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如此多娇》
1. 001
魏窈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日影才过晌午。
槅扇长窗外的青石砖被曝晒得发烫,秋老虎的燥热随风钻入窗隙,卷动珠帘绣帐。她身上却仍觉凉沁沁的,即使盖着锦被也无甚暖意,不自觉掖了掖被角。
守在榻边的青穂瞧她醒了,忙小心搀扶起来,取旁边的药碗尝了尝道:“药放得有点凉了,奴婢这就去热热。”
说着话,取织金软枕给魏窈靠上,将她病中随意披着的青丝笼在肩侧。
魏窈却望向窗外,“父亲那边还没消息吗?”
青穂动作一顿,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眼圈儿却悄悄红了。
“又推说公事繁忙是不是?”魏窈猜到答案,真个确信父亲的冷漠背弃时,心却还是沉到了谷底。
她产后身子亏损,一直没能调养过来,前阵子又遭人暗算病倒在榻上,不得不搬来京郊的别苑养病。原还指望娘家父亲能搭把手,助她脱出困境,如今看来这点指望也得落空。
“是为了……淑云吧?”
魏窈拿过药碗,将腥苦微凉的药汁灌进嘴里,却仍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就这么等不及?”
“听说她借着陪伴外祖母的名头住进了府里,顺道帮忙照料咱们小郎君。”青穂想起魏淑云的无耻做派,都恨不得扇那女人两巴掌。
更可恨的是姑爷,当初贪图少夫人冠绝京城的样貌,费尽心思地登门求娶,连身家性命都豁得出去。谁知娶到手后没两年就变了,一面哄着少夫人,一面又收留了好几个莺莺燕燕,如今还跟……
青穂心底不忿,低声嘟囔着骂道:“一对狗男女!”
魏窈听了,虚弱嗤笑。
也罢,当初若不是魏淑云一心要嫁状元郎,她那位继母贺氏定会将视若心肝的女儿嫁回娘家,给贺云章为妻的。如今魏淑云丧夫守寡,转头勾搭上了温柔多情的贺云章,一旦贼心得逞,还能平白捡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这等美事,贺氏怎不会乐见其成?
而至于父亲,他能有今日的官位荣华,全都仰仗深得皇帝宠信的岳父贺崇提携,又岂会为她这么个半路捡回来的前妻之女得罪岳家?
哪怕手心手背都是肉,到了抉择的关头,魏淑云的分量必定也是重于她的。
艰难处境里,父亲既然指望不上,为今之计,也只能千里寄信,去寻靠得住的那个人。
魏窈挣扎着想起身,才刚披上外裳,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继而响起仆妇惊慌的喊叫,“走水啦!快来人呐,走水啦!”
远远传来家丁们嚷嚷着救火的动静,魏窈强撑着被青穂搀扶下榻,还没颤巍巍地走到门边,便见浓烟从窗隙门缝里汹涌而入,呛人而滚烫。
隔着薄薄的窗纱,魏窈看到厢房里乱窜的火苗借风势席卷而来,在青穂拉开门的那一瞬,浓烈炙热的烟气扑面而来。只这么片刻之间,火势已然吞没穿廊和厢房,将她住的正屋裹在中间。
暴晒的秋日天干物燥,这场火顷刻间就烧成这样,显然是有人蓄意而为。
魏窈和青穂想从来势汹汹的火海冲出去,却早已无路可逃,眼睁睁看着火苗舔上长垂的锦帐,主仆俩迅速被浓烟淹没。
身体倒下去的时候,神魂像是从疲惫的身体抽离。
魏窈看到整个别苑连同里面尝试救火的家丁都被大火吞没,除了极少数侥幸逃脱外,最终都与她一道葬身火海。这座帝王御赐、修缮得精巧富丽的别苑随之化为焦土。
而后便是她的葬仪。
趴在她棺前不肯撒手的贺云章被婆母拖走,父亲魏芝翰破天荒地在灵堂外守了一夜,魏淑云则假惺惺地哭了一场,随后将未满周岁的孩子抱到了客居的院中照料。
半年后,魏淑云嫁入贺家,成了贺云章的继室,霸占了原本属于魏窈的一切,包括孩子。
此后夫妻甜蜜,翁婿和睦。
魏窈的坟前也渐渐冷清起来,仿佛她从未被寻回京城,也从未嫁进过贺家。
除了闻讯回京的挚友还记得为她祭扫外,往后岁月里,就只有一个人会不时到她坟前看望,时常在那里待上整夜,拿指尖无数次抚摸冰冷的墓碑。
——是穆景初,皇帝的孙儿肃郡王。
魏窈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且因她是有夫之妇,两人都没多说过几句话,除了偶尔察觉他暗中的注视外,再无旁的瓜葛。却未料曾许诺白首的贺云章移情别恋、贪欢享乐之时,却是他常来吊望。
坟前墨柏渐长,魏窈的神魂也如病后的身体般逐渐虚弱、疲惫,似要再次陷入沉睡。
可是,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呢!
被黑暗淹没前,她怀着不甘,奋力挣扎。
……
“哐”的一声,摆在榻边高几上的细瓷花瓶跌在地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原本靠在窗边打盹的嬷嬷听见动静,慌忙走过去,就见细脚高几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犹且轻轻晃动。而榻上睡着的人状若挣扎般手足乱动,额头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眼睛紧闭着,跌碎花瓶都没能吵醒她。
这是做噩梦还是在打架?
果真是乡下养出的野丫头,睡觉也太不规矩了!
嬷嬷皱眉将魏窈推了推,竭力拿出温和的语气,轻声道:“姑娘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遥远得如在天边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倒是这一阵轻推将魏窈从噩梦里晃醒,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脑海里有一瞬茫然。
旋即,头顶的绣花床帐在眼中逐渐变得清晰,屋里浓重的甜梦香窜进鼻端,在她茫然转头时,那位老嬷嬷的脸也不远不近地贴了过来——
“没事,奴婢在这儿呢,不用怕。姑娘赶路累了,接着睡会儿吧。”
说话间轻轻拍她后背,像要把魏窈哄睡。
魏窈看着那张已经许久没见过的脸,愣怔了片刻,灵台渐而清明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继母贺氏身边的赵嬷嬷,自从那年接她回京后就到庄子上养老去了,再也不曾出现在魏家,如今怎会又在她跟前?
这场景摆设,也似乎有点熟悉。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没穿的粗绢衣袖落入眼中时,脑海里忽然轰的一声。
因着帝王宠信,非但身居高位、权势煊赫的贺家,就连魏家都攒了不菲的家资,这种质地的衣裳她回京后再也没碰过,那么此刻……
魏窈直愣愣看着赵嬷嬷的脸,猛地想起来这是哪里——当初父亲派人接她回京的路上,一直是贺氏派人贴身照料,这地方她印象很深,是江陵府地界的福缘客栈。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顾妈妈的死。
魏窈自小与双亲失散,是母亲的陪嫁顾妈妈抱着她漂泊求生,在邵州的一个大户人家做工,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到了十六岁。
待父亲魏芝翰寻到她的下落派人来接,魏窈自然要带着相依为命的顾妈妈。
谁知走到这里,顾妈妈却在上街买东西时被歹人掳走,落在土匪窝里平白丢了性命,直至后来山寨被官兵踏平后才得以将她安葬。
彼时的魏窈虽然心里存有疑惑,却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擦干眼泪进京罢了。
就此落入在魏家孤身无援的境地。
而如今,她既回到了这座客栈,那么顾妈妈……
魏窈看着赵嬷嬷那张脸,再想想后来继母的诸般心机,心绪渐而激荡,却最终转过身抱着枕头闭上眼,嘟囔道:“嬷嬷出去吧,吵着我了。”
赵嬷嬷被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原本还有些心里打鼓,瞧魏窈终于又睡过去,总算松了口气。
她也乐得清闲,看这丫头贪睡,加之屋里香熏得很重,又往香炉里添了点香料,果真到外面的躺椅上眯着去了。
……
直等屋外安静下去,魏窈才悄悄起身。
随意挽起青丝,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赵嬷嬷在外面睡得呼噜正响,还抓了个同行的小丫鬟给她打扇。
屋门显然是不能走了,好在魏窈养在乡下,又有交好的沈家姐姐教她强身健体,虽说没能耐像沈家姐姐似的上阵杀敌,身手却也还算灵活。当即踮着脚尖走到后面的支摘窗,推开后攀住探近窗边的树干,无声无息地逃出了二楼的客房。
外面天色已昏,晚风吹得枝头飒飒,也驱散了被浓香熏出的困意。
叫住客栈的伙计一问,这时节正逢四月十八,恰是顾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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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才刚走失的那天。
魏窈心里突突直跳,想即刻赶到顾妈妈跟前救下她性命,却又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没法跟占山为王的匪徒们周旋。正琢磨着法子时,忽地在朦胧天光里看到了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
像是……肃郡王的随从?
魏窈生恐看错了,赶忙走近些,待看清那人面容,简直想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两个!
果真是肃郡王的贴身随从!
肃郡王虽为凤子龙孙,却是从沙场上回来的,身边侍从也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当初山匪们连锅被端,百姓都说是官兵剿匪有方,可依着魏窈后来了解到的情形,未必不是有厉害人物暗中督办。
否则,江陵府的这窝山匪闹了好几年却愈演愈烈,怎么就这回连根拔除了呢?
只是顾妈妈的性命既已落在山匪手里,若还如前世般等着剿匪,必定又要重蹈覆辙。魏窈不知顾妈妈如今是生是死,但既然老天爷开恩让她回到今日,总要想办法尽力尝试的!
她理了理衣裙,深吸了口气,快步跟上那随从。
……
福缘客栈是江陵府仅次于官驿的下榻之所。
除了阁楼里洁净整齐的客房外,后面还有好几座清幽别致的小院,专供富商和不便入住官驿的官眷们下榻,其间花木扶疏,绿柳婆娑。
卫玄铮快步走过甬道,忽而察觉身后有些异样,不由驻足回首。
魏窈见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赶忙提裙快步赶到跟前,含笑施礼道:“民女有要事求见肃郡王殿下,事关重大,还望大人通禀一声。”
陌生的脸庞突兀的话语,让卫玄铮眉头微拧。
肃郡王这回是奉皇命微服办差,按说并无旁人知晓,这女子……
他的视线将魏窈上下打量了两圈儿,既诧异于对方不施粉黛却让人过目不忘的姿容,更诧异于她那仿佛真有要事禀报的坚决神情。
他没说话,沉着脸转身就走。
魏窈赶紧跟在后面。
绕过两重回廊,便是肃郡王穆景初留宿的小院。
卫玄铮也不搭理魏窈,才刚跨过门槛就将院门重重阖上,从门缝里瞅见那姑娘还乖乖站在门外,这才快步走进去。
屋里刚掌了灯,穆景初独自站在案前,正在瞧一幅舆图,墨灰的衣裳绣以暗色银纹,腰间蹀躞有了点年头,却将身姿勾勒得劲拔挺直。
听罢卫玄铮的禀报,他颔首示意退下,见对方站在那里没动,抬眸道:“还有事?”
“有位姑娘想求见殿下,说是有要事。”卫玄铮迟疑着,见穆景初微微拧眉,忙道:“属下怕她是诓人,没搭理。但她一路跟过来,关了门也不肯走,大约是确信殿下就在此处。殿下若不愿见,属下去把她轰走。”
这倒稀奇。
穆景初不怎么跟姑娘打交道,更懒得见陌生女子。但既然对方找上门……他的视线仍落在舆图,只抬抬手,“去问她什么事。”
卫玄铮依命而去。
少顷,隔窗便有交谈声传来,那女子声音不高,音调却挺好听。
依稀听得“山匪”二字,穆景初神色微动。抬步走向窗边,隔着洞开的支摘窗,越过檐下扶疏的翠竹,入夜渐暗的天光下,一道女子的身影落入眼中。
她生得很漂亮,身姿挺秀黛眉凤目,身上穿着半旧的淡色粗绢衣裙,浑身上下唯有挽发的珠钗算是装饰。
但即使不施粉黛不饰金翠,那眉眼亦如珠玉暗蕴光华,鸦色青丝如裹着珍珠的上等绸缎,衬以窈窕修长的身段,着实是寻遍京城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晚风拂过廊下,森森凤尾之间似有股幽淡的香味传来,非花非露,闻在鼻端却极熨帖。
穆景初看惯宫廷内外风姿各异的美人,对女色不算热衷,至于种种名贵熏香更是司空见惯。然而此刻,在隔着庭院嗅到这缥缈香味时,心头却无端微微一跳。
那边魏窈察觉动静,也抬头朝他望了过来,两人视线隔空相触。
“让她进来。”片刻后,他如是吩咐。
卫玄铮诧然望了眼隐在竹丛后面的主子,未料他竟会允这陌生女子进屋回话,暗暗纳罕之余,请魏窈进了屋,独自守在门外。
2. 002
青青柳色掩映着客舍,屋中瓷缸里睡莲初绽。
穆景初自不会让魏窈瞧见舆图,进屋后折身进了东梢间,就势坐在临窗的圈椅里,抬目道:“你刚才提到了山匪?”
“回殿下,是江陵城外啸风岭的山匪。”
魏窈迎上他墨玉般的深邃眼眸,觉出其中的审视,不闪不避,只徐徐道:“官兵几番剿匪不成,多是因对方占了地势之利,守着上山的咽喉要道,让官兵束手无策。但其实还有条小路能上啸风岭,十分隐蔽,知道的人并不多。”
“你知道?”
魏窈轻轻颔首。
她是上京途中路过江陵,对这里其实人生地不熟。之所以知道那条密道,还是仰赖穆景初所赐——
前世那匪窝被连锅端掉之后,因为顾妈妈的死,魏窈对关乎匪寨的消息格外留意。据说这回剿匪能成,是因有人找了山岭后面一条隐蔽于密林中的路,悄然从小道攻上去,打得山匪们措手不及,才给了官兵从前面冲破咽喉要道继而扫清余孽的机会。
因当时大道上血迹未清,魏窈遭不住那种血染山林的冲击,就近埋葬顾妈妈之后,便走了那条刚被众人知晓的小路下山。
谁知如今派上了用场!
她将那条路详细说给穆景初,又道:“走这条路有两个必经的村子,里头有不少人是山匪们的眼线,据说会盘查过往的人。殿下只要能蒙混过他们,就能沿小路上去,攻其不备。”
天光微暗的房间里,她的声音柔和却暗藏急迫,穆景初也敏锐地再次捕捉到了那抹淡香。
奇怪了,皇家藏有四海各色名贵香料,他却怎会对这香味如此敏感,隔了那样远都能隐约闻到,甚至还挺想……再闻闻。
穆景初有点诧异于这隐晦的想法。
迅速摒弃杂念,他抬眸攫住魏窈的目光,道:“你怎知本王是来剿匪?”
“个中缘由有些复杂,容民女日后日后再禀。”魏窈一时间想不到合理的解释,只能先打个马虎眼,见他仍坐着不动,又道:“殿下或许还想问,民女为何急着求见吧?”
“是民女的至亲被山匪掳走,民女若不想法子,她定要沦为刀下亡魂。”
说到这里,她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焦急,跪地道:“还望殿下能仗义出手,早些除掉那帮祸患,能解了民女燃眉之急,也还百姓一方安稳!”
她俯身叩首,青丝自肩头滑落,秀致白腻的后颈连同衣领内的稍许雪色不期然落到穆景初眼底。
他昨日才带人暗中抵达江陵,情知官兵剿匪不力是因有人暗通款曲走漏风声才致屡屡败北,这回便打算暗中查访,先找当地人问个隐蔽的路子,带几名亲信直奔老巢打个出其不意。届时再喊官兵去收尾,小小匪窝不会费多少功夫。
谁知派出去的人手还没信儿,这就有现成的送过来了?
信吗?也就两三分而已。
但区区女子,即使别有意图,他带着卫玄铮等人闯过沙场上十数万人的枪林箭雨,这点山匪又算哪碟子菜?
