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怨侣少年时》
1. 下药
“陆惊渊死了!”
“死了?怎么可能?”
“突厥长驱直入,将军怎得瞑目!”
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家颤巍巍洒出热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陆惊渊是我大盛最晓勇的镇国将军啊!”
承昭二十五年,除夕夜,京都。
雪纷纷扬扬,寒意彻骨,最该热闹的年节却无一丝喧闹之声。蓦地,黑沉沉的城门被骑兵推开,将士们抬着棺木走在中间。
将士们一路走,哀嚎声一路响。
直至将军府。
江渝在寒尸将至时,不受控地退后踉跄两步。她的脸近乎惨白,原是最标致的美人,却华发横生,难辞悲艳。
昨日她还在想,陆惊渊寄给她的回信快到了,她看了一箩筐的书,只为在唇枪舌剑中胜过他。
不曾料到,等来的却是一纸死讯。
破旧的战旗到眼前,江渝摇摇头,不愿靠近,她高声问副将:“陆惊渊呢?”
副将柳扶风难咽痛涩,只颤抖着让开几步,硬说出句:“少夫人,节哀。”
谁人不知,将军府夫妻俩见面必吵,是京城有名的一对怨侣,相看两厌,差点和离。
直到他战死北疆,魂难归故里。
明明是怨偶,她却比谁都盼着陆惊渊回来。
柳扶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士兵们便让开了道。
他们身后,是一口黑色的棺木。棺盖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触及冰凉。
江渝想,他是一个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呢?
她眼眶里血丝遍布,不敢置信地看向柳扶风。
“少将军,带回来了。”
此时,陆家的家眷们也纷纷走了过来,看见棺木的瞬间,纷纷痛哭起来。
她听见身后他们难过的哭声,飘散在风里,却听不明晰。
江渝忽而问:“怎么死的。”
“在铁门关附近的山谷找到的,”柳扶风艰难地道,“突厥前后夹击,少将军战到了兵尽粮绝。”
“不可能——”
江渝扑了过去,疯了一般摇着柳扶风的肩膀,眼泪簌簌而落:“他答应过我,此战必胜,回家后有话要对我说!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柳扶风是陆惊渊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此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江渝抹了一把泪,又扑到棺前,哆嗦着拂去棺盖上的雪:“开棺,我要见他!”
“不可啊!”柳扶风把她拉开,颤声哭道,“少将军他战到最后一刻,身子早已……”
“我要见他!不见他尸骨,他就未曾战死!”
江渝咬牙爬起来,不顾众人阻拦,用力推开了棺盖。
众人都拦不住她,只在她身侧低低地恸哭。
棺内,少年将军身体僵硬,早已不成人样。
江渝去揭开他脸上的白布,确认是他后,颤声道:“不可能……”
他是丰神俊朗的小将军啊,在京城也是样貌数一数二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成这个模样?
柳扶风想捂住她的眼睛,江渝却拼命挣开。
她扶着棺木,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落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铠甲上。
他的手中,居然握着一支只有半截的玉簪。
江渝想把玉簪从他手中拿出,但他身体僵硬,握得太紧了,难以分离。
江渝记起来,他出征漠北的前一日,正是二人冷战的时候。他大半夜不睡觉,翻她的窗,神经兮兮地喊她:“江渝,我要走了,你把你最喜欢的簪子给我吧。”
江渝也心烦意乱睡不着觉,背对着他没吭声。
陆惊渊低低的声音自窗外响起,有些闷:“江渝,那我……走了。”
第二天,她发现他把自己最常戴的簪子顺走了,她生气,骂了他好几日。
他最后死在战场上,手中居然还紧紧握着她最常戴的玉簪。
江渝身子一软,失魂落魄地跌落在地。
柳扶风关上棺盖,蹲下来,将一封早已揉皱的、破败不堪的书信递给她。
他沉痛地闭眼,低声道:“这是在少将军身上找到的,信上写的名字是你。”
信纸染上了斑斑驳驳的血迹,江渝指尖发抖,颤颤巍巍地打开,入目只一行,是:
“吾妻卿卿:”
“见字时,吾骨已朽于北疆深雪,魂当归矣。提笔如提万钧,字字皆血。当年执拗,困于意气,负你良多。十年夫妻,竟成参商,非你之过,是我心盲。”
“今已此身抱国,无憾,唯负你,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夫陆惊渊绝笔。”
江渝想起,二房媳妇宋氏曾劝自己怨偶十年,丈夫征战不归,不如另嫁他人。
当时的她弯唇说:“若是另嫁他人,婚后又吵该如何?我已经吵累了,不如过些清净日子。你瞧,我过得还不好么?养的猫都那么大了。”
宋氏不知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我只是觉得姐姐大好年华,不该栽在陆家,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江渝紧紧闭上眼,握住手中的书信,面颊落下一滴咸涩的泪。
半年后,大盛战火四起,硝烟滚滚。
突厥虽退兵,但大盛早已摇摇欲坠,敌不住叛军兵临城下。
长安城内,百姓四处奔逃。
江渝立在城墙之上,长裙被风吹起。她手中握着那封书信,只二十五岁,却瘦脱了相,鬓发灰白。
夫妻院中,树下藏有他给过她的桃花酒,此去已经是三年,自他死后,从未打开过。
当年栽下的桃花树,枯树已发新芽。但她看不见明年来春,那亭亭如盖的盛况了。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承昭二十六年,大盛亡国。
临死前,一箭穿透了她的咽喉。她不甘地想:
她的结局,不该如此!
若有来世,她定不让大好山河拱手让人,定不让陆惊渊战死沙场!
-
太液池畔,波光粼粼。水中倒映着岸边的楼阁,光影摇曳,恍如仙境。重重殿宇深处,飘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正是皇家宫宴。
此时,皇宫偏殿。
江渝猛然睁开眼,一束灯光刺入眼眸,让她有些许无所适从。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他半截身子几乎就要被沙土所埋没,血色与黄沙交织的天际,烽火连天。他手里那杆枪,血迹也凝固了。她想跑过去,却触碰不到他冰冷的躯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觉有咸涩的泪水自面颊滑下,继而是几行清泪。
江渝浑身酸疼,摸了摸自己满是泪痕的小脸,懵然地翻身下床,盯着地上的绣花鞋发愣。她脑子乱乱的,控制不住地流泪。
自己这是没做梦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床下居然是一双粉红色的、精致别样的云头履,还被踢得歪七竖八。
江渝年轻时候最喜欢这些漂亮精致的装扮,但后来陆惊渊战死,便都换成了素色的。
她喜好整洁,最忍不得凌乱,穿的鞋又怎么会这样摆?
她愕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铜镜,看向镜中自己的脸。
少女肤如凝脂、臻首娥眉,不施粉黛,却好似让这春光都失了颜色。杏眸如水,没有自陆惊渊死后的寡淡无神;两腮桃红,不见嫁到陆家十年的憔悴苍白。
她思绪混乱,总觉得自己浑身酸麻,后脑钝痛,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酒气。
倏然间,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微的哑:“大小姐,哭够了?”
江渝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缓缓地转过身去,一张相貌明俊的脸骤然撞入视线。
她这才发觉,身边躺了一个人。
少年头枕着双臂,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因常年习武,宽肩窄腰,腰腹紧实。他长马尾散落,发带还凌乱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眉眼间尽是恣意不羁的浑。
她眸中水光氤氲,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纵然死别许久,但陆惊渊的脸,她化成灰都认识。
其实在他没死的时候,江渝很讨厌他这副肆意妄为的表情,尤其是在床榻上,烦人得很。
但如今再见他,总感觉种种恩怨是非,在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江渝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几分。
陆惊渊见她又要哭,坐起身。他眉间微蹙,不耐地威胁:“再哭,太后的人闯进来,咱俩都得被扒层皮。”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对女子的迁就。
下一秒,陆惊渊却陡然闭上了嘴。
江渝居然捧住了他的脸。少女的手温热,白皙娇嫩,一双水汪汪含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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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瞧着他,陆惊渊却透过她的眼眸,看见几分不明不白的惆怅意味,显得楚楚可怜。
陆惊渊怔住了,没有任何动作。
她喃喃道:“别走……陆惊渊。”
她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若是梦,总会消散的,不如趁现在和他多相处一会儿。
少女低低地啜泣,陆惊渊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江渝有京城第一闺秀的美名,又是江府嫡女,有自己的骄傲,从不示弱。
但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脆弱。
陆惊渊顿了顿,还是僵硬地任由她摆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江渝清醒了些,松开手,收住泪,感觉手上弥留的温度。她微微睁大眼,梦是没有温度的,方才她碰着的一切,都是那般真实。陆惊渊的脸,他的声音,疼痛酸软的身子……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梦?
不会是真的吧?
江渝倏然抬头,看向房中的一切。门外宫灯透过菱花窗,在殿内洒下昏黄的光影。床边立着一屏风,屏上仕女图色彩明丽,眉眼如画。床幔上暗纹随风而动,像是皇家某处的偏殿。
这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想起来了。
这是承昭十五年,永安宫偏殿,是她十五岁和陆惊渊误打误撞一度春宵的那一夜!
她与陆惊渊被双双设计,喝下烈药走错房间,生米煮成熟饭。事已至此,皇帝一纸婚书,把素不对付的二人绑在了一起,成就一桩孽缘。
她这是重来了一遭!
江渝的指尖狠狠地攥进手心。前世陆惊渊为了保全她的颜面,硬说是他强迫。不懂事的她以为真是如此,把他当成了登徒子。
他沉默抗下罪名,婚后二人因此事成天互怼,相看两厌。
直到后来她才得知,他当年为了护她名声,替她挡了问责,还挨了三十板子。
眼底酸涩间,陆惊渊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沿,低头系着靴带,非常纳闷:“明明被占便宜的是我,怎么哭哭啼啼的是你?”
前世的江渝早哭着骂回去,此时她却擦了擦泛红的眼尾,哑着嗓子回怼:“谁哭了?陆惊渊,你少装得事不关己。要不是你醉醺醺地睡在床上,能有这破事?”
陆惊渊嗤笑一声,挑眉道:“江渝,你别倒打一耙。是你自己贪杯,还摇摇晃晃地闯进门撞我怀里,怪我?”
说完,他起身就要去栓门。
江渝闷声穿外衣,不再和他多话,低头把外袍整理平整。
重来一世,他果然还是这嘴贱的坏模样!
但不知为何,这熟悉的感觉莫名却让她安心。
记忆里的这个人,也一点一点地变得鲜活起来。
正发愣间,殿外宫灯光影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嬷嬷的训斥:“都给我仔细搜,太后娘娘嘱咐,定要查清楚偏殿动静!”
下一秒,各个偏殿的门被粗暴地依次打开,就连门栓也在发震。
“这间不是!”
“这间也没有!”
“这是最后一间!”
陆惊渊刚栓了门,他脸色一沉,抓着她纤细的胳膊就往里推,怒喝道:“躲进去,别出来!要是嬷嬷问你,你就说被我欺辱,听到没有?”
江渝被他往里一推,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靠在逼仄的屏风后,看向他面沉如水的侧脸。
前世陆惊渊硬说自己醉酒凌辱了她,就连细枝末节都编的滴水不漏,让皇上太后都深信不疑,被其训斥品行不端。
这辈子,她不要让他一人承担。
她踮起脚,狠狠地盯着他的脸,张口就骂:“陆惊渊,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皇上太后就会信你的鬼话?我们这是被人算计,你能不能动一下脑子!”
陆惊渊气笑了,冷冷道:“你一个姑娘家担什么罪名?你给我记清楚了,是我凌辱你,别出来犯傻!”
江渝急红了眼,把他往外推:“蠢货,让我出来!”
陆惊渊力气极大,抓着她的手腕低喝:“傻子,闭嘴!”
下一秒,门被猛然推开,太后身边的孙嬷嬷带着宫女侍卫闯进来,见两人衣衫凌乱,怒气冲冲,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打起来。
她立马沉脸:“陆小将军、江姑娘,你们好大的胆子!”
2. 春宵
彼时的江渝和陆惊渊还在互不退让,你抓我的手腕,我扯你的衣领,一听这话,双双回过头去。
不好,是太后身边的孙嬷嬷!
陆惊渊松开她的手腕,当机立断往前一步,就要揽下罪责:“是我强迫她……”
下一秒,他的袖口却被猛地拽住。
陆惊渊低头,皱眉看向神色坚定的江渝。
她示意陆惊渊闭嘴,抬眼迎上孙嬷嬷的目光,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说:“与他无关,是我自愿。”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孙嬷嬷沉声开口:“江姑娘,真有此事?”
江渝毫无犹豫:“确有此事。”
陆惊渊瞳孔微缩,转头瞪她,低声做口型:“你疯了?”
江渝没再理会他,避开他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编造:“我与陆惊渊虽素日脾性不合,时常为琐事争执,但我俩……也算意气相投。今夜宴上喝多了,是我主动留在此处,要罚便罚我,别牵连他。”
少女挡在少年面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众人错愕,面面相觑。
门外宫灯微动,树影沙沙。
殿内夜风徐徐,一片沉寂。
陆惊渊倏然挣脱江渝的手,无奈纠正:“那叫情投意合,妹妹。”
江渝:“……”
她改口道:“咳,是情投意合。”
陆惊渊又趁机解释道:“其实是我——”
话还尚未出口,江渝便狠狠地捂住了他的嘴,朝孙嬷嬷微笑:“孙嬷嬷,莫听他的话,他这是心疼我,一心为我顶罪呢。”
孙嬷嬷头疼得很,没料到一向和陆惊渊不对付的江渝居然会主动揽下罪责,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只能叹气道:“你们等着,老奴去回禀太后!”
话一说完,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江渝才松开少年的嘴。
陆惊渊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眉头拧得更紧,逼问:“江渝,你搞什么鬼?平日里见我就怼,今天替我顶罪?”
江渝冷哼一声,别过脸:“谁替你顶罪?我江渝行的端坐的正,不需要他人替自己担下罪责,丢不起那人。”
陆惊渊松开她的手腕,拧眉看她,把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以她的性子,不应该是一巴掌扇过来吗?
江渝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茫然道:“你盯着我干什么?”
陆惊渊抱臂,他挑了挑半边眉,不太相信:“真不是为了别的?”
江渝语气硬邦邦地否认:“不然呢?难不成还对你有意思?陆惊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陆惊渊:“……”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
正要反驳间,门外骤然传来内侍传唤:“太后请陆小将军、江姑娘往正殿宫宴,皇上也在。”
二人齐齐深吸了一口气。
江渝率先错开与陆惊渊的视线,拢了拢微乱的外袍,又下意识去拢他的衣领。
陆惊渊任由她整理完,她这才发现,少年正饶有兴致地看她。
江渝这才回过神,想起眼前这人,现在并不是她的丈夫。
正尴尬间,她想缩回手,陆惊渊却倏然慢慢悠悠地补了句:“怎么,检验一下你的战果?”
江渝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又窘又羞,一张脸霎时间红得像是能滴血。
随即,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在她的记忆里,陆惊渊冷言冷语,平时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一样。冷战的时候沉默,吵架的时候冷漠。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浑话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狠狠地推了他胸口一把,急着迈步往外走:“你还有闲心在这插科打诨!快走,别让皇上太后等。”
陆惊渊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话,只快步跟上。二人并肩走在宫道,夜深如水,冷冷的月光洒在青石路上。风拂面而过,宫灯的微光一跳一跳,空气很安静,只剩几人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停了下来。江渝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太液池畔的宫殿。
内侍恭敬道:“陆小将军,江姑娘,请吧。”
二人对视一眼,又别过脸去,进了正殿。
正殿内灯火通明,宴席上都是京城权贵,纷纷列席而坐。皇上居上,太后在侧。江渝定了定心神,和陆惊渊往里走去。
她似乎看见,江家的家眷都面临露忧愁之色,尤其是自己的竹马,裴珩。他见她与陆惊渊并肩,脸色一沉。
江渝心头一凛,避开裴珩的视线,故意往陆惊渊身侧靠了靠。陆惊渊余光扫到她的小动作,却没有避开,眉梢挑了挑。
皇帝坐在高位,示意让他们落座。
宴席上剩下的位置不多,二人只能在角落挨着。江渝偷偷瞥了一眼皇帝,见他神色如常,松了一口气。她入座时想挪远些,陆惊渊却先坐下,手肘抵着桌面,往她那边凑了凑,似笑非笑:“躲什么?刚刚不还替我顶罪吗?”
陆惊渊在少年时,居然话这么多?
宫宴之上,江渝不敢多说。她呼吸一窒,只瞪他:“闭嘴,吃你的。”
她没再给眼神,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思绪流转。
上辈子自陆惊渊死后,京城发生了许多大事,她也渐渐理出了今夜的缘由。
陆惊渊是皇后一族的侄儿,刚打了胜仗凯旋而归,初战成名,风头无两。他被故意下药在宁贵人房中,是想让他与宁贵人有染。宁贵人本就是皇后势力的宠妃,皇上要是知道这事,必然会龙颜震怒。
好在的是,江渝也被下了药,误打误撞闯入陆惊渊榻上,一夜荒唐。
但谁想害她?又想把她送给谁?
