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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少爷

作者:猫芒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夕阳卷红,寺庙残花自堕,晞时的目光跟随那些残花起落,不曾想今日感受到的两次善意都源于眼前的青年。


    敛起心中悲伤,她到底没接受他的好意,眼风转去红墙碧瓦,大约不熟,没话讲,停了片刻才问起,


    “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将我救下?”


    裴聿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墨黑色的衣袂在暮色下飘摇起来,“你又为何改变主意自己应付?”


    晞时抓住这话里头的意思,暗自琢磨,他不预备叫她窥探他的想法,却反过来问她。


    这世上最疼她的姑父已逝世,原以为家中是搭建好的暖窝,却不想推开门,里头还藏着冰冷的刽子手,亲人将她当成不值钱的玩意当出去,她偏要争口气。


    晞时眼神慢慢往眼前这男人身上游,愈发坚定自己的那一场豪赌,把那点赌徒的希望寄予在每月十两的月钱上。


    简直可笑,三两?


    她哪能只值三两!


    想及此节,心头阴霾顷刻挥走,晞时将裴聿当作东家,忽视了他的问题,倏向他端正福身行礼,“先前没说明白,我姓姜,叫姜晞时,回蜀都前在京师给富贵人家做丫鬟,您将我救下,只叫我同您说话,那算您救对了人,我保管您满意,日后还请多指教。”


    她暗自忖度的这一瞬,裴聿也在审视她,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是放下了隐藏的利爪,打算堂堂正正与他达成这场交易。


    虽颇为胆小,却心思敏捷。


    裴聿摁下那点审视,眼神渐缓,“你在京师也叫这名字?”


    晞时摇摇头,“这是家里长辈取的,我如今不用给人家当丫鬟,自然不用再叫奴名。”


    末了,她补上一句,“是“绮霞初结处,珠露未晞时”的晞时。”


    她背诗从善如流,裴聿把眉轻挑,“念过书?”


    “没给人当丫鬟时,由家中长辈教着识得几个字,后来进了高门大户,为着不给主子丢脸,主子念书,我也在一旁跟着学了点皮毛,插花吟诗那等风雅之事还算擅长。”


    这话倒没扯谎。


    小姐幼时爱念书,长大后便时常出门走动参加些雅集诗会,甚至同别的少爷小姐们私下创办了诗社,她跟着小姐出去见人,耳濡目染几番也跟着学会了。


    日暮低垂,寺内挂起灯笼,裴聿看着她脚下的影子,单薄得窄窄一片,倒像那些漂浮的花瓣。


    正要收回眼,那花似的影子动了动。


    他望向她,那张俏颜牵出生动的笑,便听她道:“您呢?”


    “什么?”


    “我与您交代了底细,您的名字又是哪个字呢?”她向他摊开掌心,“不妨写下来让我瞧瞧。”


    言罢,那双还稍显湿润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狡黠的雾,“既做交易,便讲究一个诚心,您从不对女人下手,那总不会编个假名字来诓我这小小女子吧?”


    到这一刻,裴聿莫名笑了笑,他听明白了她最后的试探。


    如她所言,他不会。


    于是他转背往寺外走,也拒绝了她伪装的示好,没往那小小的掌心书写,““岁聿其莫”的聿。”


    晞时轻轻磨着嘴唇,把他的名字再念上一遍,知他不屑与她装模作样,心便往下窜回肚子里,唇畔挂上一抹笑,踏实踩着每一块青砖,抱着包袱,带着点聒噪跟上去,


    “少爷,我在外头就这样叫您,好不好?对外只说我是替您洒扫宅邸的丫鬟,私下咱们就各自叫对方的名字,划清界限,我每日同您说话超过百句,您供我落脚之所,诶诶诶,别走那么快呀,我跟不上了,行不行啊?”


    “我还想添置个洗澡的木桶,想要个全新的,您力气大,还请劳烦替我扛回去,还有梳妆用的妆奁,我瞧宅子里有口井,总不好叫我日日对着井口梳头吧?怪渗人的,您说是不是?”