若不是匪首不知死活地妄称武曲星下凡,蛊惑附近乡民,触怒了恭敬修道求长生的皇祖父,这等微末小事根本就无需他来动干戈。
而此刻,穆景初看着跪地的魏窈,稍作沉吟。
本该就寝安歇的时分,他实在无需连夜折腾——聚啸山林的一窝子匪徒罢了,没那分量。
但她若真急着救人……
穆景初孑然一身地活到二十余岁,踩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守着个过继来的儿子,既没打算另外娶妻,也从不格外怜悯女子。唯有眼前这人,穆景初说不清楚是什么缘故,自打方才在窗边第一眼见到,便有种莫名的情愫隐约掠过心头。
明明素未谋面,却无端有种熟悉之感,就连她身上淡淡的熏香,非但不会让他反感,反而还挺好闻。
事出反常,留心一点总归没错。
他的指腹摩挲着腕间两寸宽的锦带,片刻后站起了身,“带路。”
……
啸风岭既是个匪窝,离江陵城自然有点远,往返皆需借力于骏马。
穆景初的坐骑就在客栈里,利落地翻身上了马,打算赶在闭门前出城。
旁边的魏窈却犯了难——
她不会骑马,且十分害怕骑马。
那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她和顾妈妈寄住的沈家有位比她大四岁的姐姐,名叫沈歌,两人虽身份有别,情分却不浅,沈歌非但教她防身健体之术,还曾试着教她骑马。
谁知那马性子太烈,在性情顽劣的沈歌跟前还算听话,等缰绳交到魏窈手里跑了一小段,便撒野将魏窈摔下了马背,断腿昏睡得差点吓死顾妈妈。
打那以后顾妈妈就再不许她骑马,魏窈也对颠簸的马背有了阴影。
乃至前世回京那么久,都不曾再摸骏马。
如今要救顾妈妈,她固然能突破心中的畏惧,可真要追着肃郡王他们疾驰数十里……
踌躇之间,卫玄铮很快反应过来。
“不会骑马?”他拿目光确信了魏窈的畏惧,不敢耽误主子的事,当即伸手给她,“上来,我带你。”
魏窈这会儿哪顾得上其他,答应着就要伸手过去。
旁边穆景初瞥见她抬袖伸手,细腻如葱白的指尖眼看着就要搭在卫玄铮掌心,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碍眼,轻咳了声。
那边俩人齐齐瞧过来,穆景初便垂眸淡声,“过来,我带。”
魏窈不敢违命,赶紧往他那边走。
剩下卫玄铮的手僵在半空,古怪地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须知穆景初虽是个天潢贵胄,好似由成群的宫婢伺候着长大,有多少世家贵女肖想惦记着想嫁,实则跟女子接触得不多。这几年更是在男人堆里打滚,事涉女人时多半丢给他们这些侍从。
今日倒是怪了。
他摸摸鼻子,就听那边穆景初道:“你那马带了人跑不快。”
卫玄铮赶忙附和道:“是,是,殿下的踏云是千里良驹,再驮几个都不怕。”他没敢看穆景初眼里甩来的飞刀,只拨转马头道:“属下去喊老许他们,城门外汇合。”说罢,没听见反对,赶紧逃也似的走了。
留魏窈走向踏云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穆景初居高临下,手在袖中悄然握住。
方才一时冲动拦住了卫玄铮,此刻真将她唤到跟前,到底觉得生疏。他捻了捻手指,垂袖握住她递来的指尖,只觉那只手柔若无骨,是意料之外的绵软。
“踩住马镫,坐前面。”他无甚情绪的提醒。
魏窈忙依命踩稳马镫,在他手臂施力轻拽时硬着头皮借势而起,右腿迅速掠过马头,稳稳坐在马背。
踏云喷出鼻息,在原地轻挪了两步。
没有预想中那样可怕,这匹马着实乖顺得很。
魏窈偷偷舒了口气,心神稍松之际,这才察觉她的右手还死死抓着穆景初的手掌,也不知刚才紧张之下有没有掐疼他。
她赶紧告罪,感受到紧贴在背后的男人身躯时愈发不敢动了,只迅速将他的手松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穆景初虚扶着她的腰,身体也稍有点僵硬。
鼻端似又嗅到淡淡馨香,他的视线扫过少女颈间白嫩的肌肤,抖动缰绳策马出了客栈。
……
踏过长街赶在关门前出了城,卫玄铮果然带着几个侍从候在官道僻静处。
月尚未升,如墨夜色吞没大地,风里也终于添了点凉意。
一行人迅速驰过夜幕笼罩的官道。
直到渐近啸风岭,瞧见远处村口微弱的灯火时,穆景初才收缰勒马,随从亦纷纷停驻。
卫玄铮不自觉瞄了眼穆景初怀里圈着的人,“殿下,强冲过去,还是趁黑摸过去?”
“别打草惊蛇。”穆景初摆手。
情形未明,贸然冲杀并非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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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无需跟村民们动干戈。好在此处离密林中的小路已经不远,卫玄铮他们弃马疾奔即可,绝不会惊动那些个放哨的眼线,但怀里的女人却没那等脚力,总不至于让人背着她。
穆景初稍作沉吟,便让卫玄铮等人栓好马匹摸过去,他仍夹动马腹,慢悠悠地往前走。
魏窈不明所以,却没敢多问。
直到邻近那放哨的路卡时,才听穆景初低声道:“待会别说话,顺着我就成。”
“好。”魏窈轻轻颔首。
火光渐近,果然是几个壮汉在路旁搭了凉棚,在里头饮酒守夜。听见渐行渐近的马蹄声,早有人起身过来拦马,拿火把往穆景初脸上一照,粗声道:“大半夜的做什么?”
“途径此处,听闻里面山深林密,想趁夜赏月,顺便去找点药材。”穆景初答得从容。
“你是个郎中?”那男人端详穆景初的脸,确实生得俊美出挑,像是个读过书会诊病的,更像是会闲得没事后半夜赏月闲游的富家哥儿。只不过他怀里圈着的人将脸埋在披风里,看眉眼分明是个美貌的女子。
那壮汉才要开口,却见穆景初一笑,随手递给他两锭银子,“这是内子。”
说话间,将魏窈往怀里搂了搂,侧脸贴在她含羞垂下的鬓角,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摆弄。
壮汉不太信携妻夜游的鬼话,瞧见那深晦笑意时,却忽然明白过来——
这八成是半路找了相好的,借着夜游的由头到深山茂林里找乐子,等后半夜月亮升起来,这时节也不怕冷,寻个地方亲热起来,那可比在闺房刺激多了。
果真是读书人,一套一套的。
他原也只是拿了山匪的银钱守夜盘查,碰见可疑的报个信儿罢了,倒没胆色自个儿做匪徒的勾当。这会儿拿着两锭银子心满意足,一面羡慕对方的艳福,一面让穆景初下马,将浑身略略搜检。
穆景初倒也配合,只在壮汉想搜魏窈时按住他胳膊。
也罢,娘们儿能干嘛?
壮汉们夜夜替山匪放哨,实则也没见着可疑的人,便爽快地放了行,掂着银子去跟兄弟们分赃。
穆景初堂而皇之地过去,以同样的说辞混过第二个村子的路卡。
再往前,就是依山而上的密林了。
魏窈凭着记忆引他们七万八绕地走过崎岖小路,最终如愿摸到了匪寨的后门。
这地方没法蒙混,卫玄铮等人手起剑落,无声无息地结果了几个山匪的性命。
魏窈提心吊胆地熬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瞅准柴房的方向就悄悄摸了过去——
这山寨坐落在山顶,匪徒们都住在前面,掳来的东西和人都胡乱堆放在库房和柴房里,常常是当晚庆功喝酒,次日才瓜分赃物和偶尔劫掠来的人。
此刻正值夜深,山匪们仗着前后都有人放哨值守,或是喝得正酣,或是睡得正熟,丝毫没察觉异样。她凭印刻在脑海里的路摸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座柴房。
手在触到门板时微微发抖,她握紧从穆景初那里讨来的匕首,轻轻推门进去,借着渐而从云隙漏出的月光,果真看到了满地胡乱堆放的箱子。而在箱子的旁边,被绳索紧紧捆住的顾妈妈被软布塞住嘴巴,脸上一片青肿。
听到门扇轻响时,她睁开肿着的眼睛往这边瞧了过来。
她还活着!
狂喜于瞬间涌上心头,魏窈的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三两步上前将那绳索割开,既心疼于顾妈妈明显受了毒打的遭遇,又欣悦于此刻性命尚存的惊喜。
心绪激荡,眼泪混着笑意一起挂在脸上,她扯去软布,扑进顾妈妈怀里,将她牢牢抱住。
顾妈妈愕然看着扑进怀里的少女,还没将纷涌而来的记忆消化完,却也借着昏暗的天光认出这是原主顾顺娘十余年来视若亲生的小姑娘。
她的手臂僵了僵,几息后亦将魏窈搂住,轻声笑道:“阿槿,你来了。”
3. 003
阿槿是魏窈的小字,母亲给取的。
当初她才刚满月,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魏家就遭了变故。父亲魏芝翰险些丢官获罪,母亲因病丧命,顾妈妈抱着她逃出京城,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将她养大,情分早已胜过母女。
此刻魏窈抱着失而复得的至亲,欢喜之下,前世的遭遇委屈终于化为眼泪汹涌而出,让她几乎想放声大哭一场。
可这是在匪寨里,不宜多留。
她抬袖用力擦干眼泪,身上没带治伤的膏药,只能扶起顾妈妈,低声道:“寨子里怕是会有动乱,咱们快走吧,回到城里赶紧上药,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
“不碍事。”顾顺娘打量着衣衫素净却貌美清丽的少女,觉出她浓烈的牵挂关怀,忍痛笑道:“好歹保住了性命。咱们该怎么逃出去?”
这事儿魏窈来的路上也想过。
那两个村子的哨卡,回程时显然不好蒙混过关。但若要在山里藏两天,且不说剿匪时的动荡可能藏有凶险,如今瞧顾妈妈脸上的伤痕,也是不能耽搁太久的。
最好的选择,便是村边的河道。
这地方峰峦连绵,有条颇深颇宽的河,顺流下去恰是江陵城的方向。她们来时不便逆流潜水而上,如今趁夜色借河水逃命却未尝不可。
她将主意说了,又心疼道:“只是您伤成这样,伤口碰着水难免麻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顾顺娘很快有了决断,“进了城有郎中,好好敷药就行。只是顺流而下时难免湿了衣裳,咱们翻翻这些箱子,备点外面能换的,到时候进城也不至于惹人注目。”
魏窈不敢多耽搁,忙与她轻手轻脚地掀开箱子翻看,果然从里面凑合着找了点衣裳,再找个油布包起来,便蹑手蹑脚地出了柴房。
皓月当空,寂静的山寨唯有风动旌旗。
想来穆景初他们还在探查情形,尚未跟匪徒们动手。
魏窈和顾顺娘逃也似的出了山寨后门,又沿着那条密林中的小路往回走,碰见陡峭处就相互搀扶,借着从树冠间洒下来的月光,倒也还算顺利。到得河边,顾顺娘便摊开油布包,褪下身上的外裳和中衣,将柴房里翻出来的宽大的男人衣裳套上。
一扭头,见魏窈还在磨蹭,便低笑道:“别扭扭捏捏的,大半夜没人看见,逃命要紧。”
魏窈低声应着,心里却暗暗纳罕。
须知顾妈妈性子温顺谦柔,虽带她流离沦落艰难求生,却常拿闺阁之秀的规矩来教导她。从前魏窈跟沈歌出去掏个鸟窝都能被她念叨好几天,如今竟会催她在这毫无遮蔽的地方换衣裳,实在迥异寻常。
不过性命当前,这些讲究确实尽可抛了。
魏窈便也换好衣裳,将原本的衣裙和几块干布好生包起来,跟顾妈妈手拉着手钻入河中。
两人都识水性,虽说难免磕磕碰碰,到底悄无声息地过了那两个村子。等离山寨远了,寻个合适的地方上岸,匆匆擦干头发换好衣裳,也才丑时未尽。
万籁俱寂,唯有流水滔滔而过。
腹中“咕噜噜”的响声便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魏窈才终于想起来,从昨日吃完午饭到这会儿,她可算是粒米未进,顾妈妈比她挨得更久。
饥饿疲惫之下,显然不可能走回江陵城。顾妈妈早年带着襁褓中的魏窈逃命时,时常遭遇这般困境,这会儿便带魏窈走到附近的村子,细心看了好几家,挑个收拾得齐整干净,明显有女儿家用物的院子,敲开了门。
主人家果真是个宽厚的妇人,找了些吃食和热汤给她,送了些消肿化瘀的膏药,又将女儿抱去自己屋里睡,将床铺让给魏窈她们。
有顾妈妈在身边,魏窈这一觉睡得是久违的香甜,醒来已是天明。
俩人用过饭,在主人家的万般推辞中留了些道谢的银钱,又雇了辆驴车,就近找郎中先给顾妈妈敷些膏药,才晃晃悠悠往江陵城走。
……
福缘客栈里,赵嬷嬷正如热锅蚂蚁般团团乱转。
昨日她一觉睡醒,发现原本在屋中酣睡的魏窈不见踪影时,便知大事不妙。赶忙询问随行的丫鬟仆从,乃至客栈的伙计掌柜,都没人知道魏窈去了哪里。
原本她还以为是有歹人贪图姿色,撬窗入户将人给偷偷劫走了,差点就要去衙门报案。
还是掌柜的怕闹出麻烦,先去屋里详细查看了一番,确信屋后那扇仅有的窗户是从里头如常推开,而没半点撬过的痕迹后,赵嬷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
整夜煎熬,她既担忧魏窈出事,回京后不好给主君交代,又怕魏窈偷偷溜出去是察觉了她暗里的小动作,坏了主母的安排。
心里头犹疑不定,嘴角便急出了成串的小火泡,她整夜都没敢阖眼,天还没亮就又催丫鬟们四处去找人。
而此刻,瞧见魏窈挽着顾顺娘亲热地走回来时,赵嬷嬷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还是死了。
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佯装无事地上前道:“姑娘这是去哪了?出门也不说一声,奴婢还以为是遇到贼人了呢,慌得让人四处去打听,就差去报官了!”
说着,递个眼色让小丫鬟斟茶,枉顾顾妈妈脸上的青肿,只笑道:“别是你贪图城里的热闹,哄姑娘去玩了吧?”
她自诩是高门贵仆,捏准了这俩乡下人是没根底的软性儿,便先敲打道:“奴婢伺候了夫人大半辈子,算来也是个老人儿了。咱们主君事忙,里外的事都是夫人操持,就连接姑娘回京的事都是夫人做主安排的。这会子若姑娘出了差池,奴婢回去后免不了要受责备。”
“还好虚惊一场,你们俩都没事。”
说着,虚掸了掸袖子,心里渐渐安稳下来。
——是啊,两人都安然无恙,即便魏窈知道又怎样呢?回京后空口无凭,她一个失散多年流落乡下的前妻之女,难道还敢在夫人跟前放肆?
赵嬷嬷笑吟吟觑向魏窈,自管啜了口茶。
魏窈也抬目看着她,“嬷嬷是老眼昏花,看不到顾妈妈受的伤吗?还是嬷嬷觉得,有夫人和贺家撑腰,这事儿能瞒得天衣无缝?”