上辈子没能有答案。
这辈子,她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酒过三巡,皇上方才看向两人,语气带笑:“惊渊,渝儿,方才偏殿之事,孙嬷嬷都回禀了。你们倒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宴席众人纷纷回过头去,饶有兴致地看向二人。
还没等陆惊渊开口,江渝率先起身,垂眸道:“回皇上,臣女有错。今夜宴上贪杯,又与陆小将军情投意合,一时留了下来,并非他强迫。此事与陆小将军无关,臣女愿领罚。”
少女语气镇定,不慌不忙。
陆惊渊也起身,看了她一眼,语气坦然:“皇上,臣也有责任,并非江姑娘一人之错。此事臣愿意和她一同担着。”
江渝呼出一口气,陆惊渊虽说疑惑,但也没拆她的台。
皇帝哈哈大笑,举起酒盏,打圆场道:“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都有分寸,也没闹出大乱子,倒也算是一段缘分。惊渊年少有为,帮朕平定北疆;渝儿名动京华,知书达理,虽素日拌嘴,却是同心合意的。既愿一同担责,朕今日便做个主,赐你们二人成婚,择日完婚,如何?”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也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要知道,陆家小将军与这江姑娘可是相看两厌、见面必掐,居然私下里情意绵绵?
况且,江渝身上可是有青梅竹马的婚约!
众人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江渝的竹马,裴珩。
裴珩的表情不太好看,笑容略有些僵硬。
“皇上三思!”他率先一步出列,言辞恳切,“臣与江姑娘青梅竹马,早已定下娃娃亲,怎能——”
皇帝蹙眉,将目光投向陆惊渊和江渝。
“裴公子,”陆惊渊打断他的话,“青梅竹马,抵不过两情相悦。”
裴珩闻言,脸色一白。
陆惊渊说完,还得意地朝江渝挤眉弄眼:“江姑娘,你说是不是?”
江渝的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她心绪不宁,嘴上下意识道:“皇上,臣女与陆小将军……”
“怎么,不愿?”皇上皱眉。
陆惊渊拽了拽她的衣袖,语气沉定,低声道:“别惹皇上不快,遵旨。”
江渝终是抿了抿唇,低头回应:“的确两情相悦。”
陆惊渊敬了皇上一杯,笑着道:“皇上,她平素害羞,臣今后多多陪她。”
一片打趣声中,她耳根悄悄地泛红。
这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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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好像一切真的都不一样了。
-
赐婚圣旨既已下,众人纷纷道喜。
宴席散后,江侍郎夫妇忙着应付道贺,没空管她。江渝一人走在父母身后,影子被灯火拉得冗长。
江家门第不高,她的父亲江毅只是礼部侍郎,皇帝怜他操办宴席辛苦,才邀江家赴宴。
没想到,宫宴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江侍郎,真是好福气啊!”
“陆小将军年少成名,二人郎才女貌,真是天赐良缘……”
江毅笑得合不拢嘴,笑的是女儿攀上了高枝——陆大将军可是正三品,高门大户。
夫人沈凝却忧心忡忡,愁眉不展,忧的是女儿的后半生。将军府家风严谨,大将军和陆夫人都是将门出身,二公子陆成舟也品行端正。
可偏偏,大公子陆惊渊却顽劣无比,无人敢嫁。
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又是误打误撞赐婚,怎是良配?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她兀自踢着石头,身后倏然钻出来一个少年:“江渝!你是不是早就想嫁我,故意演这出?”
江渝猛地回头,见陆惊渊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野草,吊儿郎当地站在她身后,挑了挑眉。
少年站在灯火阑珊处,眉眼昳丽,唇角微扬。那笑意饶有兴味,弯起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他穿着一身鲜红的衣袍,衣角的暗纹在夜色中翻涌,鬓边的发丝被吹起。
她很久没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陆惊渊了。
在相看两厌的十年里,她渐渐记不清少年时的细节了。
她只知道两年前北疆烽火四起,突厥连破云、朔两州,兵锋只逼代州,尸横遍野,朝中无一可用之将。陆惊渊临危受命,慨然请缨。
敌军连连败退、闻风丧胆,不敢再踏一步。
昔日纨绔,一战成名!
有人刮目相看,也有人心生嫉恨,见他风头正盛,便想出手算计。
他被烽火磋磨了一生,也被算计了一生,到最后与她只剩冷言冷语,与无休无止的争吵。
彼时他尚未经战火磋磨,性子仍带少年恣意。
江渝心里一颤,瞪他:“陆惊渊,你脸皮真厚!我只是遵旨,别多想!”
陆惊渊笑得更放肆,少年人眉眼张扬,带着些不羁的浑气:“遵旨?我还以为你会哭着求皇上收回成命,毕竟你竹马裴珩对你那般上心,你舍得?”
江渝一愣。
果然,这一世的陆惊渊,还是会在意这件事。
自己和裴珩青梅竹马,两家早已说了娃娃亲,裴珩也对她有心有意。
前世的江渝在出嫁前,对裴珩并无男女之情。但她想着嫁给知根知底的竹马,总比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讨厌鬼强。后来陆惊渊对此事耿耿于怀,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和离。
江渝思绪纷飞,许久,她终于别扭地开口:“放心,我才不会像某人一样,嘴巴讨厌又喜欢自作多情,刚赐完婚就想着退婚。皇上下的旨,我可不敢违。”
陆惊渊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心底倒生出几分疑惑来。
他本以为她要找自己大吵一架,可瞧着她面色镇定,半点护着那竹马的模样都没有,反倒有些意外。
这江渝,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往日里见着他就发脾气,今天护着他,还对裴珩这般冷淡——难道是他猜错了?
陆惊渊太阳穴青筋一跳,咬牙一字一句道:“江渝,你说谁要退婚?少给我胡思乱想!”
话音落地,正好走出宫门,江府的马车早已停好,陆府的小厮也牵着马等着。江渝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我要回家,别来烦我!”
陆惊渊“啧”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还不忘在她马车外喊:“烦的就是你!”
江渝:“……幼稚!”
她原本以为,少年陆惊渊应该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至少也是个端方持重的世家公子。
没想到与“端方持重”毫不相干,还一样说话嘴贱!
好在,她已经重生了。
那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他,对他好一点?
3. 下聘
回府后已是夜深,众人纷纷歇息。
第二日晨起,昨夜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府。
“听说,大小姐被圣上赐婚了!”
“谁啊?裴家二郎裴珩吗?”
“不是!是那位人人都避之不及的陆惊渊!”
“啊?怎会如此……”
江渝起得早,迎着风站在江府门口,无暇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她思绪万千。
这是她出嫁前居住的江府……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陆惊渊还没死,盛朝也没有亡国。
她是不受宠的江府嫡女,父亲江毅风流成性,在外寻花问柳。母亲沈凝不受宠爱,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可妾室陈姨娘,生了一儿一女。
江毅宠妾灭妻,妾室飞扬跋扈,她过得举步维艰。
于是,江渝努力考学,在书院里年年第一,加上生得貌美,有了“京城第一闺秀”的名号。
只有这样,父亲江毅才会多看她两眼,自己也能名正言顺地嫁给青梅竹马裴珩,安稳一生。
前世的江渝是这么想的。
可这一切,都因为陆惊渊,毁于一旦。
“渝儿,怎么发怔了?”
江渝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母亲沈凝正站在自己身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别站在风口,着凉了不好……咳咳!”
见到母亲,江渝眼眶一热,抱住她的腰,哽咽道:“娘…”
母亲在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身体状况越发病弱。
郎中说缺了两味西域药材,可她求遍至亲,甚至求了曾在西域打仗的陆惊渊,都无济于事。
她在出嫁后一年撒手人寰,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惊渊不让她见,她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她失了母亲,心情不佳,更是因为这件事与陆惊渊成天争吵。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故人已逝,你那晚赶过去有什么用?”
这件事后,二人冷战了半月,分房而睡。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相看两厌起来。
回忆戛然而止。
江渝垂下眼睫,心中酸涩,哭得越发大声。
她前世怨了他很久,也想了母亲许久。
沈凝吓了一跳,将她抱紧:“你莫担心,那陆惊渊若是婚后对你不好,母亲定为你撑腰。”
江渝正疑惑,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沈凝又安慰道:“陆家家风严谨,他再顽劣,也不敢太过分。渝儿,命运使然,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好好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千万别寻死觅活……”
陪侍的丫鬟霜降也抹了把泪:“小姐怎么这么倒霉,好端端的竹马不能嫁,偏偏嫁给一个混世魔王呢!”
江渝觉得不对劲。
陆惊渊又不会吃人。
母亲为何会认为,自己是因为要嫁陆惊渊才哭成这样?
丫鬟们又为何避之不及?
她忍不住问:“母亲,陆惊渊风评很差吗?怎么你们个个都避如蛇蝎?”
沈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随后,轻咳了一声:“你不记得了?你最是讨厌他这种一无是处的纨绔,混吝子似的……”
这一提醒,记性不好的江渝想起来了。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成婚前,陆惊渊和她关系特别差。
他战绩无数,八岁时知道她怕虫,就捉来蛐蛐放她桌上;十岁知道她怕脏,故意下学路上泼她一身泥。江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见他就绕路走。
江渝:“……”
差点把这事忘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身后阴阳怪气的笑声响起:“呦,我瞧是谁呢,原是夫人和大小姐。”
江渝回过头去,好巧不巧,是妾室陈姨娘和庶妹江芷!
陈姨娘摇着小扇,不怀好意地笑道:“圣上赐婚,妹妹在这里贺喜姐姐了。”
江芷抿着笑,出言嘲讽:“听说那陆惊渊可是个纨绔,最不爱读书,成天斗鸡走狗没个正形。打了胜仗又如何?还不是人人避之不及,不敢招惹。”
江渝知道,这是来看她笑话来了。
全府上下都知道她和竹马的婚事黄了,还嫁了个纨绔!
沈凝脸一白,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丫鬟霜降则脸色铁青,狠狠地瞪着她们。
江渝面沉如水。
前世母亲的死太过于蹊跷,她怀疑与陈姨娘母女有关。二人假借侍疾之名,指不定暗地里对汤药下了手脚。
母亲一死,陈姨娘马上被扶正,庶妹则摇身一变成嫡女。
这一世的江渝在陆家操持中馈十年,早已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江渝微微一笑,吩咐:“霜降,给我狠狠地掌江芷的嘴。”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霜降上前,“啪”地一声,扇了江芷一耳光!
江芷的脸上霎时间出现红印,她捂着火辣辣的脸,哭叫起来:“你怎么敢打我——”
“江芷,”江渝冷冷地开口,“圣上赐婚,怎由得你嘴碎?北疆烽火四起,陆惊渊临危受命,凯旋而归,是有功之将。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说完,她一步步逼问:“我身为长姐,为江家声誉教训庶妹,何错之有?”
陈姨娘和江芷懵了。
二人本想看一出好戏,没想到江渝像是变了个人,还帮着陆惊渊说话!
她平素不是最恨陆惊渊了吗?
陈姨娘冷笑道:“你倒是护着他,又可知陆家怎么看你?只不过是攀高枝的玩意罢了,到了陆家一样站不住脚,指不定还要纳妾来膈应你呢!”
纳妾……
前世,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陆惊渊,你若是嫌我攀高枝,不如纳个妾膈应我,何必装腔作势!”
“江渝,我纳了妾,你好去找竹马私会?”
一片沉寂。
江渝心中发疼,指尖狠狠地攥进手心。
前世的陆惊渊,只有她一人。
所以,他也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坏。
下一秒,身后传来少年含笑的一声:“江大小姐!”
听见这一熟悉的嗓音,江渝一惊,几人齐齐回头。
居然是陆家来下聘了!
江府门外,一辆辆气派的马车首尾相接,载着丰厚的聘礼,稳稳当当地停好。有的箱子是鎏金的,内里装的是金银玉器;有的箱子是敞开的,装的可是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蜀锦、苏绣、云锦层层叠叠,红的似霞,青的如竹,晃得人眼花缭乱。还有各种古玩字画、名贵盆栽……
仆役们个个穿着体面的青布短褂,腰束红绸带,忙着将车上的礼箱往下搬。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连声赞叹道:“这将军府的聘礼,可真是气派!”
几人看得瞠目结舌,江芷更是愤愤地咬牙。
凭什么将军府下那么多聘礼?可真是让她挣够了面子!
将军府陆夫人带着侍女站在门口,只凤眸一瞪,那百姓便不敢多言,纷纷散去了。
她前世的婆母陆夫人也是将门出身,性格彪悍,全府上下都怕极了她。
话虽这么说,婆母还是很好的。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了陆惊渊。
有马车不坐,他偏偏要骑马。
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红衣热烈如火,墨发玉冠,张扬恣意。他勒住缰绳,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春日阳光正好,风吹起他的衣袂,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遭的喧嚣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静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的影。
这一眼,似要望穿前世今生,岁岁年年。
他朝江渝挑了挑眉,哼笑道:“怎么,喊我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陆家下聘,公子居然还骑在马上,真是不成规矩!
江渝咬牙:“丢人!”
陆惊渊朝她吐舌:“江大小姐,你脾气好暴躁啊。刚才我可听到了,你背地里说我是一无是处的纨绔,你不得赔罪?”
大庭广众,他居然有脸让她赔罪!
江渝怼道:“我已经替你教训了江芷,你还要怎么样?”
陆惊渊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江大小姐,这么护我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渝:“……”
这人真是太无耻了!
陆夫人抄起手中的长鞭就往他身上抽,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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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人现眼!今日带你来下聘,顺便给江姑娘道歉,你倒好,不知道下来!”
陆惊渊敏捷地避开,他翻身下马,老老实实地跟在陆夫人身后喊人:“江夫人、江姑娘。”
陆夫人与沈凝寒暄片刻,母子二人避开妾室陈姨娘和陈芷,仿佛当二人不存在。
陈姨娘脸色不太好看。陆夫人不打招呼也就罢了,怎么连陆惊渊也这么不懂事!
虽然是个妾,但掌家之权在她手上,她得拿出面子来。
陈姨娘亲昵地握住陆夫人的手,热情招待:“我去请老爷,夫人往前厅坐。”
陆夫人不动声色地抽开。
陈姨娘颇为尴尬,僵着笑,几人一起往前厅走。
落了座,陆夫人和江毅又说了一会儿话,说明了来意。
小辈退至一旁,只当家的议事。陈姨娘大大方方地坐在江毅身边,神色又恢复了得意。
陆夫人坐在红木椅上,微笑道:“我此次来,是为了渝儿的聘礼。”
她身后跟着几名捧着地契、庄券、铺面房契的管事。话一说完,他们便将这些盖着官印的契书,恭恭敬敬地呈上。
江毅吃了一惊,随即笑开了花。将军府果然家大业大,出手就是阔绰。这么多私产,今后都是江家的地盘!
江毅和陈姨娘笑着过目,一人手中捧着的是陪嫁田庄的地界图,宣纸铺展,上面的良田屋舍一目了然。
下一秒,二人笑容一僵。
这些契书上,写的居然都是江渝的名字!
陈姨娘一怔,不可置信地问:“陆夫人,这……是不是弄错了?”
陆夫人语气温和,却一字一句不容置喙:“我儿顽劣,幸而得遇良配。这些田庄铺面,不求金玉满堂,只求往后渝儿在府中,衣食无忧,进退自如,能有几分自己的底气。”
江渝眼眶一热。
这不是寻常的聘礼,是把能护她一生安稳的依仗,明明白白地送到了眼前。
这话一出,便是讽刺江家不给嫡女底气了。
陈姨娘失声:“这些地契都给了江渝,那聘礼在何处?”
陆夫人轻笑了一声,似在嘲讽她的失态与无礼。
江毅也实在是看不下去,觉得丢尽了颜面,怒喝道:“你还要如何,住口!”
陈姨娘讪讪地闭了嘴。
倏然,江渝头顶传来少年戏谑的一声笑:“门外那些箱子便是聘礼,足足有十几车,陈姨娘是嫌弃不够?”
这下,陈姨娘也无话可说了。
门外的聘礼,对江家来说确实丰厚。
她还是忍不住:“可这书文契约,写的都是渝儿的名字。她一个姑娘,怎会担得起如此多的财产?”
“所以陈姨娘是惦记上这些契书了?”陆惊渊反问,“你一个妾室,怎敢对嫡女的财产指手画脚?”
陈姨娘母女敢怒不敢言。
陆惊渊一个小辈,居然敢出面怼她!
偏偏江老爷又不发话,陆夫人这时候又装哑巴不教训!
江毅已是怒到极致,他指着陈姨娘,训斥道:“还不快出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又指着江芷:“你一个庶女,来这凑什么热闹?”
陈姨娘和江芷忍着一肚子委屈走了。
江渝:“……”
论气人,还得是陆惊渊,本事一流。
这个时候,他还是靠谱的。
江毅和沈凝夫妇开始和陆夫人交谈,陆惊渊不知何时又不见人影。
江渝在这横竖也不合适,便找了个借口告退。
刚出前厅大门,等候在外的霜降便急着奔过来:“小姐,我见陆家下聘,陆惊渊那厮,没为难你吧?”
江渝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地解释:“没有。”
霜降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
小姐与裴公子乃是青梅竹马,是一心要嫁他的。
误打误撞嫁了陆惊渊,她本以为小姐会茶饭不思、寻死觅活呢!
现在看,小姐不仅吃得下饭、睡得安稳,心情还颇好。
幸好、幸好!
正说话间,忽而有人来报:“裴公子来了。”
一听这话,江渝脸色一沉。
这个时候,裴珩来做客干什么?!