    一路有止不住的话自晞时嘴里蹦出来,她静观他的淡漠,虽寡言少语,待出了寺庙,他的脚步却往市井迈,她不禁暗自勾唇,明白自己这场豪赌在二人之间掀开了由她赢的牌面。


    晚来簌簌风声,怀揣着这半份安心,辗转回了鸭鹅巷,晞时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便独坐榻上懒不语。


    半晌醒神,撑着身子勾一勾崭新的鹅黄纱帐,挥动自己还健全的胳膊,另一半的安心也由此而来。


    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外头静悄悄的。


    暗猜裴聿或许不在,晞时喜滋滋撩帐下榻,先检查过自己的荷包,才摸出件欧碧色对襟长衫换上,外穿杏仁黄半袖,扎着玉色褶裙。


    拉开门又静等几瞬,断定裴聿不在,当即哼起一段小曲,趁着洗漱的功夫在满院子跑。


    打从今日起,就踏上攒二百多两银子的奋斗之路!


    晞时乐得摇头晃脑,尽扫昨日阴霾,站在那棵冬青树下净齿,紧着欢快一转身,“好日子开始......啊!”


    话音未完,晞时骇目圆睁,望着廊下不知几时倒挂下来的人影,被唬得往后一弹。


    俄延半晌,她才胡乱去寻帕子与水,匆匆将自己擦拭干净,心有余悸拍着胸,眼睛往廊下瞟过去,很快又收回来,讪笑道:“您......您在啊。”


    裴聿倒挂在廊下,淡然阖着眼,大约在操练自己,褪去了外袍,也未着里衣,腰腹绷着一股力,肌肉紧实,胸膛饱满而结实。


    因着太白,这幅身躯上的其他颜色尤显明晰,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侧腰青筋蔓延,越过他的肩骨,最终“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惊得晞时好似能听见,跟着缩了缩肩,语调不复先前欢快,声音很小,“怎么不穿衣裳呀?”


    听她在问自己,裴聿睁开眼,利落翻身跃下,顺手拿起袍子往身上套,还算讲礼,“抱歉。”


    晞时猛然背过身,估摸着等他穿戴妥当后才转回来,腮畔浮着一点淡红,牵带出面上的尴尬神情,“那方才,您都看见了?”


    裴聿点点头,没当回事,往厨屋里去,出来时手里端着碗馄饨,搁在树下那张石案上。


    给她留的?


    晞时深深吸气,愈发觉得此刻吊诡,慌忙把馄饨吃了,想及自己住在人家屋檐下,到底该做些什么,便很是仓促地起身。


    她一面忙着搜捡出昨日的脏衣裳,一面往外头去,“竹林那头有条干净的溪,我、我去洗衣裳,您午晌想吃些什么菜?炒些时蔬,炖一锅鱼汤如何?我一并买了回来,您先忙着,我我我先走了!”


    这二百两银子看起来没这么好赚!


    偏巧裴聿在这时候把她叫住。


    晞时顶着一张发讪的脸回过头,“您说。”


    裴聿蹙眉行至她身前,身躯散发的热气霎时席卷她的全身,分明还是春末,却令晞时如同提前到了夏日,“你十几了?”


    不曾想他盯着她看了半日,竟问出这么个问题,晞时扇一扇浓卷的睫毛,如实答道:“十八。”


    “我只比你大四岁,不必对我用尊称。”


    晞时暗里往后挪了小半步,把绣鞋藏进裙摆里,低着脑袋点头,“知道了。”


    这颗低垂的脑袋跟着她一路行至溪边,直到一旁女孩子拿着棒槌在衣物上“啪”地一敲,才把她的脑袋给敲得猛然抬起来。


    稀稀散散的水珠溅洒在晞时脸侧,她眯了眯眼,张望过去。


    那女孩子梳着灵动的髻,乌鬓堆着一朵桃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凭空扔来一张帕子,“对不住,快擦一擦水,我没见过你哩,你也住在鸭鹅巷吗?是哪家的亲戚?”