赵嬷嬷笑意微僵,“夫人说过,此间的事全凭奴婢安排。京城且远着呢,这一路山高水险的,姑娘起居都得奴婢们侍奉,还是安心赶路得好。”
“京城虽远,江陵府的衙门却近在眼前。还是说——”
魏窈抬步逼近,不无讽笑地道:“嬷嬷想故技重施,把我也卖给人贩子。等回了京城,就说是路上碰见山匪被害了性命。总归附近正闹山匪,就算父亲想查也未必能拿到证据,何况嬷嬷还是夫人从贺家带来的亲信。”
这话一说,赵嬷嬷不由面色微变。
昨夜辗转反侧琢磨对策时,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想着万一魏窈察觉后不依不饶,便一不做二不休,还能让夫人跟前清净些。
“可惜啊赵嬷嬷,晚了。”
魏窈觑着对方神色,便知自己没猜错。
哂笑着靠在临墙的长案上里,她捏着茶杯把玩,眼角微挑,“回客栈之前我修了两封书信,细说了这两日的事。一封给父亲,还有一封给了我的挚友。”
“嬷嬷恐怕不知道,我有位自幼一道长大的好友在京城做武官,凭着累累战功,深得靖国公的器重。得知我要进京,她正盼着见面呢。”
“有这封书信在前,若我途中再出岔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笑意敛尽,她的眼底锋芒暗露。
赵嬷嬷听在耳中,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靖国公的威势她当然清楚,他器重的人,又是靠杀人积累战功的武将,能是什么善茬?原以为魏窈只是养在乡下的野丫头,哪知道还有这么一层关系?武将心肠狠辣,若真结了仇,那是真会提剑杀人的。
何况,若主君不知此事,她咬咬牙下狠手除掉魏窈也就罢了。即便因办事不力而受主君重责,夫人好歹能保住她性命,甚至因着除了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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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事情风头过后还能给个好的出路。
可有了这告状的书信,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冷汗打湿后背,赵嬷嬷对上魏窈的视线,先前的轻视与不屑早已消失殆尽。
“是奴婢有眼无珠,冒犯了姑娘。”半晌后,她终于认命地垂下了头,就连脊背都显出佝偻之态,“请姑娘处置。”
魏窈瞧见她那斗败公鸡般的颓丧样,哂笑着挪开视线。
“去衙门自首,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
赵嬷嬷是被人抬回来的。
饶是从轻发落,那几十重杖打下去也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魏窈却没给她休养伤病的机会,只让人多雇了辆马车把她塞进去,让她自管去熬伤处和颠簸的双重痛楚。剩下几个丫鬟仆从见状,哪还敢忤逆魏窈,都小心恭敬地伺候着,再不敢如从前般轻视懈怠。
马车辘辘出了江陵城,借着官道边绿柳投下的荫凉,路过错落棋布的农田村舍,也路过远处藏于群峰间的啸风岭。
魏窈远远望了眼,收回视线后靠在顾妈妈身上,仍觉得庆幸。
跨越生死再次与最爱的亲人相逢,曾在魏家孤身而行的前尘旧事亦如浮影掠过心间。魏窈庆幸于这场劫后余生时,也想起了件要紧的事情。
“对了,您之前说,有件事要等回京后告诉我?”魏窈将下巴搁在顾妈妈的肩上,“要不这会儿就说了吧?何必拖那么久呢,害得我心里痒痒。”
她清晰记得顾妈妈说这话时郑重的神情,还曾暗自猜测过会是什么。只可惜前世两人阴阳相隔,那之后魏窈虽无数次在夜里回想旧时点滴,却再也没法听顾妈妈跟她说哪怕一句话。
此刻既是闲着,难免想刨问一番。
顾顺娘却笑着点了点她脑袋,“说好了回京再告诉你,安心等着吧。”
“透露一点给我嘛。”
“好啦阿槿,别闹。等时机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顾顺娘往她嘴里塞了块糕点,又摸摸她脑袋。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顺道瞧瞧车帘外的风景,直待魏窈被晃得涌起困意睡过去,顾顺娘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魏窈好奇,可那件事……
顾顺娘搂着怀里温软的少女,心绪复杂。
真正的顾顺娘熬不住匪徒们的拳脚,其实已经不在了。她接了这身体时承继了原主的记忆,也知道顾顺娘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魏窈的亲生母亲其实未必真的死了,或许尚在人世。
只不过当初遭遇丈夫背弃,主仆失散,顾顺娘能替主母养活魏窈已经不易,怕小姑娘心里藏事情,就一直说她母亲早已病故,才让魏窈少了些心事安然长大。
如今魏窈回京,难免要面对魏芝翰,还得仰仗生父才能生活。若贸然挑明旧事,一旦魏窈对魏芝翰心生怨怼,往后的路就更难走了。倒不如先瞒着,等情形明朗些、她的性子更坚毅些再说,免得父女俩闹僵,于魏窈的前程不利。
谁知还没来得及说,原主就丧命在匪徒手中。
顾顺娘吁了口气,手掌轻轻抚着魏窈的头发,眼底浮起爱怜时,心里也掠过稍许疑惑。
记忆里的魏窈固然偶尔淘气,却仍未脱十六岁少女的心性,行事难免单纯些。但看她这回对赵嬷嬷的行事,对丫鬟仆从的态度,倒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跟从前很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终究还个闺中待嫁的少女。
原主性子虽坚韧,却也谦柔恭顺,只想着父女相安无事、莫起争执。可如今顾顺娘却觉得,既然魏芝翰这当爹的靠不住,回京之后,她总得想个法子,让魏窈渐渐摆脱对生父的依赖才行。
哪怕那条路艰难些,也比寄人篱下受尽挟制得好。
俩人安静依偎着,马车渐行渐远。
身后的江陵城,办完剿匪正事的穆景初匆匆赶回福缘客栈,得知魏窈一行人已然离去时,却是皱了皱眉。
4. 004
穆景初这趟差事办得其实很顺利。
因魏窈指的那条路确实隐蔽,他们除掉后山放哨的匪徒后悄没声息地摸进去时,前山那些土匪还在纵饮狂歌,仗着正门被把守得牢固,还以为整座山寨固若金汤呢。
他和卫玄铮率人分头将山寨防守摸清楚,动手之前,怕伤及手无缚鸡之力的魏窈,便问随从她的下落。
负责看护魏窈的随从呲牙一笑,道:“魏姑娘早就溜了。带着个女人,从后山的寨门出去的,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跑得倒是挺利落!
穆景初脑海里浮现她蹑手蹑脚溜之大吉的模样,好笑之余,心底却仍存着疑惑,想不通她何以知晓他来剿匪之事。
但既然良机天赐,他都带人摸进了匪寨,哪还会再耽搁?
于是一面命人拿了手令去城中报信,一面跟卫玄铮率人冲杀,趁夜将匪首们一锅端了。
等当地知府宋元礼得知消息,会同负责剿匪的小统领带着人马赶过来时,寨门已然从里头敞开,或死或伤的匪徒们摆了一地。剩下那些个小喽啰虽有逃脱的,只消问明了身份,抓起来也不算难,权当捉野猪就行。
于是派人搜剿匪寨,查问逃脱之人姓名,忙到朝阳初升的时候,山寨就已被翻了个底朝天。
宋元礼新官上任没多久,原本忙于田亩人丁等事情,还没顾得上剿匪,见这回皇帝竟派了位郡王亲自来督办,且这位爷只凭十几位随从便荡平匪寨,哪有不汗颜忐忑的?
自是擦着汗连连告罪,带人卖力干活。
穆景初也知这事怪不到他这新官头上,却也不会放任底下的人官匪勾结,待回城之后便与宋元礼一道审讯,揪出通风报信的人,就地处置。
等办完这些回到客栈,已是日色西倾。
卫玄铮依命去掌柜那里询问魏窈住的是哪处屋子,却扑了个空,只好将事情问明白后赶紧去回话。
“……说魏姑娘她们是后晌走的,管事的老嬷嬷还从衙门领了顿板子,大约是跟魏姑娘去啸风岭救人的事有关。她们的去向掌柜不清楚,不过掌柜的说,依她们先前的行事做派,那些人像是京城来的。”
他觑了眼穆景初的神色,觉出主子似有不豫,忙道:“属下已问清楚了住店人的姓名,这就派人去细查!”
穆景初这才颔首,让他尽快去办。
等卫玄铮匆匆离去,穆景初瞧着窗外那一丛翠竹,指腹轻轻摩挲时,脑海里不自觉又浮现那女子垂首回话的模样。
剿匪其实不难,即使没有那姑娘,等卫玄铮派人寻到熟悉啸风岭附近地形的人,他带人摸上去,结果也是一样的。让他费解的是魏窈的举动——明明他此行是微服而来,连主政一方的宋元礼都没探到半点消息,她是怎么知道的?
昨夜假扮夫妻时她还那样乖顺地靠在他怀里,温柔含笑地引他走小路上山,谁知目的得逞后转身就这么走了,连句话都没给他留。
不是说日后再禀吗?
就这么诓他?
……
翌日清晨,穆景初带着随从启程回京复命,奔腾的马蹄如雷踏过,星夜兼程之后很快就到了京城。
魏窈却是足足走了十余天才抵达。
进城的那日,正是个骄阳高照、惠风和畅的好天气。魏窈卷起半边车帘,瞧着那座巍峨矗立、商贩往来的城门,想起前世许多次出入此处的光景,双眸渐渐凝起深色,过了守卫查验后便欲放下帘子。
软帘轻晃,还没落稳,便又被顾顺娘轻轻挑起。
“这就是京城?”
她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茶楼酒肆,瞧见挑着担子走过树荫的卖花郎、牵着骆驼铃铛慢响的异域客商,扫见楼阁里把酒言笑的客人、布庄中挽臂而出的女郎,眼底渐渐聚起亮光。
来的路上暗中观察,她便觉得如今这世道还算安稳太平,除了啸风岭那种情形特殊之处,沿途都还算人烟阜盛、安居乐业。
如今看来,京城竟是她意料之外的繁华!
满街老少过客之中有半数皆是女郎,且多衣着鲜丽单薄,随意游走在街边商铺之间,显然对这等安稳太平习以为常。
且据途中听闻,这些年间,虽说边陲偶有战事,甚至连身份尊贵的皇太孙都把性命搭了进去,内里倒颇有繁荣景象。路过的几处州城里,还有设了夜市的,里头能喝茶能赏月能尝各色小吃,女郎们相约夜游也是常事。
想来京城中商市之繁荣,定是更胜一层的!
顾顺娘瞧着一路上的各色店铺,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魏窈见了,不由也笑道:“您喜欢这里?”
“很适合做点小生意。”顾顺娘既已亲眼见到京城的情形,愈发肯定了先前的打算。便收回视线,握住魏窈的手,“待会就要见你父亲了,高兴吗?”
“他?”魏窈想起魏芝翰,哂笑垂首。
前世她确实是满怀期待的进京,为终于能见到亲生父亲而万分欢欣。可那之后的数年光阴里,父女间是何等情形呢?
心头那团火早已熄灭,想假装欢欣都不是易事。
顾顺娘瞧着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几分。
当日在江陵城里魏窈修书寄去,魏芝翰明明知道贺氏派的人手存有不轨之心,却没再派人来接应照料。不管背后是何原因,这位当父亲的,都绝不是她们最初设想的那样疼爱女儿。
顾顺娘叹了口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那位贺夫人显见得是不想让我回京,咱们都住进魏家,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麻烦。不如……”
“不如您先住在外面,咱们另寻个出路?”魏窈抬眉。
顾顺娘未料她也有此意,当下大喜道:“正是呢!你是女儿家,既是奔着父亲来的,免不了要住在魏府。我却不一样,与其在那贺夫人手底下讨生活,不如寻个营生自立门户。只是你独自在府里我不放心,最好先住几天摸摸底细。”
“我没事的,能应付!”魏窈对此成竹在胸,只是怕顾顺娘在外面辛苦。
顾顺娘听了只管笑着摆手,想到能在京城重新做她未尽的事业,给魏窈一些帮衬,也不受贺氏那恶妇的钳制,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两人低声商量着,渐渐驶近魏家府邸。
在马车拐过熟悉的街角时,魏窈有些迫不及待地挑起软帘,视线投向巷口的那处油铺。
果然,门口的树荫下,有道熟悉的身影坐在藤椅里,身上穿着武官服制,正慢慢吃一碗冰酥酪。仿佛是察觉她的视线,那人在魏窈才要开口时抬起了头,瞧见帘后眉开眼笑的少女,当即笑着起身,大步走过来。
魏窈忙让车夫勒马,沈歌却不待停稳便利落地钻进车厢,笑道:“顾姨,小阿槿!”
说着,就要来捏魏窈的脸。
魏窈忙往后躲,笑道:“沈将军,你可穿着官服呢,留意言行!”
“放心,没人瞧见。太久没见你了,这软软的脸蛋儿,捏起来就是好。”沈歌到底是强行将她的脸蹂躏了几下,又低笑道:“也就四年多没见,小阿槿居然都长成大姑娘了,快叫姐姐!”
“好啦好啦,再欺负阿槿就该闹了。”顾顺娘无奈笑着,将沈歌那只行凶的手扒拉开,“你在京城里还好吧?”
“你瞧,神清气爽!”沈歌挺起胸脯。
顾顺娘便笑,“这孩子,真是!”
四年没见,当初逃婚离家的姑娘家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小将军。先前沈歌寄回家书,顾顺娘得知她在行伍立功得官职时,还无法想象那是何等情形,如今瞧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
魏窈却已习惯了她飒爽女将的做派,这会儿久别重逢,虽说沈歌捏脸的恶习未改,却仍格外欢喜。
匆促间叙了几句话,马车便已到了魏府。
管事迎了魏窈她们进去,后面的丫鬟仆从也都拿着行囊往里走,唯有赵嬷嬷大热天的伤口未愈,只能让人搀扶着,臊头耷脑地往里慢慢挪。
……
邻近端午,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魏家的照水阁里,这会儿已经摆齐了瓜果糕点。阁楼临水,周遭树木郁郁葱葱,斑驳的树影遮去大半的炽热日光,柳丝将卷着水气的风送入窗户时,倒是颇觉凉快。
魏芝翰坐在他那把专属的太师椅里,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目光不时往外瞟。
凉风习习的窗边,贺氏身着锦衣满头珠翠,懒懒的靠在美人榻上,正摆弄怀里那只通体雪白的漂亮狸猫。
魏淑云贴在她身边坐着,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瞥了眼魏芝翰后没敢开口,只小声向贺氏道:“她怎么还不来!表姐约我今儿去西明湖玩的,生生被她耽搁了。”
“好啦,就这一回,好歹要全你父亲的颜面。”贺氏贴在她耳边嘀咕着,又小声道:“回头你舅妈她们去避暑,带你同去可好?”
“本来就该带我去!”魏淑云语气里颇为得意,虽仍有些不耐烦,好歹是被安抚住了。
又等了片刻,就有仆妇匆匆来禀说人到了。
少顷,花木遮荫的甬道上,一位身着映月白裙的少女缓缓走来。
她生了张很漂亮的脸,黛眉之下一双明眸如同精心画就,柔润的脸颊因方才路上的暴晒而微微泛粉,唇瓣柔软红润,像是清晨初绽的海棠。她身上甚至没什么装饰,裙衫素净,青丝只以珠钗挽起,耳边也空荡荡的。
但即使不饰粉黛,那姿貌也颇夺人视线,提裙跨过门槛时如明珠入室,光华暗藏。
贺氏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魏淑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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噘起了嘴。
魏芝翰却没留意妻女,只打量着出落得如水中芙蓉般的女儿,想到十余年的别离,到底有点眼眶微微泛红。
正当盛年的男人,原就生了极好的皮相和高挑的身量,如今经过岁月雕琢,更显得儒雅端方,算得上是个少有的美男子。此刻见着女儿后起身迎来,那双眼里似藏有疼惜,端的是一派慈父模样。
可就是这位“慈父”,在她最孤立无援时,选择了背弃。
魏窈压住心底那一点苦涩,含笑喊了声“父亲”,依礼拜见。
魏芝翰忙将她扶起,待魏窈给贺氏行礼后,便向魏淑云道:“这是你姐姐,快过来见见。”
“姐姐。”魏淑云颇不情愿地挪上前,姐妹俩互相见礼,各自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对方。
魏芝翰原以为长女养在乡下,失于教养,怕是会粗鄙愚笨些。如今见魏窈落落大方,姿容更是出挑,欣慰之余连连含笑点头。
旁边贺氏瞧着,眼底的讽笑转瞬即逝,旋即想起另一个人来——
“对了,不是还有个顾妈妈么?”
门口管事听见,忙让顾顺娘进去拜见。
顾顺娘抬步跨过门槛,虽然心中万般不愿,碍着时下的规矩,却还是跪地行了礼。
贺氏见她安然无恙,再想想赵嬷嬷办事不力反而被衙门打得半死不活的消息,心底那根刺愈发膈得难受。不过时日还长,这俩人既落到她眼皮子底下,一个孤女一个老妇,仰人鼻息的奴婢罢了,往后还怕没有收拾的日子么?
