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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2

作者:鸣雀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里,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回了酒馆门口。


    车身上的彩灯串还亮着,在寂静的街道上拖曳出流动的光影。Ginna熄火下车,走到车库门前,揿下遥控器。


    卷帘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缓缓向上拉起。


    等待的间隙里,对面卖贵州酸汤火锅的摊位前,老板娘刘姐正在收拾桌椅。


    她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围裙上沾着油渍,见Ginna回来,眼前一亮,用带着黔西南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道:“娜娜回来啰?这一次咋出去学习了这么久嘞。”


    刘姐和她丈夫都是泥腿子出身,早年来津巴布韦打拼,英语说得磕磕绊绊,又常日在这唐人社区里,索性就只说中文了。他们不知道Ginna的本名,英文名又觉得拗口,就顺着发音叫她“娜娜”,一叫就是十几年。


    Ginna转过身,朝她报以一笑。


    路灯下,她的笑容明朗:“姐还没收摊啊?这一次学的东西有点多,新会了好几种酒的调法。等隔几天请你来店里喝个痛快。”


    刘姐笑呵呵地应着:“好嘞好嘞!”


    语落,她借着灯光打量Ginna,总觉得她脸色比平时差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本想多问几句,却见Ginna已经转回了身。


    图拉接着从副驾跳下来,帮着她把车推进车库。


    刘姐看着那两人忙前忙后,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这时,她丈夫老罗拎着锅具从店里走出来,看了眼对面已经半开的车库门,低声问:“娜娜回来了?”


    “嗯,刚回来。”刘姐把折叠椅摞好,“脸色看着不太好,估计累着了。”


    老罗叹了口气,把锅放到筐里,接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每次都是她出去?按理来说,也该是男人出远门才稳妥啊。麻雀那小子到底咋想的,让个姑娘家东奔西跑的。”


    刘姐闻言,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娜娜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儿。”


    话甩出去,她自己的眼神却飘忽了一下,像是被那路灯的光晃散了神,悠悠荡荡,落回了十几年前那个燥热又恐慌的午后。


    ***


    刘姐第一次见到Ginna,是在2008年。


    那一年,津巴布韦的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经济垮了,饥荒来了,钱成了印着天文数字的废纸片。


    刘姐和老罗刚把关岭的酸汤味儿搬到这异国他乡,火锅店的招牌油漆还没干透呢,乱子就砸到了头上。


    饥饿和绝望让一些人铤而走险,华人社区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谁都知道中国人踏实、肯干,有钱有囤粮,又是外来户,好欺负。


    那天下午,砸门声像擂鼓一样响起。


    她抱着未满一岁的儿子缩在柜台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老罗一个人顶在门后,用肩膀抵着门板,额头上青筋暴起。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肉眼可见地逐渐弯曲。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对面传来。


    刘姐心里一凉——是对面那户人家!


    她搬来这儿一月有余,从来没见那家门开过,只在夜里见过二楼亮灯。住在这一带的,想来也是华人,只是深居简出,白日里见不到罢了。


    财物抢了去倒还好,希望人没事……


    哪知这个念头还没在她脑海里转完,对面就传来了几声凄厉的惨叫。


    刘姐浑身一抖,怀里的孩子也被吓醒,哇哇大哭起来。她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惊恐地看向丈夫。老罗也听到了,脸色瞬间煞白——这些人,不只是抢钱,还要伤人?


    就在这时,门外的撞砸声也越来越猛烈,木屑从门框上簌簌地落。


    完了。


    刘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孩子襁褓里,等待着最后那一声破门巨响。


    然而,下一瞬——


    伴着一阵鬼哭狼嚎,对面响起了几阵急促的脚步声,只是没响几声,就听见了几道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撞门的声音突然就停了。尔后,门外倒吸冷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再然后,外头那些匪徒竟纷纷怪叫着逃开了。


    街道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老罗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凑到门缝上。他维持这个姿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些人……跑了!”


    “什么?”


    刘姐不敢相信:撞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得手了,怎么就这么跑了?


    在老罗急切的手势下,她抱着孩子凑到门缝前,眯起眼往外看。


    果然,门口空荡荡的,刚才那几张狰狞的脸都不见了。


    而就在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前——


    三四个黑人男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正抱着大腿痛苦地呻吟翻滚。每个人的大腿上都晕开一团深色的血迹,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目。


    刘姐心头一震:对面这户人家居然有枪!


    难道是当地有关系的华商大佬,家里是藏了武器的?