    晞时接过帕子,见她瞧着年岁与自己相当,说话办事带着一股直爽,不由心生好感,“嗐,我是裴家的丫鬟,替主家做些洒扫的活。”


    那女孩子目露茫然,“哪个裴家?”


    “鸭鹅巷的裴家,哦,就是门口光秃秃的那家,连门都是黑的。”


    女孩子把眼睁圆,“是他呀,原来他姓裴,我们这些住户都没同他说过话呢,他搬来有小半年了。”


    晞时暗自回想裴聿那张冷脸,想他在外也蒙着脸,又不太爱主动说话,脑子里实在刻画不出他与人寒暄的模样,便跟着点点头,“是,少爷性子淡。”


    既搭上话,晞时自然又攀谈两句,“我叫晞时,你呢?你说你也住在鸭鹅巷,你家是哪户?”


    “叫我明意便是,巷口那家,挂着张姓的牌子,我爹是木匠,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娘绣工不错,我在家跟娘一起做些刺绣的活计。”


    晞时心思活络,把这户新识得的邻居谨记于心,又尤其会察言观色,见张明意浆洗的衣物堆得满满一盆,稍作思忖,便提裙过去,笑嘻嘻蹲下,“你累不累呀?瞧着全家人的衣裳都是你在洗,我帮你吧。”


    “哎唷,你这么客气啊?不必劳烦你。”


    张明意忙不迭摆手拒绝,一面挪开沉甸甸的木盆,一面接着晞时先前的话道:“丫鬟?他那二进的宅子就住了他一人吧?瞧他日日出去,又不与人交谈,看不出来他还需要人伺候呢!”


    晞时仍扯着一抹笑,“就是宅子大了点才需要我来洒扫嘛,我初来乍到,今日是头一回来此处洗衣,说起来,这鸭鹅巷住了不少人家呢,只不过我们家右边没住人,左边住的那户人家我还没见过,倒先认得了你,这也算缘分,你说是不是?”


    张明意跟着她笑,“是挺有缘的,不妨事,住久了你就都认得了,你左边那家姓宋,了不得呢,里头住着位秀才老爷。”


    言罢,张明意俏皮吐一吐舌,“说起来,宋秀才与你家那位少爷倒有相似之处,都不怎么与我们说话。”


    晞时暗自记下,替她拧走衣衫上的水,顺势问,“我瞧你打扮利落,昨日进巷子时也曾闻见一阵香气,你家可是由你掌勺?”


    正巧半束光打在二人紧握的衣衫上,像为两个女孩子系上一根友好的麻花绳,张明意笑吟吟点着下颌,“你鼻子灵光得很呢。”


    晞时笑,“那洗过衣裳,咱们一同去买些菜?”


    张明意乐意至极,“那就说定了!”


    因此洗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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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裳,晞时悄然回到那黑漆漆的门前,把衣裳搁置在墙根底下。


    大约是先前被裴聿吓了一跳,望着这黑漆漆的门,恍惚间竟觉得门上那些纹路扭曲成一个个圈,像个漩涡吸着她进去。


    晞时暗暗哆嗦,匆匆旋裙离去。


    借以买菜这半个时辰的功夫,晞时摸清了这鸭鹅巷里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又各自是做什么,心中自有思量。


    她往后还要在此处住上好长一阵时光,便把这些邻居们当作从前在侯府的那些丫鬟,少些敌意,多些和善,总归于她有好处的。


    裴聿不爱与人讲话,那是他自个的事,她话多着呢。


    未来几百个日夜,她得给自己找些消遣。


    接近午晌,总算踅回鸭鹅巷,晞时兜着满满一怀抱的菜,拿手肘抵了抵门。


    裴聿开了门,眼神落进她怀里,见她气吁吁的,到底抬手接过来,指尖却丝毫未触及她,临关门时,又见她端起外头墙根下的木盆,目光一顿,便追寻她的身影进了院子。


    怕他?