她轻飘飘挪开视线,温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既回了京,就安心住下来,旁的事也不用你操心,照料好窈儿就是。”
说着,便要让人拿赏赐。
魏窈瞧着她这副假慈悲的主母做派,哪能任由贺氏安排,重新将顾妈妈推回任人摆布的仆婢处境?
便舍了魏淑云,转而向魏芝翰道:“说起来,女儿还有件事想求父亲。”
“你说。”魏芝翰眼底笑意未散。
魏窈趁热打铁,“女儿自幼流离失所,是顾妈妈含辛茹苦将我养大,其中艰辛非旁人所能知。如今女儿能安然回来,全是仰仗顾妈妈的恩情。她原是母亲的陪嫁,不如今日喜上添喜,替母亲给个恩典,将顾妈妈放免了吧。”
这话来得突然,魏芝翰不由看向贺氏。
贺氏心里正膈应着呢,哪愿意成全这所谓的“喜事”?
见魏芝翰不表态,她便笑道:“按理说,她既有此功劳,放免倒也无妨。只是我听你父亲说,顾妈妈从前并未嫁人,难道如今有人家了?”
“顾妈妈为养育我操劳辛苦,并无夫家。”
意料之中的回答,让贺氏眉宇稍展,“那就麻烦了。放免容易,可没有夫家,这户籍的事就难办了。不如就在府里养着,她这样的功臣,也没人敢给她委屈受。”说着,笑吟吟睇向魏芝翰。
魏芝翰原也不想折腾,闻言颔首道:“府里对她这样的人向来恩遇,放心住着便是。”
说话间拍拍魏窈的肩膀,分明是要她听话些。
魏窈才不相信这份“恩遇”,只抬眸坚持,“女儿想帮她立个女户,还望父亲成全。”
贺氏压着心底的烦躁,笑劝道:“你刚来京城,年纪小不太懂,放免不难,立女户却不是易事。尤其她原是奴婢之身,又无夫家子嗣,官府里手续繁琐,难道要你父亲为了她专门写书作保不成?”
这显然不可能,魏芝翰几乎不用思索。
他仰仗岳父贺崇的提携在户部谋了个郎中的职位,户籍的事上其实轻而易举。但在贺家荫蔽下过惯了优渥体面的日子,若要他为一介仆妇开口,岂不是贻笑大方?
魏芝翰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
贺氏深知夫君性情,脚趾头都能猜到答案,便也不再多话,只等着他做父亲的拒绝就是。
安静的间隙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我来写书作保!”
话音落处,沈歌抬步而入,先朝魏芝翰行了个礼。
魏芝翰瞧来人身着官服,一面还礼,一面诧然道:“你是?”
“晚辈沈戈,是阿槿的好友。”
沈歌当日女扮男装投军时用的是“沈戈”的名字,后来身份暴露,虽差点因此事丧命,待风波平息后,便一直用着这身份。
此刻她长身而立,有意无意地往顾顺娘身边站过去,道:“我跟阿槿一道长大,跟顾干娘也交情极深。今日她们回京,我特地赶来相见,若有叨扰之处,还望魏大人海涵。立女户的事,大人若是不便,晚辈可为顾干娘作保。”
这话一出,非但贺氏,就连魏窈都微诧地瞧向了沈歌。
她什么时候认的干娘?
5. 005
屋里气氛片刻凝滞,即使贺氏竭力掩饰,脸色也有点藏不住的难看。
魏窈悄悄跟顾顺娘对视了一眼。
她跟沈歌交情很深不假,但沈歌虽生于乡下,祖上其实颇有根基,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顾顺娘既是奴籍,当初在沈家也是以作杂活为生,沈家主母断不会让沈歌认她为干娘。
但此刻沈歌既说了,两人自不会戳破,只抿着笑低下头。
沈歌当初能干出逃婚参军的事,于这些更不会讲究,只笑向魏芝翰道:“顾干娘当初带着襁褓里的阿槿,从京城辗转到邵州,即使再难都没抛下阿槿。后来又靠着一双手把她拉扯大,自己脏活累活日夜辛劳,却不让阿槿吃半点苦。这样的赤胆忠心,晚辈极为敬佩。”
魏芝翰听得有点尴尬。
便请沈歌入座,道:“倒不知小女还有你这样的朋友。小将军如今在何处任职?”
得知她如今在侍卫马军司供职,魏芝翰分明有点惊讶,“莫非是靖国公朱老将军的部下?”
“正是。”
这话一出,贺氏和魏芝翰都有些意外。
时下朝堂中颇有重文轻武之风,武将们莫说官职品级都低于文官,行军作战之时还要受皇帝派去的监军辖制,早已没了前朝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的威武气派。
京城中此风尤甚,舞刀弄枪的武官们常会遭到文官的轻视。
但再怎么重文轻武,自宰相而下,也没人敢轻视靖国公半分——
那位是当今昭明帝的幼时玩伴,非但有赫赫战功,更因与皇帝一辈子的友情而极得圣恩。
不说那些丰厚的恩赏优遇,单说他麾下有人女扮男装假冒身份去参军,论律当严惩的事情,他却能一力保得那人周全。非但没半点苛责,还提携她以女子之身封官入仕,领着品级俸禄继续在军中供职。
这事儿虽发生在军中,且有意压着消息,魏芝翰却也听过一点风声,只是不知详细罢了。
而眼前这位沈歌,竟与靖国公有点渊源。
魏芝翰实在没想到女儿在穷乡僻壤还能碰见这等因缘,只好按下心头那点不快,笑道:“沈小将军愿意作保,那是她的福气。”
放免立女户的事,就此说定。
贺氏纵然满腔的不快,既寻不到推阻的由头,也只能退让罢了。
因才过晌午,离晚饭还有些时辰,沈歌后面还得去当值,同魏芝翰叙了会话后便留下来时预备的一点小礼物,告辞而去。
魏窈则被仆妇带往住处。
……
魏家人丁单薄,府邸却不算小。
贺氏的父亲贺崇任着参知政事之职,是昭明帝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人。他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对贺氏这个女儿向来疼爱,且因独子在仕途上天赋有限,便格外提携魏芝翰这个女婿。
有这么个靠山,纵使魏芝翰祖上资财有限、俸禄也不算丰厚,贺氏也绝没让自己受半点委屈,将府邸修得甚是宽敞华美。
给魏窈的住处是府里西北角的浮香院,虽说不及魏淑云住的涵秋馆一半大,却也很宽敞。
院里种着一株海棠,墙根底下的一溜牡丹尚未开尽,正屋是起居所用,东厢房拿来做书房和会客之用,后头还有个小厨房,虽说窄仄些、厨具也不多,寻常做点小点心汤水却是够用的。
魏窈带着顾顺娘略看了看,进屋后让人将随身行囊放进箱柜,待拨来伺候的仆婢退出屋门,才有些疲惫地抻了个懒腰。
桌上茶壶里的水刚好温热,她大热天里赶路说话半点没能歇息,这会儿赶紧斟了两杯,先解解渴。
顾顺娘打量着屋子,低笑道:“沈歌是你特地喊来的吧?”
“原本只是想请她撑个腰,好让我那继母心存忌惮,不敢对您太放肆。没想到她备了这样一个惊喜!”魏窈想起继母当时那脸色,实在想笑。
“沈小将军的干娘……”顾顺娘想着这称呼,也自失笑。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沈歌幼时捣蛋的情形。
大户人家的姑娘多半讲究个闺秀之仪,偏巧沈歌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小时候死缠烂打地让沈家主君教她骑马射箭,后来又软磨硬泡地要习武,调皮捣蛋得着实让沈家二老头疼。
再后来到了说亲的年纪,沈家主君为她精心选了个读书人。
谁知沈歌看不上对方那温吞的性子,不肯答应,后来实在拗不过父母,竟连夜卷着包袱逃了!
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沈家二老颜面尽失,气得差点病倒在榻上。
其后沈家二老虽各处托人去寻找女儿,却总是音信皆无,直到前年沈歌忽然寄家书回来,说她做了个武官,真是把二老惊得够呛!
如今再看,沈歌这选择虽惊世骇俗了些,却极合她的性子。
于沈歌而言,在军中施展才干的日子,应该也比在邵州伺候公婆的处境来得爽快些。
“她到底是靠自己闯出了条路。若还在邵州待着,下半辈子无非是生儿育女、多年媳妇熬成婆。可如今你瞧,这要是回趟邵州,族里能敲着锣鼓往外迎上十里。”顾顺娘几乎能想象沈家二老笑出满脸褶子的模样。
魏窈亦笑道:“可不是么,她当将军的消息一传出来,连我俩都跟着沾了光。”
这倒是句大实话。
魏窈这张脸生得实在出挑,尤其是这两年逐渐长开,那姿貌放在邵州乡下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要不是沈歌的名头压着,还不知要遭怎样的觊觎。
顾顺娘瞧着那漂亮脸蛋,忍不住拿指背蹭了蹭,“她这条路也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咱们如今虽说在魏家,可你瞧这园子屋舍,哪个不是沾着你那继母的光?她又不是个善茬,我还是得早点寻个正经营生,免得让贺家说吃人嘴短。”
“那您打算做什么呢?”魏窈歪头瞧着她,有些好奇。
“开个食店吧!这一路走过来,瞧街上的情形,大约是走得通的。等我明儿出去细瞧瞧,就有数了。”
“您那厨艺……能行?”
顾顺娘情知原主的厨艺寻常,听得质疑,不由轻点她脑门,“从前是我藏拙呢,怕做得太好吃,把你这小嘴儿养刁了,以后养不起。如今既要寻个营生,做些好吃的饭菜不在话下!”
当真?魏窈心里不太敢相信。
不过顾顺娘近来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说话做事多了份利落强硬,跟从前温驯的做派迥异。整个人像是重新焕起了生机似的,也不知是不是要从乡下进京,寻回了昔日意气的缘故。
这般微妙的变化总让魏窈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不管怎么说,上苍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俩人肯用心,总不会比上辈子差。
她靠在顾顺娘身上,唇角轻轻翘起。
……
翌日用过早饭后,顾顺娘就出门去了。
魏窈则被魏芝翰关在院子里,请了位相熟的嬷嬷教习礼仪。
——端阳邻近,民间忙着吃粽子赛龙舟,皇宫里的昭明帝则在南苑乘舟游览风光,还设了宴席邀五品及以上的官员和家眷一道热闹。原本魏芝翰只打算带魏淑云去的,昨儿见魏窈生得出挑,且性情还算温和大方,便欲赶着教导一番,带去宴上露个脸。
毕竟魏淑云到了要说亲的年纪,魏窈作为长姐,更不宜拖延。
这事儿交在贺氏手里,她倒也没反对。
只是魏淑云有些不高兴,私下里抱怨道:“穷乡僻壤来的土丫头罢了,她算哪门子长姐?回头到了宫里宴席上,毛手毛脚的,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贺氏正看丫鬟们理丝线,闻言笑道:“你怎么了,像是憋了一肚子怨气。”
“让人知道我还有个乡下来的姐姐,丢死人了!”魏淑云仗着外公的势,与表姐一道出游时,虽不敢在皇亲国戚前造次,在一众官家千金里,却是颇为自诩的。
想起父亲满眼和蔼的样子,她心里愈发不痛快,“父亲急吼吼的让她去赴宴,什么意思!”
这种场合,不乏相看人家琢磨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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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窈那张脸……
“外头花瓶,内里草包,才没人看得上她呢!”末了,她如是小声嘀咕。
贺氏猜到她的心事,只笑着拍拍她脑袋,“放心,有娘亲呢。回头咱们去赴宴,你可得稍微收收脾气,免得落人话柄。”
有了这叮嘱,到端午赴宴那日,魏淑云的脸色倒还算和气。
魏窈自也懒得跟她计较。
前世种种,魏淑云勾搭贺云章的行径固然可恶,但她在贺家的许多遭遇,多半还是贺氏暗里撺掇所致。乃至最后那一把大火,都未必不是贺氏的手笔。
如今魏窈也没法捏着鼻子唤她“母亲”,只以夫人呼之,在礼数上周全些也就罢了。
贺氏倒一副宽仁做派,不待魏芝翰开口,便先自掏腰包给魏窈买了几套漂亮的衣裙首饰,美其名曰姐妹俩一视同仁。
以至于昨晚魏芝翰来检查进宫礼仪时,还不忘叮嘱道:“她虽是继母,却宽容大度,家里的琐事也都有劳她操心。你须待她亲近恭谨些,方不负我千里迢迢将你接回来的苦心,外人看着,面子上也光鲜些。”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魏窈清楚魏芝翰高娶后格外看重颜面,出了府门,跟贺氏母女处得也还算和气。
马车驶过街巷,穿过街市上飘散的粽子香气、雄黄酒味,最终停在了一处巍峨的宫门前——便是西苑了。
比起前朝巍峨恢弘、占地极广的宫苑,本朝的皇宫其实有些逼仄。
当初开国皇帝生性节俭,因天下初定时百废待兴、军中又需巨额的银钱撑着,便没单独兴建皇宫,而是选了前朝最宽敞、地段还算合适的那座王府,修缮后做了皇宫,将银钱都用在急需之处。
其后,围着皇宫陆续设了一些往来紧密的衙门,加上宫外还有禁军驻守,几代皇帝承袭下来,就渐渐显得皇宫逼仄起来。
这座西苑便是先帝当初为其父庆贺生辰时,与诸皇子协力建成的,征用了些民宅,再将原有的丘陵溪流围进来,因离皇宫不远,便渐渐成了皇家设宴赏玩最常去的地方。
到了昭明帝手里,他不满足于西苑,早年间在城外另修了座行宫,作为暑热时养生所用。
近来他又想在皇宫后面修座道观,以供奉神明祈求长生,因着民宅林立耗资甚巨,遭到宰相等人的强烈反对,正闹得不可开交呢。
以至于今日群臣赴宴的氛围都有那么一点点古怪。
当然,这些暂且与魏窈无关。
她穿了身轻烟罩白的外衫,底下搭着与这时节相衬的珊瑚红裙,与贺氏母女一道由宫人引往设宴的雪霁湖。
到得那边,因离开宴还有些时候,照旧是贵女们三三两两的游苑赏花,偶尔与哪家的公子相遇,还能评点一番这湖光山色。
魏淑云自然不愿带上忽然冒出来的“姐姐”,跟贺氏招呼过后,便直奔她贺家那位表姐而去,再与相熟的姐妹们闲游赏玩。
满厅贵归之中,魏窈一个姑娘家不好枯坐着,便带了刚被分到她身边做事、尚显稚嫩的青穂,随意在园中游走。
这座西苑她前世其实来过好几次。
毕竟贺崇身居高位,贺云章虽身无功名,却也有捐来的官职在身。且因贺云章跟他祖父一样善于揣测圣意,颇得昭明帝的赏识,在魏窈将死之时,他已经开始在朝中崭露头角了。
魏窈既是他的妻室,偶尔也能受邀来赴宴。
如今再以闺阁女儿的身份重游故地,心境自是迥异于从前。
她徐徐穿行在人影错落的花丛间,才走到一处游廊旁,忽觉不远处有人似在注视着她。她敏锐地侧头看去,就见穆景初金冠玉带,就站在十几步外的洞门旁边,在一丛青竹的映衬下,愈显得身姿峨峨,气度清贵。
只是此刻神情略觉清冷,似暗藏不悦。
视线隔空相触,魏窈想起江陵城的旧事,心头不由一跳。
就见穆景初沉目朝她勾了勾手指,用唇形吐出两个字——
“过来。”
6. 006
月洞门外花团锦簇,游廊蜿蜒,门内则是一座休憩用的小阁楼。虽说外头瞧不见,实则门内照壁两侧都有侍卫把守,等闲不许人进去。
来赴宴的都知道规矩,也没人会往那边走。
是以,当魏窈硬着头皮走向那月洞门时,当即吸引了不少目光。且因她这身段容貌颇为出挑,方才门前站着的又是大龄未娶、心高气傲的肃郡王,不免有人交头接耳起来,问她是哪家的女眷。
始作俑者穆景初却风轻云淡,见魏窈乖顺过来,便只留卫玄铮在门外守着,自己踅身进门绕过影壁。
等魏窈进去时,他已在紫藤架下坐着了。
即使知道两人迟早会见面,但当重逢真的降临,魏窈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尤其是穆景初那双似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睛望过来时,暗藏的锋芒像是一把把细薄锋锐的小刀,要将她裹在外头的伪装尽数撕碎,袒露出藏在胸腔里的心思一般。
前世他也曾暗里注视过她,但魏窈偶尔察觉,也只觉其幽深目光中藏有炙热,不像此刻……
她情知这审视源于何处,便先行礼挑破,“民女拜见肃郡王殿下。当日啸风岭上多亏殿下相助,才能让我救出至亲。当时未能当面道谢,如今有幸相逢,请殿下再受民女一拜。”
说着,当真跪地一拜。
顾顺娘的性命于她而言贵如珍宝,这一拜倒是真心实意。
仲夏的风拂过庭院,卷来甬道旁馨甜浓烈的栀子花香,那抹曾在福缘客栈里闻见的熟悉香味亦隐藏其间,若有若无。
穆景初眼中锋芒稍敛,抬抬手示意免礼。
“我们素不相识。”他开了口,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魏窈面庞上游曳,“你怎知我身份?”