4. 香闺
江渝一回院落,便紧紧地关上院门,伪装成不在的假象。
她才不想让裴珩进来!
关上门,这才往房中走,思绪纷飞。
前世,她知道陆家许了很多聘礼,她也十分感激婆母。
但前世的那些铺子和田产,并没有今日所见的那么多。
都去哪儿了?
想都不必想,定是前世她下聘那日不在,给陈姨娘和江芷私自吞了!
或许是老天有眼,陈姨娘的结局并不好。
在扶正之后,她得了急症暴毙而死。
而她死后,私自吞掉的财产被陆夫人发现,又重回了江渝手中。
……
江渝叹了口气。
最后,不过是叛军的一把大火,把前世种种,全部烧了干净。
倏然,有人在外叩门。
她想,应该是母亲从前厅回来了。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屋内天光大亮。
江渝抬眼,却见一翩翩如玉的青年,站在门口,微笑道:
“渝儿,好久不见。”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墨发半簪,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坠。他眉眼清隽温和,身形颀长,双手负于身后。
正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是她的竹马裴珩!
他是怎么进来的?
江渝的脸色霎时间一沉,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下学。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江渝也谈不上多喜欢,只觉得两家结秦晋之好,裴珩也体贴合适。这么好的如意郎君,在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在她出嫁后,裴珩对她念念不忘,甚至多次上门找她,求她与陆惊渊和离。
他一遍遍地诉说着他的心意,却不知她的难处。
直到后来,江渝亲眼看到他为江芷撑伞。那动作暧昧缱绻,二人手指相扣,她还不敢相信。
后来,江芷以嫡女的身份嫁给了裴珩。
当裴珩牵着江芷的手下喜轿的时候,她竟不知这二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江芷出嫁后,得知陈姨娘的死讯,悲痛万分,以致小产,再难有孕。
裴珩下朝后便日夜陪伴,不离不弃。
江渝方才明白——
他的温柔小意,也能给别人。
见江渝神色淡漠,他很是担忧:“渝儿,可是宫宴受了刺激,心绪不宁?”
江渝摇了摇头。
裴珩正要起身关门,她却出言阻止:“裴珩,在门外说便好。”
这是她未出阁的闺房,她不想再与他多生是非。
这不是她的缘分。
裴珩疑惑,还是跟着江渝出了房门。
二人面对面,站在小院中。
江渝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裴珩,我已经定下婚约了。”
裴珩实在忍不住,哑声问她:“江渝,你真的甘心嫁给陆惊渊吗?”
江渝听到这句话,瞳仁缩了缩,心脏猛地一跳。
前世的她定会说,我倒了八辈子霉才嫁给陆惊渊!
但这时,她不知如何回答了。
她顿了半晌,才认真地回应:“裴珩,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我只把你当兄长。”
裴珩苦笑了下:“可我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纤白的手腕。
他红着眼哽咽:“我说过我这辈子唯你一人,定会对你好。这些海誓山盟,都不作数吗?”
“松开!”
再不松开,按照前世的轨迹,父亲就要进来看到这一幕!
前世的江渝被训斥和裴珩拉拉扯扯,父亲又急又怒,罚了两人跪三天祠堂。
陆家人得知此事也心有芥蒂,尤其是陆惊渊。
裴珩红着眼眶,眼中似有泪光。江渝进退不得,挣扎起来。
可裴珩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一句句颤抖着逼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厌弃我了?”
江渝心中慌乱,倏然间灵光一现,朝墙外仰头呼喊:
“陆惊渊——”
裴珩脸色一白,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
她找到机会,往他身后跑去,一进屋,就狠狠地关上了门。
“砰!”
她背靠着门,双腿发软。
从前竟未发现,他居然这样偏执……
待呼吸渐渐平稳,她定下心神,准备去关窗。
却忽听得窗棂响动,一道黑影灵巧地翻越而入,也不落地,就坐在窗沿上。
少年长腿随意垂下,一只手撑在身侧,另一只手拿了只小酒壶,全然没有半分拘谨。
阳光洒在窗牖,他身后桃花簌簌而落,少年眉眼越发明晰。
见江渝的目光投来,他笑吟吟地回看:“怎么,和情郎吵架,喊我的名字?”
江渝像是见了鬼一般,惊叫:“陆惊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陆惊渊挑眉:“不是你喊的我吗?”
江渝急得要哭:“我只是想吓吓他,又不知道你在附近!谁叫你翻墙进我闺房的?”
“哦,情郎能进,未婚夫就不能进?他可是撬了你的锁。”
陆惊渊唇角还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可眸底却一寸寸变得晦暗难辨。他的目光幽幽地锁着她,瘆得可怕。
昨日在宫外说得好好的,不悔婚。
江渝行为反常,本以为她不再厌恶他,没想到今日便和情郎私会。
嫉妒、不甘与怒火猛地从心底燃起。裴珩拉住她手腕的场面让他难以忘却,让他五脏六腑都被妒火烧得扭曲。
那裴珩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前还留了她的帕子。
他倒像个搅和了青梅竹马情意的外人了。
是了,她喜欢端方持重之人。
自己是个莽夫粗人,比不上裴珩。
江渝叉腰:“我不是把他赶出去了吗?”
陆惊渊低低地哼笑一声。
他盯着少女红透的耳根,眼眸里忽而闪过一丝不真切的情绪。
他想起从前下学,她与裴珩言笑晏晏的场景。
于是他故意泼了二人一身泥。
得知她讨厌虫子,他便着捉了蛐蛐藏在她桌里。
她花容失色,求他抓走。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注意到他。
惹她生气,激她红脸,让她一双眼里只能有他。
他忽而有了一个恶劣的想法。
少年直接翻身进屋,凑近她身边。
她居然没有躲避。
少女一双水润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毫无防备,只有不解。
她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再往下是莹润的肌肤,春光半遮半掩、隐隐约约,白得晃眼,摄人心魄。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挑衅:“我倒是想知道,你和小情郎到底闹了什么矛盾,吵成这样?”
“他才不是我的情郎!”江渝满脸通红,指着他的胸口,“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我爹要过来了!”
“别拿你爹威胁我,我可是你未婚夫……”
下一秒,门口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江毅敲了敲女儿的房门:“渝儿,你在吗?爹来看看你。”
还真来?
陆惊渊顿时浑身僵硬。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江渝就已经把他往床榻上一推,将被子盖在他身上,顺手拉上了床帘。
江渝瞪着他,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一会儿闭上你的嘴,不然我俩都得完!”
陆惊渊:“……”
他不争气地点了点头。
江渝摸了把汗,刚藏好一个大活人,赶紧去开门。
江毅一进门便往里走:“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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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凉,怎么不关窗?”
江渝:“……”
江毅就要凑近关窗,假惺惺地关心道:“你得学着照顾自己,今后到了陆家怎么办?那陆惊渊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绰号京城第一混世魔王,又有战功傍身,你若是想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得费些功夫!”
藏在床上的陆惊渊:“……”
江渝吓得后背出了一身汗,赶紧把江毅拉开。
她扭扭捏捏地小声开口:“爹,我一会儿就关,在这里说话就行。”
江毅没细想,只道:“爹想和你商量个事。”
江渝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
江毅默了默,叹了口气:“乡下收成最近不大好,咱们家人多,开销难免大些。你嫁进陆家,可得帮衬着。”
江渝闷声不语。
江毅话风一转,又试探道:“江家送来那么多聘礼,都是给了你,你一个刚出嫁的姑娘家怎么守得住?咱家艰难,不如让爹帮你管着,等你在陆家站稳脚跟了也不迟……”
江渝垂下眼,咬了咬唇。
“父亲,”她抬起一双黑亮的眼眸,沉声,“陆家聘礼丰厚,自然有它的道理。若是记到您名下,于礼不合。”
江毅冷笑:“你这是不愿帮衬江家了?”
“不,”江渝微微一笑,“女儿的聘礼,是皇家颜面、将军府的体面。它们记在女儿名下,是女儿的立身之本;若记入公中,反成话柄。女儿愿用其中三成,为母亲置办养老田产,以显孝心,其余便让女儿自己学着经营,将来也为家族多一条退路。请父亲成全。”
江毅咬牙切齿。
她居然要为沈凝置办田产!
话已抛出,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沈凝是江家嫡夫人,记到她名下,也没有半分错处。
江毅扔下一句“你看着办就好”,便脸色铁青地离开。
送走了江毅,江渝这才掀开床帘。陆惊渊从床上翻身起来,呼出一口气:“你这锦缎被香味好浓,憋得我差点要死!”
江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陆惊渊坐在床沿,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半晌,他说:“你放心,聘礼的事情,我会帮忙。”
江渝埋头,低低地说:“谢谢。”
她眼眶有些发热。
平心而论,陆惊渊为人还是很好的。
前世她误以为陆家嫌弃她家嫁妆给得少,与他大吵一架。他在争吵后摔门而出,却在门口别扭地坐了一夜,雪落了满肩。
后来才得知,陆惊渊为了护她,把陆家上下怼了个遍,就连陆夫人也不放过。
太多争吵,是因为二人都不愿低头,都不愿开口。
“这么没诚意啊?”
江渝眼睛酸酸的,不想让他发觉到自己的情绪,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陆惊渊见她不愿看他,既恼怒又无能为力。
如此心不在焉,心里还在想着那小情郎?
他阴阳怪气道,“想着怎么哄裴珩了?”
江渝眸光微动。
上一世,二人因为裴珩吵了很久。
裴珩依旧对她死心不改,但每一回,她私下也都拒绝了他。
但陆惊渊不知道。
陆惊渊甚至觉得,他不应该打扰江渝的青梅竹马情意。
二人闹过好几次别扭,面子都薄,不会说漂亮话,矛盾越来越深。
每一次争吵,都成了刺向二人的尖刀。
如果她当时说一句,自己对裴珩并无情意就好了。
江渝嘴唇微动,最后还是说不出这句话。
毕竟江、裴二家出生时便定下娃娃亲,裴家也送过不少礼物,全京城都知道裴珩与她曾是一对。
没人相信,只会越描越黑。
她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为何要去哄裴珩?你在想什么?”
5. 春风
陆惊渊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说这句话时,居然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她和裴珩大吵一架,头一次不去哄他。
难不成吵得太凶,想让裴珩主动哄?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骤冷:“你想等裴珩哄你?”
江渝懒得理他。
这人莫不是脑子被撞坏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说来也是,每次她与裴珩闹矛盾,总是自己主动认错道歉。
裴珩总是把她当成犯错的妹妹,然后一点点和她掰扯道理。
陆惊渊则不一样。
他不会和自己讲道理,也学不会沟通。
他做了什么事,从不会提前商量;揽了什么责,也不会和她说。
但仔细想来,裴珩为自己做过的事,很少。
反而是陆惊渊,一声不吭地为她做了许多。
只是他不告诉她而已。
江渝愠怒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爱去哪里去哪里,我为何需要他来哄?我既要嫁你,又为何要去想他?”
陆惊渊一怔。
春风吹动他的鬓发,他将目光落在她眼中,晦暗不明。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赌气,倒……像真的。
这句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沉寂许久的心,终于有了波澜。
她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她见到他必掐,张口闭口就是那竹马如何人品端正,他又是如何顽劣不堪。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亲口说,她要嫁他。
他也第一次知道,江家的后宅,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江渝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嘟囔道:“看什么?我又不是喜欢你,少自作多情。”
陆惊渊:“……”
大小姐脾气好怪。
尽管这么想,脑中还是一直循环重复着那句“我既要嫁你”。
他蓦地笑了一下,像是恶作剧一般,趁机抓了一把她的发尾。
江渝的头发本就没束好,步摇摇晃着坠落,三千青丝便如泼墨般倾泻,垂在肩头。
窗外是春色撩人,眼前是出水芙蓉。
陆惊渊看得愣了片刻,随即听见少女吃痛的骂声:“陆惊渊,你有病?”
少年趁着阳光翻窗而去,笑吟吟地丢下一句:“下次再找你!”
江渝眼不见为净,干脆利落地关上窗:“啪!”
她纳闷地坐在床上,怎么也想不通。
这真的是自己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战神夫君吗?
彼时的“战神”陆惊渊正坐在墙头,心里不由自主地愉悦起来。
他嘴里叼着根野草,回头看了一眼。
窗牖被紧紧地关上,连半个人影也无。
陆惊渊觉得无趣,“啧”了一声。
“陆惊渊!”
他吓了一跳,差点没从墙头掉下来。
陆夫人一甩马鞭,仰头怒道:“你爬人家墙头做什么?快滚下来!”
陆惊渊跳下,拍了拍手,心虚笑道:“娘。”
“明日春游宴,公主也给你下了帖,”陆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按了按酸疼的的太阳穴,“你必须得去。”
“就说我生病,不去。”
“你是想去斗蛐蛐?”陆夫人横眉倒竖,“不许!你切莫仗着军功胡来,你可知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可闹不得!”
陆惊渊没所谓地耸肩,“说句难听话,便是给京中贵女公子凑个对,我去干甚?”
“江姑娘也会去。”
“……”
“江姑娘和裴公子都会去。”
陆惊渊一咬牙:“去!”
既然裴珩在场,他便要恶心这对青梅竹马了。
-
春游宴,汴河两岸,春烟醉染。
长公主举办春游宴,便是借了皇帝的意思,给京中贵女公子凑对。
江渝本不想去的。
她虽已定下婚约,但京中未出阁的贵女都受邀,若不去,怕招得外头闲话,惹长公主不悦。
她叹了口气,头更疼了。
在宫宴上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外头必然议论纷纷,她去才会招闲话!
况且上一世,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在去郊外途中,被前朝刺客在官道埋伏。好在裴珩的马车随行,救了自己一命。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扑入了他怀里,瑟瑟发抖。
陆惊渊正巧路过,被卷入其中,手臂受伤。
他冷冰冰地看着将少女护在怀中的裴珩,双目赤红,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璧人。
他说出的话难听至极,她不能理解,与他大吵一架,气得浑身发抖。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嫁你这样的莽夫!”
——“我是莽夫,你当身边的小白脸又是什么好东西?”
江渝忘不了陆惊渊那压迫感十足的目光,阴恻恻的,像是打量什么猎物。
瘆得慌。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思绪纷乱。
前朝刺客算到了她的路线,埋伏在山林中。
这一世,若是自己不走那条路,逆道而行——
便能扭转命运。
且她今日出门,带了足够多的侍卫。
山间的春风掠过,小花开了漫山遍野,蜂蝶流连,正是最热闹的的时候。
视线开阔,马车行至缓坡下。
江渝拉开车帘,吩咐车夫:“一会到前面岔路口的时候,往右边走。”
车夫疑惑:“大小姐,左边是官道,右边路窄,少有人走。这路不平,为何不走左边?”
江渝温声道:“无妨,你走就是了。”
车夫踌躇了片刻,颔首。
倏然间,一辆华贵马车跟了上来,随后一排侍卫,与她并行。
这么大的阵仗,正是京城裴家。
“渝儿,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裴珩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车帘,另一只手执扇,朝她弯唇。
江渝笑了笑,“裴公子多想了。”
一声“裴公子”,多疏离啊。
裴珩笑容一僵,眼神落寞。
两厢无言。
“哟,有了情郎,转眼就把未婚夫忘了?”
她闻声看去,见十里花海中,人影忽隐忽现。
桃花层层叠叠绽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她见少年身着一身红色短打,鲜衣怒马,正从漫天灼灼芳华里策马而来。
是他。
漫天花雨还在继续,马车似行在云霞里。
车帘被风掀起,隐约能瞥见车内少女惊愣的表情。
江渝探出头去,正好和陆惊渊的视线遥遥相撞。
陆惊渊手握缰绳,身姿挺拔。他勒停骏马,停在江渝面前。他微微偏头,一挑眉梢,俯身睨她:“小妹妹,怎么出门也不带上我,不怕被狐狸精叼走?”
“谁是狐狸精?”
陆惊渊哂笑一声:“那小白脸啊。”
她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裴珩。
江渝:“……”
她忽然想起来,成婚十年,也听婆婆说过丈夫年轻时的模样:不成调的顽劣公子!
她或许是见过的。但那寥寥几面的顽劣模样,也早在记忆里消散了。
相处起来苦大仇深的怨偶,也曾是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她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江渝冷哼:“陆惊渊,我为何要带上你?”
他反问:“那你为何要带上他?”
“我没带他!他自己跟上来的!”
陆惊渊恍然大悟:“哦,那便是狐狸精了。”
江渝气得咬牙,一时语塞。
“闭嘴,骑你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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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惊渊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好啊,那我们比一比,谁先到?”
说完,少年策马扬鞭,一骑绝尘!
裴珩沉默地看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头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总觉得,江渝与陆惊渊拌嘴时,竟比往日里她与自己执手许下的海誓山盟,更有意思。
她待他素来是温和的,低眉顺眼,循规蹈矩,确是世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她没什么脾气,也少见情绪波动。纵是听着缠绵的情话,回着相守的誓言,却像一块不开窍的木头,挑不起半分波澜。
可对着陆惊渊,她会蹙眉嗔怪,会拌嘴赌气,那般鲜活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或许只有陆惊渊,才能调动起她的情绪。
许久,他垂下眼睫:“若是他今后欺负你,定要和我说。”
江渝低低地“嗯”了一声。
二人行至岔路口。
她与裴珩的缘分,或许也只能到这里了。
江渝垂眼道:“我走右边。”
出乎她的意料,裴珩皱起了眉。
“你听,左边的那条路,是不是有声响?像是……有人在交手。”
江渝脑子里“嗡”地一声。
一件未曾预料的事情,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上一世,刺客的目标是她,原因成谜。
江渝只当他们不敢报复小将军,只敢报复未婚妻。
但她没想到,这一世的目标换了人。
——陆惊渊,走的是左边的官道。
遭了,陆惊渊遇袭!
