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窈出生在昭明三十一年,那年京城里发生了件震动朝野的事情——皇三子穆元慎暗中谋逆,被察觉后铤而走险,趁夜试图杀进皇宫,却被昭明帝的心腹利箭穿喉,死在宫门之外。
彼时魏芝翰还只是个从九品的微末小官。
因他生得姿容甚美,加上温柔体贴,夫妻俩自成婚后一向处得融洽。
那年夏日,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连带魏芝翰这等小官都整日奔波劳碌时,魏窈的母亲郦氏却孕肚渐重,因着暑热袭人,且外头乱糟糟的,成日便只闭门休养。
怀胎十月后,终于诞下了个女儿。
彼时夫妻俩都很高兴,魏芝翰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也曾爱不释手,回来得多晚都先要去陪陪妻女。
原以为一家三口会那样岁月安好地慢慢往前走,可顾顺娘慢慢察觉,自家夫人似是有些心事。而魏芝翰虽温柔如从前,却破天荒地开始酗酒。从前温文尔雅的男人,那阵子却时常酩酊大醉,独自在屋里又哭又笑。
挨到八月底,即使郦氏守口如瓶,顾顺娘也隐约从夫妻俩偶尔压低声音的争执中推测出来,魏芝翰似乎在外面有了旁的女人。
那夜,他又大醉归来。
郦氏送他回屋,在灯前坐着整夜,待翌日天明时,便将许多盘缠和裹在襁褓里的魏窈交在顾顺娘手上,请她天明时务必带孩子离开京城。
顾顺娘满心惊慌,直是追问缘故。
郦氏却不肯细说缘由,只说家里遭了变故,若不将阿槿送走,恐怕孩子会有性命之忧。
临行前又千叮万嘱,让顾顺娘绝不要去跟郦氏娘家或是跟魏芝翰相关的地方,最好隐姓埋名走远些,莫让旁人知晓这孩子的去处。
顾顺娘既受重托,只能匆匆离京。
彼时京城里还在清缴逆党,城里城外依旧乱哄哄的,她带着魏窈一路南逃,终于在邵州寻到合适的人家落脚,在沈家做工谋生。
她识字不多,没法从京城里打听消息,等在邵州住熟了,便请人代写了封书信寄去郦氏的娘家,询问郦氏是否还活着。
对方答得言辞含糊。
说是并不曾听说郦氏丧命之事,更未参加过她的丧仪。至于她身在何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顾顺娘好生过日子,莫再惦记前尘往事。
顾顺娘又连着去了几封信,见对方不给回音,只能作罢。
直到前阵子,魏芝翰派人曲折迂回地寻摸到沈家,说这些年未能照顾女儿云云,携了重礼要迎魏窈回京。原来的顾顺娘虽对他怀有芥蒂,想着女儿家终究得有个父亲作为依靠,官家小姐的日子总胜过养在仆婢膝下,便答应了。
“如今再看,当年的事就很蹊跷。”
顾顺娘搂着魏窈,想起那一双可怜的主仆,很是同情,“我这阵子留意打听过,你出生的那年,贺崇就已经得了皇上的赏识。你再瞧瞧魏淑云,都说她才十四岁,可我瞧她形貌身量,没比你小几个月。”
“何况,我又打听到贺氏当年成婚后因身体虚弱,须去气候更适宜的南边调养,贺崇为此特地安排魏芝翰外放,直到六年后才调回京城。”
“谁能说这当中没有猫腻?”
顾顺娘想起当初在京城时的种种古怪,对自家猜测还算有把握,“若你母亲真的死了,郦家人直说就是,何必闪烁其词?八成是魏芝翰攀附新贵,又不敢担抛弃糟糠妻的骂名,才胡扯个妻子亡故的由头,又封了郦家人的口。”
“这回咱们进京途中,贺氏忙着灭口,不就是怕我回来后察觉什么。”
“至于魏芝翰,虽说回来后我只碰见了两三次,瞧他那样子,未必敢真的杀了你母亲。”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顾顺娘的神情有些复杂。
魏窈抓在她腕间的手指愈收愈紧,心跳也是愈来愈快,“这么说,母亲还活着?”
“如今是否活着,我也说不准,但我离开京城时她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还有盼头!
魏窈胸腔里咚咚狂跳起来,想到母亲或许尚在人世,恨不得此刻就去找魏芝翰,将她的下落问个明白。
但她知道不能如此轻率。
脑海里万念翻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如今的顾妈妈打探消息、推测旧事的能耐,甚至直呼父亲大名的做派,简直不像从前的她能做到的。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母亲可能尚在人世的狂喜给淹没。
仲夏的夜风扑入窗隙,轻轻拂动纱帘,也令火苗摇曳明灭,两人无言对视的时候,清晰看到彼此眼底生出的期待。
什么状元郎,什么贺云章,都见鬼去吧!
若不想被困在魏芝翰和贺家联手编织的樊笼里,她必得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才有可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将跟贺家的一笔笔旧账算清楚。甚至能有幸寻回母亲,与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的顾顺娘一道,去过属于她们的安稳日子。
那必会是另一种天地!
……
魏窈这儿因着母亲的事心潮澎湃,涵秋馆里,魏淑云比她还激动。
“让魏窈嫁给状元郎?”她拽着贺氏的袖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外祖父这是被人下降头了吗?怎么这样乱点鸳鸯谱!”
“慎言!”贺氏嗔她一眼,“哪有这样说长辈的?”
魏淑云缩了缩脑袋,瞧出贺氏并没真的生气,便抱住她的胳膊撒娇,“你可得劝一劝外祖父!若真让魏窈捡了这大便宜,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连个乡下来的草包都不如?往后我可怎么见人!”