    她像只强装镇定的白头鹎,话多,却不经吓。


    虽隔着老远与他说着话,若他动手抓过来,恐她要吓得直发抖。


    不就是晨起觉得热,他便脱了衣裳,又一个不慎叫她瞧见了。


    她那时候高兴得直哼小曲儿,倘若他缩在房梁上,不巧被她发觉,这才是一件悚事。


    这厢晞时手上忙碌着晒衣裳,嘴上说起些琐事,悄么声息把那件抹胸藏在长衫底下,余光却留意裴聿的动静,见他站在原地没动,垂眼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行至他跟前。


    “您......你把菜交给我吧,我来做饭。”


    话音甫落,便把菜自他手中夺过来,旋即扭头进了厨屋,手起刀落,把砧板砍得咣咣作响,好掩饰那些游窜在她血液里的古怪感觉。


    岂知越是这样,做事越容易出错。


    好容易生起火,却忘了淘米,她一人在厨屋里转圈,片刻功夫就忙得额上浮汗。


    正被一阵烟猛呛一口,浓厚的烟雾里倏浮现一道身影,缓步向她走来,夺走了她手里盛着米的碗。


    沉静又淡然的一句话便突兀出现在她一连串的咳嗽声里,“出去,你太慢了,我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回嫌她慢了。


    便说她有再好的脾性,这下也怄出一点不服气。


    想她在侯府当差时,哪个不夸她办事利落?


    她在侯府只做过半年的三等丫鬟,此后即便下厨替小姐做糕点,也有烧火丫鬟在一旁帮衬。


    太久没干过这种活,她一时手生,不也是件很寻常的事?


    晞时指尖攫紧裙边,片刻身影挪向灶前,稍抬下颌望向裴聿,“我来炒,我吃不惯蜀都的辛辣。”


    灶上烧着水,飘渺的烟雾像是一层纱,两端浮动着彼此的眼睛,视线短暂凝聚起来,那些雾气片刻就洇湿了晞时的睫毛,使她眼眶里好似也浮着点点晶莹。


    裴聿率先收回眼,“随你。”


    于是炒了一碟豌豆芽,蒸了一碟葱烧鸡肉元子,再配上炖得奶白的鲜鱼汤,二人在树下对坐。


    晞时把切成碎末的红椒往裴聿跟前推一推,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我知道,吃是这世上头一等要紧的事,只是我当真吃不了辛辣,我方才买菜时,由巷口那张家妹妹提醒,才发觉下巴上冒了鼓起的小包,我不想丑兮兮的。”


    “所以我们能不能商量好?挑个折中的法子,你能接受,我也能接受的。”


    裴聿原本往碗里倒着红椒末,闻言抬起脸,腰身稍稍往前倾,细细搜寻她下巴上的证据。


    晞时被他盯着瞧,没来由有些紧张,为着长远考虑,便坐着没动,伸出个指头往下巴某处点了点。


    半晌,裴聿端正坐回,默然扒了口饭,片刻才道:“每月至少有七日,要你适应我。”


    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若叫不知情的人在墙根下听了去,难免想歪。


    晞时却顾不得这些,暗想到底是自己占据大头,便乐滋滋捧着碗点头,“你心善,多喝鱼汤,鲜着呢。”


    浓荫密匝,晴丝自树隙钻下,落在二人身上,这场试探与迁就的命运被展开在春光下,斑驳耀眼。


    因而光阴瞬转,一晃就过去十来日。


    这日鸟雀啼声渐歇,风卷来一阵潮湿气息,半空乌云蔽日,一阵闷雷唤醒了打盹的晞时。


    发蒙把天色窥一窥,晞时醒过神,忙把衣裳一把拢过收进屋内,旋即转到廊下,眼睛往门口张望了一瞬。


    裴聿每日下晌会出门,傍晚时又归家,这时候正有些天黑的迹象,加之像要下雨,晞时闷头想了想,还是往杂屋取了把油纸伞,盘算着去巷口等一等。


    她又不是只知索取不知回报,他既能点头应下吃食一事,她等一等他,也无甚要紧吧?


    正拉开门,不防在门口对上一张脸。


    晞时一顿,面色乍怒,“你怎的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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