她立马道:“掉头!走左边!”
“你疯了!”裴珩慌了神,朝她嘶吼,“有人在林中交手,你一个弱女子,死路一条!”
她从未看见过裴珩这样失态。
车夫和随行的几个侍卫也愣住了,没敢动身。
“那陆惊渊怎么办?”江渝咬牙,“我要去救他!”
如今,也只有她一个人能救他了。
“救他?”裴珩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反问,“你难道真想和他做夫妻不成?”
他平息了下心绪,一字一句道,“你与他不是良缘,他会出征漠北,会游走四方,你们聚少离多,今后只会剩无穷无尽的争吵。”
江渝一怔。
是啊,重来一世,或许他们还是怨偶。
她受不了他说话不懂分寸不拘小节,他受不了她说两句就哭,事多吃个饭还要讲规矩。她更受不了他下手没轻没重,毫无节制,每到夜晚,总会原形毕露,叫她难熬。
前世,他出征北疆,聚少离多,感情也就渐渐地淡了。
每每他回家,江渝总得和他吵一架:“你还知道回来?你还记得家里有个妻子?”
他不理解:“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不出征,谁来保家卫国,谁来为家里挣前程?”
或许嫁了别人,她便不用怨偶十年了。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裴珩颤抖着说,“他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懂情爱,不会温柔小意——”
“他和你有关系吗?值得你这么去救?你若死了,让我怎么办?”
“够了,住嘴。”江渝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想起那个雪天,那封字字泣血的绝笔信,那副血迹斑斑的战甲。
想起他死后,没人和她再吵架,渐渐日子也寂寞起来。偶尔夜深,江渝还是想有个人和自己拌嘴,总不会无聊。
想起他回家会给自己带荔枝,想起吵完架他偷偷从地铺爬上床给自己扇扇子,想起他会背着自己,走很远很远的路……
想起今生,他三媒六聘正娶,为她撑腰。
——“今已此身抱国,无憾,唯负你,憾甚。伏惟珍重,莫念薄情人。”
她呼出一口气,坚定道:“走,去救陆惊渊。”
6. 抓紧
说完,她沉声下令:“江家侍从听我号令,全力营救陆小将军!”
“是!”
马车调转而去,一行人直径往林中奔驰!
裴珩不敢相信。
她的眼神,全是坚定。
他握着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骤然睁大,血丝密布,呲目欲裂。
他僵在原地,就连扇柄有了裂隙都浑然不觉。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从未见过她对一个人,这般不管不顾,连自己的安危都抛在脑后。
惊愕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慌乱。他立刻坐上马车,急促地喊道:“江渝!!!”
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此时也乱了阵脚:
“你可知后果,你可知你在引火烧身!”
江渝却不管不顾,马车不见了踪迹!
裴珩的车夫也急了:“公子,您真要追上去?”
“不然呢?”裴珩咬牙,“等着她去送死?”
车夫欲言又止,还是一扬马鞭,追了上去。
官道密林中,有人在交手。
疾风卷起落叶,兵器交击的铮鸣声炸开,惊得栖鸟尽数飞散。
这条路上有不少赴春游宴的贵女公子,早吓得魂飞魄散,带着随从四处奔逃,林间顿时乱作一团。
唯有十几名黑衣刺客目露凶光,死死锁着少年将军,招招狠戾致命,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
陆惊渊衣袍被利刃划开数道裂口,渗出点点血迹,尽显狼狈。他一把长剑,手腕翻转,身形诡谲,以一敌十!
只见寒光闪烁,落叶纷飞,每一次格挡,都让刺客冷汗涔涔,虎口发麻。
缠斗间,一名刺客瞅准空隙,从侧方突袭!短刃寒光一闪,他堪堪躲避,一道浅浅血痕瞬间浮现在脸侧。
陆惊渊手背一擦血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这点能耐?”
话音落,他再度提剑纵身而上,少年恣意锋芒半分未减。
久战体力不支,喘息间,又是一刀刺来,险些刺中他的臂膀!
忽而,刺客侧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许多小石子纷纷投来——
“谁?”刺客首领回头。
侧方密林里不知何时多出几个陌生的侍卫,他们躲在林中,分散各处。
“哪来的人?”首领被砸中了额头,忍着怒火问。
“不知道!该不是那陆惊渊的伏兵吧?”
众人慌了阵脚,只听一声少女娇喝:
“陆惊渊!上车!”
陆惊渊循声望去,只见江渝打开了车门,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就在这样热烈的春光下,一张芙蓉面扬起,眼神坚定,美得不可方物。
陆惊渊顿住了。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突然降临,不顾危险,只为了救他。
他一惊:“江渝,你搞什么?”
少女急得眼睛发红:“少废话,快走!”
他利索地上了马车,只见尘土飞扬,往小路一钻就不见了踪影!
刺客一拍大腿:“坏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
马车往前跑,身后数支冷箭袭来。
一路颠簸,差点没把人甩出去。江渝心惊胆战地扶着车座,冷汗直冒。
陆惊渊往后看了一眼,怒道:“你个蠢货,过来干什么?”
“我过来救你,你怎么还不知好歹!”江渝张口就骂。
“你能帮上什么忙?找死吗?”
“你能坐上马车,不是我帮忙?”
“……蠢死了。”
江渝啐道:“你会不会说话?”
陆惊渊反问:“你要不要命?”
二人骂声一片,车夫也忍不住说:“江大小姐,陆小将军,消停点儿吧——”
倏然,一道冷箭从右侧破窗,直逼江渝!
江渝惊得忘了反应,只看见眼前红色身影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按在怀中。
“嗤”的一声,箭矢穿透陆惊渊的手臂,鲜血瞬间渗出来。
少年闷哼一声,却死死护着她,咬牙转头看向密林方向,将箭拔下,反手扔了出去!
一箭穿心,刺客倒下。
江渝被他护在怀中,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她摸了一手血,眼眶瞬间红了,声线发颤:“陆惊渊!你怎么样?”
陆惊渊疼得鼻尖都冒出了汗,他咬牙道:“没事,死不了。还好这箭长眼睛,没伤到你。要是伤到你了,我爹得找我拼命。”
上一世,也是一样的伤口,也是一样的刺客。
前世一些不妙的记忆涌上了脑海,她突然意识到——
上辈子那支暗箭,其实是陆惊渊替她挡的。
裴珩,只是后来再把她拉开了而已。
或许是出嫁前的事,或许时间过了太久,或许在夫妻十年里,这些好都被争吵所替代了。
但这一世,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瞳仁一缩,喃喃道:“陆惊渊……”
身后终于没了追兵。
可马车忽然骤变,辕马本就受惊,跟疯了一般往岔路奔去,像是失控了!
车夫已跳车,呼喊道:“陆小将军,大小姐,快下车——”
车辕发出刺耳的声响,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地倾斜。
陆惊渊本捂着伤口闭目调息,此时骤然睁开眼,攥住江渝手腕,凝声道:“抓紧我!”
眼看着马车就要侧翻,少年当机立断,一手揽住少女腰肢,另一手打开车门:“跳!”
江渝吓得紧闭双眼,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两人纵身落地时,都带着惯性往前滚了好几圈,沾了一身泥渍草屑。
陆惊渊的伤口被牵扯,鲜血只往外冒,愈发狼狈。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失控的马车一头撞在大树上,车身四分五裂,骏马脱缰狂奔而去,只剩一片狼藉。
二人皆是惊魂未定,双双躺在地上,没力气动弹。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洒在脸上。两人望着湛蓝的天空,周遭只有微风拂过草木的轻响,一片沙沙声。
陆惊渊忽然骂了一句:“就你这身手,跳车都怕摔断腿。”
江渝怼回去:“明明是你拽我太紧,腿脚施展不开,才摔得那么惨!”
“我拽着你?”陆惊渊好笑。
“你什么意思?”
“是谁现在还扒着我不放?”
江渝闻声低头,自己果然紧紧贴着他,双手还不忘抱住他的腰。
她尴尬地收回手,干咳一声,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不好意思。”
说完,又赶紧把地上的陆惊渊扶起来,少年咬牙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两步,伤口受痛,“嘶”了一声。
江渝心急如焚,抓着他的手腕道:“我看看。”
陆惊渊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手臂一身血污,拨开她的手,开口就不客气地骂:“你是不是疯了?”
江渝忍不住了:“你神经病啊?”
他指了指周遭空荡荡的密林:“我打架你凑什么热闹?你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方才刺客暗箭再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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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你脑袋就没了!你过来送死的?”
下一秒,他骂不出来了。
江渝居然不由分说地开始撕他手臂的衣服!少年如临大敌,护住自己:“你干什么?装女流氓?”
他往后一跳,耳根开始泛红,连话都说不清楚。
少女瞪他一眼:“你想多了。这衣服不扒下来,会和血肉黏在一起,到时候处理起来麻烦得很,疼死你!”
“疼死也无妨,我与你又不是夫妻!”
江渝没理会他,干脆利落地将衣料撕下。又将香囊里的草药覆上伤口,再将帕子撕成长条包扎、止血。
她见陆惊渊没再挣扎,表情却依旧抵触,讥讽道:“一个大男人还磨磨唧唧,谁稀罕你似的!”
陆惊渊:“……”
伤口少了黏腻感,确实好过许多。
她将布料缠绕在树干上做记号,还不忘骂骂咧咧:“我要是不来,你说不定被那群刺客围殴得渣都不剩!车夫都跑了,就我好心救你,你不道谢就算了,还骂我?”
“不该骂你?就要骂你!”
二人正争执间,忽而双双抬头望去。只见林间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居然是打斗乱了方向,彻底迷了路。
陆惊渊说:“往左走,这边地势低,容易有水源,或许有人家,小爷行军总没错过。”
“谁要听你的?”江渝指着右边,“左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草木,方才我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往右走才对,草木稀疏,肯定通官道。”
“你懂什么?行军看山势地貌,不是看草木稀疏。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敢在这指手画脚?”
“我分不清怎么了?总比你孤身一人不带侍从强,”江渝翻旧账飞快,“每次出去都不带人,总以为自己盖世武功以一敌百,等你吃了亏才会长记性!”
“那你说说,谁能让小爷吃亏?每次吃亏的不是你?”
“你还好意思说,”江渝气得跺脚,“在我桌上放蛐蛐的不是你?鬼鬼祟祟偷听我说话的不是你?早知道我就不该来,让你被刺客追得满山跑!”
陆惊渊:“你以为我怕他们?要不是方才缠斗久了体力不济,那群鼠辈根本就近不了小爷的身!倒是你不要命的来送死,丢人现眼!”
“我丢人现眼?总比你不知好歹强!走右边!”
“偏不,走左边!”
“你无理取闹!”
“你才蛮不讲理!”
二人各执一词,吵得林间的鸟儿都听不下去,纷纷飞远。
明明都关心对方,偏要扯着嗓子互相埋怨翻旧账,林中骂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不知是不是吵累了,陆惊渊挥挥手,示意她消停一下。
江渝点头,二人遂停战。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左边了。
少年走在前面,替她拨开挡路的树枝,嘴里还不忘讥讽:“大小姐就这点能耐?跟紧点,山上有蛇,被咬了我不负责。”
江渝气喘吁吁:“你走得太快了!”
陆惊渊转头,见江渝跟不上,又无奈地停下脚步等她。他顺手摘了朵开得正好的野花,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别一脸苦大仇深的。”
江渝看向手中攥着的野花,一瞬间有些失神。
前世的陆惊渊喜欢养花,尤其是在外扯野花,说是好养活。
有时与她吵架,他总会偷偷将野花插在她头上,哄她别置气。
她脸色缓和下来,理了理纷乱的思绪。
她说:“陆惊渊,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让这桩婚事结成?”
7. 扶我
陆惊渊没好气地回:“赐婚皆大欢喜,除了你还有谁?”
“你胡说!”江渝恼羞成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还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
这一世,谁都别想让陆惊渊死。
少年语气不善,反问:“你的意思是,我是小狗?”
“……”
江渝一阵语塞,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无奈道:“不想和你吵。”
低头间,她看见陆惊渊在自己面前晃了晃,一张俊俏的脸被放大,含笑的眼眸中,只有她一个人。
他挑眉,学叫了句:“汪。”
江渝扭捏地别过头去:“……幼稚。”
他声音低低的,激得耳朵有些麻。
她的耳根不自主地发红。
陆惊渊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的耳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耳朵红了?脸皮这么薄?”
江渝薄怒:“别看!”
陆惊渊讨了个没趣,扭头拨开树丛。
下一秒,一束刺眼的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眼前潺潺流水,一条小溪正在眼前;低头是繁花灼灼,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里,春风吹过,一阵醉意。
虽无人烟,但这里离群居处应该也不远了。
江渝喃喃道:“终于找到水源了……”
二人渴得不行,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大口,才躺在地上休息。
江渝用手臂枕着脑袋,两厢无言。
半晌,她忽而开口:“我觉得今日之事,绝非单纯的劫杀。”
陆惊渊沉声:“你说。”
前世刺客杀她,这一世刺客杀陆惊渊。唯一不变的,是他们这桩婚事。
江渝冷静地分析,“他们的目标,只有我和你。”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想过,那场宫宴?我向来谨小慎微,却饮了宫女递来的一杯酒,便觉天旋地转,被扶去偏殿休息……之后的事,你我皆知。”
陆惊渊:“记得,也有人给我下药了。”
“有人设计,想把我送给他人;而你睡在宁贵人房中,本要和宁贵人春风一度的。可阴差阳错,我俩走错房间一夜荒唐,被赐婚了。”
“这桩婚事没能如他们的愿,便出手刺杀。”陆惊渊皱眉。
江渝点头。
“还有一个细节,”陆惊渊淡淡道,“那一箭射中我之后,刺客就走了。我敢确认是有人把他们叫走的。”
行事如此诡谲,到底是谁?
她感叹:“想不到你看似幼稚,还挺靠谱的。”
“哦,裴珩稳重,我就幼稚,”陆惊渊吐出叼着的野草,冷哼道,“你去和他过日子呗。”
江渝一时间思绪纷乱。
是姨娘?是庶妹?是陆惊渊的政敌?还是裴珩……
不对,裴珩和她青梅竹马,怎么会劫杀她。
但唯一不变的是,陆惊渊是唯一值得相信的人。
她按了按酸软的太阳穴,满不高兴地回:“我才不要和他过日子。”
她似乎看见,陆惊渊的眼眸稍稍亮了亮。
很快,他的一张俊脸阴沉下来,咬牙暗骂:“裴珩那小白脸,怎么找来了!”
江渝坐起身,这才发现远处人影忽现,有一行人马正在寻找他们。
密林深处传来裴珩急切的呼唤声:“江渝——你在哪里——”
“在这里!”江渝朝他激动地挥手,“快来,陆小将军受伤了!”
陆惊渊干脆往地上一倒,闭眼装死。
江渝摇了摇他,“陆惊渊,快起来,裴珩来救我们了!”
“哦。”他一掀单薄的眼皮,慢吞吞地应了声。
兴奋过后,她突然想起,陆惊渊似乎并不喜欢他。
江渝的笑容淡了下来。
裴珩一袭青衫,看见她的第一眼,便急匆匆地跑来。
“渝儿,你没事吧?怎么伤成这样……”他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个遍,心疼地叹息,“鞋袜都湿了,快上马车。”
她摇头:“我没事,只是陆惊渊,为护我受了重伤。”
裴珩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陆惊渊,正想出言提醒,少年却蓦地发了话,一如既往地散漫声调:“江渝,我受伤了。”
江渝:“?”
陆惊渊“嘶”了一声,可怜兮兮地央求:“扶我。”
方才不还活蹦乱跳的吗?怎么这时如同断了胳膊?
裴珩温声道:“陆小将军,江渝她胆小,见不得血,还是我来吧。”
“裴公子金贵,”陆惊渊避开,出言讥讽,“不必碰我。”
江渝不知道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前世她定会责怪他任性失礼,疑神疑鬼。
可是,她已经决定这一世对他好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懒得和他啰嗦,利索地把他的手臂搭在肩膀上,带着他上马车。
裴珩脸色一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他没再和江渝多话,心中郁闷的情绪却挥之不去。
-
一行奔波到了春游宴,路上没再出茬子。
见到陆惊渊这副模样,皇帝龙颜震怒,将刺客打入大牢,隔日审问。
同时,安排太医为陆惊渊诊治。
医棚里,江渝梳洗完毕后,便守在陆惊渊身边。
太医在一旁处理伤口,布带一层层裹上,血水触目惊心。
她紧张得额头都出了细密的汗。
太医给陆惊渊上完药,嘱咐江渝道:“伤口并无大碍,幸好没射中心脉。只是这伤口较深,需好生调理,不然日后恐留病根。”
江渝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上辈子陆惊渊草草处理完伤口后,并未得到休养,甚至因为宫宴之事,挨了陆大将军一顿揍。
江渝不敢设想,他会有多疼。
而自己,竟以为裴珩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臂缠好的伤口,悄悄抹了把眼泪。
陆惊渊瞥见她的动作,忍着疼冲她扯了扯唇角:“哭什么?我还没死呢。只可惜山鸡打不了,下次再打给你吃。”
江渝瞪他:“都这样了还想着玩!你要是敢留下病根,我……”
话没说完,她又住了嘴。她想说“我不会原谅你”,可这句狠话,她说不出口。
一想到前世的三年阴阳相隔,难免哽咽。
医棚里忽然冒出两个少年,一胖一瘦:“老大,你怎么样?”
