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祝南枝一直在想,曹尚宫为何会知道她在侯府?
尚宫轶正五品,乃后宫女官之首。
这位曹尚宫名唤有仪,自四国兼并战争打响之前就侍奉在帝侧,如今也算宫中的老人了。
祝南枝此前做过不少关于她的功课。
听闻曹尚宫昔日乃光启帝乳母,年高习事,人品贵重,还曾教导过皇帝读书。
大梁朝建立后,光启帝更是赐了其郡夫人的封号,因此即便是朝中大臣的母妻,见了曹尚宫,亦需行平礼,可见其地位之尊。
曹尚宫长久待在宫中,对禁中事莫不须知,如今看来,倒是对禁外事也颇为上心了。
冬青领着祝南枝来到侯府内院的一处正堂,推开门,一抹显眼的朱色身影登时映入眼帘。
只见一妇人两手交叠着正襟危坐在侧,大袖规矩地分垂于膝处,露出一截刻着官阶的牙牌,身后还恭谨立着两位随行宫人。
听见有人进来,妇人垂闭的眼掀开一线,僵直的背脊挤出一道沟壑,除此之外,再未有别的动作了。
冬青小心地将门合上,祝南枝这才全然看清了曹尚宫的容貌。
曹有仪面容清瘦,颧骨微显,眸光沉敛却利落有神,连带着眼角的岁月痕迹都清矍不少。
她此番出宫未着那显眼的软幞头,而是以釉面花细钗装点高高绾起的发髻,这齐整的发式并未藏住白发,而是令其更添了几分持重。
还好祝南枝提前学了些宫中常礼,她垂首道:“下官祝南枝,见过尚宫。”
曹有仪这才缓缓起身,淡淡开口:“免礼。”
随后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呈上几册宫簿,她的指尖轻叩着册沿,言简意赅道:“此乃礼部为两日后谒陵拟定的随驾名册,要注记的仪程、人员、规制皆在其中,届时我还会派几位典记和女史随你协办。圣驾回鸾后三日内,你务必将注记档册核校归档,呈我亲阅,还有什么疑问么?”
祝南枝双手接过宫簿,笑道:“是,劳烦尚宫亲自跑一趟。”
换作寻常女官,这等事宜本是无需尚宫亲自传达的。
可因着南阳侯府这一层关系,曹有仪对这位尚未入宫,便已成了这一届新人中品级最高的司记,不免多留了几分心。
因此,她还特意命人调出了祝南枝初试时的卷宗细览。
那卷面字迹端整,文词清雅合度,所论典制仪规句句贴合宫规,言及宫中庶务时还颇有几分见地。
其思虑之周密老成,竟仿佛久历宫事一般,通篇看下来,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虽然这份答卷因着几句针砭时弊的大实话未能拔得头筹,可凭曹有仪在宫中的资历来看,此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曹有仪看向祝南枝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
另一边,祝南枝指尖抚过边框,迅速翻阅着宫簿,视线停在了末页的一处墨迹上,她指着问道:“禀尚宫,下官粗略翻阅,于这祝文最后一句的措辞和礼器规制两处存疑。”
曹有仪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祝南枝有条不紊地续道:“其一,祝文依常理该由翰林院拟定,再提前誊抄于黄麻纸,钤玉玺。可今岁谒陵不同往日,圣上若是要亲笔题碑,这祝文中的‘钦拟’二字或与圣上亲题之意相悖,是否不妥?其二,下官方才略数礼器件数,似与往年规制一致。然圣上前些时日已下旨,拟封老将军之子为淮安王,此番随驾谒陵,王爵礼器需较常制加增笾豆二、酒樽一,方能合于品级,不知是否需补备?”
