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许知微是踩着末班电梯的最后一秒,把自己塞回出租屋的。
楼道里声控灯明明灭灭,映出她脸上褪不去的疲惫与一层冰冷的躁意。
手机屏幕还固执地亮着,停留在项目群——她半小时前发出的最后一条确认消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程迦没有再回复,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沟通。
她把包甩在玄关,鞋都没脱,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但比累更烦躁的,是那股被钉死的憋闷。
白天会议室里,她以为自己精准地扣动了扳机,瞄准的是他隐秘的偏好,子弹是她无懈可击的专业。
她甚至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往常的专注。
那一刻,她几乎要确信,她摸到攻略程迦的门了。
结果呢?
门后不是她预期的、可供她穿梭掌控的幽径,而是一堵更厚、更高的墙,上面用加粗字体写着:“既然你这么能,那就你来扛。”
他更彻底地把自己工具化,把她所有锋利的反抗,都回收利用成了驱动项目的燃料。
不愧对周扒皮这个称呼啊……
“哈……”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火苗蹭过干柴的噼啪响。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震了一下。
推送亮起:
「您关注的主播“走leetcode”即将下播。」
许知微眼睫一颤。
所有关于策略、关于后果的理性计算,在瞬间被心头那簇憋了整晚的邪火烧成了灰烬。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狠劲,点进了那个即将黑暗的直播间。
灯光已调至暧昧的昏黄,背景音乐流淌着慵懒的尾音。
屏幕中央,那道身影依旧维持着那份令她此刻无比憎恶的乖巧与克制,与白天那个用一句话就将她打入刑期的人,判若两人。
主控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今日也没有收到程迦的幻想,倒是上一次的背影照片小爆,收到了千赞,就是转换不高,只有七个人产生幻想,折合328元收益。】
“剩下的172元从我窝囊费里出。”她牙咬切齿,齿间都沁着凉意。
主控一愣:【什么意思?】
只见许知微直接切入了最赤裸的交易页面——「专属定制」。
金额:500/10秒。
这次,她支付得毫不犹豫。
这笔白天需要精打细算的钱,此刻成了她手中唯一确定能砸出去的子弹。
白天,他用职权和KPI压她;现在,她用这个空间的规则和金钱,买他十秒的绝对服从。
输入框弹出,光标闪烁,像在等待审判词。
她指尖悬停了一瞬,为了将那股翻腾的恶意淬炼得更加纯粹。
然后,落下,敲击:
【跪下。】
【说你错了。】
指令短促又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践踏感。
这是对她白天所承受的被决定最直接的权力反转。
支付成功。
猩红夺目的特效悍然炸满屏幕,系统提示音冰冷而洪亮,如同法槌落下:
「感谢‘微微不微’赠送【专属定制】!请主播完成定制内容!」
弹幕瞬间炸锅,惊呼与问号疯狂滚动。
【卧槽???玩这么大?!】
【这是能播的吗???】
【这个定制到底要多少权限才能开通啊?!】
【金主妈妈今天杀气好重!】
【哥快跑!又要封了!】
许知微对一切喧嚣视而不见,她的全部感官,都死死锁在屏幕中央那个身影上。
灯光下,正在运动的身影彻底凝固了。
没有之前游刃有余的节奏把控,反倒是从肩背到腰腹,每一寸肌肉线条都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到极致、却不知该射向何处的弓。
那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指令钉在原地的僵硬,侧对着镜头的下颌线猛地收紧,凸起的喉结极其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次,仿佛在艰难吞咽某种无形却灼热的冲击。
然后,在无数道虚拟目光的凝视下,在倒计时冰冷的数字跳动中——
程迦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或试图用技巧化解。
他极其缓慢地,屈下一边膝盖,身体重心随之沉落,最终形成了一个标准的、甚至带有一丝古典仪式感的跪姿。
镜头自上而下的角度,将他低垂的头颈、完全展开的肩胛骨线条,以及因动作而绷紧的背肌暴露无遗,构成一幅充满献祭意味与脆弱张力的画面。
紧接着,那道身影微微调整了角度,仿佛将无形的视线,精准地投向镜头之后——那个下达了不容违逆指令的自己。
许知微的呼吸瞬间滞住。
隔着冰冷的屏幕与物理距离,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沉重地压了下来。
那姿态里没有愤怒的抵抗,也没有屈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全然敞开的、近乎专注的接纳。
他开口。
经过设备处理的声线,比平日在公司时更低哑,混着一点电流的细微噪点,却奇异般地传递出一种干涩的颤意:
“……我错了。”
透过变声器的滤网,依旧清晰,顺从,毫无折损地抵达她的耳膜。
“轰——!”