江渝循声看去,竟发现——
那瘦子竟是柳扶风,胖子是孙满堂!
二人是陆惊渊的“狐朋狗友”,是京城最没正形的纨绔浪荡子。
上一世自漠北之战后,柳扶风参军成了他的副将,最后惨烈殉国;
孙满堂将家里所有金银换成了军饷,明明是个小胖子,死时却瘦骨嶙峋。
柳扶风言简意赅:“刺客已抓到刑部大牢,让二皇子亲自来审。皇上说你护江姑娘有功,大为赞赏。”
孙满堂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老大,外面有好多吃的,还有人在放风筝,要不要一起去玩?”
柳扶风翻了个白眼:“吃吃吃,就只知道吃!没看见老大伤着吗?”
孙满堂委屈:“受伤更要吃饭。”
医棚里充满着欢声笑语,陆惊渊也笑骂了两句。
前世烽火连天,河山沦陷。
江渝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恍然。
她想起来,这三人都是男子,自己不能待久了,便起身告辞:“陆惊渊,我先走了。你……别出去,好好养伤。”
陆惊渊点了点头。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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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想了想,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之事,谢谢你。”
陆惊渊的眼眸里闪过惊讶。
他笑吟吟地问:“哟,江大小姐,这么心疼我,不计前嫌了?”
江渝只瞪他。
陆惊渊挑眉:“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做我的小跟班,天天看我打山鸡……诶,就走了?”
少女一掀帘帐就往外走。
少年抓了把头发,哼道:“没意思。”
等江渝走远,柳扶风鬼鬼祟祟地凑上来,问他:“老大,这就是你那个死对头未婚妻?”
陆惊渊往后靠了靠,随口答:“是啊,京城第一美人,江大小姐。”
柳扶风低声问:“她生气了?”
陆惊渊“嘶”了一声:“不对。江渝扶我上马车,还撕我衣服,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啊。”
柳扶风和孙满堂对视一眼,神色怪异。
半晌。
二人一拍手背:“我知道了。老大,你俩有戏!”
陆惊渊恼羞成怒,抓起一颗蜜饯砸过去:“胡说八道,滚!”
柳扶风往后一躲,嘴上不停,“还不承认?若是她受了委屈,你会不会为她出头?若是她遭到危险,你会不会替她挡刀?若她要和你一生一世绨结良缘,你会不会抛弃一世英名和她双宿双飞?”
陆惊渊怒道:“小爷才不会为了女人丢了一世英名!何况江渝那女人,脾气坏得很……”
他忽然住了嘴。
坏得很。
好像,江渝的脾气也没那么坏。
-
刺客之事告一段落。
下午,皇帝大宴宾客。
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有的贵女已经与公子攀谈起来,气氛活络。
江渝从医棚里出来,见江芷正与一众少女谈笑,抿了抿唇角,走了过去。
她笑意盈盈:“江芷,说什么呢?”
江芷的眼神躲闪,正要说话,一边的张家姑娘却替她发话:“姐姐怎的有空过来听我们谈笑了?陆小将军受伤,你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吧。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多盼着这门亲事呢,可别是……当初宫宴那晚,是姐姐主动的吧?”
周围贵女们立刻窃笑起来,眼神暧昧地在江渝身上打转。
江渝也不恼,不卑不亢地反驳:“看来,张妹妹对我可是了如指掌。是江芷告诉你的?”
张姑娘有些心虚,江渝又冷声开了口:“我想你们之间,有个带头造谣的。若是让我抓到是谁,绝不姑息。”
说完,江渝又平静地问她:“带头的是你吗?”
张姑娘没承认,只反驳道:“我听的是实话。你与裴珩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早已定下娃娃亲,又攀上了将军府……”
骤然,一声怒喝响起:“你在说什么?”
众人齐齐转过头去,见裴珩站在身后,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江渝开始头疼。裴珩这个时候出现,并不是一件好事,更坐实了她与竹马两情相悦的流言。
但自己对裴珩,并无男女之情。
张姑娘趁热打铁:“裴公子,我倒想知道,你与江渝是否有情?”
这句话,就是把江渝和裴珩往火坑里推!
周围其他少年少女也将目光投来,饶有兴致地看这场笑话。
裴珩一愣,显然被问住了。
他沉默,更像是承认;若是否认……
一片沉寂中,一声不合时宜的低笑响起。
在场众人纷纷低头,闭上了窃窃私语的嘴。
……是陆惊渊!
陆惊渊换了一身玄色披风,长发随意扎起。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随手拽过软椅,坦然地往上一坐,丝毫不讲客气。
他托腮,笑吟吟地问张姑娘:“你方才说,谁和谁有情?”
8. 混账
他皮笑肉不笑,生出几分寒凉之意来。
张姑娘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陆惊渊虽混账,但也是风头正盛的小将军,在漠北一战成名,凯旋回京。就算是家中长辈来了,也得得避他三分,得罪不起。
少年冷嗤一声,戏谑道:“方才不还挺会欺负人,怎么现在就说不出话了?”
江芷站出来,楚楚可怜地解释:“陆小将军,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张妹妹不懂事,还请您不要追究。”
“随口一问?”陆惊渊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江二姑娘,你哪来的脸在这编纂是非?”
江芷霎时间脸色惨白,哆嗦道:“陆小将军,实在是对不住。”
“跟我说有什么用?”陆惊渊冷冷道,“你对不起的是你长姐。”
江芷忍着委屈,率先跟江渝赔罪:“长姐,今日是我之错。”
其余人也陆续低头道歉,有些贵女甚至凑上来想握住江渝的手。
江渝没给眼神,也毫无反应。
她想,只不过是一群装腔作势的墙头草罢了。
正思忖间,陆惊渊慢悠悠地抬眼,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他挑眉,调笑道:“江渝,你未婚夫还没死呢,被欺负怎么也不找我?”
他只着件玄色单衫,外穿了一件披肩,却半点不显单薄。肩宽腰窄,领口微松,锁骨轮廓隐现,身姿挺拔。
她盯了许久,才叉腰道:“你身上有伤,怎么出来了?不是叫你别出来吗?”
陆惊渊觉得很奇怪。
江渝的注意力,居然一直都在他身上?
他笑嘻嘻地回答:“外面好玩儿,就出来了。怎么,英雄救美还不乐意?”
江渝:“……”
她脖子臊得发红,并不想理他,只别过脸去。
下一秒,陆惊渊的举动却让她倏然睁大眼。
少年有意提高了音量,让满座都能听见:“宫宴那晚,是我喝多了,强迫了江渝,跟她半分关系都没有。”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众人想,陆小将军果真是个不成调的浑球,一回京就强迫贵女!
他们看江渝的眼神,也从莫名的打量变成怜悯。
江渝愕然,话都说不出:“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江渝,一字一句认真道:“往后谁敢再拿这事嚼舌根,我陆惊渊绝不轻饶。”
江渝气急,想去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唔!放开我!”
陆惊渊抓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笑意盈盈:“我找江大小姐还有些事,恕不奉陪。”
江渝措不及防地被他一路拽走,少年衣袂翩飞,众目睽睽下,她耳根都在发烫,恨不得咬他两口!
裴珩大吃一惊,跟在二人后面喊:“陆小将军,快放开江姑娘——”
陆惊渊置之不理,笑嘻嘻地挑衅:“裴公子,我未婚妻刚被赐婚,你就打扰我俩花前月下,未免太不懂规矩?还是说,你想故意毁她名声,好让她嫁不出去,遂了你心意?”
裴珩被他的一番话气得脸色发白,正要理论时,陆惊渊却早已带着江渝走了。
他愤然想:真是个混账东西!
溪边花亭,落英缤纷。
一直走到花亭下,陆惊渊才松开她的手腕。
江渝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等她发脾气,陆惊渊就把她抵在墙上,神色不悦地盯着她:“刚刚让你闭嘴,你怎么还想拆台?”
“那你干嘛说这些?”
江渝憋了一肚子火,虽说陆惊渊帮自己出头,但他也不能一己之力揽下宫宴事件的全责。
虽说重来一世,自己是应该对他包容些——但这件事,她不能忍!
少女一张小脸跑得通红,鬓边碎发贴在脸侧,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春光若隐若现。
她被他逼在逼仄的亭角,左手被他扣住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冰凉的亭壁上。她下意识往身后缩了缩,后背贴近亭壁,再无半分可退的余地。
“大小姐,怎么还骂我?”陆惊渊愠怒。
“你干嘛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小爷乐意。这么关心我啊?”
江渝怒道:“少自作多情!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松开!”
二人方才肌肤相贴,少年手上还弥留着她温热的气息。陆惊渊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适,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看了她一眼,发觉江渝正低头揉酸疼的手腕,俯身时,雪白的脖颈下露出些许旖旎风光。
陆惊渊立刻移开目光,干咳一声:“此事是我逾越,但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被欺负。”
江渝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喜欢,有人一言不发地替我承担了所有责任。明明这些责任,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她恍惚了。
上辈子,她最讨厌的就是陆惊渊的这一点。
凡事不和她商量,一人全力担下。
最后,战死沙场。
陆惊渊却没所谓地耸了耸肩。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个了。陆惊渊,你能不能珍惜一下你的声名?”
他却笑吟吟地说:“声名狼藉又能怎么样?你脸皮薄,面子这个东西,给你就行。”
江渝:“……”
这人好欠揍!
-
“你瞧瞧你干的好事!江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江渝低头站在正厅中央,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些年来父亲宠妻灭妾,妾室飞扬跋扈,自己受的责骂还少吗?
况且这几日父亲不在京城,她便作威作福,愈发过分。
陈姨娘喋喋不休地斥责:“你与陆小将军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在野外,外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咱们!真是个不知羞的……”
她看着江渝这张脸便来气,暗啐一声。
果然是狐媚子生的女儿。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波,眼尾上挑,不笑也带三分潋滟。那般的美,是艳而不俗、清而不冷的绝色。
京城第一闺秀,不仅容貌出众,在考学上也处处压江芷一头。
江渝冷静开口,“我遭遇刺客袭击,姨娘不但不关心我的安危,反而怪我丢了颜面。若是让陆家知道,又会怎么看姨娘?”
“你是拿陆家威胁我?”
“不敢,”江渝微微一笑,“我有圣上赐婚,这门亲事,陆家自然看得极重。我奉劝姨娘谨言慎行,对你我都好。”
“我自然懂得,你今后是陆家的人,”陈姨娘冷冷道,“只可惜能不能在陆家站住脚,便看你的本事了。”
江渝不再和她多费口舌,转头就走。
“站住。”
她微微一顿,却听陈姨娘在身后得意地说:“你母亲沈凝近日病倒,我喊江芷侍疾,也好让她学学规矩,便不劳烦大小姐了。”
让江芷侍疾?
上辈子就是让江芷侍疾,母亲的病才会越来越重!
前世记忆涌上脑海,江渝的指尖微微颤抖。她遏制住自己的愤怒,问:“你到底要怎么样?”
陈姨娘慢条斯理地笑着:“大小姐别急。江芷的婚事还未定下,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得帮衬一把?眼瞧着长安书院要结业了,最后的考学,我要你把头筹让给江芷。”
江渝知道,姨娘不会兑现承诺。
上一世,她便是将头筹让给了江芷。
结业考学第一名的奖励十分丰厚,黄金绸缎,名贵药材……最重要的,是人人艳羡的好名声。
御赐之物里,有药效最好的沙漠人参。
名贵药材,才是她最需要的。
江渝嘴上答应:“好。”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一世,她绝不让出。
-
春光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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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暖风穿堂而过,书院里书声琅琅。
春假放完,这是江渝在长安书院学习的最后一月。
盛朝民风开放,长安书院分为两个院,女院与男院,学习的内容也不大一样。
等这些京中贵女公子成人,便会举行结业考学。公子可通过考学入仕,更能得到皇帝的青睐;贵女可谋得好名声,也可选择女官。
这些日子里,书院里的同窗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考学。考学分文、武、算、艺四类,自由选择两门即可。
江渝心不在焉地趴在桌案上,听着贵女们叽叽喳喳地讨论。
“你想选哪两门?”
“自然是文、艺两门。算学我一窍不通,武学又少对女子开放,还用想么?”
“依我看,选文、艺两门的人最多,恐怕竞争激烈啊。”
“江渝,你想选哪两门?”
她头脑一片混沌,揉了揉睡眼:“嗯?”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笑道:“江美人文、算、艺三绝,学什么会什么!若是开设了武学,想必她也是头筹呢。”
江渝勉强笑了笑,抬起头来。
看见为首少女的那一秒,她瞳仁一缩。
居然是前世陆家的二房宋氏,宋仪。
众人皆知,宋仪喜欢隔壁陆家二公子陆成舟。她性子张扬活泼,不是夜爬墙头偷看二公子,就是故意去男院绊倒在他面前。
可尽管如此,二公子对她依旧冷淡。
可谁知道,最后陆成舟爱她入骨,在国破家亡时,一起殉情。
她与宋仪有过矛盾,但更多的是惺惺相惜。最后三房相互扶持,也没能阻挡住大厦将倾。
遇到前世的妯娌,江渝有些恍然。
“结业考学,我恐怕难得第一了。”
一听这话,宋仪睁大眼睛,贵女们都围上前:“为什么?”
江渝愁眉苦脸地抱怨:“父亲出门,姨娘便让我把头筹让给江芷……”
春游宴上江芷被陆惊渊当场揭穿,有些贵女便对她没了好印象。
“怎么能这样?”
“太欺负人了!”
宋仪怒道:“江姐姐,你莫担心,她若是要得第一,我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江渝不想再忍气吞声了。
说到这里,宋仪又想起了鬼点子:“江美人,你今后嫁进陆家,可得帮我在二哥哥面前说两句好话,指不定我俩当妯娌,你负责掌家,我负责吃饭。如何?”
有人笑了:“宋仪,你可住嘴吧!这话要是给陆成舟听见了,指不定生气呢!”
宋仪撇嘴:“你懂什么?窈窕公子,淑女好逑。二哥哥在哪里?”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声音:“宋仪,你家二哥哥在门口劝架呢,有人吵起来了!”
众贵女来了兴致,江渝也好奇:“谁和谁吵起来了?”
那人喘着气道:“好多人围着,好像是陆惊渊……和裴珩。”
江渝的脸色一沉。
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
上一世,她记得陆惊渊与裴珩争吵过,是陆惊渊挑事。
为的就是她。
裴珩嘴皮子不如陆惊渊厉害,却会戳人心窝子。
他添油加醋地炫耀自己和小青梅的甜蜜;
他讽刺陆惊渊莽夫一个,胸无点墨,只会打仗。
“江渝喜欢文质彬彬端方持重的公子,你除了武学,还会什么?结业考学,你敢不敢报文论?”
二人必定会闹得不欢而散,陆惊渊这个傻子……
上一世,居然去信裴珩的话,苦学文论。
裴珩主动让出文论第一,让他证明了自己。
可他怎会知道,一个武将文武双修,策论第一,不是好事。
文官清流与武将向来不和,他少年意气,最终惹得皇帝猜忌。
坏了!
江渝紧紧蹙眉,推开门就往外奔去。
9. 惦记
长安书院门口人流涌动,围了一圈学子。
远远地、传来二人争吵的声音:
“裴公子好闲情,莫不是还惦记着那点青梅竹马的旧情?”
裴珩笑意未减,字字诛心:“陆小将军说笑了,我与江渝不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罢了,哪比得上你这般日日挂怀。倒是陆小将军,整日游手好闲,不是玩叶子牌就是斗蛐蛐,可江渝素来喜欢端方持重、饱读诗书的公子,怎会看得上你这般只懂逞凶斗狠的莽夫?”
这话一说,陆惊渊身后的两个纨绔立刻炸了锅。
孙满堂挽起衣袖,等着干架:“你胡说什么?我们老大骑射功夫京城第一,模样更是甩你十条街!”
柳扶风冷脸骂道:“裴珩,明明是你自己贼心不死,还敢嘲讽我们老大胸无点墨!”
瞧孙满堂、柳扶风这凶狠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围观学子皆是兴致勃勃地看这出大戏,陆惊渊脸色阴沉,正要上前理论,一道清冷的声音忽而响起:“够了。”
陆成舟挡在他面前,他向来惜字如金,此时却眉心微蹙,低声相劝:“兄长,不必和他计较。”
陆惊渊瞥了自家弟弟一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收敛了几分火气。
他冷冷道:“少拿江渝当幌子。有话直说,别在这拐弯抹角。”
裴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唇角笑意更深,温声说:“好啊,下月书院结业考学,你我同台较量。不知陆小将军的文字功夫和裴某比,哪个更胜一筹?”
陆成舟在京城耳濡目染多年,听到这话一惊:“兄长,不可答应!”
陆惊渊的文字极好,颇有见解。若是能恶补一月,那文章策论,怕不会比裴珩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是武将出身……
这是在激他!
陆惊渊的拳头攥得死紧,青筋隐隐跳动。他死死盯着裴珩那张得意含笑的脸,喉结滚动。
十多年来,他又何曾不想证明自己不是个莽夫?