曹有仪瞟了她一眼,蹙着眉接过宫簿,依次扫过相关页次,指尖在那两字上轻点了点,旋即合上,交还与她:“此乃礼部初拟的草本,的确疏忽了你说的情况,若是如此,‘钦拟’二字确实不妥,届时你灵活删改便是,最终档册以你核校后的版册为准。”
“至于这礼器……”曹有仪眸色微动,语气依旧沉敛,“你不必挂心,礼部那帮人若连此事都敢弄错,恐怕是活腻了。”
“往年原是为南楚质子随行所增设的礼器。如今他染了疟疾,皇后娘娘恐秽气扰陵,已传旨令其留京静养,此番不得随驾前往。按现有随驾人员品级,礼器件数无误,你照原册登记便可。”
听说南楚受降时,送来的那位质子季青临先天体弱多病,每月送入宫中的珍稀药材都进了他的肚子。
民间甚至传言,是不是宣平王当年耍心眼,故意赔了个药罐子入宫,想耗光大梁的国库好重新起兵造反呢!
这谣言不加粉饰时,就像田地里的猹,跑得又快又野,很快就落入了宣平王的耳中。
吓得宣平王连夜命王府中的长史,送了楚地特有的花蛇入药,这才养好了季青临自幼落下的顽疾。
“是。”祝南枝垂首应道。
曹有仪对祝南枝的回答还算满意,见其态度谦卑,便没再端着架子训诫,简单交代了几句细节便离开了侯府。
祝南枝回到东跨院时,桌上的珍馐美味已经不知被哪个馋虫吃了个片甲不留,再看向屋内,床铺也已叠放整齐,空无一人。
祝南枝唤来春桃,吩咐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府,却发现自己的行李早被人整理好了。
春桃一脸疑惑地看向祝南枝。
祝南枝表示许是趁她不在,有位田螺姑娘来过了,随便搪塞了几句便催着春桃赶忙回府。
马车上
祝南枝百无聊赖地掏出那本《青囊玉鉴》,发现其中一页被人折了角,她眯着眼回忆片刻,一想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于是细细研读了起来。
到了祝府,祝南枝一下马车就奔着内院而去。
秋葵正在依例清扫后院,见祝南枝回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活,随她入了屋内。
祝南枝将屋内的门窗都关上,拉着秋葵来到床边,低声问:
“我让你查的事都有消息了么?”
秋葵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罐牛皮袋包裹的陶瓶:“小姐猜的没错,您所中之毒与银针上的毒的确一致。”
祝南枝的手渐渐收紧,蹙眉又问:“可能查到用的是什么毒?”
秋葵摇了摇头。
祝南枝轻叹一声。
也罢,连老中医都摸不出的脉象,又岂会让一个门外汉轻易查出?
“给他几两银子当封口费,让他回扬州吧。”
王澹一家妻儿老小都在扬州,将他留在平阳也不是长久之计。
“小姐,南阳侯的事奴婢也托王婆打听了……”秋葵犹犹豫豫道,“可王婆说,每每言及侯府家事,夫人们都说不知道,随后便转移话题,瞧着不愿多言。”
祝南枝对此倒有些意外,一边将陶瓶收好,一边低声道:“怎会如此?我见贺兰夫人性子娴雅,平日里也不见她与别家夫人来往,莫非……她们是怕得罪贺兰夫人?”
王婆素日里卖的多是金银巧制成的小饰品,往来主顾不是各大府上得宠的爱妾,便是家中营商的主母,需借王婆的门路与显贵之家搭上桥的。
上回见贺兰夫人,祝南枝记得她浑身上下没堆砌什么金银首饰,腕间的手镯和头上的发钗,都以晶莹润亮的玉石为主。
这般权势人家的贵妇,既不缺钱也不需笼络什么关系,自然不在王婆的主顾之列。
这么看来,南阳侯府一家似乎都习惯了深居简出,王婆的这些老主顾都是以京城中的新贵为主,知晓的侯府往事约莫也是些风言风语。
可祝南枝还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秘辛,能让最爱八卦的贵妇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这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留了个心眼,那日假借南馆名义向陈夫人递了消息。”
陈夫人便是先前顾予衡试探时,曾故意提及的那位。
在与南馆来往的主顾中,陈元渠无疑是最有话语权的一位贵人。
不过并非因其夫君乃新晋礼部尚书李康年,而是因着这陈元渠,乃为数不多知晓祝南枝便是南馆背后东家之人。
二人相识之缘说来也巧。
陈元渠与李康年早年间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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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李康年宦海浮沉,这些年多凭陈元渠娘家在地方暗中打点,累积政绩,步步高升。
可官至尚书后,李康年渐将朝中应对政敌的倨傲姿态带回内宅,常为琐事与陈元渠争执。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碍于孩子和夫妻情面,许多委屈她觉得忍忍日子也就过去了。何况如今一双儿女渐长,少了相夫教子的重担,她闲不住时,便时常同各府夫人往来叙话。
一日,陈元渠偶然从王婆口中听闻了南馆的生意,刚巧乘坐马车回府时,挑开车帘时瞧见了这栋秦楼,陈元渠心生好奇,遂下了马车,悄然前往一观。
恰逢那日,祝南枝自府中偷闲而来,覆着轻纱坐于席间,佯作寻常客人察看馆中情状。
二人邻座,祝南枝为探察客人喜好,便含笑与她攀谈几句。
小娘子太过热情,陈元渠招架不住,便装作商妇,同她讲了几句家中琐碎。
祝南枝见陈元渠周身饰物虽素了些,但都是稀货,价值不菲。
彼时平阳城中商户初兴,少有这般手笔,她心知对方身份绝非寻常,却不点破,只顺势道:“你说你家朗婿待你淡漠,何不和离了另寻良缘?”