“就为你这张没遮拦的嘴,你外祖父才不放心的。”贺氏无奈,又试探道:“他老人家的意思,状元虽好,到底是去别家做媳妇,难免吃些苦头。倒是你表哥云章,他向来待人和善,会心疼人……”
“娘!”魏淑云脸上微红,“表哥哪有状元好?”
贺氏本就不愿让魏窈捡了便宜,此刻便将贺崇的那些担忧说给魏淑云,想听听她是怎么打算的。
魏淑云还能怎么打算?
贺家虽深得圣眷,于她而言,贺云章也不过是从小见惯的表哥,固然性子和善会照顾人,相处久了便也不觉得多出挑。且他如今年已十七,却并没将心思放在读书科举上,别说进士登第了,能不能中个举人都悬。
反倒是那位许约,能在春闱中拔得头筹的青年才俊,岂是京城里的闲散公子哥能比的?
若他能投在外祖父麾下,仕途必定顺遂,官职品级超过父亲和舅舅都指日可待。
到那时,她跟着得了诰命青云而上,表哥又算得什么?
这般前程,哪能便宜半路回来的魏窈!
魏淑云纵使有些害羞,也还是红着脸将态度说了个明白。
贺氏见她决意如此,便再不迟疑。
遂于五月初十那日在家中设宴,以赏荷为由邀请娘家嫂嫂过来喝茶,捎带着提了句正逢书院休沐的贺云章。
两家离得近,贺氏既特意提了,贺云章哪能不来看望姑姑一眼?
只好跟着母亲崔氏一道乘车过来,打算问候过后稍坐片刻,就寻个由头溜出去赴好友们组的诗会。踏过花木掩映的甬道来到花厅,瞧着水池边摇曳的荷花,他正觉百无聊赖,视线扫过厅中时却忽然顿住了。
厅里除了姑姑和表妹,还多了个极美貌的女子。
比起魏淑云娇艳夺目的红裙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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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反有些素净,不过一袭淡粉色领口绣花的长衫,底下搭了玉白色的长裙,腰间纨带简约,如云青丝拿珠钗挽起后,只点缀了两朵珠花。
分明是平平无奇的衣裙首饰,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熨帖惹眼,那张脸更是……
贺云章无端想起方才瞧过的含苞荷花,那般娇嫩袅娜的姿态,瞧起来竟比眼前这女子逊色多了。
“这是……”他不由低声询问。
崔氏低声道:“你姑父前些天找回来的女儿,名叫魏窈。”
原来是她!
贺云章来之前听说过这事,却没想到姑父那位失散后养在乡下的姑娘竟是如此美貌!
视线无法挪开,心神似也在那一瞬被攫住,贺云章一错不错地瞧着厅中身影,脚步竟自快了许多。
花厅里,魏窈察觉黏在身上的视线时,不由暗暗皱眉。
贺氏非要请客设宴,她身为晚辈实在不好推拒——这些天还得跟顾顺娘一道收拾新租赁的小院呢,不值当为躲避贺家人而装病,反正贺氏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回避是无济于事的。
此刻宾客驾临,贺氏携着女儿笑迎出去,魏窈依礼见过舅母,对上贺云章那直勾勾的视线时,一时有点无语。
这厮,怕是又色迷心窍了。
前世也是这样,贺云章贪图美色一心求娶,最入迷的时候,甚至险些为护着她而丧命。成婚之初他确实待她极好,饮食起居上处处留心,哪怕婆母崔氏有意刁难,也都毫不犹豫地护在她身前。
但那样的情意又能维持多久呢?
因着贺崇对女儿的疼爱,崔氏对这小姑子也颇客气,情知魏窈是小姑子的眼中钉,既有身为婆母之便,哪有不作威作福的?
魏窈长在乡下,过了不少苦日子,原就看不惯贺家仗势欺民的骄横做派,许多观念跟崔氏等人大相径庭,在府中总有些格格不入,哪还禁得住崔氏故意挑拨生事?
时日久长,贺云章的维护之心难免懈怠。
他这人又是个多情的性子,会细致周到地待魏窈好,待那阵新鲜劲过去,同样也会疼惜照拂别的“可怜”姑娘,将其收留在后院。
心志不坚,情意便会如浮萍飘蓬,见异思迁也不足为怪。
上辈子的魏窈早就想清楚了,此刻再见到贺云章,纵使心头微有涟漪,也能轻易压住。只是贺氏和崔氏沆瀣一气,前世合伙作弄她不说,听顾顺娘的意思,当年连母亲或许都是吃了贺家的亏。
此刻瞧她们说亲道热,一团热闹,魏窈心底那根刺便越嵌越深,想到自己和母亲、顾顺娘的遭遇,更是隐隐作痛。
但如今情势所限,她只能垂眸将情绪尽数掩藏。
待应付过这日的小宴,魏窈便先将心思放在顾顺娘打算开的食店上,帮着出谋划策。
贺云章亦如前世般献起了殷勤,魏窈既吃过亏,又不好此刻就跟魏芝翰夫妇撕破脸皮,死活不搭理也就是了。
这般忙碌了一阵,转眼五月将尽。
万壑湖荷花宴的请帖如期送到了魏家,贺氏果然将魏窈叫去,说了这场盛会的热闹尊荣之处,让魏窈早做准备,届时随她前去赴宴。
这叮嘱后藏着怎样的歹心,魏窈铭心刻骨。
走出清宴堂时,她抬目远眺,视线越过屋檐墙垣,心神落在那碧波荡漾的湖面时,心底那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
——因这场荷花宴远非寻常小宴可比,届时非但高门贵户,连皇亲国戚都会去凑个热闹。
若她记得没错,因惠王不良于行,从前的荷花宴上经常是穆景初兄弟俩代为赴宴的。
或许,这位传闻中身有隐疾的郡王爷,能够帮她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