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轻唤,让陆惊渊整个人都像被击中了一般,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不能。
他声音发哑,低低地问:“你说什么?”
此时,江渝却又不说话了。
半晌,她只重复那一句:“能不能早点来娶我?”
陆惊渊顿了片刻,答应她:“好。”
在江家,她过得不容易。
陆家家风清正,父母和谐恩爱,弟弟也听话懂事。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她居然过了十几年。
把她背上马车,江渝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
少女歪靠在陆惊渊肩头,呼吸均匀。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晃,时不时往他身上倒。
陆惊渊不敢动,他浑身僵硬,偶尔虚扶住她的脊背,莫摔了去。
一路护送到江府,陆惊渊下马车。
江府灯火通明,陈姨娘坐在正堂,彻夜未眠。
御赐之物明日就会送来,江渝夺得头筹的事情,将会传遍整个京城!
而她的芷儿,一回家便哭得昏天黑地。
陈姨娘一想起女儿哭闹的模样,便恨恨地咬牙。
听说是陆惊渊翻墙把她带出去的。
她畏惧权势,也不好找他麻烦。
正思忖间,小厮来报:“陈姨娘,大小姐回来了。”
陈姨娘冷笑:“还知道回来?看我不狠狠地收拾她——”
小厮不敢抬头:“姨娘,陆小将军也来了,在外头等着,说是要见您。”
听到陆惊渊的名讳,陈姨娘后背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夜深人静,陆惊渊过来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
陆惊渊等在江府前。
晚风吹起他的鬓发,少年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了一眼在车内熟睡的江渝,便拉上车帘,阴冷的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女人。
陈姨娘干笑着开口:“不知陆小将军找我来,所为何事?”
陆惊渊淡淡道:“无事,只是警告姨娘,若是再敢动江渝一根手指,陆某定不会轻饶。”
陈姨娘面色一僵。
陆惊渊说话不拐弯抹角,有什么难听的话尽数抛出。
说完,他将腰间的玉牌取下,字字坚定:“以此玉牌为证,我赠予江渝,见玉牌即为见我。”
陈姨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将军府的玉牌!
陆惊渊竟为她做到如此?
“江夫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陆惊渊皮笑肉不笑,“江夫人母家随式微,但也不是你一个妾能随意欺辱的。她今后是我陆惊渊的岳母,你让江芷为她侍疾,其心何在?”
陈姨娘:“这是江府家事,轮不到……”
“好一个家事,”陆惊渊无情打断,“你若执意让江芷侍疾,江夫人出了三长两短,我拿你们母女是问!”
陈姨娘吓得面如土色。
她原本想趁机在江夫人药中做手脚,可没想到陆惊渊连这都知道!
陆惊渊是真刀实枪在北疆战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战功赫赫,手段不同寻常。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只好应下:“我定不会对江夫人母女做任何出格之事,还请陆小将军放心。”
陆惊渊冷笑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竟是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
江渝睁开眼,便觉得头疼。
疼,像炸了一般疼。
她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心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自己怎么会在闺房里?
江渝只记得几人一起去如意酒楼喝酒,剩下的事,便都记不清了……
她是怎么回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间,她瞥了眼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流云被烧成了金红色。床幔上坠着的玉铃轻响,看天色,居然快入夜了。
醉酒一次,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看来,以后不能喝那么多酒了。
江渝起身去点灯,倏然,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
江渝心头骤然一惊,开口便是:“有——”
“贼”字还没喊出口,来人却从她身后出现,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唇,将她还未说出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捂住她的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薄茧的触感。
那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好,像是怕弄疼她,又绝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惊惶之下,江渝脚下踉跄,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紧实的胸膛。
透过衣料,她感受到少年胸口的起伏。隔着层薄衫,那滚烫的温度竟缓缓地渗过来,令她后背出了些薄汗。
少女连呼吸都放轻了,鼻尖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冷冽的松木味,很熟悉。
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别叫。”
是陆惊渊!
那声音太熟悉了,江渝轻轻眨了眨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周遭一片安静,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她的呼吸拂在他覆着唇的掌心,而他的气息,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洒在她的耳畔,拂得她耳尖发麻,发烫。
她心跳如擂鼓,一时间站不稳,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两个人彻底贴在了一起。
陆惊渊忙稳住她。
他覆在她唇上的手还未挪开,另一只揽着她腰侧的手收紧,温热的掌心贴在腰际。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的陆惊渊,似乎变得极硬。
那一块烫得可怕,抵着她的腰际,江渝吓得屏住了呼吸。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牖吹进来,拂动两人交缠的发丝。一缕青丝缠上他的腕间,暧昧缱绻。
陆惊渊赶紧松开了她。
江渝扶着桌案喘气,鬓边起了薄汗,青丝散乱地黏在绯红的脸颊。
听阿娘说,男人若是和女子亲密接触,难免会有……
但陆惊渊也太恐怖了!
上一世,江渝便深刻地体会到这人的可怕之处。
“你……”江渝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我……”
“什么你呀我的,”江渝嗔道,“你又闯我闺房作甚?这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
陆惊渊挑衅:“我就要来,有本事你喊人来!”