陈夫人做了这么久的官家良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娘子此言差矣,妾身与夫君结缡十余载,岂能因家常细故便轻易和离?再说,若真离弃,我往后生计又何以为继?”
听见最后一句话,祝南枝心下了然,佯装坦然,轻轻拍桌道:“懂了,原来娘子是忧心和离后,没有资财谋生。这却简单,家父乃漠北行商,我自幼随父亲做生意,积累了不少门道,娘子若有意,不妨信我一回,我可替你安排!”
陈元渠见这小女娘年纪轻轻,口气却不小,一副财神在握的自信模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少女年纪尚轻,却能出入南馆这般奢糜华贵之所,陈元渠心中也隐约觉出眼前之人有些不寻常。
“小娘子连风月一事都尚未参透,倒自称深谙生财之道?”
“夫人不信?”祝南枝似乎早有所料,眼波流转,落向她腕间的玉镯,“夫人这玉镯是上月初得来的吧?”
陈元渠连忙拉下衣袖,盖住玉镯,警惕地盯着她:“关你何事?”
“夫人不必惊慌,全京城的蓝田玉都是我从漠北运回的,夫人说我自诩深谙生财之道,自然会记得每一件卖出的货物。”说着,祝南枝抬手比了个手势,“我若是没记错,夫人当时买下时应当不少于这个数。”
这晴玉般的手镯的确取自罕料,陈元渠当时见这块料子低调又不失雅致,这才买了下来。
因为价值不菲,到场的人非富即贵,那些人陈元渠皆略有印象,眼前少女瞧着着实眼生,可她所报之数的确大差不差……的确是识货之人。
“也罢,夫人不信也是人之常情,就当我随口一提,”她晶亮的眼眸忽闪,指着前方道,“郎君登台了,看戏吧!”
“且慢——”
陈元渠鲜少遇见祝南枝这般机灵聪敏的女郎,若真有发财的机会,说不心痒是假的,可她害怕受骗,更怕被自家夫君晓得了谴责自己。
“娘子只当与我闲聊两句,我不与不知根知底的人做生意。”
祝南枝嫣然一笑,引她入了楼上雅阁,不料二人相谈甚欢,十分投契,很快便敲定了首次合作。
虽然只是个小生意,可二人之间的信任却是千金难买。财神爷似乎格外眷顾这两位忘年交的女郎,后来二人的合作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赔过什么银子。
祝南枝替陈元渠在城外经营铺面谋利,而陈元渠则为祝南枝递些朝野内外的风声消息。
彼此各取所需,渐成默契。
祝南枝见秋葵神色有异,抓着她的手腕问道:“陈夫人说了什么?”
“陈夫人说……”秋葵掩着嘴,凑近祝南枝耳边小声道,“早年间,贺兰夫人在老侯爷在外征战时生过一场大病,落下了隐疾,从此以后便无法生育。”
“南阳侯……不是贺兰夫人的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