魏窈迎着他的视线,垂眸轻笑了下。
这个问题,若穆景初在福缘客栈里逼问,她确实难以敷衍过去。不过时隔半月,明知难逃此一问,魏窈几经思索印证后,已经想到了差不多能瞒过去的说辞——
“五年之前,民女曾有幸见过殿下和身边的小将军,在潭州。”
印刻在脑海里的地名毫无征兆地落入耳中,令穆景初神情微顿。
潭州,多熟悉的地名!
彼时他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因与身为皇太孙的堂兄穆景则感情极好,形影不离的陪伴讨教之中,对于朝政军事揣了许多见解,也同堂兄一样,急切盼着朝廷能收复灵武,重振西北边塞。
那年春天,堂兄逆着帝王的不悦,几番向皇祖父谏言,终于博得圣意首肯,领兵直奔西北边塞。
他原想随军出征,皇祖父却觉他在战场上资历有限,不宜轻进冒险,硬将他塞到驻兵西南的靖国公朱老将军麾下。
他只好辞别双亲孤身南下,仰赖靖国公栽培,于征战之事倒是进益不少。皇祖父闻讯很是欣慰,嘉奖之余,还委派他回京时顺道去潭州办几件要紧差事。
在潭州,他整整盘桓了近三个月,才将那几件千头万绪的陈年旧事料理清楚。
再回到京城时,迎接他的却是堂兄的死讯。
怎能不印象深刻呢!
即使隔了数年,穆景初仍记得初闻噩耗时脑袋里的空荡茫然,以及随之而来延绵不绝的锥心之痛,至今也未能消解。
喉头微干,他不自觉垂眸握住腕间锦带,将旧事尽数压住。
片刻后,他才清了清喉咙,道:“当时是何情形?”
魏窈只说记得并不太确切,将大略情形描述了一番——她当然没去过潭州,好在沈歌是个顽皮好动的性子,当时硬缠着沈家的管事去潭州采买办事,碰巧见着肃郡王和随从,回来后便倒豆子似的说给她听。
福缘客栈一会后,魏窈怕记错,还特地写信跟沈歌确认过。
如今挑着场景略说了说,再添个隔了几年对细节记不太清的由头,倒是勉强打消了穆景初的疑虑。
毕竟五年前她才十来岁,匆匆一瞥看个热闹的女娃娃,哪能记那么清楚?
穆景初便颔首,抛出第二个问题——
“你又怎知我是去剿匪?”
这问题就简单多了!
魏窈暗自松口气,道:“我们进江陵城后,听说了外面闹山匪的事情。殿下贵为凤子龙孙,又骁勇善战,忽然驾临那种小地方,自是有差事要办。民女当时救人心切,猜度着可能跟剿匪有关,因此斗胆试了试。”
“好在殿下没怪罪,还帮民女救出亲人,民女实在感激之极!”
她盈盈站在他的面前,紫藤花架下微风卷动裙角,那双曾握在掌心把玩的柔软小手藏在袖中,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诚恳。
倒真是个美人胚子。
只可惜……
“令尊姓魏,在户部任郎中?”穆景初忽然问。
“是。”魏窈如实回答。
穆景初颔首,在确信她的身份后,终于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
既是魏芝翰的女儿,难免要跟贺崇那种老贼搭上边,不能不说是明珠陷入污淖渠沟。
他有点惋惜,想再闻闻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却又寻不出合适的由头继续将她强留在此,便即起身拂袖,与她擦肩而过,举步出院。
萦在心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前阵子总是不自觉想起她、频频佳人入梦的毛病,如今总该消停了吧。
临走前,他如是想。
……
绕过影壁踏出月洞门,不远处的花丛里竟聚了不少人。
瞧着像是在赏花,有那些性子轻率按捺不住的,却是直拿眼神往这边偷偷瞟,又在碰见穆景初视线时慌乱低头。
穆景初懒得多扫一眼,抬步走远。
跟在后面的魏窈可就没他那么脚步轻快了。
原本氛围其实挺不错的。
她虽胡诌了个潭州见过的由头,因早有准备,半真半假的说出来,明显是打消了穆景初的疑虑。只不过后来他突然问及身份,她答了父亲的身份后,穆景初虽没说什么,甚至神情亦无变化,魏窈却总觉得那一瞬他似乎藏有不悦。
难道是父亲跟穆景初有过节?
怎么前世没听说呢?
不过细想起来,前世除了偶尔在某些场合遇见外,贺家和魏家确实跟穆景初少有往来,跟他的父亲惠王爷在私下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当了几年贺家的儿媳,贺崇这人是个什么品性,魏窈还是有点数的。
靠着揣摩圣意投其所好上位的人,又没少谋取私利,在朝中的风评并不好。莫非是穆景初看不上靠阿谀逢迎博得圣宠的贺家,以至于恨屋及乌,对魏家也存有偏见?
不管是哪种情形,穆景初方才的那点不悦,于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魏窈拿不准,心里七上八下的。
以至于踏出月洞门时,神情里都有点没能收尽的沮丧。
一抬头,瞧见不远处花丛里还在看热闹的女眷,她霎时明白了这些人的心思,便没再过去,只带着守在门口的青穂往宴席上去。
临水的花丛边,这会儿却似炸开了锅。
魏淑云被女孩子们围在中间,脸色颇为难看,下巴拉得都快掉地上了。
她原本跟表姐贺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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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水边嬉戏,远远瞧见魏窈往皇家小憩用的阁楼走,到底怕这乡下来的村女不懂规矩连累魏家,便忙皱眉拉着丫鬟往这边赶,想尽快把魏窈叫出来。
谁知到这边后听见旁人的议论,才知道魏窈是被肃郡王给叫进去的。
魏淑云一听,顿时有点傻眼。
旁边女眷难得看到肃郡王在众目睽睽下召见一位女郎,哪有不好奇的?
见魏淑云似乎认识那位貌美眼生的女郎,自然围着打听。
魏淑云原也不了解魏窈,但她知道母亲今日会放出魏家寻回失散多年的女儿的消息,到这地步也不好隐瞒,只能承认魏窈是她姐姐。
至于旁的,魏淑云只能敷衍,“她打小养在乡下,是我母亲念她在外面可怜,才费心费力地寻回来。也就这两天刚到京城罢了,我哪知道她从前的事情。”
众人见她实在嘴严,只好作罢。
等穆景初带着卫玄铮离开,魏窈又有点垂头丧气的独自出门远去,看了半天热闹的女眷们终于得出了结论——看来是这人胆大包天,还没进京就跟天潢贵胄结了梁子,今日碰巧被肃郡王撞见,才被召去问话。
否则以肃郡王那身份和性情,多少高门贵女他都懒得看,哪会留意刚进京的乡下姑娘?
这么一猜,立时有人附和。
“我刚才就说,殿下瞧见她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好看,她又是那幅样子,想必是理亏心虚。”
“能惹恼肃郡王,真不知她哪来的本事。”
有人闻言掩唇笑着,没敢说更造次的话——据京城私下里的传闻,肃郡王是身有隐疾不近女色,才会年过弱冠却连个侍妾都不纳,只守着个过继的儿子过日子。这样的男人,又岂会为区区美色所动?
八成是曾有过节,今日撞见了随手清算的。
窃窃私语间,有人笑得讳莫如深,也有跟魏淑云相熟的,调侃之余难免提醒,“你往后得留神些,可别再让她胡乱生事了,京城可不比乡下,惹了事会连累到你。”
魏淑云既已给魏窈捏出个乡下来的草包之名,撇清干系后,乐得让人孤立魏窈。
听见这话,自然附和着,暗藏得意地慢慢往宴席上去。
……
这场宴席始于午时,待得酒过三巡,至未时初,昭明帝便以疲惫为由先回去歇息,命臣工和女眷们自行赏玩。
魏窈初入京城,料得魏家寻回女儿的事会是今日女眷们的谈资,也就不去人堆里凑热闹,只带着青穂在水边看那早开的菡萏。
隔水的小岛上凉亭翼然,也有双眼睛正打量她。
“……她是你的亲骨肉,你执意要找回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怀珍嫁给你这么些年,如今能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也算她大度,你可不能寒了她的心。”
胡须花白的贺崇站在窗畔,瞧着是个身量瘦小的老头,那双眼睛却暗藏精光。
魏芝翰陪在旁边,忙微微躬身道:“岳父放心,小婿绝不忘当日誓言。”
“那就好。”贺崇满意颔首。
又看了片刻,他忽而笑眯眯瞧向魏芝翰,“我瞧她这容貌倒是出挑,又是养在乡下的璞玉,也算难得。她性情如何?”
“性子倒是很和气的,听话恭顺,也不怯懦,还算懂规矩。”
“如此说来,我一直挂心的那件事情,倒是有合适的人选了。”贺崇拍拍女婿的肩膀,由他搀扶着往外走,又叮嘱道:“改日我去你那里坐坐,摸摸她的脾性。”
这话正中魏芝翰下怀,当即喜出望外地道:“能得岳父青睐,她是真要有福气了。”
7. 007
从西苑宴毕回府时,已是日色西倾了。
魏窈惦记着顾顺娘的事情,辞别贺氏后便匆匆回了浮香院。
倒是魏淑云一路上憋了满肚子的话,跟到贺氏夫妇住的清宴堂后,没了外人,便急着告状起来。将今日水边的见闻悉数说给贺氏听,又道:“她刚到京城就被人围着指指点点,当时我都快丢人死了!”
“这里又不是乡下,她那样不知天高地厚,惹人嗤笑事小,若是得罪了皇家,是要连累咱们家的!母亲,你可得跟父亲说说,得好生管教她才是!”
魏淑云撅着个嘴,恨不得这会儿就把魏窈拉到祖宗牌位前跪着,教她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贺氏看她那一脸的不忿,有点儿好笑,便点头应着,说往后会留意。
见魏淑云火气还没消,又叮嘱道:“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可别在你父亲跟前浑说。那丫头不好对付,往后但凡有这种事,你只管跟我说,可别跑去你父亲那里胡言乱语,平白给我添乱!”
魏淑云仍觉气闷,瞧母亲说得认真,只能作罢,蔫蔫的回屋睡觉去了。
服侍了贺氏大半辈子的孙妈妈将她送出门外,回来见贺氏在桌边出神,便小声道:“今日的事,夫人当真要跟主君说?”
“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贺氏有些心烦地道。
魏窈跟肃郡王的事,她其实知道。
先前魏窈在江陵城修书回京,为了给途中的安稳添一份筹码,特地提了肃郡王帮她救人的事。书信送到魏家,照例先递到贺氏手里,贺氏瞧着是江陵递来的,哪会真的给魏芝翰?
看过内容之后,当场就烧了。
也是因着肃郡王这三个字,她才没敢再派人手去途中再次生事。
如今魏窈和顾顺娘既已安然抵京,且魏窈还算识相地对旧事闭口不提,她再拿这事去魏芝翰跟前告状,又能讨得什么好处?
纵然魏芝翰不敢拿她怎样,到底平添夫妻罅隙。
倒不如按兵不动。
只是好容易捏到魏窈的错处,却不能拿来用,多少有些憋屈。
贺氏这些年在魏家横行惯了,如今忽然要收着性子,难免觉得窝火。
……
这份窝火一直憋到了晚间魏芝翰回屋。
贺氏虽不好提肃郡王的事,却还是旁敲侧击地吹枕边风:“今儿宴上,我也算是豁出脸皮,将阿槿的事摆到明面上,着实让人议论了一整天,往后且有得舌根嚼呢。”
“真是委屈夫人了。”魏芝翰揽着她,低笑道:“今晚便好生赔罪吧。”
贺氏笑嗔他一眼,又道:“不过说起来,她到底养在乡下疏于管教,礼数上不够周全。我是个继母,不好说重话,你当父亲的可得立起威严来,须严加管教才能雕琢出美玉。”
“夫人说得是,往后我会多加训导。”魏芝翰温和笑着,安抚住妻子后,才将话锋一转道:“对了,岳父说过两日要来咱们这边坐坐。”
“父亲要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喊我过去不就成了?”贺氏有些意外。
魏芝翰便道:“他老人家想瞧瞧阿槿。”
贺氏不由笑了,“父亲也是忒操心!这算什么事儿,咱们膝下就一个淑云,家里难免冷清些,如今多了个女儿,我也替你欢喜呢!”
这显然是会错意了。
魏芝翰心里有点尴尬,为免误会更深,还是将话挑明些,道:“父亲在朝里的处境咱们都清楚。如今瞧着是花团锦簇,那也都是仰赖圣上恩典,万一往后……所以父亲想挑个有才干的,早点栽培起来,往后也多个帮手。”
“这是……想结姻亲?”贺氏有些迟疑。
魏芝翰颔首道:“前阵子春闱放榜,那位状元郎许约是个好苗子。他出身不高,读书却用功,据说每日里睡不到两个时辰,是少有的勤奋。如今高中榜首,志向自然高些,既想借机寻个婚事青云直上,又想求个姿貌出挑的称心女子,至今还没说好亲事。岳父有意提携他,只是缺个合适的人,见阿槿品貌还算出挑,就想亲自掌掌眼。”
这话一说,贺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嫁给状元郎,那是多好的婚事!
那许约她听说过,虽非高门出身,却也是读书人家的子弟。加之刻苦用功、姿貌也不错,虽说好似急功近利了点,但年纪轻轻就能才冠京城,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贺崇膝下唯有一个孙女儿贺薇,是已经定了亲要去伯府做当家少夫人的。
如今既要结亲……
“淑云的亲事也还没定,父亲怎么不想着她!”贺氏心中不满,也没法装贤惠了,“阿槿她相貌虽好,到底长在乡下,见识有限,真个到了状元郎跟前,谈吐举止怎么跟得上!”
这话魏芝翰就不好回了。
他倒是想给魏淑云寻个状元郎,可惜夫妻俩膝下就这么个掌上明珠,这么些年宠爱过来,反倒养得性子骄纵任性。且魏淑云不过中人之姿,又没旁的长处,想打动状元郎许以终身,着实有些难度。
倒是魏窈,她生得出挑、性子也和顺,魏芝翰特地安排贺崇远远瞧见,原就是揣摩准了贺崇的打算,借机为魏窈争取个好婚事。
如今心愿得偿,他不敢明着吐露,又不好跟贺氏说贬损魏淑云的话,只能糊弄道:“岳父也只是打算,还没定呢,你若觉得不妥,跟他说就是了。”
说就说!她自己的亲爹,难道还放着亲外孙女不帮衬,却去管那半路捡回来的别家血脉不成?
贺氏有些着恼,扭身就出去了。
……
隔了两日,贺崇果真抽出空暇来了趟魏府。
魏淑云自幼得外祖父疼爱,自是欢天喜地地将他搀扶进花厅,亲自奉上果点。
她这般讨巧,贺崇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将外孙女夸了一通之后,便让贺氏将魏窈带来相见。瞧她确实是难得的丽色,加之性情比魏淑云沉静得多,言语对答间也口齿清晰、思维敏捷,愈发满意起来。
遂赠了些金玉之物,权当见面之礼。
贺氏在旁瞧着,眼底的期待一分分黯了下去。直等魏窈被送回去时,她才支走魏芝翰,命人拿来刚熬的荷叶汤,亲自舀了一碗。
“父亲您尝尝这荷叶汤,是淑云为您备的。”她贴坐在贺崇身旁,浑然还是从前爱撒娇的幼女模样。
贺崇喝了两口,果真味道很好,便颔首道:“不错,这孩子有长进了!”