陆成舟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别冲动……”
空气一片死寂。陆惊渊浑身的戾气,只差最后一步,就要应下这场较量。
裴珩笑道:“只怕陆小将军,不敢应下吧?你年年文论都缺考,一篇都不会写?”
陆惊渊深吸一口气,浑身气血都涌上心头,耳边一片嗡鸣。
倏然,一道倩影挤开围聚的人群,清脆的少女声响起:
“陆惊渊!”
陆惊渊攥紧的拳头松开,循声看去。
那张惊心动魄的芙蓉面蓦地撞进眼底。她柳眉微蹙,抬起一双秋水眸,急切地看着他。
陆惊渊方才的戾气、怒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满眼的她。
少女踮起脚,恶狠狠地指着陆惊渊:“你要干什么?”
陆惊渊垂下眼,看向她气得通红的小脸。
不知为何,看见她的那一眼,他就不生气了。
他反问:“你来干什么?”
江渝气急:“要不是我来,你就应下裴珩这场比试了!怎么,你二弟都拉不动你?”
“对啊,”陆惊渊无辜地摊手,目光转向裴珩,似笑非笑地挑衅,“江渝,你看看他。”
裴珩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矫揉造作,睁大了眼:“渝儿……”
他有些百口莫辩。
可尽管如此,裴珩还是想,江渝总会帮他的。
毕竟她与他青梅竹马这么些年,怎会因为天降赐婚而生了嫌隙?
没想到,江渝竟是帮了外人:“裴珩,你说话太过分了。”
裴珩咽下心底的酸楚,只听她又道:“陆惊渊很好,他心地至纯至善。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也不会因为他不会舞文弄墨就嫌弃他。”
他会不会作词写诗、会不会风花雪月,都没有关系。
前世的冷言冷语也好,今生的恣意不羁也罢,他都是陆惊渊。
她要的,只是陆惊渊而已。
少女站在少年身前,碎发吹起,裙摆微扬。她唇瓣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又认真:“我既要嫁他,那便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今后这样的话,不必再说。”
裴珩心底像是有什么乍然碎裂。
他筹谋打算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她身上尝到如此难受的滋味。
而陆惊渊怔在原地。他耳根都漫上绯色,喉结轻滚了一下,似是想开口,又别扭着闭嘴了。
夫子及时赶来,人群唏嘘着散了。
“陆小将军和江姑娘可真有意思,他俩不是以前八竿子打不着,见面必掐吗?”
“可不是嘛,皇上硬赐的婚,我还以为这二人会是孽缘呢。”
“江姑娘性情大变了?怎的还帮着陆小将军说话?”
“她和裴珩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江渝想:
上辈子在赐婚后,自己在家里大哭大闹绝食,关在房里不愿出门。
可这一世,却截然不同了。
她也第一次意识到,裴珩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心善——甚至他的做法,既偏激又过分。
这一世,陆惊渊不能被他牵着走!
-
下学后。
京城西市的悬济堂是京城第一药馆,堂内一派繁忙景象。
“江姑娘来了?”诊间内,谢郎中抬眼,放下手中的药方。
他昨日刚去侍郎府为江渝母亲诊过脉,此刻见江渝进来,便知她的来意。
江渝点点头,关上门。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纸包打开,放在桌案上:“谢郎中,劳烦您再仔细看看,这药里当真没有异样?”
江芷侍疾的这些日子里,江渝日日都请郎中探查了药中的成分,上心得很。
虽未找出纰漏,母亲的病也好了许多,但脉象依旧紊乱……
谢郎中蹙眉,拿起银针细细拨弄,又凑近鼻尖逐一嗅闻。
“确实是昨日我开的方子,没有掺杂其他毒物。”谢郎中放下银针,“夫人的病是积劳成疾,再加之前几日受了些刺激,好起来本就慢,需得好生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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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不可再受惊扰。”
江渝松了一口气。
她神色不太自然,许久才开口:“劳烦郎中再开一副利于伤口愈合的滋补方子,要药效温和些的。”
谢郎中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给陆小将军的吧?那日他替你挡箭,伤口确实深。不过我医术平平,若是能弄到西域的伤药,那再好不过了。”
被说中心事,江渝耳根微微泛红,闭口不言了。
谢郎中见她红脸,没再提陆惊渊的事。
他很快写完药方,又嘱咐服用的事项。江渝接过药方,又付了诊金拿了药,才快步出了医馆。
小丫鬟霜降等在医馆门口,接过她手中的药包,好奇地问:“小姐,这药是给谁买的呀?”
江渝干咳一声:“陆惊渊。”
霜降一惊:“将军府戒备森严,小姐怎么送过去?”
江渝想了想:“登门拜访。”
霜降以为自己听岔了:“小姐主动上门?”
其实江渝也觉得,主动上门太别扭。
但她还是颔首,莞尔一笑:“他的箭伤因我而起,这件事,我不能马虎。”
且她还是不太放心,担心裴珩哪天又说什么话,诓陆惊渊去考文论。
霜降感慨:“小姐对陆小将军真是上心。”
江渝心虚,反驳道:“才没有!只不过是不想欠他的人情。”
没走两步,便到了陆府。
守门小厮一听是江家大姑娘,拘谨起来,恭敬道:“夫人和大将军都去习武场了,陆二公子在学堂苦学,只陆小将军在家里。”
“那……”
“无妨,”小厮满脸堆笑,“大将军吩咐,江姑娘今后是一家人,可随意进出。”
江渝:“……”
她颔首,随着小厮一路朝府内走去。
思绪飘远,一路到了熟悉的正厅。正厅宽敞明亮,陈设简洁,正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几,几把太师椅分列两侧。
再往里走,便是陆惊渊的庭院。
暮春,庭院外的紫藤萝开得正盛,红墙之内,栽着一棵桃花树,据说是他儿时亲手种下的。
这是她前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江渝不禁眼眶微红。
小厮识趣退下,江渝则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别扭,敲了敲陆惊渊的院门。
“陆惊渊?你在里面吗?”
无人答应。
江渝只当他耳聋,她推开虚掩的门就往院里走,走到暖阁前,推门而入。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旁立一屏风,四周不见人。
难道人不在这里?
她正想转头离开,屏风内却传来了低低的一声嗤笑:“江大小姐,真是稀客啊。怎么想起上我这了?”
江渝脚步一顿,停在门口。
又是一声恶劣的调笑:“不会真惦记我吧?你喜欢我?”
江渝手中还提着药包,此时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地一声,像是炸开了,耳根红得烫人。
10. 上药
她反驳:“你胡说什么!”
还未等她再开口,少年披了件衣袍,步调懒散地从屏风内出来,闲闲地靠在门边,挑眉道:“哦?亲自上我家,不是为了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江渝垂下头,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有件事我要亲自和你说。”
陆惊渊不在乎地随口答:“你说。”
“今日,你为什么不问我,私自去找裴珩的麻烦?”
“怎么,心疼你那个竹马?”陆惊渊脸色一沉,冷笑,“我还想揍他呢。”
“我不是心疼他!”
“不是心疼他来寻我吵架?那你过来干什么?”
江渝一噎:“我……”
陆惊渊又反问:“所以,我找他麻烦还要问你?”
“你为什么不信我,去信裴珩的鬼话?他分明在添油加醋,”江渝委屈,气到口不择言,“我是你妻子还是他是你妻子?”
陆惊渊:“……”
这句话一出,二人皆是一顿。
江渝的脖颈顿时红了一片。
陆惊渊也是一愣,到了嘴边的怨言怨语竟生生哽住,让他喉间发紧。
他缓缓地抬眼,去看她。
少女的眼眶发红,睫羽颤动。抬眼时,一双眼眸恰似一池春水,撞进他眼底。
她恨恨道:“陆惊渊,你不可理喻!”
说完便抹了一把眼泪,猛地丢下药包,转头就走。
她恨他去信裴珩的鬼话,更恨他质疑她的真心。
更害怕这一世,他突然抛下自己,死在北疆……
临走时,江渝还愤愤地丢下一句话:“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毕竟你的伤是因我而起!药我放这了,喝不喝随你!”
陆惊渊怔在原地,一腔无名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再也燃不起火苗。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私自找裴珩麻烦”一事而来的。
居然因为惦记他……还给他带了药。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小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沁人心脾。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儿,还是将门口的药包都搬进屋子里,喊小厮去煎了,又吩咐打了两桶水。
随后,他脱掉上身的衣物,把药瓶放置在桌案上,拿出纱布来。
他托腮,想起她方才哭花的小脸,心中莫名烦闷。
既然是江渝送来的药,那就试试罢。
-
江渝正走到门口的桃花树下,倏然间,起了一阵春风。
刹那,漫天花瓣倾泻而下,如同造就了一场盛大的花雨。花叶纷飞,或落在树下山石上,或散在她眼前,或落在少女的怀中。
少女恍然,只看向这漫天飞花,喃喃道:“桃花。”
陆惊渊亲手所植这棵桃花树,陪伴了她十个年头。春日,每当江渝起床,便能看见树下花落如雨,夫君在练剑的场景。
从少年,到青年,再到空空如也。
他很喜欢桃花,在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酒,从未开坛过,说是要酿酒了才够味。
初时还觉得他舞枪弄棒,练完出了一身汗就往床上躺;后来陆惊渊战死,却觉得树下无人,寂寞空虚起来。
她站在桃花树下看了许久,还是决定回头去看看他。
去看看他伤口怎么样,再捎去几句“好好养伤”的话。
毕竟是她前世七年的丈夫,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落了病根。
江渝踌躇片刻,还是转头,缓缓向暖阁走去。
方才的争吵还在她耳畔回响,可现在又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生闷气,不用她的药?
前世,陆惊渊一和她吵架就生气到深夜,气得晚饭都不吃。
她咬着唇,心里烦闷。明明是他先不理解她的,明明是他错了,可为什么此刻,她却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他?
她躲在门口,犹豫着想,要不要进去。
门内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才不要理他,一会儿嘱咐他用药,我就走。”
她暗暗在心里道。
终于鼓起勇气,她推开门——
少年姿态随意地坐在榻边,层层叠叠的伤布堆落在地上。他上半身赤裸,背上有许多淡去的伤疤。
但有一道手臂上的箭伤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显然是愈合不佳。他拿着瓷瓶就往伤口上倒,瓷瓶太小,一次性只能倒下少量药粉。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脊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强忍疼痛。
阳光透过窗牖洒落,落在他线条流畅的肌肉上,勾勒出少年人俊朗的身影。
江渝的脸颊倏然火烧火燎地发烫,耳根泛红,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前世,她经常帮他疗伤。
但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她却是第一次见。
“你你你……你怎么脱衣服!”江渝指着陆惊渊,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是我的房间,”陆惊渊抬起头,气极反笑,“我为什么不能脱衣服?”
说完,他熟视无睹,扯了一条伤布就要往伤口上裹。
江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红着脸骂道:“流氓!”
虽然说这副身躯前世早已看了千遍万遍,但她每次见了,还是会羞臊。
陆惊渊挑眉,反问:“小妹妹,谁让你回头的?怪我?”
……这人真是太可耻了!
他又像是耍坏一般,故意逗她:“难不成你想看?”
“我才不想看!”
江渝连忙捂住眼睛,手指却忍不住微微张开一条缝,又飞快地闭上。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又羞又窘,连愤怒的情绪都被冲淡了大半。
她捂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一步,头也不回地就往前奔,嘴里还不忘骂他:“臭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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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伤还不知道关上门!”
陆惊渊得逞地大笑。
江渝一路跑到院门外,扶着门喘气。风一吹,让她冷静了几分。
刚走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她想起来,那伤药分明要清洗了伤口,再敷上药粉的。
而陆惊渊分明就没有清理,他根本就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又纠结了半柱香的时间,江渝一咬牙,还是再一次回头,朝暖阁的方向走。
再一次推开暖阁的门时,陆惊渊正费劲地往自己伤口处倒药粉。
伤口在手臂,他动作困难。药瓶太小,有不少洒落在地,简直是暴殄天物。
江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上前道:“我来帮你。”
陆惊渊咬着伤布,含糊不清地问,“怎么走了又回来?不是骂我流氓?”
江渝闷声不语,把他手里的药瓶抽走,放在桌上。再把他咬着的纱布夺下,换成干净的。
随后,她把打满水的铜盆搬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看他的上半身:“我帮你重新清洗包扎,你别动。”
陆惊渊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他将目光放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扯了扯唇角。
他本以为江渝是个性格别扭的大小姐,又凶又娇气,可没想到是个容易脸红的小姑娘。
明明害羞得不行,还硬要装成一副凶狠的模样;明明嘴里嫌弃,行动却很真诚。
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渝拿起干净的棉布,沾了沾温水,小心翼翼地清洁陆惊渊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像是生怕弄疼他。
“江渝,”他忽然问道,“你怎么还会这些?”
“……之前学过一些。”
他挑眉:“大小姐果然是舍不得我,还回来给我上药。”
江渝清理完伤口,又冷着脸给他上药粉:“我不是回来找你的,是怕你糟蹋了我买的药。我给你的药包呢?那可是谢郎中开的!”
“已经煎了放在桌上,放心。”
江渝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干净的纱布给他裹上。
动作熟练而细心。
陆惊渊盯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些坏主意。
江渝终于裹完,把药碗拿了过来,放在床头:“我走了,你记得按时喝药。若是上药麻烦,就喊大夫过来……”
陆惊渊没答应。他瞧着腿,慢悠悠地说:“我手疼,抬不起来,你喂我。”
少女的脸瞬间涨红,这次是气的:“陆惊渊,你别得寸进尺!”
“我就是得寸进尺怎么了?”陆惊渊故意紧闭双眼,做出痛苦的模样,“要不是为了帮你挡箭,我能受这个伤?现在让你喂个药,还委屈你了?”
江渝瞪他。
陆惊渊半真半假地演起来,“哎呦……好疼。”
江渝:“……”
她咬牙。
上辈子没依过他,这回依一次算了!
11. 鸳鸯
江渝面无表情地拿起药汤,用汤匙舀了舀,送到他嘴边。
陆惊渊皱眉,抬眼看她:“烫。”
江渝气得差点没把一碗药汤全倒他头上!
她瞪他一眼,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不耐:“娇气,我可不伺候你。”
陆惊渊一挑眉,笑嘻嘻道:“大小姐,这就不伺候了?”
她也不耽搁,放下药碗便要起身,竟真的半分留恋都无。
江渝气得胸闷,她亲手喂药给他,他居然还挑三拣四,真把自己当成房中丫鬟了?
陆惊渊见状瞬间慌了,也顾不上受伤,踉跄滑跪到床边。他语气急切,抓住她的手腕,连忙讨好认错:“别别别,我真错了!是我千不该万不该,不烫了!”
他指尖触及到她温热的肌肤,激得有些发烫。
他心头猛地一跳,耳根瞬间漫上绯红。
又怕唐突了她,陆惊渊攥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方才还牙尖嘴利,此时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江渝按了按疲软的太阳穴,回头看他。
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恣意少年郎的模样,分明是怕她走了。
一想到前世的陆惊渊所向披靡、令突厥闻风丧胆的赫赫大名,再看如此低三下四的他,江渝便想笑。
她顿下脚步,唇角微微抿了抿,终究是没挣开陆惊渊的手。
这一世,她已经决定对他好了。
她无奈道:“松开。”
陆惊渊顿了顿,松开她的手腕。
她转回身重新坐回床边,没再看他,只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药,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汤药,她垂下鸦睫,等汤药冷些了,才抬眼将勺递到他唇边,语气淡淡:“喝。”
陆惊渊乖乖咽下。
少女刚吹凉一勺药,抬眼便和他的目光对上。他哪是盯着药碗,分明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
江渝手中的汤药差点险些洒出来,她薄怒道:“看什么?小心烫着你。”
陆惊渊收回目光,本想怼回去。可看着她娇俏的眉眼,那些浑话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她今日在众人面前说的那句话:
“陆惊渊很好,他心地至纯至善。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我也不会因为他不会舞文弄墨就嫌弃他。”
若是这般,今后确实得听她的话。
毕竟,父亲也是这样听母亲的。
今后,她要和他做夫妻。
今后,她想好好和自己过日子。
自己今日私自找裴珩,确是没考虑到她的感受。
他忽而低低地说:“江渝,对不起。”
江渝一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陆惊渊道:“今日之事,是我的错。今后凡事,我和你商量。”
江渝垂眸低下头去,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话落在耳畔,触及到了心底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才闷闷地“嗯”了声:“好。”
-
窗外暮色渐浓,日落西山,漫天霞光。
雀鸟掠过天际,远处隐隐能看见皇城楼阁的淡影。
从陆府出来后,江渝和霜降一同回家。
江渝心情颇好,主仆二人正在院中说笑,院门却被猛地推开。
只见陈姨娘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她一进门,便尖声呵斥:“江渝!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江渝眸色一沉。
霜降往她身后躲了躲,愤愤地看着姨娘。
陈姨娘几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瞧着就要嫁进陆家了,你倒好,整日里往外跑,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难听,想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江府的笑话吗?”
江渝垂眸,没吭声。
她指着江渝的鼻尖,话语愈发刻薄:“你去学堂,居然还敢造芷儿的谣!你知不知道芷儿现在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抬不起头!”
