也回房去了。”
温铃转身从他房里走了出来，正要合上门，就在门缝里看见霍知风手中握紧了摄魂钉，还在紧盯着她，神色流露出显见的费解。
男主对她不刨根问底感到很稀奇吗？也对，真正的文灵光是想到他有旁的心上人，怕是都恼怒不已了，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轻轻将门合拢后，温铃朝自己房间走了回去，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话明明是自己问出口的，但想到他必定对李放盈心怀情丝，她反倒问不下去了。
为什么问不下去？
自己心里要是连这个坎也过不去，接下去的剧情还怎么推？
温铃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