江渝是断不敢喊人来的。她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起身便去栓门。
陆惊渊也不客气,往她床榻上大大方方地一躺。
江渝栓了门回来,见他这副模样,气打不一处来:“好脏,你都不脱鞋!”
陆惊渊:“我靴子又没碰到你床!”
江渝:“那你身上有汗味,别碰我的床!”
陆惊渊脑袋枕着她的枕头,将被子往身上一拉:“你再威胁,我今晚就睡这,看你还讲究不讲究。”
江渝气得脸颊发红,七窍生烟。
陆惊渊翘着腿,随口道:“大小姐,你就不问问,你腰间的玉佩是哪来的吗?”
江渝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腰间的系带。
她发现居然多了块玉牌,便拿起仔细瞧。
那是块白玉牌,质地温润,镌刻着将军府的字符。
“这是……”
陆惊渊得意地补充:“这是将军府的令牌,代表陆家。昨日我送你回来,特意跟陈姨娘吩咐了,说是见此牌如见我,不得对你和你母亲有半分无礼。今后,江芷不再侍疾。”
他昨晚,居然送她回来了?
江渝不禁想起陆惊渊拿出这块玉牌的场景。
夜风猎猎,月色溶溶,他玄色的衣袂翻飞。少年拿起玉牌,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出诺言。
——“见此牌,即为见我。”
江渝愣了一瞬。
她喃喃道,“太好了……”
庶妹不再侍疾,姨娘便不敢动手。
加上有御赐药材,母亲的病好,指日可待。
而陆惊渊为何会帮她至此?
明明前世,他不许自己去看母亲最后一面,还和自己争吵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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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惊渊哼笑道:“还不谢谢我?”
江渝摩挲着玉牌,勾了勾唇:“谢谢陆小将军。”
“那你得说,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气宇轩昂,裴珩都不及我一根手指。”
江渝:“……”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揪着她和裴珩的事情不放?!
陆惊渊挑了挑半边眉:“不说?不说那我今日赖在你这不走了。”
一想到要说出这番话,江渝便无言以对。
真是太羞耻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复述:“陆小将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
说到“温文尔雅”,她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人脸皮就这么厚吗?!
“继续。”
江渝艰难地说完:“气宇轩昂,裴珩远远地不及你。”
陆惊渊点头:“不错,看来你对我了如指掌,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正人君子。”
江渝冷笑。
论了如指掌,谁都比不过她。
她扯了扯唇角,不紧不慢地道:“我的确对你了如指掌。你喝水喜欢喝凉的,洗澡要在半夜洗,睡觉要睡到正午才起,最喜欢舞枪弄棒和看兵书,腰下有一颗痣……”
陆惊渊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他咬牙切齿道:“你打听我!”
“还有,”江渝像是恶作剧一般,扯着他的衣领往下拽,在他耳边低语,“你在床脚下,还用书箱藏了几本陈年春.宫。”
“江、渝!”
这回轮到陆惊渊笑不出来了。
他耳根烫得可怕,浑身僵硬,就连脖颈都成了红色。
江渝笑道:“不想再被我扒老底就快走。”
陆惊渊立刻翻身从她的床上起来,斜了她一眼。
随后,往她怀里丢了个小匣子。
“赏你这个稀奇玩意儿,匣子里头是一枚扳指,实则是烟花信号弹,若是遇到危险了,放便是了。”
说完,他趁着月色翻窗而去。
果然走了。
江渝抱着匣子顿了好一会儿,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夜间,主院。
江渝前去看望母亲。
沈凝喝了新熬的药材,眼瞧着气色好了些。
江渝拍着她的手背,劝慰道:“母亲,您莫担心,这次换了药,病定会好得快。”
沈凝笑了笑。
江渝叹了口气,忽而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有没有想过和离?”
沈凝听到这里,眼眸晦暗下来:“和离?我走不掉了。盛朝虽民风开放,但若想和离,还是需要你父亲同意。你父亲又怎么会放我走?”
江渝想,在姨娘未曾入府以前,自己也曾经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四岁的小江渝也曾是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可自从父亲宠妾灭妻以来,便收敛了锋芒做个大家闺秀。
如今,母亲就连和离也困难。
江渝心事重重地离开主院。
经过花园时,她似乎发现,山石后有交谈声。
她蹑手蹑脚地躲在大树后偷听。
难不成,江府里有人苟合?
她眯起眼睛看,这两个人影,倒是像极了江芷与裴珩。
江芷拉着他的衣角:“裴哥哥,这几日,你都没理我……”
她听见了裴珩不耐的声音:“我这几日忙得很,你也多为我考虑考虑。”
“你还在忙什么?”
裴珩轻叹一口气:“你可知道,江侍郎久未归家,是发生了什么?”
江芷不解。
裴珩:“那场宫宴,陛下查出江侍郎办事不力,贪污受贿,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以至于江渝与陆惊渊误打误撞、一度春宵。”
“陛下龙颜震怒,派二皇子彻查此事,”他又道,“正巧查出,江侍郎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这一锤定音,让江渝睁大了眼:
“江家,马上就要覆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