陈姨娘一提到这件事,便怒火中烧。
女儿江芷一回家便哭诉着说学堂里的学子都对她没个好脸色,女院有宋仪为首,男院有陆惊渊作妖,撺掇着对她阴阳怪气!
一问,源头是江渝。
江渝暗啐了句活该。
“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院里,好好学针线、习规矩,别再想着去书院。结业考学,你也不必去了!”
说罢,她扭头吩咐身后的仆妇:“你们两个,给我把院门看紧了。没有我的话,不许她踏出这院子半步!”
那两仆妇立刻应了声“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霜降气得脸色煞白,刚想开口为小姐辩解,却被江渝用眼神制止。
陈姨娘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几分。她冷哼一声,甩着软帕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被仆妇死死地关上,大概是上了锁。
等人一走,霜降朝门口啐了声:“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太过分了!”
说完,又拉着江渝进屋,压低声音急道:“小姐,这可怎么办?陈姨娘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把您锁在院子里,连门都不让出!”
江渝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
“她仗着父亲不在,便先斩后奏,胡乱行事,为的便是书院的结业考学。若是我不参加,头筹便是江芷的。”
一想到前世自己将头筹让给江芷,错过了救治母亲的良药……
江渝便心中绞痛。
还有日日要查的药渣,她害怕江芷突然对母亲下手。
她不能困在这里。
“可院门被锁着,门口还有两个仆妇守着,怎么出去啊?”霜降苦着脸。
两厢沉默。
霜降忽而眼睛一亮,凑近她耳边:“对了小姐,咱们后院墙根下不是有颗老杏树吗?那墙本就不算高,枝叶又伸到了墙外,说不定能借力翻出去!”
江渝眼眸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陆惊渊翻墙倒是绰绰有余,可我功夫不好,这黑灯瞎火的,万一摔着了……”
话虽这么说,但江渝还是决定:明日清晨等天一亮,就翻墙出去。
第二日清晨,江渝便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衣裳。
霜降在树下拿了凳子垫着,费力地扶着江渝上树。
江渝扶着粗壮的树干,仰头望着墙头。
往日里连院门都少出的大家闺秀,哪里爬过这种树,只往上挪了半步,便吓得心跳如擂鼓。
好高……
霜降在底下急切地说:“小姐,快些,外头好像有人在说话!”
江渝咬着唇,抬头看了眼墙外的光景,手心都出了汗。
可从杏树到墙头,还有一段距离……
院门外的说话声越来越激烈,像是有人在争吵:“陈姨娘敢把渝儿关起来,就不怕江侍郎回府后问罪么?!”
是裴珩的声音!
两个婆子也扯着嗓子回:“老爷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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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陈姨娘便是半个主子。奴婢这是奉了姨娘的命令,也是为了大小姐好。倒是裴公子,明知大小姐定婚还要拜访,是想坏了她的名声么?”
江渝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这裴珩来凑什么热闹。可不料心一急,险些往下滑去——
她一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下一刻,一只稳稳的手却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将她拉上来。
等在树下的霜降大喜过望:“陆小将军!”
春日阳光洒来,粉白花瓣簌簌飘落。
陆惊渊坐在墙头,俯身抬眼看她。他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弯弯,鬓边碎发被风拂动,衬得那张脸愈发丰神俊朗。
江渝仰头望他,手腕被他紧紧地、有力地攥着,心跳骤然慢了半拍,耳边的喧嚣声似乎也淡去了。
他低声道:“嘘,别声张。我拉你,你上来。”
江渝颔首,一手抓着树枝,一手缓缓被他带上墙头。
倏然间,门外的争吵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隔壁院落的动静。
隔壁是江芷的院子,若是被江芷知道爬墙……
江渝一时心急,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攥着树枝的手猛地一滑,她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往墙外栽去。
陆惊渊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俯身便伸手去捞。
温软的身子撞进怀里的瞬间,他只觉掌心触到一片柔软,随即失重感传来,两人抱着滚下了墙头——
“砰”的一声轻响,二人双双摔在墙根的杂草里。陆惊渊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后背先磕到地面,闷哼了一声。
杏花簌簌落在两人身上,江渝一阵天旋地转,头还埋在他颈窝,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桃花香。二人身体相贴,他的胸膛烫得不像话……
她耳根染上薄红,尴尬地想爬起来。
少女发丝缠绕在他颈间,她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
沉默片刻。
江渝语无伦次地开口:“我……”
陆惊渊眼眸晦暗,把她往下一按,“别说话。”
江渝只好闷闷地埋在他胸口,感受着微弱的起伏。她身上出了些薄汗,黏黏的,贴在他隔着衣料的肌肤上。
一墙之隔,墙根下听到的声音愈发清晰。
是江芷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一男一女,正是裴珩与她!
裴珩皱眉:“那边是什么动静?”
江芷满不在乎地道:“兴许是有野鸳鸯摔了吧,春日鸟多,没什么好看的。”
江渝:“?”
陆惊渊:“……”
下一刻,江芷柔情似水的声音传来,似在嗔怪:“裴哥哥,你怎的要为江渝求情?你不要我了?”
裴珩安慰道:“是你想多了。”
这下,墙根下偷听的二人皆是沉默了。
江渝脸色铁青,虽早料到了这一出,但还是如遭雷击。
江芷与裴珩,原来早已苟合。
陆惊渊忍住笑,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像除了个情敌似的。
他压低声音,挑衅:“江渝,这就是你的裴哥哥?”
江渝闷声不说话。
陆惊渊上了瘾,故意模仿起来:“裴哥哥……”
江渝恼了,一双美目愤怒地盯着他,恨不得一巴掌让他闭嘴。
下一刻,墙那边的裴珩忽而问:“你听,墙外是不是有声音?”
二人身子一僵。
完了!
12. 反应
墙根下静悄悄的,只有杏花簌簌飘落。
江渝和陆惊渊不敢再漏出半点动静,连呼吸都变得极轻。
裴珩凝声道:“是谁?”
说完,便想往墙根走。
一墙之外的二人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江渝大气都不敢喘,抓紧了陆惊渊的衣领,更别谈从他身上起来。
她突然感觉,陆惊渊的身子变得极烫。
这样的反应,只会在前世,二人在床笫之间出现。
前世,她不算很喜欢和陆惊渊做这般事情。第一次新婚之夜,陆惊渊就给了她不甚好的感受,每次都不知轻重,因为这事,二人都能吵个天翻地覆。
后来陆惊渊出征北疆,有时,她也会庆幸,他终于不折腾自己了。
江渝脸皮薄,偏要吵赢他才肯罢休。他不在,没人吵架,也少了些生活里的乐趣。
每当夜晚他贴上来的时候,身子便如同现在一样,僵硬,滚烫……
而现在,陆惊渊浑身肌肉绷紧,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江渝不敢起来,原本白皙的脖颈红得不像话,抓紧他衣领的手用力了几分。
她又慌又羞,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此时,江芷拉住了裴珩,颇不高兴地说:“裴哥哥,你刚进我院子就不和我说话,莫不是嫌弃芷儿了?”
墙外的二人松了口气,江渝换了个好受点的姿势,继续饶有兴致地偷听。
裴珩无奈地解释:“江芷,你想得实在太多。我们自幼相识相知,又有救命之恩,怎么会嫌弃你?”
听到这里,江渝心中猛地一跳。
救命之恩,江芷难道小时救过裴珩?他们的情意,或许不止于此。
“那你为何今日想解除江渝的禁足?”江芷尾音带了哭腔,“明明是她先在书院传我谣言的……”
裴珩沉默了片刻。
江芷又喋喋不休地控诉他:“你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又何必这样上心?难不成你对她已生了感情?!”
听到这里,江渝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原来这些年的青梅竹马,全是利用。
裴珩真正喜欢的,是江芷。
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
墙那头的裴珩显然发怒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芷儿,你切莫胡说!我对你一心一意,又怎么会对她产生情愫?”
一心一意……
江渝顿时手脚冰冷。
她以为十年相处,就算今后成不了夫妻,没有缘分,在京城也能相互扶持,至少不会形同陌路。
可没想到,被背叛的是她。
江渝的手越攥越紧,呼吸越来越重,眼眶也越来越红。
她的抽泣声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又像是打破水面的小石子,激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陆惊渊极力忍耐着,还是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脊背,低声道:“我在呢。”
少年嗓音压低,清脆又好听。
听到陆惊渊的声音,江渝稍稍平复了会情绪。
墙那边的动静越大,裴珩的眉头便蹙得越紧。
他说:“我去看看。”
“裴哥哥!”江芷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娇嗔道,“指不定是猫儿在叫呢。”
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惊渊心一横,压低了嗓子,惟妙惟肖地学了一声:“喵——”
江渝:“……”
他哪学来的这本事?
那声猫叫太像,居然能以假乱真。院内的脚步声一顿,随即传来裴珩轻笑的声音:“原来是只野猫,扰人清静。”
脚步声渐远,两人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江渝缓缓地从他身上起来,低头整理自己凌乱的衣领。方才太紧张,空间逼仄,身上都出了一身薄汗。
陆惊渊则干咳一声,不敢看她。
二人往巷陌处走,两厢沉默,都没说话。
是陆惊渊率先挑起话题:“那个……江渝,对不住啊。你压在我身上,我身上容易发烫,我本来就有这个毛病,你别多想。”
他有这个毛病吗?
江渝不敢在细想……
她闷闷地接话:“没关系,我知道了。”
陆惊渊话锋一转:“你的丫鬟霜降留在府中,会出什么问题吗?会不会被陈姨娘抓到欺负?”
江渝摇头:“霜降很聪明,腿脚不错,我让她先回家暂避一段时间。等父亲回来,姨娘便不敢这样了。她敢禁我的足,为的就是书院的结业考学。”
“女院的考学下午就开始了,”陆惊渊有意避开她的目光,“我让陆府的马车送你过去,赶得到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惊渊的耳根红得烫人。
他羞恼地想,自己居然会有这般反应,真是脸都丢光了。
自己没脸见她。
女院和男院的考学是分开的,男学子也可旁观。盛朝民风开放,以往还有少年特地去看心仪的女子,只为看她惊鸿一舞。
可陆惊渊居然没选择和她一起去。
江渝心里有些失落。
不过她想,这是重生后的陆惊渊。
他和她并不熟络,又有什么理由去参加她的结业考学呢?
若是换做前世的陆惊渊,他也不会参加。
一路走到陆府,二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门口,江渝拉开车帘,准备上车。
陆惊渊倏然喊住了她:“江渝。”
江渝回眸看他。
陆惊渊别扭地开口:“今日那小白脸的事情,你别想太多,坏了心情。”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惊渊吊儿郎当地走到她跟前,歪头笑道:“人活在世上,快活自在最重要,该忘的就忘掉吧。”
江渝想,该忘的就忘掉。
既然这么说,那前世和陆惊渊的恩怨情仇,也能一笔勾销;
和裴珩未断的缘,也要横刀斩断。
前世,她曾千遍万遍地想过,若是自己嫁了裴珩,夫妻关系至少是和睦的。
但现在,她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裴珩,我不在乎你了。
-
江渝赶到的时候,离开考还有半个时辰。
刚赶到的时候,女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在外交谈。
“今日江渝果真没来!”
“太可惜了,她平常早起贪黑,怎么结业考学会不来呢?”
宋仪蹙眉猜测:“不会是她家里那姨娘把她禁足在家了吧?上回听她说,姨娘让她把头筹让给江芷。”
众人瞠目结舌,纷纷鸣不平:“太过分了……”
“宋仪,你少在这拨弄是非!”
宋仪皱眉看向身后。
只见江芷摇着小扇款款而来,不怀好意地开口:“她在家私会外男,被抓了个正着,父亲将她禁足,今日怕不会来了。”
众人吃了一惊,有人问道:“她不是与陆小将军定下婚约了吗?又私会的是谁?”
江芷得意道:“裴家二公子,裴珩。”
此话一出,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这也合理,上回陆小将军和裴公子在书院外吵得不可开交,难免有人猜测怀疑。
这下,也有几人动摇了心思。
话音刚落,身后平静的少女声响起:
“谁说我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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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渝立在风口处,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衣裳,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表情微僵的江芷身上。
她皮笑肉不笑:“妹妹真是造得一手好谣,张口便是我私会外男,却丝毫不谈姨娘不分青红皂白把我软禁在府,不会是为了妹妹的头筹吧?真是费尽心思啊。”
江芷愣在原地,脸色发白,显然不可置信。
江渝怎么会出来?
还未等她再辩解,铃声已响起。
第一堂是算学。
江渝报的是算、艺两门。
春日晴光透过纱窗,落在案几上。
出题较难,室内一片唉声叹气。
江渝握着算筹,指尖飞快拨弄,不过多久,便将卷上诸题尽数解完。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捧着卷子走到夫子案前,躬身呈上。
夫子抬眼接过,扫过卷上的答案,又瞥了瞥座中还在蹙眉演算的其他女学子,捻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渝走出考堂,却还是没看见陆惊渊的身影。
……大概,他是不会来了。
第二堂是艺学,在书院内比试。夫子给出考题,学子自由发挥即可。
给出的考题是《衡》。
众人面面相觑,想作画的学子无从下笔,想弹琴或舞蹈的学子也不敢上前。
题目太难,根本想不到如何下手!
一筹莫展之际,夫子点了江渝:“你来。”
江渝忽而有了想法。
她颔首,端坐琴前,背脊挺得笔直。
下一刻,琴声响起。
初时琴声沉稳低回;渐渐地、调子陡然拔高,像是金戈铁马之声。将士们的呐喊、战鼓的闷响,在琴下尽数流淌。
堂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尽数被琴声勾了魂,屏息凝神,如痴如醉。
此时,墙头上藏着几个听琴的少年。
陆惊渊一身玄色短打,吊儿郎当地坐在墙头,长腿垂下,嘴里还叼着根草叶。
孙满堂不解:“老大,你不进去听,在这偷听作甚?”
陆惊渊随口道:“这里看得舒服。”
柳扶风拿起怀里的一块蜜饯塞进嘴里,调侃道:“老大,你可别装了,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了?”
陆惊渊嘴硬:“少乱猜,我和她就是皇上瞎点鸳鸯谱,哪来喜欢可言。”
“哟,不喜欢?”柳扶风笑得更欢,“又是挡箭又是为她撑腰,等着吧,你迟早栽在她手里。”
陆惊渊吐出狗尾巴草,恼羞成怒:“你们懂什么——”
倏然,他住了嘴。
琴声忽然变调,琴声陡然一转,变得哀婉悱恻,每一声弦音都凄婉无比。
江渝的指尖微微发颤,拨弦的力道轻了几分,垂下眼睫。
她想到了——漫天黄沙里,他身披血染的铠甲,长枪血迹斑斑,面朝着京城的方向。
那是她午夜梦回,最不敢触碰的痛楚。
她的指尖颤抖得更厉害了。
弦音愈发凄切,似是沙场亡魂的低语。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禁泪湿眼眶。
端坐的几位夫子也神色动容,眼底满是赞许。
一曲毕,夫子询问道:“为何弹奏此曲?”
江渝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等生在盛世,京城歌舞升平,但北疆却烽火四起,是失衡;将士舍身,换取家国平安,乃大衡。”
陆惊渊沉默地看着她。
似乎透过她,看见了什么不可触及的东西。
两个狗腿子忍不住悄悄鼓掌:“老大,弹得真好啊。”
“是,”陆惊渊轻声道,“她什么都懂。”
13. 夫君
陆惊渊目光从未从她身上挪开。
最后一缕琴音袅袅散去,却如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江渝缓缓起身,将鬓边碎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
她面向夫子,躬身献礼,落落大方。少女唇角噙着淡笑,明媚而张扬。
万众瞩目,她就这样站在阳光下,不施粉黛,却比春光还要耀眼。
夫子赞许道:“好曲!”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坐在墙头的陆惊渊也悄悄为她鼓掌。
她生在京城深院,长于闺阁之中,又怎会懂边塞将士的艰苦。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寻个不同的路子剑走偏锋,不会有这般真切的体悟。
可一曲听完,他却觉得,江渝似乎是亲身经历过。
经历过烽火四起的西郡,去过塞外荒芜的漠北,见过九死一生的厮杀。
他眸色沉沉,盯着她挺拔的身影,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果不其然,江渝拿下女院结业考学的第一,遥遥领先。
宣布结果后,她收拾东西和夫子、同窗告别。
江芷一言不发地离开,脸色铁青。
快走到书院门口,有人忽然拦住了她。
“江渝,恭喜你啊,”宋仪笑道,“今日结业,晚上去不去酒楼?”
“酒楼?”江渝微微睁大眼。
“我可是好不容易邀到了陆成舟……”宋仪神色不自然地开口,“我怕他不去,你能不能帮我拉上陆惊渊?兄长在,陆成舟就一定会去。”
江渝:“……”
原来邀她去酒楼,是想请她帮忙。
横竖宋仪今后都要嫁入陆家,不过是顺手推舟罢了。
她无奈地答应:“好,但陆惊渊大概逃学去了,不在书院,我可找不到他。”
“不在书院?”宋仪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可我分明看见,你在弹琴的时候,陆惊渊一直在墙头看你啊。”
江渝一怔。
他居然一直在墙头偷偷看她?
陆惊渊的意思,不是今日要逃课休息吗?
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画面。
少年叼着野草,吊儿郎当地坐在墙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江渝小声问:“那……你可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宋仪刚想摇头,可像是看见了什么,冲角落招手:“陆小将军!”