    她刚松了口气,暗自庆幸对面有枪震住了暴徒,下一瞬,却见那扇被撞开的门里,走出来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小孩儿。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亚裔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短裤,赤着脚。她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同样赤着脚,脸上还沾着灰。


    刘姐愣住了——这家大人呢?怎么敢让孩子在这个时候出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她更加错愕了。


    只见那女孩看着地上翻滚惨叫的男人们,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小下巴微微抬着,竟有种超越年龄的、冷浸浸的镇定。她伸出细伶伶的胳膊,手指一点,声音清脆,带着点命令的口吻:“麻雀,去,把这些坏蛋的屁股,给我一人踹两脚!”


    男孩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二话不说就跑过去,对着每个趴伏的人,铆足了劲“咚咚”就是两脚,踹得实实在在。踹完,他蹲下身,小手在那几人腿上一拔——隔得远,刘姐只看见几道白影闪过,快得抓不住形状。


    反正绝不是弹头。


    做完这些,男孩屁颠屁颠跑回女孩身边。两人小手一牵,转身进屋,“哐当”一声关上了那扇破门。


    自始至终,没有大人出现。


    刘姐缓缓转头看向丈夫,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迷惑和震惊。


    动乱过后,对面人家悄无声息地修好了门,依旧深居简出。


    刘姐的火锅店生意也日渐起色。日子水一样流过去,她渐渐知道,对面住着的那俩孩子,女孩叫Ginna,男孩叫麻雀。从没见着他们的父母,中途只有一个面容沉静的中年女人偶尔带着小孩过来做饭、打扫卫生,好几年后,才住在了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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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时候,是两个小人儿自己撑着门户。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当年的小女娃把家改成了酒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哈拉雷的华人圈里名头响亮。那个当初眼神里还带着怯的男孩,则成了酒馆里八面玲珑的酒保,笑脸迎人,和三教九流都能攀上话,打烊后还不忘给她店里引些续摊的客人。


    两家人是邻居,关系从来不错,可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会小小年纪就独自在这异乡谋生存。


    只是在这些年里,她见证了Ginna太多彪悍的事迹——


    因酒馆生意太好,遭人嫉恨,本地帮派便以收“保护费”为由,把她的货物扣了下来,她知晓后,自己单枪匹马闯去跟他们交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被扣的货物要了回来;


    某天夜里,她独自一人开车去偏远的地方提货,路上遇到劫道的,第二天,人们发现她好整以暇地坐在警察局门口喝茶,身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手脚被捆的、鼻青脸肿的劫匪;


    还有一次,有女孩从酒馆出来后被当地的混混骚扰,她后来听到,二话不说,拎着根棒球棍就找上了门。那之后,再没混混敢在附近晃悠......


    刘姐只知道,有这个女孩在,这条街就多了份安心。这么些年里,他们都或多或少地被她保护过。


    “娜娜她啊,”刘姐收回思绪,指着丈夫的鼻子,骄傲道,“那股子韧劲儿,你们男人都比不上!”


    老罗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把最后一张桌子搬进了店里。


    ***


    车库里,卷帘门渐渐拉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里面空间不大,停着一辆军绿色的LC70皮卡——车型方正硬朗,底盘高,不算奢华,但皮实耐用。车身上沾着泥点,后斗里扔着好些绳索、工具箱和几个油桶。


    三轮车就停在皮卡旁边,彩灯还亮着,在昏暗的车库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图拉跳下车,正准备去开灯,不料耳边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猛地回头——


    Ginna整个人伏在了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塑胶,肩膀微微颤抖着。


    彩灯的光滑过她的侧脸,那一瞬,图拉看清了她额角沁出的冷汗:密密一层,在晃动的光下泛着冷湿的光。那露在光下的肌肤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姐姐!”图拉慌了,连忙跑过去,踮起脚想扶她,“又、又开始了?我去叫哥哥!”


    他转身就要往通向酒吧的后门跑,不料下一瞬,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别去。”Ginna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东西给我。”


    图拉愣了愣:“现在就要吗?在这里?”


    Ginna咬牙点了点头,放开抓住他的手,平摊在他面前。


    图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卷帘门,又看了看身前那微微颤抖的五指。最终,他咬了咬下唇,把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借着三轮车彩灯的微光,能依稀看清那物模样——


    约莫一掌长,本是纯净的白,但不知为何,从中段开始,却逐渐被一种粘稠的墨色所浸染......


    竟是一根羽毛。


    一根被不祥的墨色,吞噬了近半的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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