一股凶猛而复杂的战栗,毫无预兆地从她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头皮发麻。
报复性的快感如同烈酒滚过喉咙,灼烧着她的眼眶和理智——看,程迦,你也有今天!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更陌生的悸动,像毒藤般缠绕而上。
看着他以如此绝对驯顺的姿态,执行她充满恶意的指令,看着他因她而展现出这副绝无可能出现在白日的模样——
一种危险的、掌控的、乃至掺杂了一丝施虐般的满足感,混着心跳失序的慌张,狠狠攫住了她。
她靠在门板上,指尖冰凉,脸颊却烫得惊人。胸腔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疯狂对冲——一边是“赢了吗?”的冰冷质问,另一边却是被眼前画面勾出的、近乎晕眩的气息不稳。
直播间在他话音落下后,陷入了死寂般的真空。
随即,便是彻底疯狂的弹幕海啸和系统刺耳的违规警告。
画面骤然一黑。
一切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倒映出她此刻微微睁大、瞳孔闪烁的眼睛,和脸上尚未褪尽的、混合着震惊、快意与一丝茫然的神情。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乱的心跳声,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
之后的几天,许知微也顾不上程迦的幻想任务了。
连续的高强度运转,像一台被推到极限后仍未获准停机的设备。
新项目如同一个突然嵌入的沉重齿轮,带着它独有的、近乎苛刻的精度要求,开始碾压她原有的时间与精力分配。
旧项目的移交并非一蹴而就,无数细节需要反复确认,文档需要敲定,接手的同事需要她事无巨细地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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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属于她自己的利用幻想系统赚钱的擦边直播,则成了每日深夜一场短暂却昂贵的刑期——十分钟的搔首弄姿,换来的是私信列表里令人作呕的骚扰。
那些油腻的文字和图片,她已学会机械地删除、拉黑。
今天,又是一个加班到后半夜的日子。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她这一隅还亮着惨白的灯光。
许知微合上电脑时,整层楼的灯几乎已经灭尽,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投下幽绿色的光。
玻璃幕墙外,是零星的路灯和远处稀薄的车流,像一座正在早已休眠的城市。
她看了一眼时间。
01:43。
竟然都过了零点。
她拎起包,肩背因为长时间伏案而僵得发痛,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层楼,应该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电梯厅的灯亮着,冷白,毫无遮挡。她按下按钮,红色的数字亮起——
18。
电梯在最顶层。
她站在原地,靠近墙侧,习惯性地保持与电梯门一个斜角的距离,脚边还有保洁落下的清洁工具。
等电梯的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未知传来。
不是电梯。
也不像风。
似乎是从楼梯间的方向传来。
许知微的后背瞬间绷紧。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声音,像是鞋底蹭过水泥台阶,又像是有人刻意压低了脚步,却没能完全掩住重心移动时的摩擦。
一下。
又一下。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数个判断:
——这层楼已经下班。
——清洁人员这个时间都下班了。
——楼梯间不是主要通行路径。
——那声音,不属于正常动线。
心跳开始失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手心在几秒钟内变得潮湿。
理智在告诉她不要慌,可身体已经进入了更原始的防御状态。
她盯着电梯数字。
17。
那声音又近了一点。
不急不缓,却持续存在。
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用余光去捕捉楼梯口的方向。
光线不足,她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看到一片比周围更浓的阴影,正从楼梯拐角处延伸出来。
真有人!
这个认知落下的瞬间,恐惧不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具体而沉重地压在胸腔里。
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空无一人。
电梯还在下降。
逃生通道就在身后,但那意味着要靠近楼梯。
她强迫自己站稳,顺手拿起电梯门口的扫把。
任何过快的动作,都会暴露她的慌乱。
可脚步声突然停了,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那一瞬间的静止,比继续靠近更令人头皮发麻。
电梯数字跳动此刻显得异常缓慢。
16。
她的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扣紧了扫把,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却逼迫自己保持呼吸的节奏。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继续靠近。
她只知道——
这一刻,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而恐惧,也是真实得不能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