“那您还不帮衬着她些!”
语气里藏有埋怨,贺崇听得出来,便掀须笑了笑,“正是我偏疼她,才会选邵州来的那个。状元郎的名头固然好听,可你以为他家媳妇是好当的?我早打听过,他们族里家风极严,对儿媳的规矩更是严苛。”
“淑云性子活泼跳脱,真嫁进那样规矩严苛、妯娌众多的门第,必定应付不来。”
贺氏还是不肯,“邵州来的那个就能应付了?”
“她就算没法应付,又碍着咱们什么事?”贺崇虽在朝中颇受微词,待女儿却向来慈爱,耐心解释道:“在婆家吃了苦头,处境艰难,她才更知道该仰仗娘家,尽心为咱们办事。怀珍,结这门亲事是为朝政,可不像你当年胡闹……”
“爹!”提起当年的事,贺氏立即打断。
贺崇笑了笑,“淑云的性子随你,没必要去许家吃苦。云章岁数也不小了,我想着表兄妹亲上加亲,回头必不会委屈了她。”
让魏窈嫁给御笔钦点、风头正盛的状元郎,却将淑云许给只能靠捐官入仕的贺云章吗?
贺氏但凡想到那等情形,就觉心里刺得慌。
更何况,父亲的担忧是一回事,可贺家在朝中的威势远胜许家,有身为帝王宠臣的贺崇撑腰,许家能造次到哪里去?
等来日有了儿女傍身,地位稳固,许约在朝堂青云而上,那时淑云得封诰命,才叫一个舒心呢!
贺氏不甘心将好婚事拱手让人,便只缠着贺崇,一心要他改变主意。
……
浮香院里,魏窈这会儿也在琢磨婚事。
今日贺崇来魏家是何意图,她心里明镜似的。
从花厅回来后,她将贺崇那些赏赐一股脑塞进箱子最底下,点了支静心安神的花凝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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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支颐坐着。
前世种种断续划过心间,她清楚贺崇和魏芝翰的心思,也知道贺氏会打什么主意——
前世,因着魏淑云任性骄纵、姿色平平,入不了许约的眼,贺崇便拍板让她嫁给状元郎许约,而将魏淑云许给了贺云章。
贺氏母女怎会甘心呢?
便以赏花喝茶的由头将贺云章母子请来府里,如愿地让贺云章对她一见钟情,做出种种献殷勤的举动。
彼时魏窈虽屡屡推拒,却哪能防得住贺氏揣着的坏心?
应该是在月底游湖的盛会上,那边贺崇和魏芝翰才刚说动状元郎,促成许魏结亲的美事,这边贺氏母女便伙同贺云章,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场水中救美的戏码,以她的闺誉为赌注,将她的婚事推向贺云章。
许家最重门风,得知此事焉能答应?
碍着贺崇的颜面和外头的风评,不好反悔爽约,便只能捏着鼻子将魏淑云娶过去。
魏窈即使厌恨贺氏的算计,在贺云章屡次剖白心意,甚至舍出性命护她周全,而魏芝翰也出言撮合时,终于没扛住众人的劝说答应了婚事。
如今想来,贺云章也许曾爱过她,但也只是在初相识时心意最浓的那些时日罢了。
他那人对女子心软多情,爱意便也难以坚定,不过如转瞬而逝、游动不定的浮云而已。
更或许,从头至尾都不曾爱过。
魏窈倚坐在窗畔,视线落在远处一株高耸的墨柏时,不知怎的,又想起穆景初坐在她的坟前,拿指尖一遍遍拂过墓碑的情形。
情与爱,终究太难捉摸。
魏窈独自坐了良久,等傍晚时分顾顺娘神采飞扬地回来,说她立女户的事已在官府办妥,才算露出笑容。
欢喜之余,约定择日禀过魏芝翰,俩人一道去将顾顺娘租赁屋舍等事办妥当。
商量完这些,临睡之前对烛夜话时,魏窈又将贺崇相看之事说了,连同贺氏心有不甘、可能会把她推向贺云章的猜测也说出来。
顾顺娘听后倒沉默了片刻。
“嫁给状元郎,瞧起来确实是个光鲜的婚事。贺家郎君虽说逊色些,既是姻亲,若能得你父亲照拂,听起来倒也还行。关键在于,你是怎样打算的呢?”
顾顺娘抚着她披散的秀发,眼底藏有疼惜,“这是你的婚事,旁人说的都不作数,得顺着你的心意来。”
“依我看,都不是好去处!”魏窈答得不假思索。
这倒出乎顾顺娘所料,不由道:“怎么说?”
“不管许家还是贺家,但凡父亲安排的婚事,难免往后我得仰仗他。可家里的情形您也瞧见了,我这位父亲怕是靠不住。”
“你不相信他?”顾顺娘有些迟疑地问。
烛火轻跳,魏窈迎着她的视线,笃定点头。
旁的事情不好提,便拿江陵城的事来举例——
“当日我修书进京,沈姐姐很快就有了回信,还约定了在京城外的客栈再通消息,咱们进京时也准时等着。可我父亲呢?”
“这些时日,他从未提起那件事。”
“若他是收到书信,避而不提,那实在让人寒心。若他没收到,那便意味着家里是我那继母只手遮天,他这个父亲还没门外的歪脖子树可靠。”
这话有点好笑,顾顺娘却笑不出来。
她只是握住魏窈的手,打量着这个年才十六、却比记忆里沉静得多的少女。原本犹豫不决的事情,在此时也终于有了答案。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未必能承受,也怕你年少没城府,叫人察觉出来,反为不妙。如今这关头,还是告诉你得好。”门扇紧掩,帘帐垂落,即使屋里没有旁人,顾顺娘也还是谨慎地坐近魏窈,将声音贴在她的耳边。
“你母亲当年或许没死。”
“她是生下你没多久就遭到魏芝翰狠心背弃,才让我带你出逃,免得母女一起受苦。我离开时她还好好的,后来是死是活,其实还没有定论。”
极低的声音,却如惊雷在耳畔炸响。
魏窈满脸震惊地看向顾顺娘。
8. 008
魏窈出生在昭明三十一年,那年京城里发生了件震动朝野的事情——皇三子穆元慎暗中谋逆,被察觉后铤而走险,趁夜试图杀进皇宫,却被昭明帝的心腹利箭穿喉,死在宫门之外。
彼时魏芝翰还只是个从九品的微末小官。
因他生得姿容甚美,加上温柔体贴,夫妻俩自成婚后一向处得融洽。
那年夏日,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连带魏芝翰这等小官都整日奔波劳碌时,魏窈的母亲郦氏却孕肚渐重,因着暑热袭人,且外头乱糟糟的,成日便只闭门休养。
怀胎十月后,终于诞下了个女儿。
彼时夫妻俩都很高兴,魏芝翰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也曾爱不释手,回来得多晚都先要去陪陪妻女。
原以为一家三口会那样岁月安好地慢慢往前走,可顾顺娘慢慢察觉,自家夫人似是有些心事。而魏芝翰虽温柔如从前,却破天荒地开始酗酒。从前温文尔雅的男人,那阵子却时常酩酊大醉,独自在屋里又哭又笑。
挨到八月底,即使郦氏守口如瓶,顾顺娘也隐约从夫妻俩偶尔压低声音的争执中推测出来,魏芝翰似乎在外面有了旁的女人。
那夜,他又大醉归来。
郦氏送他回屋,在灯前坐着整夜,待翌日天明时,便将许多盘缠和裹在襁褓里的魏窈交在顾顺娘手上,请她天明时务必带孩子离开京城。
顾顺娘满心惊慌,直是追问缘故。
郦氏却不肯细说缘由,只说家里遭了变故,若不将阿槿送走,恐怕孩子会有性命之忧。
临行前又千叮万嘱,让顾顺娘绝不要去跟郦氏娘家或是跟魏芝翰相关的地方,最好隐姓埋名走远些,莫让旁人知晓这孩子的去处。
顾顺娘既受重托,只能匆匆离京。
彼时京城里还在清缴逆党,城里城外依旧乱哄哄的,她带着魏窈一路南逃,终于在邵州寻到合适的人家落脚,在沈家做工谋生。
她识字不多,没法从京城里打听消息,等在邵州住熟了,便请人代写了封书信寄去郦氏的娘家,询问郦氏是否还活着。
对方答得言辞含糊。
说是并不曾听说郦氏丧命之事,更未参加过她的丧仪。至于她身在何处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让顾顺娘好生过日子,莫再惦记前尘往事。
顾顺娘又连着去了几封信,见对方不给回音,只能作罢。
直到前阵子,魏芝翰派人曲折迂回地寻摸到沈家,说这些年未能照顾女儿云云,携了重礼要迎魏窈回京。原来的顾顺娘虽对他怀有芥蒂,想着女儿家终究得有个父亲作为依靠,官家小姐的日子总胜过养在仆婢膝下,便答应了。
“如今再看,当年的事就很蹊跷。”
顾顺娘搂着魏窈,想起那一双可怜的主仆,很是同情,“我这阵子留意打听过,你出生的那年,贺崇就已经得了皇上的赏识。你再瞧瞧魏淑云,都说她才十四岁,可我瞧她形貌身量,没比你小几个月。”
“何况,我又打听到贺氏当年成婚后因身体虚弱,须去气候更适宜的南边调养,贺崇为此特地安排魏芝翰外放,直到六年后才调回京城。”
“谁能说这当中没有猫腻?”
顾顺娘想起当初在京城时的种种古怪,对自家猜测还算有把握,“若你母亲真的死了,郦家人直说就是,何必闪烁其词?八成是魏芝翰攀附新贵,又不敢担抛弃糟糠妻的骂名,才胡扯个妻子亡故的由头,又封了郦家人的口。”
“这回咱们进京途中,贺氏忙着灭口,不就是怕我回来后察觉什么。”
“至于魏芝翰,虽说回来后我只碰见了两三次,瞧他那样子,未必敢真的杀了你母亲。”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顾顺娘的神情有些复杂。
魏窈抓在她腕间的手指愈收愈紧,心跳也是愈来愈快,“这么说,母亲还活着?”
“如今是否活着,我也说不准,但我离开京城时她没有死。”
只要没死就还有盼头!
魏窈胸腔里咚咚狂跳起来,想到母亲或许尚在人世,恨不得此刻就去找魏芝翰,将她的下落问个明白。
但她知道不能如此轻率。
脑海里万念翻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如今的顾妈妈打探消息、推测旧事的能耐,甚至直呼父亲大名的做派,简直不像从前的她能做到的。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母亲可能尚在人世的狂喜给淹没。
仲夏的夜风扑入窗隙,轻轻拂动纱帘,也令火苗摇曳明灭,两人无言对视的时候,清晰看到彼此眼底生出的期待。
什么状元郎,什么贺云章,都见鬼去吧!
若不想被困在魏芝翰和贺家联手编织的樊笼里,她必得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才有可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将跟贺家的一笔笔旧账算清楚。甚至能有幸寻回母亲,与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的顾顺娘一道,去过属于她们的安稳日子。
那必会是另一种天地!
……
魏窈这儿因着母亲的事心潮澎湃,涵秋馆里,魏淑云比她还激动。
“让魏窈嫁给状元郎?”她拽着贺氏的袖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外祖父这是被人下降头了吗?怎么这样乱点鸳鸯谱!”
“慎言!”贺氏嗔她一眼,“哪有这样说长辈的?”
魏淑云缩了缩脑袋,瞧出贺氏并没真的生气,便抱住她的胳膊撒娇,“你可得劝一劝外祖父!若真让魏窈捡了这大便宜,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连个乡下来的草包都不如?往后我可怎么见人!”
“就为你这张没遮拦的嘴,你外祖父才不放心的。”贺氏无奈,又试探道:“他老人家的意思,状元虽好,到底是去别家做媳妇,难免吃些苦头。倒是你表哥云章,他向来待人和善,会心疼人……”
“娘!”魏淑云脸上微红,“表哥哪有状元好?”
贺氏本就不愿让魏窈捡了便宜,此刻便将贺崇的那些担忧说给魏淑云,想听听她是怎么打算的。
魏淑云还能怎么打算?
贺家虽深得圣眷,于她而言,贺云章也不过是从小见惯的表哥,固然性子和善会照顾人,相处久了便也不觉得多出挑。且他如今年已十七,却并没将心思放在读书科举上,别说进士登第了,能不能中个举人都悬。
反倒是那位许约,能在春闱中拔得头筹的青年才俊,岂是京城里的闲散公子哥能比的?
若他能投在外祖父麾下,仕途必定顺遂,官职品级超过父亲和舅舅都指日可待。
到那时,她跟着得了诰命青云而上,表哥又算得什么?
这般前程,哪能便宜半路回来的魏窈!
魏淑云纵使有些害羞,也还是红着脸将态度说了个明白。
贺氏见她决意如此,便再不迟疑。
遂于五月初十那日在家中设宴,以赏荷为由邀请娘家嫂嫂过来喝茶,捎带着提了句正逢书院休沐的贺云章。
两家离得近,贺氏既特意提了,贺云章哪能不来看望姑姑一眼?
只好跟着母亲崔氏一道乘车过来,打算问候过后稍坐片刻,就寻个由头溜出去赴好友们组的诗会。踏过花木掩映的甬道来到花厅,瞧着水池边摇曳的荷花,他正觉百无聊赖,视线扫过厅中时却忽然顿住了。
厅里除了姑姑和表妹,还多了个极美貌的女子。
比起魏淑云娇艳夺目的红裙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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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反有些素净,不过一袭淡粉色领口绣花的长衫,底下搭了玉白色的长裙,腰间纨带简约,如云青丝拿珠钗挽起后,只点缀了两朵珠花。
分明是平平无奇的衣裙首饰,穿在她身上却格外熨帖惹眼,那张脸更是……
贺云章无端想起方才瞧过的含苞荷花,那般娇嫩袅娜的姿态,瞧起来竟比眼前这女子逊色多了。
“这是……”他不由低声询问。
崔氏低声道:“你姑父前些天找回来的女儿,名叫魏窈。”
原来是她!
贺云章来之前听说过这事,却没想到姑父那位失散后养在乡下的姑娘竟是如此美貌!
视线无法挪开,心神似也在那一瞬被攫住,贺云章一错不错地瞧着厅中身影,脚步竟自快了许多。
花厅里,魏窈察觉黏在身上的视线时,不由暗暗皱眉。
贺氏非要请客设宴,她身为晚辈实在不好推拒——这些天还得跟顾顺娘一道收拾新租赁的小院呢,不值当为躲避贺家人而装病,反正贺氏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回避是无济于事的。
此刻宾客驾临,贺氏携着女儿笑迎出去,魏窈依礼见过舅母,对上贺云章那直勾勾的视线时,一时有点无语。
这厮,怕是又色迷心窍了。
前世也是这样,贺云章贪图美色一心求娶,最入迷的时候,甚至险些为护着她而丧命。成婚之初他确实待她极好,饮食起居上处处留心,哪怕婆母崔氏有意刁难,也都毫不犹豫地护在她身前。
但那样的情意又能维持多久呢?
因着贺崇对女儿的疼爱,崔氏对这小姑子也颇客气,情知魏窈是小姑子的眼中钉,既有身为婆母之便,哪有不作威作福的?
魏窈长在乡下,过了不少苦日子,原就看不惯贺家仗势欺民的骄横做派,许多观念跟崔氏等人大相径庭,在府中总有些格格不入,哪还禁得住崔氏故意挑拨生事?