江渝回头,发现花树下躲了一个人。
陆惊渊无奈地从暗处走来,看她的眼神却频频躲闪,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江渝觉得好笑:“你干嘛见我就躲?”
“小爷行事,轮不到你管。”
江渝斜他一眼。
陆惊渊:“你怎么突然会弹琴了?”
江渝奇怪:“我不是一直都会弹琴吗?”
陆惊渊摇头:“可你之前并未弹过战曲。”
江渝脸色微红,撒谎:“临时学的。”
陆惊渊思考:“我不信,你因我学的?”
江渝瞪他一眼:“你想多了。”
说完,她气鼓鼓地就要往外走,险些把去酒楼的事情忘了。
宋仪急得出了一身汗,赶紧跑去拉她的衣袖。
江渝才如梦初醒,点了点头。
她干咳一声,扭扭捏捏地走到陆惊渊面前,抬眼问他:“今日结业,去不去酒楼?”
陆惊渊问:“你去酒楼作甚?”
“你不是喜欢去吗?”
陆惊渊冷嗤一声:“你是个大善人,分明是要帮人家的忙,哪是真情实意地邀我去。”
江渝被他无情拆穿,面色一红。
她本以为会听到陆惊渊的拒绝之词,却没想到,他背着手,一摇一晃地走到自己面前,俯身哼笑道:“行,走吧。”
宋仪大喜,对江渝投去感激的目光。
江渝也太仗义了。
-
如意酒楼,临窗雅间。
楼下吵吵嚷嚷,桌案上酒菜琳琅满目。
众人围坐。
陆成舟率先开口:“兄长,为何今日要在酒楼小聚?”
陆惊渊:“江渝要我来,我便来了。”
陆成舟:“那为何他们也来了?”
他将目光放在来蹭吃蹭喝的孙满堂和柳扶风身上。
孙满堂刚吃了个大肘子,含糊着解释:“我们是为了保护老大,二公子别误会。”
柳扶风则一言不发,专注地埋头苦吃。
关于这场聚会的来由,陆成舟瞥了宋仪一眼,心底已有了数。
宋仪往陆成舟边上靠了靠。
陆成舟不动声色地挪开。
宋仪瘪嘴,放弃了抵抗:“二公子,你理理我,你瞧陆小将军和江渝,多黏糊啊。”
陆成舟淡淡道:“是吗?”
宋仪才发现,她方才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对面坐着的江渝和陆惊渊却是另一番光景。二人筷箸总在半空“短兵相接”,江渝习惯用右手,陆惊渊则是个左撇子。
江渝上辈子忍了他一世这毛病,这回她开门见山:“你的筷子能不能拿远点?”
说完,她伸筷去夹那碟刚端上来的水晶虾饺。
下一瞬,陆惊渊的筷子便抢先一步截走,还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急什么,这水晶虾饺归我了。”
江渝气得牙痒,这人不爱吃虾饺,分明是故意的!
陆惊渊放下筷箸,低头喝汤。
江渝:“你喝汤能不能别出那么大声?”
上一世,她越是嫌弃他粗鄙,他越是故意为之。
陆惊渊充耳不闻,反口道:“大小姐,讲究不能当饭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声越来越大。
江渝往边上挪了挪。
陆惊渊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这下,筷子又打起架了。
陆成舟也看不下去了:“兄长,你莫再欺负她。今后成婚,日子还长着。”
陆惊渊置之不理。
江渝刚要发作,却见陆惊渊在底下偷偷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你作甚?”
他挑眉,低声道:“看你喜欢吃桃花酥,赏你的。”
江渝低头看向手里精致的食盒,闷声不说话了。
雅间里,欢笑声、碰杯声,混着从没听过的拌嘴声,此起彼伏。一盏大红灯笼高悬,照亮无尽的黑夜。远处是千家灯火,长安开了夜市,更给长夜添了几分热闹。
……
“再来一杯!”
宋仪摇摇晃晃地起身,还要往嘴里灌酒,“喝,不喝不够痛快!”
陆成舟也喝了不少,此时也开始发昏,劝她:“宋姑娘,切莫再喝,喝酒伤身。”
宋仪早已烂醉如泥,嚷嚷着要往陆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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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靠。
江渝也喝了不少,只闷头喝酒。
陆成舟无奈道:“宋姑娘,我送你回去。”
宋仪喜道:“真的啊?那你能不能扶我?”
陆成舟:“不可以。”
孙满堂和柳扶风本就是醉鬼,此时喝得正尽兴,趴在地上玩叶子牌。
“赢了!终于赢了!”
陆惊渊下楼结账,却发现江渝也跟了过来。
结账完,少年俯身问:“喝了多少?”
“没多少。”
“还能走吗?”
“不能走。”
“那怎么办?”陆惊渊颇有些苦恼。
一阵酒意上涌,少女脚步虚浮,一把攥住了陆惊渊的衣袖。她抬起一张醉醺醺的脸,尾音拖得绵长:“你背我回去。”
这话一出,陆惊渊猛地僵住,显然是吓了一跳。
下一秒,他的耳根便腾地烧了起来,连脸颊都发烫。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勾住他衣袖的手指,本想把她推开,说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
可他转念一想,马上就要当夫妻了,在意这些作甚?
看着她醉眼朦胧的模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就连看她一眼也不敢。
别看她脸不红心不跳,其实醉得毫无征兆!
“你这么嫌弃我?”江渝显然是恼了,“就连背我也不愿?”
陆惊渊:“……”
“你明明之前会背我回家的!”
陆惊渊:“?”
他什么时候背过江渝回家了?
江渝抱着他的手臂摇晃个不停,她眼尾泛红,哼道:“你不背我,我就蹲这儿不走了,反正大街上人多——”
说着她还真要往下蹲,一副耍赖的模样。
“陆惊渊,就背我一回嘛,我腿软,走不动了……”
陆惊渊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他终究是拗不过江渝撒娇的伎俩,别过脸:“上来。”
他弯下腰,江渝得意地趴在他的脊背上。
陆惊渊双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着。二人出了酒楼,在大街上慢慢地走去。
“你回江府?”陆惊渊问。
“我不想回去。”
陆惊渊想起,她今日是逃出去的,若是被姨娘正抓着,定没个好果子吃。
背上的少女小声说:“陆惊渊,你把我偷偷地送回去吧。”
横竖,她也没处可去了。
月色溶溶,夜风拂过。
马车上挂着夜灯,停在巷口。
江渝依稀记得,陆惊渊在前世,也会这样背自己很久。
那是一次,自己和他吵了一架,破天荒地跑去酒楼喝酒,被他带回来。
大街很长,风也很冷。
她趴在他的背上,一步一步,稳得安心。
可当他出征北疆、音讯全无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这桩事来。
回忆涌上,江渝难免哽咽,喃喃道:“陆惊渊。”
周遭轻悄悄的,只有轻缓的脚步声。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长街石板路上。
陆惊渊听见了这句,垂下眼睫。
他沉默着没开口,江渝又叫唤了句。
“夫君……”少女的声音夹杂在风中,有些听不明晰,“你早点来娶我。”
夫君。
陆惊渊脚步一顿。
14. 别叫
这一声轻唤,让陆惊渊整个人都像被击中了一般,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不能。
他声音发哑,低低地问:“你说什么?”
此时,江渝却又不说话了。
半晌,她只重复那一句:“能不能早点来娶我?”
陆惊渊顿了片刻,答应她:“好。”
在江家,她过得不容易。
陆家家风清正,父母和谐恩爱,弟弟也听话懂事。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她居然过了十几年。
把她背上马车,江渝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倒头就睡。
少女歪靠在陆惊渊肩头,呼吸均匀。
她的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轻晃,时不时往他身上倒。
陆惊渊不敢动,他浑身僵硬,偶尔虚扶住她的脊背,莫摔了去。
一路护送到江府,陆惊渊下马车。
江府灯火通明,陈姨娘坐在正堂,彻夜未眠。
御赐之物明日就会送来,江渝夺得头筹的事情,将会传遍整个京城!
而她的芷儿,一回家便哭得昏天黑地。
陈姨娘一想起女儿哭闹的模样,便恨恨地咬牙。
听说是陆惊渊翻墙把她带出去的。
她畏惧权势,也不好找他麻烦。
正思忖间,小厮来报:“陈姨娘,大小姐回来了。”
陈姨娘冷笑:“还知道回来?看我不狠狠地收拾她——”
小厮不敢抬头:“姨娘,陆小将军也来了,在外头等着,说是要见您。”
听到陆惊渊的名讳,陈姨娘后背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夜深人静,陆惊渊过来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
陆惊渊等在江府前。
晚风吹起他的鬓发,少年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了一眼在车内熟睡的江渝,便拉上车帘,阴冷的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女人。
陈姨娘干笑着开口:“不知陆小将军找我来,所为何事?”
陆惊渊淡淡道:“无事,只是警告姨娘,若是再敢动江渝一根手指,陆某定不会轻饶。”
陈姨娘面色一僵。
陆惊渊说话不拐弯抹角,有什么难听的话尽数抛出。
说完,他将腰间的玉牌取下,字字坚定:“以此玉牌为证,我赠予江渝,见玉牌即为见我。”
陈姨娘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将军府的玉牌!
陆惊渊竟为她做到如此?
“江夫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二,”陆惊渊皮笑肉不笑,“江夫人母家随式微,但也不是你一个妾能随意欺辱的。她今后是我陆惊渊的岳母,你让江芷为她侍疾,其心何在?”
陈姨娘:“这是江府家事,轮不到……”
“好一个家事,”陆惊渊无情打断,“你若执意让江芷侍疾,江夫人出了三长两短,我拿你们母女是问!”
陈姨娘吓得面如土色。
她原本想趁机在江夫人药中做手脚,可没想到陆惊渊连这都知道!
陆惊渊是真刀实枪在北疆战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战功赫赫,手段不同寻常。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只好应下:“我定不会对江夫人母女做任何出格之事,还请陆小将军放心。”
陆惊渊冷笑道:“你心中有数就好。”
竟是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
江渝睁开眼,便觉得头疼。
疼,像炸了一般疼。
她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心想:昨天发生了什么?
自己怎么会在闺房里?
江渝只记得几人一起去如意酒楼喝酒,剩下的事,便都记不清了……
她是怎么回来的?
百思不得其解间,她瞥了眼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流云被烧成了金红色。床幔上坠着的玉铃轻响,看天色,居然快入夜了。
醉酒一次,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看来,以后不能喝那么多酒了。
江渝起身去点灯,倏然,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
江渝心头骤然一惊,开口便是:“有——”
“贼”字还没喊出口,来人却从她身后出现,攥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唇,将她还未说出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捂住她的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指腹薄茧的触感。
那力道分寸拿捏得极好,像是怕弄疼她,又绝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惊惶之下,江渝脚下踉跄,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紧实的胸膛。
透过衣料,她感受到少年胸口的起伏。隔着层薄衫,那滚烫的温度竟缓缓地渗过来,令她后背出了些薄汗。
少女连呼吸都放轻了,鼻尖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冷冽的松木味,很熟悉。
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别叫。”
是陆惊渊!
那声音太熟悉了,江渝轻轻眨了眨眼,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周遭一片安静,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她的呼吸拂在他覆着唇的掌心,而他的气息,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洒在她的耳畔,拂得她耳尖发麻,发烫。
她心跳如擂鼓,一时间站不稳,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两个人彻底贴在了一起。
陆惊渊忙稳住她。
他覆在她唇上的手还未挪开,另一只揽着她腰侧的手收紧,温热的掌心贴在腰际。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的陆惊渊,似乎变得极硬。
那一块烫得可怕,抵着她的腰际,江渝吓得屏住了呼吸。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牖吹进来,拂动两人交缠的发丝。一缕青丝缠上他的腕间,暧昧缱绻。
陆惊渊赶紧松开了她。
江渝扶着桌案喘气,鬓边起了薄汗,青丝散乱地黏在绯红的脸颊。
听阿娘说,男人若是和女子亲密接触,难免会有……
但陆惊渊也太恐怖了!
上一世,江渝便深刻地体会到这人的可怕之处。
“你……”江渝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我……”
“什么你呀我的,”江渝嗔道,“你又闯我闺房作甚?这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
陆惊渊挑衅:“我就要来,有本事你喊人来!”
江渝是断不敢喊人来的。她狠狠地斜了他一眼,起身便去栓门。
陆惊渊也不客气,往她床榻上大大方方地一躺。
江渝栓了门回来,见他这副模样,气打不一处来:“好脏,你都不脱鞋!”
陆惊渊:“我靴子又没碰到你床!”
江渝:“那你身上有汗味,别碰我的床!”
陆惊渊脑袋枕着她的枕头,将被子往身上一拉:“你再威胁,我今晚就睡这,看你还讲究不讲究。”
江渝气得脸颊发红,七窍生烟。
陆惊渊翘着腿,随口道:“大小姐,你就不问问,你腰间的玉佩是哪来的吗?”
江渝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腰间的系带。
她发现居然多了块玉牌,便拿起仔细瞧。
那是块白玉牌,质地温润,镌刻着将军府的字符。
“这是……”
陆惊渊得意地补充:“这是将军府的令牌,代表陆家。昨日我送你回来,特意跟陈姨娘吩咐了,说是见此牌如见我,不得对你和你母亲有半分无礼。今后,江芷不再侍疾。”
他昨晚,居然送她回来了?
江渝不禁想起陆惊渊拿出这块玉牌的场景。
夜风猎猎,月色溶溶,他玄色的衣袂翻飞。少年拿起玉牌,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出诺言。
——“见此牌,即为见我。”
江渝愣了一瞬。
她喃喃道,“太好了……”
庶妹不再侍疾,姨娘便不敢动手。
加上有御赐药材,母亲的病好,指日可待。
而陆惊渊为何会帮她至此?
明明前世,他不许自己去看母亲最后一面,还和自己争吵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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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难不成,前世另有隐情?
陆惊渊哼笑道:“还不谢谢我?”
江渝摩挲着玉牌,勾了勾唇:“谢谢陆小将军。”
“那你得说,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气宇轩昂,裴珩都不及我一根手指。”
江渝:“……”
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揪着她和裴珩的事情不放?!
陆惊渊挑了挑半边眉:“不说?不说那我今日赖在你这不走了。”
一想到要说出这番话,江渝便无言以对。
真是太羞耻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复述:“陆小将军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才貌双全,温文尔雅……”
说到“温文尔雅”,她憋了一肚子的火。
这人脸皮就这么厚吗?!
“继续。”
江渝艰难地说完:“气宇轩昂,裴珩远远地不及你。”
陆惊渊点头:“不错,看来你对我了如指掌,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正人君子。”
江渝冷笑。
论了如指掌,谁都比不过她。
她扯了扯唇角,不紧不慢地道:“我的确对你了如指掌。你喝水喜欢喝凉的,洗澡要在半夜洗,睡觉要睡到正午才起,最喜欢舞枪弄棒和看兵书,腰下有一颗痣……”
陆惊渊一张脸霎时间涨得通红,他咬牙切齿道:“你打听我!”
“还有,”江渝像是恶作剧一般,扯着他的衣领往下拽,在他耳边低语,“你在床脚下,还用书箱藏了几本陈年春.宫。”
“江、渝!”
这回轮到陆惊渊笑不出来了。
他耳根烫得可怕,浑身僵硬,就连脖颈都成了红色。
江渝笑道:“不想再被我扒老底就快走。”
陆惊渊立刻翻身从她的床上起来,斜了她一眼。
随后,往她怀里丢了个小匣子。
“赏你这个稀奇玩意儿,匣子里头是一枚扳指,实则是烟花信号弹,若是遇到危险了,放便是了。”
说完,他趁着月色翻窗而去。
果然走了。
江渝抱着匣子顿了好一会儿,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夜间,主院。
江渝前去看望母亲。
沈凝喝了新熬的药材,眼瞧着气色好了些。
江渝拍着她的手背,劝慰道:“母亲,您莫担心,这次换了药,病定会好得快。”
沈凝笑了笑。
江渝叹了口气,忽而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您有没有想过和离?”
沈凝听到这里,眼眸晦暗下来:“和离?我走不掉了。盛朝虽民风开放,但若想和离,还是需要你父亲同意。你父亲又怎么会放我走?”
江渝想,在姨娘未曾入府以前,自己也曾经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四岁的小江渝也曾是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可自从父亲宠妾灭妻以来,便收敛了锋芒做个大家闺秀。
如今,母亲就连和离也困难。
江渝心事重重地离开主院。
经过花园时,她似乎发现,山石后有交谈声。
她蹑手蹑脚地躲在大树后偷听。
难不成,江府里有人苟合?
她眯起眼睛看,这两个人影,倒是像极了江芷与裴珩。
江芷拉着他的衣角:“裴哥哥,这几日,你都没理我……”
她听见了裴珩不耐的声音:“我这几日忙得很,你也多为我考虑考虑。”
“你还在忙什么?”
裴珩轻叹一口气:“你可知道,江侍郎久未归家,是发生了什么?”
江芷不解。
裴珩:“那场宫宴,陛下查出江侍郎办事不力,贪污受贿,给了贼人可乘之机,以至于江渝与陆惊渊误打误撞、一度春宵。”
“陛下龙颜震怒,派二皇子彻查此事,”他又道,“正巧查出,江侍郎从中捞了不少油水。”
这一锤定音,让江渝睁大了眼:
“江家,马上就要覆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