时日久长,贺云章的维护之心难免懈怠。
他这人又是个多情的性子,会细致周到地待魏窈好,待那阵新鲜劲过去,同样也会疼惜照拂别的“可怜”姑娘,将其收留在后院。
心志不坚,情意便会如浮萍飘蓬,见异思迁也不足为怪。
上辈子的魏窈早就想清楚了,此刻再见到贺云章,纵使心头微有涟漪,也能轻易压住。只是贺氏和崔氏沆瀣一气,前世合伙作弄她不说,听顾顺娘的意思,当年连母亲或许都是吃了贺家的亏。
此刻瞧她们说亲道热,一团热闹,魏窈心底那根刺便越嵌越深,想到自己和母亲、顾顺娘的遭遇,更是隐隐作痛。
但如今情势所限,她只能垂眸将情绪尽数掩藏。
待应付过这日的小宴,魏窈便先将心思放在顾顺娘打算开的食店上,帮着出谋划策。
贺云章亦如前世般献起了殷勤,魏窈既吃过亏,又不好此刻就跟魏芝翰夫妇撕破脸皮,死活不搭理也就是了。
这般忙碌了一阵,转眼五月将尽。
万壑湖荷花宴的请帖如期送到了魏家,贺氏果然将魏窈叫去,说了这场盛会的热闹尊荣之处,让魏窈早做准备,届时随她前去赴宴。
这叮嘱后藏着怎样的歹心,魏窈铭心刻骨。
走出清宴堂时,她抬目远眺,视线越过屋檐墙垣,心神落在那碧波荡漾的湖面时,心底那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成形。
——因这场荷花宴远非寻常小宴可比,届时非但高门贵户,连皇亲国戚都会去凑个热闹。
若她记得没错,因惠王不良于行,从前的荷花宴上经常是穆景初兄弟俩代为赴宴的。
或许,这位传闻中身有隐疾的郡王爷,能够帮她一个大忙。
9. 009
赏荷盛宴日益迫近时,顾顺娘的食店也正紧锣密鼓的操办着。
魏窈原还想着,以顾顺娘谦柔的性子和谨慎的做派,大约会找个街边小店,先撑起摊子卖个众人爱吃的馄饨等物,不会在开店之初就闹多大的动静。
谁知几日留意下来,顾顺娘的行径全然出乎魏窈所料。
早在定下住处之前,她就租了头驴,花了好些功夫将京城几处要紧的街巷走了一遍,最后选定了螺市街后巷的一处院子。
说起这螺市街,在京城也是有点名气的。
京城里,高门女眷们挑选绸缎首饰时最爱去的是珠玑巷,而寻常人家的男女出门,则大多爱奔着螺市街去。
这地方纵横两条长街,加起来能有十多里地,两侧全都是林立的商铺。
除了街心几座门面富丽的金银楼外,旁的商铺价钱都很贴近寻常百姓,从布匹衣料到鞋袜针线,从香料手炉到茶叶杯盘,从香饮酥酪到糕点蜜饯,乃至南北各地的泥捏玩具、皮货珠串,各色货品琳琅满目,称之为“万货通衙”也不为过。
街面上亦有不少食店,卖的花样各不相同,价钱也贵贱不一。
顾顺娘在赁好庭院安顿好行囊后,花了四五日将食店里售卖的各色饮食摸清楚,又在街头巷尾的闲聊中,将各处商铺的底细也摸了摸。
就这些东西,她密密麻麻地竟写了厚厚一摞纸。
魏窈瞧见的时候差点呆住了。
虽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记忆里没太大不同,但从前的顾妈妈懒得摸笔杆,连写封信都要去叨扰沈歌,何时这么勤快起来了?
顾妈妈听见调侃,便笑道:“从前只需在乡下做粗活,自然懒得碰笔墨。如今回了京城开店,账目往来都得经手,可不得改掉老毛病么?”她将那册子往魏窈面前晃了晃,“你猜,我打算把店开在哪里?”
“自然是街面上了。”魏窈坐在她刚收拾齐整的屋子里,蹙眉道:“只是咱们住在后巷,离街面有点远,搬东西难免不便。”
“傻孩子!”顾顺娘拿笔杆敲敲她脑门,“你可知街面上的铺子每月租金要多少?咱们这院子租金才多少?”
这个问题魏窈倒是没太考虑过。
顾顺娘便笑道:“这里各色吃食俱全,虽说我能做几样新的,却也翻不出太多花样来。若再寻些奇巧食材做出新鲜菜色,价钱难免涨上去,却不是这里的食客们能接受的。”
“那就换地方呀。”魏窈咬着她新做的蜜饯,觉得这滋味确实比别处买的还好,“咱们将门面做得漂亮齐整些,只消菜色可口,总会有人喜欢。如今天下太平富庶,我听说京城的贵女们时常相约在街上吃茶尝东西,想来是不缺食客的。”
这话说得顾顺娘不由笑了。
她倒是想做那种档次高些的酒楼,但平心而论,如今这世道虽说太平,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户,又不愿沾魏芝翰的光,想拿有限的资财从那些大掌柜手里分一杯羹,谈何容易?
届时倘若起了纠纷,她虽不惧,却难免占据精力,给处境艰难的魏窈添乱,更会拖累她和魏窈找回郦氏这事。
倒是这螺市街,虽非富丽之地,就眼下而言,却是个生钱的好地方。
“这螺市街上食店虽多,因临街的店铺租金不便宜,同样的吃食,其实比别处贵不少。”
“来这里买东西的,偶尔吃个几回倒也罢了,可常住在这里的人呢?”
顾顺娘既仔细摸过附近的情形,心里便门儿清,“据我所知,他们起早贪黑做生意,没几家有空暇做饭。手头宽裕些的,家里雇个人手,里外杂活都得做,饭食不过马虎应付。剩下的多半是就近买些吃食,总归没那功夫自己做。”
魏窈听得眼睛一亮,“你想做他们的生意?”
“我这店在后巷,租金比街面便宜得多,价钱自然能低些,这附近几百户人家,难道还养不活我?”
何况这院子并不算偏僻,若真个做起名声,街上闲逛的食客们多走几步就到了。即使不算这份,如今许多店里有索唤,雇个人多跑腿送送,可就不限于这附近的几百户了。
而至于菜色,她眼下人手有限,虽已拜托沈歌物色个妇人帮工,到底没精力做热锅现炒的菜。反而是便宜亲民的肉汤菜饼、各色凉拌等物,一锅做出来能卖好多份,正好赶着别家早中晚三顿饭,能省力不少。
她心里已有打算,只待这阵子再摸摸情形,备好食店的桌椅炊具等物,便可筹备开张了。
顾顺娘对自家手艺成竹在胸,连带买食材雇人手的本金都筹算过。
魏窈在旁瞧着,几乎瞠目结舌——
“您这算盘拨得比那些账房先生还老道,又把开店的事情摸得清清楚楚,从前也没听您说会这些呀!”
惊讶之下,有那么一瞬,她都有些怀疑顾顺娘会不会也像她似的,有些离奇经历,才有此变化。
可即使重活一回,人的性情能变,这些本事哪是能从天而降的?
甚至连顾顺娘的神态……
即使隔了许久记不太清细节,但很明显,此刻的顾顺娘神采飞扬,带了那么点运筹帷幄的架势,精明干练的做派与在乡下大相径庭。
庭院风暖,摇动头顶错落的槐枝。
顾顺娘对上她的目光,能感觉到魏窈的惊讶揣度,倒也没避开,只是笑了笑。
这件事,或早或晚都要跟魏窈挑明的。
只是需要个合适的契机罢了。
但无论如何,她既接手了原主的身体和记忆,也原模原样地接手了原主对魏窈的爱。而如今,经过月余的相处,这份爱意正渐渐由一份添为两份——
魏窈视她为至亲,于她而言,魏窈又何尝不是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
食店的事在顾顺娘的操持下有条不紊,这让魏窈心头很是松快。
回府后对上魏淑云鼻孔朝天的脸,也能心平气和。
到得五月廿九那日,正当风清日丽。
京城里暑热渐起,不少资财丰厚的人家都筹划着去京郊避暑,高门贵户的女眷们也多想在万壑湖荷花盛会结束后顺道去别苑小住。
如此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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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的人群之外,又添了不少搬挪起居用物的车马,大清早便将通往万壑湖的那道城门堵得水泄不通。
贺氏原本备了两辆马车,她与贴身嬷嬷同乘,魏窈跟魏淑云则在后面那辆。
魏淑云那性子,哪熬得住?
她原本就对这从天而降的姐姐心存不满,加之今日心里藏了事情,见马车堵着不往前挪,索性跑去贺氏身边坐着了。
魏窈乐得清净,便叫青穂坐进来,小声叮嘱了几句。
——她住进浮香院后,贺氏安排了好些小丫鬟和嬷嬷伺候,明着是厚待于她,实则安插眼线约束举止,俨然是给了几个祖宗。这些人里,旁的都是贺氏的人手,唯有绿禾和青穂两个小丫头是拨来凑数的。
前世她吃了好些暗亏才将身边料理干净,只将这俩留为心腹,绿禾留着照看孩子,青穂则在那场大火中陪她到了最后。
如今从头再来,魏窈出门时便不劳动那些大丫鬟,只将看似木讷的青穂带在身边。
这阵子日夜相处下来,因熟谙这丫头的性情,青穂已很听她的话了。
今日这事,魏窈也只敢交给她办。
主仆俩在车中窃窃私语,马车在堵了半天后也终于顺利出城,与一众华盖香车齐齐赶往万壑湖,在近午时分终于稳稳停驻。
掀开车帘,远处是起伏叠嶂的青翠峰峦,近处则是摇漾的湖波,在沿水娑婆柳枝的掩映下,打磨得平整干净的石板路通向一处富丽的别苑。
湖风拂面而来,贵妇们谈笑着前行,一派和乐光景。
衣衫鲜丽的仆婢们笑脸相迎,亦不乏宫里的太监女官出没,将身份尊贵些的王妃国公夫人等迎入其中。
在高门贵户名目繁多、此起彼伏的赏花宴里,今日这场应是最为盛大的。
因这是皇后的母家所操办。
五年之前,正逢夏皇后六十之寿,因她幼时长在万壑湖畔的别苑,这时节碧波万顷的满湖荷花又绝胜京城,昭明帝便特地在湖畔为她设宴,算是给中宫皇后的寿礼。
那之后,夏家的荷花宴就成了定例。
夏皇后每年都能在生辰时来湖畔赏玩连绵不绝的映日荷花,夏家亦精心设宴,遍邀亲贵。加之周遭地势开阔,既有马球捶丸等可供嬉戏,又有百余艘小船可供穿梭赏荷,深得男女宾客的喜欢。
魏窈前世几乎每年都会来此赴宴,次数多了,对这里的规矩渐而了若指掌。
而她跟穆景初有限的交集,也多是在这种遍邀亲贵的场合里,加上彼时他暗中打量的视线暗藏炙热,更是魏窈加深了魏窈对这地方的印象。
她随着贺氏在衣香鬓影中徐徐前行,进门后拐过熟悉的芭蕉亭,视线越过铺满地锦的低矮墙垣,终于在临水的高台上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穆景初他今日真的来了!
还是跟记忆里一样,这男人喜欢避开吵嚷的人群,独自在高台上观玩湖光山色。
心头无端有点儿激动,她侧头瞥向青穂,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青穂会意,拿唇形回道:“放心!”
10. 010
时近晌午,又是六月天气,即便山脚下湖风凉爽,暴晒的日头底下也够人受的。
女眷们有些在树荫底下赏玩湖光山色,多半倒聚在依湖而建的宽敞游廊下,就着茶水果点,或坐或立地闲聊着等稍后开宴。偶有相熟的亲戚男女过来,各自寒暄几句,瞧着倒是一团热闹。
魏窈跟着贺氏,在挨着流苏树的廊下纳凉。
不远处,崔氏带着贺云章从游廊外走过来,挑了个近处的台阶拐进廊下,径直往这边走过来。
贺氏瞧见后当即展颜道:“云章也来啦!”
“姑姑安好。”贺云章拱手施礼,又向两位表妹问好,那视线却在迅速扫过魏淑云后稳稳落在了魏窈的身上。
世间缘分是那样奇妙,他在京城中优渥长大,去过不少歌坊舞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那日魏府匆匆一会,他的心神却像是被攫走了似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皆是初见时惊鸿一瞥的模样。
贺云章甚至可以想象,若这位新表妹身着华衣,饰以珠翠金玉,凭她的姿貌气度,会是何等端丽惊艳!
既有表亲之便,又当适嫁之龄,贪恋心思暗中滋生时,他借着种种由头送礼求见,却总未能如愿。
今日重逢,他甚至难掩心头悸动。
旁边崔氏瞧他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暗自皱眉。
不过儿子到了年纪,总要娶妻成家的。
贺家全靠公爹贺崇的权位撑着,这种事自然也是他说了算。瞧贺崇那意思,分明是疼惜幼女,又爱屋及乌,想把魏淑云娶回来。
若真如此,崔氏这婆母还怎么当?
魏淑云性子骄纵任性不说,因着外祖父母的溺爱,一旦娶进门里,她这做婆婆的怕是都得退让几分。相较之下,魏窈毫无根基,哪怕贺云章色令智昏,却总不至于为妻室忤逆长辈,待日子久了情意淡去,就更好拿捏了。
她乐得帮贺氏促成此事,这会儿便只跟贺氏闲扯些有的没的,说自家老夫人今日也来了,正在皇后跟前说话云云。
贺云章既是跟着母亲来拜见姑姑的,自不会急着离开,没话找话地道:“表妹是头回来万壑湖吧?这里的荷花名满京城,待会儿宴席散了,可得好生瞧瞧。”
“确实是好景致,倒让我有些羡慕淑云了。”魏窈随口将话题扯向魏淑云。
那位原就自诩京城贵女,非乡野女子可比,闻言愈发得意起来,“那是自然!那年初次办荷花宴的时候我就来过……”
话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看似跟表哥闲聊,实则在给魏窈显摆。
一方天地里,魑魅魍魉俱全,真个是各怀鬼胎。
魏窈早就看厌了崔氏那张笑里藏刀的脸,这会儿更懒得费神敷衍,趁魏淑云说得高兴,只管转身退开几步,带着青穂出恭去了。
贺云章即使想拦,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太造次,只好恋恋不舍地目送。
游廊外花枝随风摇曳,摇得碎影斑驳。
魏窈并非真想出恭,徐徐沿湖而行,留着周遭动静时,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按理说,魏家寻回女儿的消息在西苑时就已散播开,隔了这么久,本该早就无人在意才对。可今日她一路走来,分明觉得背后有许多眼睛暗中打量着,甚至有人瞅着她交头接耳,在她靠近时却又装得若无其事。
魏巍皇城中权贵如云,魏芝翰虽有贺崇提携,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些人如此指指点点,却是为何?
她心里拿不准,便吩咐青穂去试着打听。
青穂瞧着木讷老实,其实是因她是被买进府里做粗活,被贺氏赏识的仆妇丫鬟们欺负惯了,平素只能装笨卖乖,实则还算机灵的。
趁着魏窈慢吞吞往返的间隙,她钻进人群里听了好半天,终于理出了些眉目。
“那些人确实在议论姑娘,却不是因为主君,而是……”青穂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心里有些愤慨,迟疑着不敢说那些难听的话。
魏窈便笑,“照实说罢,难道我不知情,她们就不议论了?”
那自是不能把姑娘蒙在鼓里!
青穂便抬起头小声道:“她们议论的,是姑娘和肃郡王殿下。”
她跟穆景初?
这话实在出乎魏窈所料,忙追问缘故。
青穂便道:“那起子长舌头的,不知是从哪里听的谣传,说姑娘性子鲁莽任性,不知天高地厚,还没进京城就招惹了肃郡王殿下。还说肃郡王身份尊贵、心高气傲,等闲不跟女人计较,能把他逼到当众算账,必是姑娘行事太过荒唐。”
还有更难听的,她没敢说出来。
譬如有人说魏窈生了副还不错的皮相,在乡下自命不凡惯了,所以想凭色相勾搭肃郡王,结果碰到了一鼻子灰。
也有人说魏窈外头漂亮,内里草包,那是自家妹妹亲口说的,决计错不了。
这些话青穂即使不说,魏窈也猜得到。
她瞥了眼远处扎堆闲聊的贵女们,不由有些好笑。
江陵城的事无人知晓,那么这些传闻定是滋生于西苑那日——
彼时她满腹心思都是如何打消穆景初的疑虑,倒没想到外头那些看客会这般解读。且当日人群里依稀有魏淑云的身影,她会如何添油加醋、出言针砭,脚趾头都猜得到。
魏家寻回女儿的事不新鲜,但肃郡王是何等人物?
出身尊贵不说,沙场朝堂上历练出的身姿气度更是令无数闺中女儿倾心。他又孑然未娶,以至生出身有隐疾不近女色的传闻,如今忽然主动找上个闺中女子,可不就成新鲜事了么?
想来这大半个月里,魏窈这名字都快被盘出浆了。
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青穂原以为姑娘蒙受污名会委屈,见她神色变幻要笑不笑的,还以为是被气到了,忙劝她别将那些鸡鸣狗叫放在心上。
魏窈拍拍她肩膀,眼底反而溢出点笑来。
外头的传闻无关紧要,但既然穆景初误打误撞地闹出流言,有损她的名声,回头若见了面,是不是能试着稍微敲诈一下?
魏窈有点腹黑地想。
……
掐着点儿走近廊下的时候,女眷们已陆续起身往宴上走了。
贺云章满怀期待地过来相见却扑了个空,难免失落,不好再赖下去,只能怏怏告退。
贺氏便低声宽慰,“别气馁,待会赏荷花时多加留意,只要你诚心,总能如愿的。”
这般吩咐完,瞧魏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贺氏又有点烦躁,在她靠近时抱怨道:“这是什么场合,许你这般闲逛!待会若迟了,那可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失礼,还不快走!”
说着,携女儿匆匆入席。
宴席倒是乏善可陈。
待歌舞毕,最后一道糕点上完,夏皇后便由宫人们搀扶着,由几位常往来的命妇们相陪,登上备好的大船,往湖面深处去赏荷花。
余下男客女眷们则就近赏玩。
这万壑湖水面极广,南北绵延有近十里地,因湖对岸紧邻山脚,倒映出千峰万壑之姿,故而得名。
皇后凤驾去的是湖深处荷花最盛之处,贵女们则在近处乘舟游赏就行——这时节正当花期,沿湖绵延不绝全是接天的莲叶菡萏,便是有几百只小舟驶进去也容得下。
魏窈饭后小歇片刻,果然见贺氏带着魏淑云走了过来,道:“你难得有机会来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就跟着淑云去瞧瞧,既能开开眼界,也好体沐浩荡皇恩。”
“多谢夫人。”魏窈施礼告辞。
姐妹俩选了条小船上去,魏淑云莫说带旁人,就连两人的贴身丫鬟都被留在岸边,只让船娘往荷叶深处划去。
魏窈只当瞧不出魏淑云那点小心思,就着盛夏天光,细嗅荷叶清芬。
水巷纵横,不时有小舟彼此相遇,在摇动的水波里嬉笑着错过。渐渐的,小舟在魏淑云的指使下越划越远,迂回曲折地穿过层层莲叶后忽而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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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一处颇为开阔的水面。
这地方离赏花的贵女们有点远,妙在前方水面开阔,旁边是新月般蜿蜒的荷花丛——她和魏淑云在月牙尾巴上,旁人则在月牙尖上。
如此距离,这边但凡有动静,旁人没法及时来相救,却能隔着水面将这边动静瞧得清清楚楚。
想来这船娘早就被贺氏给买通了。
魏窈只作不知,魏淑云为吸引旁人视线,还故意挥着锦帕跟远处的表姐喊话笑闹,引得不少人遥遥围观。
闹了片刻,她才笑着坐回去。
“这船上的糕点真是不错,姐姐——”她难得这样唤魏窈,主动坐到魏窈旁边,道:“你也吃点垫垫肚子,待会咱们再去远处瞧瞧。”
魏窈配合着吃了两块。
魏淑云见她听话,心中甚喜,东拉西扯了一回,便拽着魏窈起身,故意往远处指指点点,“那边还有好些荷花,也很好看,听说底下还有鲤鱼呢,咱们去瞧瞧吧!”
话音未落,趁着魏窈分神望远的间隙,猛地伸手往她腰间一推。
这一推几乎用了吃奶的力气,要不是魏窈早有防备,定要被她给推进水里去。
魏窈怎会轻易如她所愿?
自是轻轻闪开。
魏淑云带着力气的尾音不自觉变了调,见魏窈晃了晃后仍站在船上,诧然向她瞧过来,心中不由慌了。眼见远处女眷的船只陆续往这边划来,她心里愈发着急——
听母亲说,外祖父已跟许家说定了婚事,若今日不能坏了魏窈的闺誉,迫使许家答应换人,往后她可真就没机会嫁给状元郎了!
眼见魏窈离了她往船另一侧走,魏淑云咬了咬牙,拼着可能被人瞧见动作,竟自赶上两步,死命将魏窈往前一推。
魏窈“惊慌”回头,牢牢拽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胳膊,任由身体往后仰躺下去。
噗通一声,两人竟是齐齐摔进了水里!
远处似有女眷惊呼,喊人赶来营救,不远处的荷花荡里,贺云章面色骤变,生怕魏窈被水呛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赶紧去救。
水底船下,魏窈却已松开魏淑云的手臂,朝另一个方向迅速游去。
若不然,但凡动作慢些,怕是又要像前世似的,明明她自己已经浮起来够到船边了,愣是被惊慌来救的贺云章沾上身子,从此再难甩脱。
水底嫩草摇曳,水音儿里夹着嘈杂人声。
魏窈懒得管魏淑云如何收场,只朝早就选定的方向一路潜游,在耗了半身力气后,终于看到记忆中的那棵老树。
此处离女眷游玩处很远,寂无人声。
她湿漉漉地爬上岸,见树底下的箩筐中果然放着个半旧的斗篷,赶紧披在肩上遮住身体,往近处的一座院落走去。
那院落是供不爱热闹的贵客休憩用的。
前世她避过人群泛舟至此,登岸欣赏近处花圃时,曾两度遇见过避开人群偷闲的穆景初。
而今日……
她不清楚穆景初会不会来屋中,只能揣着碰运气的心思推开院门。见里头没什么人,便自进了主屋,反手掩上屋门。
且等等吧,若穆景初稍后会来,那一切皆能如她所愿。
若他今日不来,就只能唤仆妇帮她取来衣裙,回头再想旁的法子了。
她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将那半旧的斗篷随手搭在桌边,想拧一拧被水浸透的湿哒哒的衣裙,才刚弓腰,忽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魏窈被惊得一颤,回头细瞧了瞧,这才发现垂落的帘帐里有个人影。
此刻,他正挑起帘帐,半坐起身来。
没有四目相对。
她意外地看向忽然出现的穆景初,而穆景初的视线却正落在她被湿衣裙包裹着的身上。
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夏日薄裙被打湿之后贴在她的胸脯腰腿,里头的风光若隐若现。
穆景初午睡才起,陡然瞧见这活色生香的场景,呼吸不由一紧。
11. 011
满屋荫凉,安静得针落可闻。
心跳无端加剧,穆景初长这么大,还是头回如此被一个女子扰动心志。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深吸了口气压住心底的稍许躁动,随手从榻上扯了个软毯丢给她,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
春花秋月固然悦目,但对这种闹哄哄的赏花宴,穆景初其实无甚兴致。
不过今日这荷花宴与众不同,因暗合了夏皇后的生辰,皇室宗亲少不得要来凑个热闹。
他的父亲惠王在先太子亡故那年不慎伤了腿脚,从此落下毛病,出门在外时常须轮椅代步。他的长兄担着世子身份,帮父亲料理诸事,时常被派去京城外办差,在京的日子并不多。
倒是他,自打去年惹得昭明帝不悦后,便寻了个清闲衙门赋闲在府里,这种场合不好不来。
今日穆景初在夏皇后跟前露过面,草草尝过宴席菜色后,便自离席,在闲人甚少踏足的地方散散心,瞧了会湖光山色和接天莲叶,便来到这座庭院,屏退侍从后自在安睡。
等傍晚时分夏皇后起驾回宫,他这做孙儿的亲送一段,便算功德圆满了。
谁知睡醒后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忽地闯进个魏窈来?
明明是狼狈的落汤鸡,因着她身段窈窕,却反添了玲珑有致的风情。加上湿漉漉的发丝贴在漂亮的脸蛋,那双水雾未散的眼睛带着惊慌瞧过来,着实是……
穆景初有点口舌干燥,自管下地斟了茶喝。
魏窈趁着这间隙,忙将他丢来的软毯裹在身上,又匆匆擦了擦垂落的湿发。
虽然早有预谋,但真的到了这般境地,觉出穆景初身上有些异样的气息,她到底有些紧张,只能拿说话来缓解。
“民女不知道殿下在这里歇息,闯进来是无心之失,还望殿下恕罪。”
她裹着毯子不便行礼,只眼巴巴看向他。
穆景初瞥她一眼,挑眉道:“是么?”
“实在是方才事发突然。”她不好将闺阁里的拉扯摆到他面前,只道:“民女游湖时不慎落水,因周遭全都是赴宴的宾客,想着这幅仪态必定不能见人的,只好游远一些,寻个没人的地方上了岸,免得传出去不好听。”
“这院子外头没人,民女还以为是空着的,就想进来避一避,回头再请人通知婢女拿些衣裳来。”
“没想到惊扰了殿下,实在抱歉。”
她歉然说着,察觉脸上有水珠滚落下来,又抬手擦了擦。
这模样,当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穆景初压住嘴角的笑,声音是一贯的清冷,“那你我倒是有缘,这都能碰见。”
他说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从福缘客栈里初次见面,那抹非花非露的独特香味便像是勾着他似的,忍不住想靠近探究。其后星夜同乘,在村口假称夫妻,她乖顺靠在他怀里的模样,更是如羽毛落在心间。
穆景初原以为,他如此惦记那女子,是因心中存有疑惑之故。
谁知那回西苑里问清楚了,却还是没能压下那份心思。
梦醒时,临睡前,甚至无意间瞧见街上相携而过的夫妻时,彼时软玉温香在怀的触感,乃至将她小手捏在掌中把玩的滋味,便会悄然浮起,哪怕只是转瞬即逝,却清晰分明。
背后是何缘故,穆景初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这般心念牵系,他虽不至于错认为一见生情,却也没法把魏窈当作擦肩而过再无瓜葛的陌路人来看待。
今日重逢,便不免调侃一句。
魏窈却是心里有鬼的,又怕解释多了显得欲盖弥彰,只能垂首笑了笑道:“大约是吧。”
心虚使然,她有点害怕说完之后的安静,不免又道:“这地方僻静,也不知有没有合适的衣裳能换。能否烦劳殿下,差人去递个信儿给我的婢女,让她带件衣裳过来?我如今这样子,实在不便见人。”
“你还想回宴席上去?”穆景初不答反问。
魏窈一怔,就见穆景初指了指她湿哒哒的发髻。
她无奈失笑,“也对,衣裳能换,头发一时半会儿没法擦干。”
“我让人送你回府。”穆景初私心里也不太想让旁人瞧见魏窈这模样,见她感激颔首,便示意她躲到帘帐后面,又扬声道:“玄铮!”
片刻后门扇推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卫玄铮垂着脑袋进来,拱手道:“殿下有吩咐?”
“有人靠近,怎么不提醒。”穆景初先给他丢了个罪责。
卫玄铮心里大呼冤枉——
若换成旁的女子,他必定会拦在门外。可这魏窈,先是在江陵城跟殿下共骑,后来还被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单独叫去问话,都是从前绝不会有的事情。先前他要带魏窈骑马都被拦住了,若今日胆敢上前把湿透的魏窈拦在门外,谁知上头这位会不会挖了他眼睛。
至于提醒,隔着一扇屋门,他难道得喊一声“有人来了”?
那还不吓着魏窈!
卫玄铮只觉这差事实在难办,闷头受了这份责备,在穆景初说要送魏窈回府时,赶紧去安排车马和人手。
……
马车很快就到了院门前。
与卫玄铮一道来的还有满脸担忧的青穂,抱着个从主家寻来的包袱。
魏窈瞧她那入戏的模样,有点想笑,接过包袱后便去内室将湿漉漉的衣裳尽数换掉。
而后,青穂抱着湿衣服先出门去安顿,她则朝穆景初盈盈施礼。
“今日之事幸得殿下相助,但……还望殿下勿让太多人知晓。”
她抬起头,隔着两步的距离,终于在穆景初眼底捕捉到与前世有些相似的眼神,便莞尔笑了笑,有些羞赧地垂了眸。
穆景初喉结微动,“为何?”
“我这幅模样,若是让寻常男子瞧见了……”
魏窈顿了顿,情知自己是在惺惺作态地耍赖,为前途计,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寻常男子瞧过这样子,怕是得娶了我才说得过去。当然,殿下金尊玉贵,民女不敢冒犯,只是京城人多口杂,若让旁人知晓,万一有所曲解累及殿下声名,那可就是民女的罪过了。”
“毕竟,前次西苑一会,已经有传言纷纷,说民女是想攀附殿下,惹得不少人暗中嘲笑。”
她解释完,再次施礼辞别,转身便往屋门走。
虽然今日之事蓄谋已久,但她确实没想过真能让穆景初生出娶她为妻的心思。
纵使前世的他似暗藏心意,但两人身份悬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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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如今相识未久,魏窈还不至于盲目自大到那般地步。
但无论如何,只消今日穆景初能送她回府,来日魏芝翰抛来婚事时,她就能多一份借口推脱,以求转圜之机。
这就足够了。
魏窈松了口气,才要跨出屋门,忽听背后穆景初道:“回去后喝碗姜汤,别落下病根。”
她驻足回身,觉出其中的稍许关怀,不由莞尔,“多谢殿下!”
檐下风铃轻响,裙裾翩然出了庭院,直到窈窕的背影出门后消失无踪,穆景初也还站在原地,轻轻摩挲指腹。
屋里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即使人已走了,也似还能隐约嗅到。
穆景初不得不承认,方才她站在跟前垂首行礼的时候,他其实有点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些。
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思,但他好像挺乐意跟她待在一起。
无端令他心头松快,甚至欢喜。
……
魏窈回到府里已是傍晚。
瞧门房那惊讶的神情,想必贺氏和魏淑云都还没回来。
她也没多说,自管回屋叫人熬了姜汤,拿糕点垫了垫肚子,而后喝下姜汤蒙头大睡起来。
饭后本就容易犯困,何况今日车马来回颠簸,又费力游那么远,疲惫之下睡得很是踏实。
昏昏沉沉中做起了断续的梦,前尘旧事泛起涟漪,夹杂着如今与穆景初的交集,有些光怪陆离。
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轻轻推她。
魏窈从朦胧睡意中醒来,强撑着抬起惺忪的眼睛,就听青穂道:“姑娘可算是醒了,奴婢还以为是受了寒生病,差点让人去请郎中。”说着话,将魏窈扶坐起来,“主君着人来传话,请姑娘去清宴堂呢。”
“二妹妹也回来了?”
“回来了,听绿禾说,瞧着有些垂头丧气。”
青穂低声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主君得知姑娘早早回府,先前来瞧过一眼,见姑娘睡着,就先走了。”
魏窈心里有了数,便起身披上外裳,将睡得微乱的发髻重新梳好,故意将双唇遮成气色不佳病恹恹的模样,才动身出门。
夜风微凉,瞧着竟已是亥时了。
她在临近清宴堂时故意让脚步虚浮些,瞧见里头通明的灯火,约莫能猜到魏芝翰此刻是何心情。
果然,进了院门后绕进偏厅,就见魏芝翰沉着脸坐在上首,贺氏的脸色也不甚好看,魏淑云的脸上甚至有些泪痕。
她捂着胸口闷咳了两声,向上首见礼。
魏芝翰示意她坐下,道:“听丫鬟说你睡前赶着要喝姜汤,可是受寒了?”
“刚回来的时候是有些不适,这会儿已好多了,多谢父亲关怀。”魏窈可不敢堂皇入座,只站在原地勉强扯出点笑意。
她原就没太睡醒,这会儿勉强挤笑,愈发显得气色虚弱、勉力强撑。
魏芝翰不由皱眉看向贺氏,“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好好的一场赏荷宴,如今倒闹出笑话来!”
语气分明责备,听得贺氏愈发不快。
想起魏淑云掉进水里后兵荒马乱的情形、周遭女眷私下里的诸般议论,再看看金蝉脱壳安然无恙的魏窈,贺氏恨得牙都快咬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